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统帅部的召见是出乎别宋诺夫意料之外的。当时他不在莫斯科自己的寓所里,而是在军事学院。
战前他在这里教过两年军事艺术史。他听说上级决定委派他新的职务,于是就去找军事学院院长沃卢波夫将军。
这位将军是别宋诺夫的老朋友,他俩在芬兰战争中共过甘苦。这是一位为人谦和、头脑冷静、精明强干、精通现代战术的军事家,在军界虽无盛名,却很有实际经验。别宋诺夫一向尊重他的意见。
他俩在院长办公室里从容地饮茶叙旧。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院长拿起话筒,照例先报了姓名:“我是沃卢波夫中将”,但他脸上忽然显得有些异样,抬眼望望别宋诺夫,低声说:“找你,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斯大林同志的助手打来的。要你接电话。”
别宋诺夫接过话筒,报了姓名。一个陌生人不带任何命令的口吻,用平静的、好象经过训练那样沉着的声音向他问好,不叫军衔,而是称“别宋诺夫同志”,然后很客气地问他能否在今天下午两点钟去见斯大林同志,并问汽车开到什么地方来接。
“如果不太麻烦的话,就开到军事学院大门口。”别宋诺夫回答。放下话筒后他对着沃卢波夫疑问的目光好一会没有作声,不愿流露出突然攫住他的激动情绪。别宋诺夫素来不喜欢别人看到他激动的样子。最后他看看表,平平淡淡地说:“过一个半小时……去见最高统帅。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过你要注意,彼得·阿历克山德罗维奇,”院长挽着他的胳膊提醒他说,“在那里不论问你什么,都不要急于回答。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说:他不喜欢太灵敏的人。还有千万别忘了:不能叫他的名字和父称,就按正规称‘斯大林同志’。他讨厌别人叫他的名字和父称……晚上我到你那里来,你把所有的情况给我详细讲讲……”
在斯大林的装饰着橡木镶板的客厅里光线很暗淡,窗外是灰蒙蒙的深秋寒冷天气。两位别宋诺夫不认识的将军交叉着腿,坐在结实的、蒙着硬面子的椅子上,他们在默默地等待着。当那位头发斑白的中年上校(是他陪别宋诺夫乘车前来的)带他走进客厅时,一个身材矮小、秃了顶的人从摆满电话机的宽大的写字台后站了起来。这人穿着普通便服,干巴巴地微笑着,疲惫得发灰的面孔上毫无表情。他看着别宋诺夫的眼睛,用没有骨头一般软弱无力的手同别宋诺夫握手,说是需要等一等,但没有讲明要等多久。他亲自把别宋诺夫带到两位将军旁边的一张空椅子跟前。
“请您就在这儿……”
别宋诺夫坐了下来,这个穿便服、带倦容、秃顶的人——正是打电话到军事学院的那个人——朝他笑笑,带着惯有的礼貌用发黄的指头轻轻碰了一下别宋诺夫的手杖。
“彼得·阿历克山德罗维奇,请允许我把它放到角落里去,这样您会方便些。”
他小心地把别宋诺夫的手杖拿走,轻轻地靠在桌子后面的角落里,然后同样轻手轻脚地坐回到自己那只放着文件和电话的桌子跟前去。
室内一片寂静,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器味儿和暖气管发出的气味。秋天的莫斯科已经白雪遍地,隔着这古老、厚实的石墙,甚至听不到一点白昼的喧哗。走廊里听不到讲话声和脚步声。
