在德军最高司令部里,似乎一切都己预先决定,都已经过研究和批准。曼施泰因的各坦克师已从科捷尔尼科沃地区发动进攻,向激战了四个月、遭到严重破坏的斯大林格勒猛扑过来,企图援救被我军围困在雪地和废墟上、急待解围的三十余万人的保罗斯上将集团。这时,我后方又一个新编的集团军根据最高统帅部的命令被投向南线。它正越过茫茫无际的草原来迎击霍特的包括十三个师的突击集团军群。双力的行动就象天平上的盘子,两边都己投下全部力量,准备决一胜负了。
……一辆缴获的“霍尔”牌汽车在路边颠簸,时而赶过旁边的队伍,时而又落在队伍后面。别宋诺夫将军把头藏在领子里,一动不动地坐在车上。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窗外,从集团军司令部出发后没有说过一句话。司令这种长时间的沉默使车内其他人特别感到他性格孤僻,感到这沉默是一种障碍,但是谁也没有勇气第一个克服这种障碍。集团军军事委员,师级政委维斯宁也默不作声。连别宋诺夫的副官鲍日契科少校,一个喜欢交际的年青人,也靠在后座角落里装睡。他从—出发就想谈谈司令部新近发生的趣事,但找不到适当的机会——他不敢打破首长长时间的沉默。
这时候,别宋诺夫却不去考虑,他的这种孤僻可能被认为是不愿与人交往,或者说,有些自负,对周围的人漠不关心。他凭多年的经验知道,夸夸其谈也好,缄默不语也好,都丝毫不能改变他和人们的相互关系。他并不想取悦于所有的人,也不想让所有的交谈者都觉得他可敬可亲。这类旨在博取好感的徒慕虚荣的小伎俩,正如一个人失掉了自信心而显得软弱与空虚无聊一样,经常使他感到憎恶,使他对有些人生气,觉得他们讨厌。别宋诺夫早已懂得,在战争中讲废话往往无异于拿尘土去掩盖事物的真象。因此在接管集团军以后,他很少去详细了解军长、师长们的优缺点,到他们那儿去巡视的时候,几乎只是干巴巴地和他们认识一下,走到他们跟前瞧上一眼,虽然不很满意,但也不是完全失望。
借着偶而在寒雾中闪亮的车头灯光,别宋诺夫此刻从“霍尔”车窗后面所看到的,是一张张被带霜的钢盔衬帽紧裹着的、象女人一样的脸孔,还有一双双拖着沉重的步子不断地朝前移动的毡靴。这种状态倒也不是什么令人害怕的“士气低落”,而只说明人们已经陷入渐渐麻木的极度疲劳中,连他的权力也无法控制他们了。这些紧戴衬帽的士兵们面临着一场战斗;也许他们每五人中就有一个要死亡,死得比他们自己想象的要早。他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战斗将从何处开始,当然更不会想到,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是在作着一生中最后一次战斗前的行军。可是,别宋诺夫却清楚而冷静地估计到正在迫近的危险的程度。他知道,在科捷尔尼科沃那边,我方阵线目前很难支持,而德军坦克三昼夜来已向斯大林格勒推进了四十公里。
现在德国人面前的唯一障碍是梅什科瓦河。过了这条河,一直到伏尔加河都是平坦的草原。别宋诺夫跟清楚,当他此刻坐在车上考虑他所了解的情况时,他的集团军和曼施泰因的坦克师正以同样的顽强精神向这条天然分界线推进,而这一仗的胜负即使不是全部,至少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谁先赶到梅什科瓦河。
他想看看表,但没有看,也没有动弹。他考虑到这个动作会打破沉默,造成谈话机会,可他并不想谈话。他照旧默不作声,摆了很久才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把受伤的腿伸到靠近马达的、较热的地方,就支着手杖象石头一样凝然不动。老司机有时朝他照一眼,借着仪表的微光模糊地看到将军阴郁的铅灰色眼睛的缘角、他那清瘦的面颊和紧闭着的双唇。这个有经验的、给好多司令开过车的老司机对于车内的沉默气氛有他自己的看法:大约在出发前发生过争吵,或者受了方面军首长的申斥吧。在后座,有时闪现火柴的微光,政委吸着烟卷,烟头在黑暗中象个红点,武装带的皮革吱吱作响;长于交际的乐天派鲍日契科依然在座位一角装睡,轻轻地打着呼噜。
“他有什么不称心的事吧,要么生性就是这样,”司机暗想。在这同时,背后一闪一闪发亮的烟卷使他烟瘾难熬,哪怕能吸上一口也好。“看来他不抽烟,脸色发青,好象有病。要不要请示一下:请允许我抽支烟吧,司令同志,不抽烟简直连耳朵都肿起来了……”
“打开头灯,”别宋诺夫突然说。
司机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即开亮头灯。强大的光柱劈开了车前的寒雾。在头灯强光的照射下,路上浮散的烟尘顿时团团升起,波浪般涌向车窗,又被摆动着的刮水器拂散成缕缕蓝烟,绕着车身飞走了。在这一瞬间,汽车仿佛行驶在海底,马达平稳的轰鸣也象是在深水里行车的声响。
行军队伍似乎突然从右方向汽车靠拢,黑糊糊的一大片,越来越近了。灯光下,乱糟槽地闪动着蒙上冰的饭盒、冲锋枪和步枪。几辆巨型坦克象被雪覆盖的草垛,堵塞了整个道路,使面前的队伍更加拥挤不堪。士兵们转身朝着刺目的灯光,他们的衬帽象白胶布那样粘在疲乏而愁苦的脸上。这时,他们一边挥手,一边在叫喊着什么。
“开到坦克那儿去,”别宋诺夫命令司机。
“显然,这是机械化军的小伙子们,”军事委员维斯宁兴奋地说。“这些捣蛋鬼,干吗到这儿来吵嚷!欺负步兵吗?”但他毕竟对坦克兵有些偏爱,把“捣蛋鬼”几个字讲得很委婉,并且立刻加上一句谨慎的赞扬:“真是雄鹰!”
