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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作者:MODERCANTA 当前章节:5115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7:27

大年初一的早晨,林阙按照当初的话,去给他母亲赔罪。

林母每逢大年初一,会去市郊的慈安寺上香。那是一座有近六百年历史的古刹,历经战火磨难,最终还是在太平天国的浩劫之中付之一炬了。民国十年,承蒙申江边几位家底殷实的文人相助,才把这寺再建了起来。虽然原身是塌了,但其精神依旧是在当地百姓的心中长存,因此重建之后香火仍不断绝。

林老虽然身子相当健朗,但从不信这些,长子林琼公务忙碌,次子林阙离得远,于是便只有林母一人去上香。今年既许了赔罪的诺言,那么林阙少不得要陪母亲走一遭。

正值年初一的好日子,寺外已是层层叠叠拥满了人。这慈安寺傍山而建,从山门上去,要走几百层的山阶。林阙陪着他母亲,手上拿着香,走一阶,便鞠一躬,做一拜。

四周的山林不少都枯了,但寺中栽着极多的松,在环绕的烟雾中苍郁地挺立着。

就这样一边拜着走上去,林母一边对着林阙说:“上香拜佛,关键是要心诚,你心里怎么想,菩萨都看得见的。”

林阙只是微笑着,恭敬地说着:“是。”

林母讲究面面俱到,一路上走过许多不同的屋子,有如来,文曲星,武曲星,太上老君,南海观世音,她都会一一拜过去,在塑像前的功德箱里塞上一些纸币。

终于到了山顶。空地正中是一个巨大的香炉,里面插着密密麻麻的香。林母带着林阙点了香,教他要按着顺时针的方向祭拜四方,每一方要拜三下,拜时要闭眼,以表诚心。

拜完之后,林母的眼睛还未睁开,只问道:“阙儿,你这香是为谁而拜呢?”

林阙愣了一下,并未回答,他反问:“妈妈您呢?”

“妈自然是为了这一家人。”

“我……也是为了家。”

林母笑了一声:“你的家和我的家,怕是不太一样吧。”说完,她睁开眼看着林阙,慢慢说:“阙儿,妈这一年年拜过来,就是为了这林家,希望这家世清清白白的,你们这些做儿孙的没什么受苦的地方。”

她把香插到那个大香炉里,继续说下去:“自小啊,你就是让人省心的性子,妈知道你自有主张,但妈要劝你一句,不要被一样东西太过捆缚住了。”

“阙儿,你心里要有林家。”

这是母亲第二次对他提起“林家”。

虽然林阙几乎没有在家人面前提起过夏谐,但他所做的一切举动,无一不再向家里人昭示着,他家里的那个男人将他的心勾的多么紧。母亲对夏谐,应该是含有不满的,但就像飘荡在水面上的柳絮,若有似无,看不分明。至于家里的其他人,也多是可有可无的态度,因为这毕竟是林阙的家内事,无伤大雅。

林阙跟着母亲将手中的香插到炉子之中,他脸上保持着恭敬的微笑,但并未应答。

等陪着林母吃完斋饭,下了山再回到家,已经是下午。林阙打开门,看见冬日的阳光溢满在客厅里,把空气中的浮尘都照得清晰明了。

再往里走了几步,他发觉夏谐坐在客厅外走道的椅子上,林阙慢慢走近了,看见夏谐穿着一件薄毛衣,膝上摊了本书,头微微偏在一旁,已经睡着了。

林阙拿了块毯子给夏谐盖上,站在旁边静静看着他,手轻轻抚着夏谐头上微长的发,那发十分柔软,几乎要粘在他手上。

这时林阙心里回忆起母亲的话来,他在心里想着,人生八苦,一辈子的捆缚,终究是躲不掉的,只能承受。

心甘情愿地承受。

……

年后的几个月,虽说没有多好,但也没有多差。

夏谐与林阙之间横亘的那些冰原,虽然裂了一些缝隙,但似乎也没有再扩大的机会。一切的主动权都在夏谐手上,他退了一步,那么在林阙眼里已经是天赐的垂怜。

然而也仅仅是一步而已。

于是便相安无事地把这么几个月过了下去。

快要到梅雨季了,江南的空气里湿气慢慢重了起来,阳台落地窗上总缓慢地淌下一些水滴。那好像是六月的一天,林阙在书房备课,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夏谐。

“林阙。”夏谐的声音在电流声里冷的不像话,一点温度也没有。“我最近要做一个临时安排的实验,这周都不回来。”

林阙答应着:“好。”

言罢,那头夏谐说了声“那就这样。”便掐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忙音,林阙的心突然有些被这雨天给搅乱了。

三天之后便是端午。

这三天林阙觉得有些难捱。以前三年,长久地被漠视,他痛苦之中反倒习惯了。而如今夏谐渐渐每日都回家,在这施舍之中,林阙一日不见夏谐,反倒觉得难以承受。

真是像毒瘾一般。

端午这天,母亲给他打来电话:“阙儿,端午回来吃顿粽子,妈亲手裹的,保准是不差的。”