客厅里也没有声音,没有人走动,听不到椅子嘎吱嘎吱的声响。守便服的人默默地坐在桌旁。两位不认识的将军默不作声。别宋诺夫也一言不发。他在想:斯大林可能就在旁边的屋子里,房门马上会打开,于是客厅里就走进一个人来,这个人的形象已经深深地铭刻在他的心里,比自己已故父母亲的遗容更难以磨灭。别宋诺夫想到这里,越来越奇怪地感到自己在这打不破的寂静中陷入了一种神思恍惚的状态,感到对这次谈话毫无准备。或许两位陌生将军和坐在桌旁带倦容的人也有同感吧。
这儿的一切都说明了,有一个支配着战争命运和千百万人命运的人物每日每时都待在这里。千百万人怀着坚定的信念准备为他而死,准备忍饥挨饿、受苦受难,准备一看到他站在主席台上淡淡一笑或者挥一挥手,就欣喜若狂地高呼和幸福地欢笑。别宋诺夫所以产生这种紧张的等待心理,还因为斯大林这个听惯了的响亮、有力的名字,似乎并不仅仅属于某个个别的人,而是同一个独特的人联系着,这个人能够完成人们的共同事业,即作为人们的希望和信念的那种事业。
客厅里谁也没有打算开口说话,似乎讲话声会把大家引入另一境界,从而破坏某种神圣的东西。身体笨重、上了年纪的上将叉开肥壮的两腿,悄悄地变换着姿势,但皮靴突然在椅子下面“吱嘎”响了一声,他好象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涨红了脸,瞟了瞟邻座那位外表整洁、神态端正的年轻炮兵中将。中将的胸前挂满了勋章,刷得干干净净、熨得服服贴贴的军装上没有一条折皱;他挺胸而坐,眼睛凝视着那个穿便服、身材矮小、一直坐在写字台旁边翻阅文卷的人。
十四点十分,那个面带倦容、穿便服、秃顶的人根据只有他才知道的某种迹象,断定斯大林已在近旁。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不等呼唤就走进办公室去,回来时把门半掩着,说了一句:“请吧,别宋诺夫同志。”
别宋诺夫走了进去,竭力不露出跛脚的样儿。
在最初一瞬间,他末细看这间象大厅一样宽敞的办公室。墙上挂着苏沃洛夫和库图佐夫的画像,会议长桌上庄重地铺着绿呢台布,另一张大桌上是地形图和几架电话机,长长的皮线一圈一圈地拖在地毯上。在这一瞬间,别宋诺夫全神贯注,只看见斯大林本人——矮个子,乍看不象画像上的样子。斯大林穿上穿着没有响声的软靴,踩着轻软的步子,身体有点摇摆地迎着别宋诺夫走来;身上穿的是两肩微削的陆军式直领制服,厚厚的唇髭和浓密的眉毛稍见斑白,一对狭长的淡黄色眼睛安详地朝他看着。别宋诺夫心想:“他现在要问我什么呢?”
斯大林跟别宋诺夫打了招呼,但没有和他握手,没有请他坐下,自己也不坐。斯大林开始不出声地在地图桌边的地毯上踱步,把似乎不能弯曲自如的左手放在肚子前面。
经过相当长的沉默之后,斯大林走到办公室一头的写字台前站住,朝别宋诺夫转过半个身子,用含糊的语气问道:“您对于最近的事件有什么想法,别宋诺夫同志?”
别宋诺夫没有完全理解斯大林提出的问题,想问问清楚:“您指的是哪些事件,斯大林同志?”但他没有这样问,却用审惧的声调费劲地回答说:“如果您指的是斯大林格勒最近的战事,斯大林同志,那么,我认为只要我们不让德国人突破包围圈的内外防线,我们就可以升始大举反攻,而且我感到,这将使战争开始进入一个新阶段……”
“您仅仅感到呢,还是确信,别宋诺夫同志?”