“不过是地上爬的鹰,政委同志,”鲍日契科马上醒来,开玩笑地插了一句。
“这不是机械化军的坦克,”别宋诺夫很有把握地纠正政委的话。“马明的军沿铁路前进,在我们左侧。他们现在不可能到这儿来,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可能来这儿。”
“让我去了解一下吧,司令同志?”鲍日契科精神抖擞地说,似乎根本没打过磕睡。他坐了很久,既没事干,又没话谈,看来很高兴有机会来显示一下充沛的精力。
别宋诺夫又命令司机:“停车。”
功率强大的“霍尔”引擎不响了。寂静中,头灯的亮光熄灭了,仿佛被辐射器吸了回去。夜幕焕然闭合,队伍和坦克都不见了。别宋诺夫在车内等了一会,使自己的眼睛习惯于黑暗,然后打开车门,把手杖放到车外,作为支撑。他下车时,腿在门边碰了一下,小腿上的刺痛使他站了一会,心里抱怨自己,爬出来时想到不要碰着腿,结果还是碰疼了。
周围一片暗蓝色,天寒地冻,但却满天星斗。别宋诺夫在遍地冰雪的黑暗中隐约看见:队伍象一根弯弯曲曲的带子,披着星光伸到草原远处,这会儿被几辆坦克——长方形的庞然大物——挡住了去路。开着遮光的小灯的汽车、炮车和挤在一起的士兵们的侧影都显得很长。
他听到路上有汽车和拖拉机马达空转的隆隆声;前面,几个嘶哑的、好象冻坏了的嗓子在大喊大叫,中间还夹杂着骂娘的粗话:
“喂,坦克兵,你们他妈的有技术,干吗躲到这儿来啦?”
“我的妈啊,他们醉得连活都说不出来啦!”
“把你们的铁家伙弄走,别挡道!嘴张得那么大,好象在吃喜酒!叫伏特加灌饱了吧?眼睛都红了!”
“让路!让我们过去!”
“弟兄们,好象是哪个首长来了吧……有两部汽车哩……”
别宋诺夫冲着这嘈的叫喊声走过来,他知道看到过他的士兵还不多。他的短皮大衣上既没有领章,也没有将军的军衔标志。但士兵们看到了他的高皮幅,叫骂声就渐渐停下来了。
近旁有人恍然大悟似地高声说了一句:“好象是个将军……”
“谁是坦克分队长?”别宋诺夫用不很响亮,有些疲惫的、吱吱呀呀的嗓音问。“请来报告一下。”
完全静下来了。军事委员维斯宁和鲍日契科边谈边从汽车那边走过来。他们也站住不作声了。几名冲锋枪手从第二辆汽车里跳到大路上,那是将军的警卫队。
别宋诺夫等待着。没有人答腔。
在第一辆坦克的黑渤恐的车身上,有几堆灰蓝色的积雪在星光下闪烁,冻彻了的钢板发出冰冷的金属昧和很难闻的冷却的柴油味。车内似乎空无—人,没有灯光。坦克周围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只看见炮塔舱里有个黑东西微微晃动起来,遮住了星光,但没有一点声音从那里传来。
“我说,让坦克分队长到我这儿来,”别宋诺夫用同样的声调重复了一遍。“我等着。”
“要找谁?你这步兵别来指挥我!从坦克边上绕过去吧,别来找麻烦!”一个凶狠的声音从上面答应着,那黑东西伸出炮塔,在星光下移动起来,此刻可以看得比较清楚了。
“喂!下来见将军,你这戴钢盔的雀子脑袋!还罗唆些什么?”鲍日契科有点风趣地说,随即抓住铁扶手,爬上坦克,催促那人:“快,快!去见将军!”
“见什么将军?你不要骗我!我可不是头一天打仗……将军跟步兵一起行军吗?那么谁待在司令部里呢?”
“来吧,来吧,亲爱的,不要大发议论了。从天上跳到地下来吧!”
上面亮了一下手电,从伪装的绿光映出的空隙里,露出一个从下面看去又高又大的人来。他穿着工作服,看样子是套在棉袄外边的。这人慢慢爬出座舱,从甲板跳到路上来。
“鲍日契科,再照一照,”别宋诺夫命令,“把他带过来,”
“来,来,小伙子,走近点,不要怕,”鲍日樊科说。
坦克兵站在别宋诺夫面前,在地上个子明显变小了,但仍然比别宋诺夫高出一个头。穿得鼓鼓的衣服弄得他臃肿不堪;神色紧张的脸上尽是一道道黑灰。他在手电光下低垂着被烟熏黑的眼睛,微微抖动的嘴唇也是黑黑的,而且干裂了。他喘着粗气,叫人立刻闻到一股洒味儿。
“喝醉了吗?”别宋诺夫问。“看着我,坦克兵!”
“不……将军同志。我只喝了规定的量……规定的……”坦克兵结结巴巴地说,仍未抬起他那污黑的眼险,鼻孔还在鼓动着。
“部队番号和军衔?您属于哪个部队?”
坦克兵干裂的嘴唇哆嗦起来:“独立第四十五坦克团第一营第三连中尉连长阿热尔马切夫……”
别宋诺夫盯着他看,不大相信他的回答是确切的。
“怎么是四十五团?您怎么会到这儿来呢,连长?”别宋诺夫字字清晰地问道。“四十五团属于另一个集团军,明明是在前面防守!回答得清楚些。”
坦克兵忽然抬起头来,一下了睁开他那恐惧而浑浊的醉眼,眼圈污黑,象化了装的小丑。他用发哑的声音说:“那里没人防守了。德国人占领了镇子。是从后方迂回过来的。我一个连只剩下达三辆坦克……两辆被打穿了……人员不全……我和连里剩下的人……突围出来的……”
“突围?”别宋诺夫追问着,也正是在这一瞬间,他非常清楚地理解并重复了早在四一年就很熟悉的这个尖刻的、含有讽刺意味的字眼。“突围出来的吗?其他人都突围了吗,中尉?还有谁突围了?”别宋诺夫又用追逼的语气问了一遍,把“都突围”和“谁突围”几个字说得特别重。
“嘿,贪生怕死的家伙!”士兵群中有人在骂。
坦克兵带着哭音说:“我不知道……不知道谁突围了。我和这些坦克冲出来……失去了联系,将军同志……电台坏了。我不能……”
“您还能说些什么呢?”
别宋诺夫竭力按捺住因腿部疼痛而更加强烈的怒气,他己看不清前面一个个的人,只听见队伍后面传来零乱的口令声和马达的隆隆。停下来的庞大队伍象一个躯体折断的人,在痛苦地喘息着。这支队伍的去向,正是喝醉洒的中尉带着此刻挡住道路的三辆坦克在盲目的绝望之中从那儿“突围”出来的地方。别来诺夫感到临阵脱逃的暗影象毒气一样在空中盘旋。士兵们呆呆地站在坦克兵周围。
别宋诺夫又问一遍:“您还有什么话可说,中尉?”
坦克兵鼻孔里抽了口气,好象在不出声地哭泣。
“季特柯夫少校!”别宋诺夫用清晰而严厉无情的声音向黑暗处命令道,这声音意味着斩钉截铁的判决。“把他抓起来!……作为临阵脱逃犯送交军事法庭!”
他知道这个命令的毋庸置疑的重要意义,也知道他的命令将被立即执行。但当他看到个子矮矮的、身体象拳击家一样健壮的季特柯夫少校带着警卫队里两名大力士般年轻的冲锋枪手向着坦克兵走过来时,不禁皱了皱眉头,背过脸去,对鲍日契科少校生硬地说:“去检查一下,其余的坦克兵在车内的情况怎样?”
“是,我去检查,司令同志!”鲍日契科稍微提高嗓门,顺从而又吃惊地应了一声,仿佛此刻从司令身上发出了某种致命
的威胁,连他这个副官也受到了影响。这使别宋诺夫感到不快。他顺着大路向前走去。
“这里谁是指挥员?为什么让卡车挡在路上?”别宋诺夫跨上桥头,把手杖扎进木桥的板缝里,冷淡而沉着地说。他走得很快,尽量不露出瘸腿的样子。
聚在桥上的士兵尊敬地给他让路。有人在黑暗中说,“少尉在这儿……马达出毛病了。”
前面,在星光下呈现谈蓝色的狭窄桥面当中,可以隐约地看到一辆显然由于车轮打滑而稍稍偏侧的卡车:车身很高,在掀起来的引擎罩下,有只小灯在发出黄光,几张忧虑的脸凑在马达上面,几乎把灯光完全遮没了。
“指挥员,到我这里来!这是谁的车子?”