“我确信,期大林同志。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是否能彻底分割和歼灭包围圈里的敌人。”
别宋诺夫没说下去,他感到斯大林在听完他的回答后,动了动他那并不宽阔的、鼓起的背部,似乎要他停下来,表示自己同意他的意见。
办公室里阴冷而安静。
斯大林从烟缸里拿起烟斗,转过身来,划了根火柴,点燃烟斗,同时,眼睛从火柴的火焰上面紧紧盯住别宋诺夫,他似乎没有听清别宋诺夫的回答,坚定地说:“如果我们派您指挥斯大林格勒附近的一个集团军,您不会有异议吧,别宋诺夫同志?我们很了解您的军在莫斯科附近作战的情况。和罗柯索夫斯基也商量过了……”
别宋诺夫想:“这么说来,关于我任职的传闻倒是真的。如果回答说我不完全理解任命的理由,或者说这次任命使我感到突然,这虽然是实话,但显得有点傻。这么说,我是罗柯索夫斯基提名的。没想到事情正好是这样。”
“斯大林同志,我是一个士兵,不管派到哪个岗位上,我都坚决执行命令。”
“我估计您在医院里治好了伤,现在可以作战了,别宋诺夫同志。照我看,您对这一点也不会有意见。”斯大林缓缓地摆了摆手,灭了火柴。“到地图这边来吧。”
别宋诺夫没有手杖,象克服了障碍物似地走完了到桌边这一段短短的距离。此刻别宋诺夫站得离斯大林这么近,以致可以闻到他衣服上甜丝丝的烟草香味,从侧面看到他那开始斑白的粗眉毛和有着麻点的发灰而租糙的面颊。斯大林望着地图沉默了一阵,慢慢抬起淡黄色的眼睛,眼睛里含着由衷满足的笑意,这使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
“我不反对您的论断,别宋诺夫同志,”斯大林低声说。“大家知道,在莫斯科附近我们也曾想包围敌人。但是力量不足。您的军也没有这个力量。每位将军都梦想着‘坎尼①’,别宋诺夫同志。但我们共产党人相信客观实际。据说希特勒在莫斯科附近缺少一个新的坦克师并嫌夏季太短。因此有人断言:发现了一个规律——他们夏季攻我们,我们冬季揍他们。不对,在战争中不可能有这样的规律。这是陈词滥调……那么您是说‘坎尼’吗,别宋诺夫同志?”斯大林重复了“坎尼”这个词,虽然别宋诺夫并没有用这个词。斯大林吸了吸烟斗,烟灭了,但他没有去点,却从容不迫地用烟斗嘴在地图上斯大林格勒地区划了一圈。“希特勒强盗就在这里成了‘瓮中之鳖’——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坎尼’。您同意吗,别宋诺夫同志?”
① “坎尼”是意大利南部村名。公元前216年,迦太基军队在汉尼拨的指挥下曾在该村附近以两翼包抄战术战胜了罗马军队。这次战役称为‘坎尼战役”,在军事史上占一定地位。——译者
“是的,斯大林同志。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
斯大林停顿良久,继续说:“因此,我们从最高统帅部的预备队里抽出一个装备良好的集团军,由您指挥,去加强三个方面军,歼灭被包围的敌人。您要彻底击溃保罗斯,完成‘指环’战役。您在这方面有什么设想吗,别宋诺夫同志?”
“斯大林同志……”别宋诺夫说,他懂得,为什么斯大林要提到过去莫斯科战役的情况,为什么当他谈到斯大林格勒地区由于我军在十一月份发动反攻而形成的局面时,要一连三次固执地重复“坎尼”这个词。“我想说,斯大林同志,现在一切取决于消灭这个庞大的德军集团的速度。既不能排除德军企图从内线突围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他们从外线打破包围困的可能性。听说我军围歼敌军的行动最近放慢了,而德国人却在拐命顽抗,甚至进行反攻……”
别宋诺夫刚说出最后一句话,马上想,“这一点他比我更清楚,也许我讲得不适当。”
但是斯大林把擦燃的火柴拿到烟斗跟前,微微点了点头。
“您说企图突围吗?没有弄错吧,别宋诺夫同志?德国人正从西欧向斯大林格勒方面调动兵力,这个情报倒是有的……请继续说吧。”
“因此我的意思是要尽快把集团军调往前线,斯大林同志。”
斯大林用烟斗嘴触了触厚厚的淡棕色胡子,似乎在专心考虑什么问题。过了一会,他用非常明确的话气强说:“在进行分割和歼灭被围敌军的‘指环’战役时,我们必须依靠罗柯索夫斯基的方面军的兵力,特别是您的集团军,别宋诺夫同志。时间最迟不超过十二月二十三号。问题还在于:斯大林格勒战役之前,我们的士兵,甚至指挥员都还不习惯于狠狠地围歼敌人。‘德国人’这个词长期以来被看成是一种非常活跃的力量。这是心理因素。我们耍从思想上克服它。彻底克服。您说对吗,别宋诺夫同志?或者不完全对?”