一个身穿长大衣、象孩子般瘦小的身影马上直挺挺地站到引擎罩边来。背后的灯光勾划出他那被头上的风帽压得凸出的耳朵和窄狭的肩膀。他的脸孔看不清楚,只看到他呼出一股股热气,听到他用小公鸡似的高嗓音大声说:“少尉别林基!独修建营的车子,调给炮兵部队使用……因故障突然停车……装的是炮弹……”
“这么个嫩嗓门儿……好象在学校里报告,”别宋诺夫想,忍不住笑了笑,打断少尉的话说:“这是什么意思,独修……下面怎么说?”
“修建营,”少尉接下去说完。“独立修理建造营……六辆汽车暂时调给炮兵部队使用!”
“哦,哦,独修建营……讲不上来,舌头转不过弯儿……”别宋诺夫说,接着问:“有希望在五分钟内修好车子吗?”
“不,不行,将军同志……”
别宋诺夫没有听完:“五分钟内卸完炮弹,让出桥面。要是来不及的话,汽车推出车道!一分钟也不许耽搁!”
少尉呆呆地站着,两只耳朵古怪地凸出着。
“将军同志!……司令同志!”从坦克那边突然传来拼命号叫的哀求声:“我请求您把话听完……我请求!……你们让找去见将军!让我去呀!过后你们再把我……”
听到这叫声,别宋诺夫仿佛又一次碰疼了受伤的腿。他转过身来,突然感到自己一失脚就可能摔倒。他象忍受拷打那样痛苦地往回走去。当他看到自己的警卫在巨大的坦克旁边用力拉着两手死死抓住履带、两脚撇开坐在雪上的坦克中尉时,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这时军事委员维斯宁从汽车那边走过来,激动地劝他说:“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请你……总之,小伙子还年轻。德国人突然袭击时,看来他是有些丧气。但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犯了罪,正在明白过来……我刚才同他谈了一下。请你不要这样严厉吧!……”
“怎么著,好象我和政委之间的分歧就此开始了,”别宋诺夫心里想,“他很快发现了我采取的行动过于严厉了。”
腿上的疼痛并没有减轻,小腿象被烧红的钳子夹紧了一样。
透过蓝玻璃似的夜色,别宋诺夫从侧面看见维斯宁的椭圆形的脸和闪闪发光的眼镜。他已准备坐进汽车,冷冷地说:“维塔里·伊萨耶维奇,看来你忘记了什么叫惊慌失措吧?你忘记了这影响会有多坏?难道我们就在这种惊惶失措的状态下把部队拖到斯大林格勒去吗?那好吧,让他们把坦克兵带来。我想再看看他,”他补充说。
“季特柯夫少校,把中尉带过来!”维斯宁吩咐道。
少校和冲锋枪手带来了坦克兵。
后者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牙齿在打战,好象光着身子被浇过冰水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他最后试着开始讲话时,只听到他的喉咙里发出一路紧张的响声。
维斯宁碰碰他的肩膀说:“冷静点,中尉。你讲吧!”
坦克兵向别宋诺夫走近一步,声音嘶哑地说:“司令同志……我要用整个生命,用鲜血……鲜血来赎……”他双手揉揉胸口,让肺部多吸一些空气。“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要是我做不到的话,您就枪毙我吧!请您干万相信!我自己会把子弹列进额头的……”
别宋诺夫没有听完,挥挥手打断他:“不用多说了!立即上坦克,向前进!从哪儿‘突围’,还回到那儿去!要是你再敢这样‘突围’的话,就作为临阵脱逃的胆小鬼送到军事法庭去!马上前进!”
别宋诺夫一瘸一拐地走向汽车,他感到在他走动的时候背后有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压低的笑声,坦克兵则气喘吁吁地说了声“谢谢”。
但这无理性的笑声和别扭的道谢声都显得很荒谬,听起来使人很不痛快;仿佛他别宋诺夫是在任性胡来,随便行使生杀予夺之权,当他饶人一命时,连旁边的人也情不自禁地为之庆幸。
“我做得有点不妥当,这不是我的本意……不应该搞成这样子,”别宋诺夫想,他已经坐上汽车,把脚伸到马达旁边。“我原不想这样。但结果呢?我使人感到了恐惧,由于恐惧而只能俯首听命?或许这个坦克兵是真心悔过吧?”