“我认为,斯大林同志,”别宋诺夫说,“在士兵的思想中还没有完全抹掉四一年撤退的印象,还有四二年夏天的印象。但过去的心理状态正在克服或者说已经克服了……士兵们开始懂得:如今战争是另一码事了,不是德国人包围我们,而是我们开始包围德国人了。”
斯大林的灰黄色面孔显得很冷漠,脸上的肌肉一动也不动,看不出他是赞同还是反对对方的话。他开始顺着厚厚的、听不出脚步声的地毯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一面咳嗽着,又象在清嗓子。他那肘部弯着的、不甚灵便的左手放在腹部稍前的地方;狭窄、微削的两肩有点向前弯。别宋诺夫突然发觉,这会儿斯大林似乎对什么事感到不满和忧虑。这可能由于提起了四一年或者谈到我军围歼保罗斯集团的行动迟缓而引起的。当斯大林转过来时,别宋诺夫接触到他的视线。斯大林正用冷冰冰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紧盯着他。
“一个统帅的任务和目的是什么呢?”斯大林不是对别宋诺夫,而是自言自语地说起来。他沉吟着,好象在用一杆精确的秤在衡量词句的斤两。“统帅的主要任务是,了解和研究敌情,作好准备,等待战机,养精蓄锐,出奇制胜。”
他用手势强调了“制胜”两字,他那粗糙的、满是细麻点的脸上顿时显出满意的神色。
“凡是缺乏信心的人都是要垮台的,”斯大林接着说,又一次用手势强调自己的话。“还有懦夫和灰心丧气的怀疑论者,别宋诺夫同志。很遗憾,这种人现在还有。”
斯大林似乎此刻不愿听人多说话.脸色阴沉地走到办公室最里面的写字台边,拿起电话筒,但他清了清喉咙、咳嗽了几声之后,又慢慢把话筒放回原处。斯大林侧身对着别宋诺夫,神情淡漠地站了约莫两分钟,好象忘记了别宋诺夫的存在。然后,他用皮肤黝黑、长满金黄色汗毛的不大的手“啪”地一声从已熄灭的烟斗里磕出烟灰,打开桌上的一盒烟卷,在烟缸上将它们捏断揉碎,填入烟斗里去。
别宋诺夫想:“这是暗示我应该走了。显然,他召见我只是为了见见新司令的面,结果对我不很满意。那么,任命我当集团军司令是由于罗柯索夫大斯基的建议,是件偶然的事,看来如此……”
斯大林继续捻碎烟丝,往烟斗里塞。停了好一会之后,他低声说:“别宋诺夫同志,您在军事学院学习过,后来又担任教学工作……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请告诉我,您认识一个叫弗拉索夫的将军吗?”
别宋诺夫的头脑里闪过这样的想法:“他问弗拉索夫干于吗?他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人来的?”
“我认识,”别宋诺夫回答,心里有些紧张,因为他从总参谋部工作人员口中听说过关于沃尔霍夫前线的六月事件,关于他失踪的儿子所在的第二突击集团军的悲惨结局。“我认识,”别宋诺夫重复道。“我们同时在军事学院学习……”
“您个人对当时的弗拉索夫有什么看法?据说他自尊心很强而且器量很小,是吗?”
“这倒不很明显,斯大林同志。据我的记忆,当时他跟谁都没有特别亲密的交往。”
“据说这个自尊心很强的将军投降了德寇,是个胆小鬼,在战斗中畏缩不前,就象个叶尔莫洛夫式的将军。是这样吗?”
“我不了解他的这些品质,斯大林同志。我和弗拉索夫在前线不曾有机会见面,”别宋诺夫低声回答,“我只确切地知道一点:他在军事学院没有什么突出的表现,是个才智平庸的人。”
“现在清楚了,这个才智乎庸的政治冒险家去当德国人的走狗了。”斯大林气忿地说,“由于这个畏缩不前的将军的罪过,他的集团军有六千人阵亡,八千人失踪。照我看,别宋诺夫同志,当俘虏的人常常是政治上和道德上的不坚定分子。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对我们的制度心怀不满……除开某些例外。您同意吗?”