司机急急忙忙抽着最后几口烟,粗大的自制烟卷由于猛吸而发出爆燃的噼啪声,火星四散,烟头照红了小胡子。他抱愧地对别宋诺夫说: “请原谅,将军同志,我吸烟了……”
司机发动马达。维斯宁默默地钻进车来。
“您抽吧,要是熬不住的话,”别宋诺夫表示允许,虽然他对吸烟很反感。“我们到桥上去接鲍日契科少校。开车吧。”
“您抽的是什么烟叶,伊格纳季耶夫?给点我尝尝。大概是‘挖眼睛’吧?很凶吗?”维斯宁说,一面在后座坐了下来。
“要是您不嫌弃的话,能提神的,军事变员同志。把烟荷包拿去吧。”司机乐意地说。
前面,坦克己发出强有力的怒吼声,从排气管里喷出来一束束的火星。履带节轧轧地响了起来,车身开始移动,头灯象野兽的眼睛似的闪了一下。地上的冰雪被履带卷得狂飞乱舞,队伍连忙让到一旁,坦克拐弯了。前面的一辆已经爬上象击鼓一样咚咚哆作响的桥面,在斜档着去路的卡车前面减小油门,停了下来。一群士兵围着卡车奔忙着,在卸最后一批炮弹。车灯照出了站在桥上的鲍日契科少校。他正在指挥卸车。
随后,少校将两手合成喇叭状,向站在炮塔口的坦克兵叫喊了几句,士兵们就从卡车旁跑开了。前面那辆坦克排气管里发出突突的吼声,猛然向前一冲,用履带顶住汽车的车帮,象摆弄玩具似的把汽车顺着桥面轻轻推过去。卡车撞断了桥上的栏杆,一头栽下桥去,带着碎裂的声响撞落在结冰的河面上。
“不管怎么说,战争总是骇人听闻的破坏啊!什么都变相一文不值了,”维斯宁透过车窗看着桥下,痛心地说。
别宋诺夫佝楼着背坐着,没有问答。
“霍尔”刹住车,开亮头灯,用灯光催促坦克。操劳了一阵的鲍日契科少校,全身散发出好象带有强烈药味儿的寒气,他不是爬进,简直是一头栽进车子里来。他关上车门,由于桥上的紧张活动而喘着租气,同时有些得意地报告说:“可以通行了,司令同志。”
“谢谢,少校。”
借着车灯的光亮,别宋诺夫看见那个嗓门尖得象小公鸡、耳朵古怪地凸出的少尉挺直穿着长大衣的身子,站在桥边被撞坏的栏杆跟前。他一会儿悯然若失地望望桥下,一会儿又望望“霍尔”汽车,似乎生平第一次被搞糊涂了,正在祈求谁的援救似的。
别宋诺夫命令:“关灯,伊格纳李耶夫!”他把脚搁到暖和的马达边比较舒适的地方,闭上眼睛,把头深深地埋在领子里。
“维克多,”他想,“唉,维佳……”
近来,只要别宋诺夫偶然看到一张年轻人的脸,一种使他痛苦的孤独感就会骤然涌上心头。他对儿子怀着难言的做父亲的内疚。越是想到儿子,就越感到儿子的一生是那么可怕地从他身边悄悄溜走了。
别宋诺夫记不清儿子童年时的详细情况,想象不出当时儿子喜欢什么,有些什么玩具,什么时候上学的。他记得特别清楚的只有这么一件事:有一天夜里儿子醒丁,哭了起来,显然是做了恶梦。他听到后把灯打开,儿子坐在小床上,身体瘦瘦的,用两只颤抖的细手紧紧抓住帐子。别宋诺夫把他抱起来,汗毛丛生的胸膛上感觉到儿子紧贴着的弱小身体和他那小小的肋骨。别宋诺夫在那头顶潮湿的浅色头发里嗅到了一股小麻雀的气味。父亲抱着儿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喃喃地哼着自己想出来的催眠歌,他被这种做父亲的本能搞得如醉如痴。“你怎么啦,乖儿子,我是不会把你送给任何人的,我跟你在一块儿,亲儿子……”
但他记得更加清楚的是另一件事,这件多后来使他特别感到痛苦;妻子满脸惊恐地来夺他手中的皮带,他用这根皮带在拍打十二岁儿子的屁股。儿子穿着一条在阁楼上爬得尽是灰尘的粗布背带裤,挨打的时候一声也没吭。他扔掉皮带后,儿子咬着嘴唇跑了出去,站在门口回头看看。他那长得很象母亲的灰色服睛里颤动着两颗男孩了在伤心时不肯轻易流出来的眼泪。
一生中就这么一次把儿子打疼了。那一次孩子从书桌里偷了钱去买鸽子……维克多真的在阁楼里养鸽子吗?这也是到后来才弄清楚的。
他从一个部队到另一个部队,调动频繁——从中亚到远东,从远东又到白俄罗斯——到处住的是公房,用的是公家的、别人的家具。他们带着两口箱子来来去去。妻子对这种生活早已习惯,随时准备调换地方,到他的新单位去。她毫无怨言地忍受着这种生活上的变动,经历了千辛万苦。
看来理应如此吧。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经过莫斯科近郊战斗之后,当他躺在医院里夜夜想念老婆、孩子的时候,他明白了:许多事情并未达到本来可能达到的结果;而他的生活就象写文章时交的草稿,需要誊清一下。他从内心深处一直盼望着过一两年能有这个机会——二十岁之后这样想,四十岁之后也这样盼。然而幸福的变化始终没有来临。相反,他的军衔晋升了,职位提高了,同时战争也发生了——先是在西班牙和芬兰,然后是波罗的海沿岸、乌克兰西部,最后是一九四一年。此刻他不去历数那些值得纪念的岁月,而只是在想,这场战争一定会使许多东西发生变化。
但也正是在医院里,他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的生活,他的军人的生活,是他亲自选择的,一经选定,就永远不可能改变了。这是他唯一的生活道路。他并末虚度年华,这篇生活的草稿没有什么可以誊清,也不必要这样做。好象这些都是命中注定,非此即波,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好吧,假如需要重新选择的话,他也不会逃避自己的命运。
别宋诺夫理解这一点,但他意识到自己有着不可原谅的地方,那就是在他所选定的这种唯一的生活道路中,那最可宝贵的东西竟如过眼烟云,在他面前一瞬即逝地飘走丁。这一点使他不论对儿子还是对妻子都无法辩解。
就在莫斯科附近的那个医院,在一间特级军官住的洁白的病房里,他跟维克多见了最后一面。儿子从步兵学校毕业后担任了军职,即将从列宁格勒车站乘火车上前线去,中途利用三小时停车时间同母亲一道来探望他。领子两边深红色的领章闪闪发亮,崭新的军官武装带炫耀似地吱吱作响。小伙子喜气洋样,春风满面,仪表堂堂,看来街上的姑娘们都要回头望望他的。但他这一身光彩照人的打扮多少带点稚气,显然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尉军官。他坐在旁边的一张病床上(邻床的一位能够走动的将军客气地走出去了),用断断续续而又富有朝气的低嗓音叙述他到作战部队去任职的事;谈到他如何讨厌学校里那一套没完没了的“集合、立正、向右看齐!”而现在,谢天谢地,终于上前线了。他将带领一个连或者一个排——所有的毕业生都如此,——这样,真正的生活就要开始
儿子在谈话中不知怎的挺随便地叫别宋诺夫“父亲”,而不是象过去已习惯的那样称呼他。别宋诺夫看着他那生气勃勃的面孔上一双愉快的灰眼睛和长着软汗毛的两颊,看着他那能干的小伙子的一只灵巧的手——他用这只手有点困窘地拍拍料纹呢马裤上的口袋。别宋诺夫不知为什么联想到了其他的小伙子——少尉、中尉,排长和连长们,这些人跟他差不多总是只有一面之缘:打完一仗就换一批人……
“请你允许他抽烟吧,彼佳,”妻了打断了他的思路。她一直在不安地注意着儿子。“他开始抽烟啦,你不知道吗?”
“那么说,你抽烟了,是吗,维克多?”别宋诺夫问道,内心有些不快和惊讶,但还是把床头小柜上邻床那位将军的烟和
火柴往前推了推,“拿去抽吧……”
“我十八岁了,父亲。在学校里大家都抽烟。我也不能太突出呀。”
“看样子,你也喝酒罗?已经尝过味道了吧?得啦,其实你是个少尉了,是独立自主的人了。”
“是的,尝过……不,不要,我自已有。‘大炮’牌。可以抽吗?对你没有妨碍吗?”儿子很快地说着,脸有点红。他吹了吹烟卷,按照前线特有的方式弯着手掌,擦着了火柴,这大概也是在学校里向谁学来的。“我在想象,”他为了掩饰窘态,故意兴奋地说,“要是你从前知道我抽烟,那会怎么样,会拿皮带揍我一顿吧?”
儿子抽烟不老练,把烟朝病床下面喷,好象在学校营房里抽烟,害怕值星官出现一样。别宋诺夫和妻子默默地交换着眼色。
“不,”别宋诺夫低声回答。“从那次以后再也不会打你了。难道你认为我……是很严厉的父亲吗?”
“那次你倒打得对,”儿子说。“本来就该打嘛。我当时是个傻瓜!”
他边笑边这么说着,回忆起现在特别使别宋诺夫感到难受的那件事——曾经使儿子肉体上受到痛苦。
“天哪,我的男子汉们……现在我们家有两个成年的男子汉了!”母亲轻轻地叫了一声,用手指紧握别宋诺夫那放在被子上的手。“彼佳,事情很怪,好象你没有插过手。维克多是到沃尔霍夫地区,到不知哪个集团军去……难道你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吗?把他带在身边……放在自己的哪个师里不行吗?只要能在自己跟前。你懂吗?”