别宋诺夫又想:“维克多不可能在这八千名失踪的人当中,不可能当俘虏……为什么斯大林说起这件事呢2”他猛然感到腮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情不自禁地想揩揩因疼痛从两鬓渗出来的热汗。
在莫斯科,当他出院后还没有接到任命时,他经常想到儿子,想到儿子可能活着,也可能死去。他到处打听关于第二突击集团军的消息,打听突围出来的是哪些人。但他即使和妻子谈话时也避免涉及这类新闻,因为心里还存着一线希望。维克多的死亡或被俘,他的苦难或以死亡告终,或以被俘开始——这一切别宋诺夫是从另外的角度来看的,这关系到他,别宋诺夫,生活的意义,关系到他对儿子的不及时的父爱的意义和他妻子生活的意义,关系到他对所寄望的那一切的信念。维克多上前线之前和他在莫斯科近郊医院里那次短短的相会,使儿子跟他亲近了,他的心被柔情刺痛了;还有那些从崭新的军官斗篷口袋里撒落出来的子弹,儿子抽烟时不老练的样子,儿子的笑声,以及儿子要和同学们并肩战斗的意愿……所有这一切别宋诺夫都记得,好象反反复复在做着同一个梦。
在四一年的头几个月中,别宋诺夫不止一次地亲身体验过无能为力的处境。他知道在敌人的包围中什么叫普遍的士气低落,这就象天花那样的流行病,到处蔓延。但他也知道并看到过:有些中尉,那些没有长胡子的、还象毛孩子似的连长、营长们,由于各种原因失掉了指挥的线索,但仍在看来没有出路的情况下把一群群的士兵组织起来,怀着孤注一掷的狂怒心情,冲出重围,或者战死在坦克的拦击之下。别宋诺夫还能清楚地想象那个情景。他毫不怀疑,给他留下新的印象的维克多在他的集团军被击溃的情况下也会象这样突围的……
“您怎么不说话,别宋诺夫同志?不同意吗?”
别宋诺夫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瘦削的脸上现出衰老的皱纹,他感到连张嘴也很困难,而那无法克服的疼痛又从站得发麻的小服上越来越顽固、越来越剧烈地扩散到大腿,就象猫抓一样火辣辣地压迫着神经。他想起手杖被那位有礼貌的秃顶的人留在接待室里了,心里想坐下来,但同时他知道自己不会这样做。
后来,他终于开口说:“我儿子在第二突击集团军当连长,至今下落不明。不过斯大林同志,我作为父亲,还没有根据怀疑他叛变,即使他也被俘的话。”
斯大林干咳了几声,将烟斗“哒”的一声放在桌上,把它远远地推向一边,好象推开一个使他讨厌的人一样。这是斯大林抑制内心不满的标志,然而别宋诺夫不可能知道这一点。斯大林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圈,他那暗褐色的眼睑眯缝着。
“我不是指您儿子的命运。据我所知,他还很年青。我和您想的不是一回事,别宋诺夫同志。我所指的是另一个人。我想,叛变的根源总要追溯到过去。年青人的历史是清白的。”斯大林说。
别宋诺夫感到剧痛从小腿向大腿扩散,越来越象火烧似地难以忍受。一阵阵的热汗在腋下流淌。他不适时宜地想:“现在能拄着手杖就好了。”
“这个弗拉索夫甚至一度有过好名声。谁也没有识破他腐朽的本质,不论是在军事学院还是在部队里。”斯大林说,他那冰冷而锐利的目光扫到别宋诺夫脸上,使人不禁想伸手摸摸面颊,从皮肤上抹掉这层冷金屑似的感觉。“难道不是这样吗,别宋诺夫同志?”