他全懂,比她懂得更多。他知道,步兵连、排长的生命往往象飞蛾一样短促。他曾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这一点,此刻,他很想做个安慰的手势,摸摸妻子温暖的小手,但由于儿子在场而控制了自己。
“奥丽雅,你知道,现在我是个没有部队的将军。”别宋诺夫仔细地打量着儿子,但话只对妻子讲,“将来等我职务确定了,就叫维克多去,要是,当然……”
儿子没有让他讲完,被烟呛了一下,不赞成地摇摇头。
“嗯,不行,父亲!要当将军的爸爸来庇护我吗?不行!别谈这个问题了,妈妈!也许还要给父亲去当副官吧?还要发给我勋章?”
“我不会任命你当副官,而要你带一个连,”别宋诺夫说,“至于勋章,没有功我不发。尽管我知道,得勋章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情况。”
“不行!在学校里,同学们就笑嘻嘻地问我:‘怎么,现在要到爸爸那儿去了吧?’我不愿意,父亲!在哪儿当连长还不是一样!我的调令就在口袋里。我们四个人从学校到那边去,想待在一起。过去在一起学习,将来要在一起冲锋!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那也是命运!一个人不会有两种命运的,父亲!”他象在重复从谁那儿听来的话。“真的,妈妈,两种命运是没有的!”
别宋诺夫只微微动了动放在妻子湿润的手掌里的手指。她也默不作声。儿子此刻感到似乎很明确、简单的东西,那激励着他向往独立的新生活和战斗的友谊,激励着他坚决地、当然也总是战无不胜地去冲锋陷阵的东西,在别来诺夫看来,显得有些不同。他很清楚上战场是怎么间事,知道战争中的死亡有时是并不那么优美的。
但他没有权利把一切都告诉儿子,没有权利凭过来人的经验去破坏年青人天真的幻想。再说,小伙子此刻大约什么也听不进去。维克多也许只感觉到一点,那就是在他新军装的口袋理有一张派往前线的调令在令人心醉地 作响。只有战争本身才有权对他的幻想作出现实的修正。
“命运,”别宋诺夫重复着。“你说命运么,维克多!战争中的命运毕竟是不如人意的。不论你感到多么奇怪,你每—天,每一分钟……都得克制自己。你要知道,那是一种非人的克制。不过问题还不在这里……”
“是的,问题不在这里,我们不要谈深奥的哲学理论了!”儿子毫不介意地附和着,指着被子下面父亲的缠着绷带的腿问道:“你怎么样,现在不要紧了吧?很快能出院吗?我能够想象,躺在这里是多么苦闷呀!我真同情你,父亲!不痛吗?……呵!见鬼,时间到了!……大伙儿在等我呐。该去火车站了!”他看了看手表。从他这个动作里可以看出,他并不能想象痛是怎么回事,甚至不能设想有什么痛的可能性。
“我希望不久能离开这儿,”别宋诺夫说。“而你呢,要给妈妈写信。哪怕是一个月一封也好。”
“一个月四封,我保证!”维克多站起身来,想到马上就将和他的学友们坐在车厢里,心里便产生了一种近似幸福的感觉。
“不,两封,维佳,”母亲改正他的决定。“再多也没有必要。我只要能知道……”
“照办,妈妈,照办。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还有一些记得起来的事情。
临走之前,儿子站了一会,微笑着,有点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吻吻父亲(在家里没有吻过)。他拿不定主意,没有吻,而是按照成人的规矩把手伸过去,“再见,父亲!”
但别宋诺夫握紧了儿子细细的手指,把他拉近一点,将自已那总是副得光光的、瘦削的面颊迎上去,皱看眉头说:“好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战争嘛,儿子。”
别宋诺夫在整个谈话过程中第一次称他“儿子”,但不是用维克多叫“父亲”的那种语调。
维克多不好意思地把嘴唇贴到父亲的嘴边,于是别宋诺夫吻着他温暖的面颊,闻到他军便服上青年人特有的那种带甜昧的汗气。别宋诺夫说:
“去吧!不过要记住:弹片和子弹讨厌老头子,专爱找你这样的人……要是你拿定了主意,就写封信来,我给你物色一个连。好吧,祝你一帆风顺,少尉!”
“好象应该说‘走你的吧,’是吗,父亲?……祝你早日恢复健康。打完第一仗我就写信来!”
他笑了起来,用手抚摸了一下武装带,把整齐的军官服的皱纹拉拉平,满意地整了整发亮的黄皮手枪套,然后从床架上拿起那件崭新的哗哗作响的斗篷,把它灵巧地搭在手弯里。就在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撤落在病房里洒满阳光的地板上。这是一些金光闪闪的全新的“TT”牌手枪子弹。这些子弹装满了维克多的斗篷口袋。学校毕业后只发了两夹了弹,但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储备了这么多,这些子弹大概够他在战争中用好几个月了。
别宋诺夫把脸转向窗口,什么也没说。母亲抱怨了一阵:“这是什么呀?你干吗搞了这么多?我来帮你拾……发给你们这么多吗?”