“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斯大林同志。我尽量设想弗拉索夫被俘时的情况,我只能从人在失足时表现的动物性方面来解释。至于勾结德国人……我认为这已经是政治问题了……”
在这一瞬间,别宋诺夫竭力想合乎逻辑地理解斯大林关于战俘的一番话的寓意。不管怎么说,他绝不允许别人给他儿子的命运哪怕抹上一层谈谈的阴影。他不相信儿子会软弱畏缩。在突围出来的一万六千人的名单里没有维克多的名字。当时,别宋诺夫凭经验否定了天真乐观的想法,不去盲目相信儿子的一切都很顺利。他仍然设想,维克多在当时情况下难免被俘,跟其他人在当时的悲惨处境一样。但不论多么令人难过,别宋诺夫还是越来越肯定地认为,儿子已在第二突击集团军企图突围的日子里阵亡了。这种想法比较符合实际情况。
然而别宋诺夫无法知道,是什么引起了这番谈话,是什么突然唤起了斯大林对弗拉索夫将军的好奇心。
在一切战争中都发生过背叛、胆怯、军队叛变和出卖机密文件的事情。然而弗拉索夫在四二年六月的背叛并不是军队的叛变,他的部队在古老的斯帕斯卡亚波利斯季村战斗到最后一个人,各师都有余部突围出来。弗拉索夫的叛变只是一个将军贪生怕死的变节行为。他在夜间偷偷离开自己的司令部,来到被德军占领的皮亚尼查村,胆战心惊、卑躬屈膝地说:“不要开枪,我是弗拉索夫将军”。他保住了一条命,但从那时起,他实际上已经死亡了,因为任何叛变行为都意味着精神上的毁灭。当然,弗拉索夫的背叛和一个集团军的失败并未改变整个苏德战场的主要趋势。当时最严重的危险是在被德国人作为主攻目标的南方。斯大林忙于南线战事,不想把注意力集中在沃尔霍夫事件上。
后来斯大林格勒附近的三个方面军开始取得重大战果,十一月份我军又发动了反攻,在这些日子里,弗拉索夫将军的名字偶尔出现在侦察汇报中,这就使斯大林怒火复燃,并且搅乱了他内心的平静:此刻身在德军后方的弗拉索夫,听到红军胜利的消息后不知作何感想。因为别宋诺夫在军事学院学习时就认识原第二突击集团军司令,本人又是在部队里干了多年的老将军,故而斯大林有意追溯往事,重提旧话,期待别宋诺夫来揭露那个叛徒在早年就流露出来的、足以说明现在的弗拉索夫的某些精神品质。斯大林正是要确切了解这一点。
斯大林听了别宋诺夫的回答,按照多年养成的习惯,没有直接了当表示不满,而是慢吞吞地顾着那条长长的地毯,从办公室一头踱到另一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政治问题吗?是的,这是政治……听说,别宋诺夫同志,您有时对各种事件能够发表自己……特殊的看法。例如关于这些战俘。人们对您的这种说法符合实际吗?”
别宋诺夫等着继续谈论弗拉索夫的事,没料到这样的问题。他在地毯上微微挪动了一下麻木的脚,突然感到一股寒气吹进他的胸膛,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一种异乎寻常的境地,好象马上就会从开始崩坍的悬崖峭壁上摔落下来,而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面临不幸的结局。
别宋诺夫很费力地回答说:“斯大林同志,关于我,也许还有更糟的说法。我知道有人说我的脾气很坏,也不怀疑有人告过我的状。”
斯大林张开沉重的眼皮,惊奇地盯了他一会儿,又把眼皮垂下来。
“为什么您不正面回答问题?”斯大林问道,突然不出声地笑起来,他用大拇指抚弄着握在手中的烟斗,肩膀一摇一晃地又向办公室那一头的写字台踱去。
“您是共产党员.别宋诺夫同志,象党员那样回答我吧。您对各种事件总是持有自己独特的观点吗?”
“力求有自己的观点.斯大林同志。但不是每一次都能坚持到底。”
斯大林眯缝着眼睛从写字台那边瞧着别宋诺大。他长期来习惯于周围的人不加争辩地赞同自己的意见,这好象已成为一种常规。有时只允许极少数亲近的人发表自已特有的见解。别宋诺夫的回答使他想起最高统帅部的一位代表,那人时常引他生气,但在解决作战问题时却以其直言不讳而成为不可缺少的人。但斯大林具有老练、惊人的洞察力,能够果断而准确地估计情况,这位他惯于相信自己的判断万无一失,并在说出这些判断时毫不犹豫。
“我明白了,别宋诺夫同志……您的怀疑,看来是与我们过去惩办的几个军事领导人的命运有关,是吗?”
“这只是我个人的观点,斯大林同志,。别宋诺夫回答,感到那股刺骨的寒气更加逼近,直向脸上和脚上吹来。他这样回答后,知道这是斯大林在迫使他讲出了他不想讲的话。这时,他用一种连自己也感到吃惊的平静口吻补充道:“形成这一观点的原因,是我曾有机会跟几位军事领导人共事,而他们后来都成了诽谤的牺牲品。我确信是这样的,斯大林同志……”
斯大林再次把烟斗推到桌子的一边,好象它是什么完全不需要的、碍事的东西一样。他冷冷地说:“诸如此类的怀疑我是知道的。斗争是严酷的事情。当时我们怀疑的对象中,就有许多象弗拉索夫那样包藏祸心的人。处理中过火或错误的地方早已纠正了。罗柯索夫斯基和托尔布欣正在斯大林格勒附近顺利地作战。”
别宋诺夫想:“可是其他人怎么样呢?”
“……不过,即使这个发了疯的弗拉索夫变得聪明起来,与德国人断绝关系的话,我们也绝不会饶恕他!……”
看来这番谈话使斯大林回想起一些叫他恼火的不愉快的往事,他咳嗽了一声,用没有响声的皮靴踩着轻软的步子走到地图前,久久注视着图上详细标明的三个方面军在今天早上的战况。这时他试图改变思路,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三个方面军在斯大林格勒地区的战果上去,他挥了挥手说:“这都是顺便说说的!至于您的儿子,别宋诺大同志,我们不把他列入被俘人员名单,而把他作为下落不明的人。等我们进行详细调查后再把结果通知您。我的大儿子雅柯夫也是在战争初期失踪的。这么说,我和您处境相同,别宋诺夫同志。”
斯大林还想补充几句关于他的长子的话,但他迟疑着,把放大镜在地图上移了移,嘴里说的全然是另一回事:“立即带领您的集团军开始行动。别宋诺夫同志,希望您的集团军作为罗柯索夫斯基方面军的组成部分,紧紧地包围和歼灭保罗斯集团。看到您的军在莫斯科附近的积极行动之后,我对您很信任,别宋诺夫同志。我记得那次战役。”
“我将不遗余力,斯大林同志。可以走了吗?”
“您倒正应该珍惜力量。我本来以为您是个身材魁梧的人。”斯大林摊开两手,比划着他想象中的别宋诺夫肩肪的宽度,同时突然笑了笑,胡子颤动了一下。在这一瞬间(斯大林自己也感觉到),他眼睛里严酷的神情消失了,他那布满细麻点的脸孔也变得温和、慈样,亲如家人,正象别宋诺夫在画像上惯常看到的那样。“你很瘦,别宋诺夫同志。这是因为有你自己的观点的缘故吗?……没有胃溃疡吧?大概吃得很少。看样子您会叫士兵也吃不好的。这可不行呀,尽管斯大林格勒地区的给养不算好。”
“我住过医院,斯大林同志。不过一向这么瘦。”别宋诺夫回答,他看到斯大林在微笑,这笑容仿佛是请他忘记谈话中一切无关正题的事情。
三小时后,别来诺夫乘坐联络机离开军用机场飞往斯大林格勒地区。但就是在飞机上,他对最高统帅部的召见以及跟最高统帅本人作了四十分钟谈话所得到的复杂印象,仍然理不出个十分清楚的头绪来。
别宋诺夫到达集团军展开地区的第三天,斯大林格勒西南方的局势发生了急剧变化。
从十一月二十四日到二十九日,顿河方面军和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各个兵团,对被钳制在包围圈内的几十万德军发动了持续不断的进攻。德军负隅顽况在个别地区还不止一次进行反攻。但到十二月初,被围德军占领的地盘已经缩小一半:东西不超过七、八十公里,南北不超过三、四十公里。敌第六野战集团军司令保罗斯上将向希将勒最高统帅部发出急电,要求批推他重新部署兵力,从大包围圈里向西南突围。他指望希特勒会同意,己命令所属部队及归他指挥的第四坦克集团军准备从伏尔加河向罗斯托夫方向撤退。—连几天,这两个集团军都在匆忙地焚毁突围时用不着的东西——储存的军官夏季制服,没有燃料的牵引车、汽车;炸毁妨碍部队行动的军需品仓库和销毁司令部文件。