“妈妈,我自己来……你等等。这是防备万一的。”
儿子有点窘,开始迅速地从地板上拾取子弹。当他站起身来,将子弹塞进口袋时,看到还有一颗滚开了。他回头望望正看着窗口的父亲,就用铬 革皮靴的尖头轻轻一踢,把子弹踢到看不见的角落里去了。这个喜气洋洋而有些稚气的少尉军官,佩带着吱吱作响的武装带,手臂上搭着崭新的斗篷,带着幸福的面容走出了病房,就象是出去散步一样。
后来别宋诺夫在暖气管下面找到了这颗亮晶晶的子弹。他把它久久地托在掌心,感到它轻得出奇。
……“政委,他有多大年纪?十九岁还是二十岁?”别宋诺夫打破车内的沉默,用嘶哑的声音问。
“坦克兵吗?”
“只外一个,在那边桥上的。”
“—般说来,都是些毛孩子,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
“霍尔”汽车关着车灯疾驰,在坎坷不平的地方轻轻颠簸着。坦克早已消失在寒夜的淡蓝色雾霭中。右边,牵引重炮的卡车都没有开灯,象一连串黑点似的行驶着。有时听到车轮在冰丘上空转的声响,结冰的车宙外,随风飘过断断续续的口令声。别宋诺夫一直感到部队在马不停蹄地前进,他想:“对,快些,快些吧!……”
发热的马达从下面暖着他的脚,好象在小腿上裹了一层热棉花,使疼痛减轻了。刮水器机械地嗒嗒作响,均匀地摆动着,清扫着玻璃上的白霜。前面,整个草原在寒冷而发红的星光下呈现一片暗蓝色。
后座闪了一下火柴的磷光,接着车内就散发出一股烟卷味。
“对,二十岁,他跟我讲过,”维斯宁说,立即又用一种亲密而又谨慎的口吻问道:“我说,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你的儿子到底怎样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别宋诺夫全身都紧张起来,手指使劲按住放在膝间的手杖。
“你从哪儿知道我儿子的事,维塔里·伊萨耶维奇?”他克制着激动的情绪,头也没回,问道,“那么你想问我什么呢?问我儿子是否还活着吗?”
维斯宁把手放在别宋诺夫肩旁的软座靠背上。
“请原谅,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我并不想问什么,不过……当然罗,我多少也知道一点。知道你有个儿子,是少尉……曾在沃尔霍夫第二突击集团军里作战……总之,这支部队的命运你是清楚的。”
维斯宁不说下去了。
“一点不错,”别宋诺夫冷冷地说。“我儿子所在的第二突击集团军六月份打了败仗。司令投降当了俘虏。军事委员开枪自杀了。通信主任带领残部突围出来,在突围出来的人中间没有我儿子。认识他的人断定他已经阵亡。”别宋诺夫皱紧了眉头。“我希望我在汽车里讲过的话就到这儿为止,听过算了。我不愿那些有时间打听小道新闻的人交头接耳地谈论沃尔霍夫事件。现在不是时候。”
维斯宁放下轧轧作响的车窗玻璃,将未抽完的烟头扔了出去。
司机在座位上有些局促不安,似乎别宋诺夫的警告只是对他而发的,他嘟哝着说:“您冤枉我了,司令同志。对我可以一百个放心……”
“要是您没听懂话,您就抱怨吧,”别宋诺夫说。“这话是针对鲍日契科少校讲的。在我身边既不能容忍多嘴的司机,也不能容忍过分饶舌的副官。”
“明白啦,司令同志!”鲍日契科并不抱怨,反而精神抖擞地问答。“要是有错的话,今后一定注意。”
“错误人人都有,”别宋诺夫说。
“这人很严厉,不那么平易近人,”维斯宁想。“他明显地要人家知道——他是不随和的。总之,把门关得紧紧的,不肯向别人吐露心曲。他对我怎么想呢?也许他认为我只是个文职人员,尽管穿着师级政委的军装……”
“对不起,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我还有个问题,”维斯宁说,很想把他们谈话时的这种过分严肃的气氛缓和一下。“我知道,你到过最高统帅部。他怎么样?你晓得吧,我平生只看到过他几次,而且都是在老远的主席台上。在近处从来没见过。”
“怎么回答你才好呢,维塔里·伊萨耶维奇?”别宋诺夫说,“一句话是讲不清楚的。”
维斯宁在揣摸新司令的脾气时,不禁表现得有些拘谨。此时,别宋诺夫也和他一样,不想吐露心曲,不想讲那些涉及自己的事情,也不愿多谈维斯宁刚才问到的关于他儿子的情况。他越来越尖锐地感到,儿子的命运已成为做父亲的心灵上的十字架,成为永不消失的痛苦,并且,就象通常那样,周围的人们越是关注、同情和好奇,就越加触痛那出血的伤口。别宋诺夫在就职之前,曾被召到最高统帅部去,甚至在那里的一席谈话中也提到过他儿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