希特勒通过他的私人代表对军队的处境了解得很详细,他动摇起来,处于犹豫不决状态。但是戈林答应利用空军搭一条通向斯大林格勒的“空中桥梁”,每天可以运送达五百吨的物资,在这之后,希特勒就电复保罗斯,命令他不要放弃斯大林格勒,守住环形防线,打到最后一兵。随后第六野战集团军司令部接到了以“冬风”为代号的作战命令。命令中提到:曼施泰因元帅所属“顿河”集团军群准备从科捷尔尼科沃和托尔莫辛方面打破封锁,驰援被包围的保罗斯集团。现在从顿河中游向南直到阿斯特拉罕草原的所有兵团均由曼施泰因元帅统一指挥,计有三十个师,其中包括六个坦克师和一个摩托化师。这些部队是从德国、法国、波兰和其它战区调来的。
希特勒决定坚守斯大林格勒地区是有其战略目的的。因为德军北高加索集团正处在两翼受包抄的威胁下,无论如何要为这支部队留下一条向罗斯托夫撤退的后路。
十二月十一日,在讨论了斯大林格勒地区局势之后,希特勒命令曼施泰因发起解围突击。
十二月十一日拂晓,解围突击集团军群司令霍特上将,在提霍烈次克——科捷尔尼科沃——斯大林格勒铁路沿线的狭窄地段集中了三倍于我方的优势兵力,即以共两个坦克师,在大量飞机掩护下向所大林格勒我方两个集团军的接合部发动了攻击。坦克急速地冲向突破口,至十二月十五日已到达阿克赛河边,强渡该河之后,又经过三天连续进攻,向斯大林格勒方面推进了四十五公里。
我军侦察部队截获了霍特拍给保罗斯司令部的尚未译成密码的电报,上面写着:“坚守!解围已近。我们即到!”
西南方的情况变得极为复杂了。长期的防御和进攻战削弱了我军的力量,他们浴血奋战,边打边退,死守每一块高地。在主要的作战方向上已经投入了所有的预备队,但这也未能从根本上改变既成局面。霍特上将的集团军群又因增调了第十七坦克师而得到加强,继续向斯大林格勒、向被包围的保罗斯第六集团军迅速推进。保罗斯则时刻期待着突围信号,准备迎着前来解围的坦克师从包围圈里冲出去。
当别宋诺夫的新编集团军刚在斯大林格勒西北方开始卸车时,就己得到了关于德军从科捷尔尼科沃方洒开始反攻以及阿克赛河边正在进行血战的详细情报。别宋诺夫和集团军参谋长雅举柯少将接到了紧急通知,要他们立即前往方面军军事委员会。最高统帅部的代表也在那里。方面军司令和各集团军司令的详细汇报无可争辩地说明了当前的局势:承受敌人主攻的斯大林格勒方向军没有足够的力量抵抗曼施泰因的猛攻,因为突围地区的敌军在数量上占着显著优势。
别宋诺夫默默地听着这些报告。他在想:如果现在把他的部队拉到顿河方面军的地带去歼灭被钳制在包围困内的保罗斯集团的话,那么,在南方受到严重咸胁的情况下,这样做将是估计不足的冒险行动。当最高统帅部代表提议变更部署,把他这支装备良好的集团军从顿河方面军里抽调出来,开往西南,到那决定整个战役命运的地方去对付曼施泰因的突击集群时,他思想上对此已有准备。别宋诺夫沉吟片刻,回答说,目前只能这样做了。
别宋诺夫这样回答之后,立刻要求增配一个坦克军或机械化军来加强他这支缺少战斗经验的集团军。雅岑柯少将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别宋诺夫暗暗注意到,参谋长(别宋诺夫还不大了解他)对于部队任务改变这一点非常担心,司令刚来就把这项任务轻易地、几乎无条件地承担了下来。
“是呀,他也有他的道理,”别宋诺夫想。
最高统帅部代表答应立即打电话给斯大林,请他同意军事委员会的建议,将别宋诺夫的集团军从顿河方面军调到情况非常紧急的科捷尔尼科沃方面.在通往斯大林格勒的路上堵住并击溃曼施泰因。
别宋诺夫听到“击溃”这个催人加速行动的词儿时,心里想,倘若第一阶段真能够“堵住”敌人的话,已经等于打赢了这一战役。
最高统帅部很快就同意了。于是别宋诺夫的集团军便以强行军的速度马不停蹄地由北向南,向着最后一条天然分界线——梅什科瓦河——推进。从这条河的对岸直到期大林格勒城下,展现在德军坦克面前的是一片平坦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