林家并没有在端午团聚的习惯,林阙有些奇怪,他又看了一下桌上要准备的教案和研究计划,斟酌着拒绝了母亲。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母亲原本亲热的语气也渐渐降了下来,她劝道:“阙儿,你回来一趟吧,我们有话和你说。”

哗啦啦的一声,外面的雨突然大了起来。

这雨没有江南连绵的势态,气势滂沱,下得林阙心里有点不安。他应了母亲,拿起钥匙出了门。

这天的雨的确有使万物失色的力量,父母住的高档别墅区里,一排排金碧辉煌的房屋在水汽里都变得灰蒙蒙的,门口的台阶下,碧绿池塘里全不见黑天鹅的踪影。

当林阙身上带了点湿走进屋子时,发觉房间里很静,也有点冷,几乎和自己的那个家差不离。林母坐在沙发上,林老照旧在靠窗的太师椅上看书。

看见林阙进来,林母站起来,引他到餐厅:“阙儿,来,吃粽子。”

餐桌上摆了几碟粽子,被切成四分之一大小,很精巧地摆在瓷盘里。

林阙坐下来,望着林母,开口问道:“妈,你们找我来,是要说什么?”

林母静了半晌,勉强笑了笑:“你先吃点再说。”

这副样子让林阙心里的那些不安扩大了一些,他吃了几口,问道:“大哥呢?”

“这一点事,不用烦他了。”林母这样答着。

于是林阙点点头,只低头沉默地吃。看他正吃着,母亲状似不经意地问:“阙儿,你家里那位……是姓夏么?”

林阙停了筷子。

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语气沉了许多:“妈,您到底要说什么?”

林母似乎对他这副态度有些不满,又像是心中的积郁无法再掩藏,她难得地皱起眉看向林阙:“我们说什么,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你家里那个,夏……谐,是么?,他是……他是……”林母的口气愈说愈有些激烈,说到一半,她似乎觉得难以启齿,最后几乎是用气声在恼怒说着。“他是……杀人犯啊!坐过牢的!你知不知道!”

听完林母的话,林阙的眼瞳骤然紧缩,手也不自觉握成了拳。

“闹得这样大,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吗?”林母双手紧紧抱着臂,像是因为谈论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感到恶寒。“我以前总觉得,无论如何,你是喜欢,便罢了。你不从政,也罢了,你……找个男人,也罢了!但如今这种人在你身边,你让我怎么放心。”

说完,她顿了顿,更是十分痛心地说着:“更何况,你究竟有没有想过林家这几十年的清誉!……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林家?”

又是两个“林家”。

这声责问在空气中飘荡了许久,才得了林阙一句回答:“这事情我知道的。”

母亲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你知道,你知道?你怎么这样糊涂?你……”说着说着,她像是再也说不下去一般,倒坐在椅子上,低头揉着自己的胸口。

林阙低头站了半晌,才抬起头直直看向林老:“父亲,这件事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你们出手调查他?”

“查?”林老把书搁下,微微冷笑了一声。“这恐怕还不值得我出手。是他自己捅出来的,哦,看来他还没有告诉你。”

林阙的脸色变了,他起身往林老的方向走了几步,声音更沉了:“他出事了么?他怎么……”

“你没有听见风声是正常的,我压下来的。”林老搁下书,一双眼睛锋利地望向他。“为了林家的脸面,我也得压下来。”

林友谅从官场几十年的风雨过来,腹中一潭深水,幽暗不可测。那双暗藏精光的眼睛看人也极为准。

他把两个儿子的性子慢慢咂摸透了。林琼爱笑,笑着笑着会显得有些假,有些轻。而林阙是擅长笑,能把假的笑笑成真的,笑成一种习惯,笑得很沉着。在林友谅眼里,林阙应该更适合比他大哥从政,但他偏偏一直在往外闪避。

“林阙,搅弄风云的事情你想置身事外,想的倒是很美。”

之前这些,既然他逃开了,便作罢,毕竟幺子总有任性的余地。那次听到H大里传来的风言风语,说什么那个姓夏的年轻人手上是沾过血的。

犯的事还真是不小,弑父啊。

林友谅第一直觉便是下手压了下来,一压才发觉,这年轻人身边安插着不少林阙的人。

这倒引起了林友谅的兴味,他把林阙那些排布的线都掐断了,略略查看了一下两人的过往。

真是一出强娶豪夺的好戏码。

林阙使手腕当真算天生继承了林家的血脉,只是这手腕居然都花在了抢一个男人身上,你说好不好笑。

林友谅开始发觉任凭林阙不从政也是有好处的,他看起来沉稳可靠,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做出些不计后果的事情。

就算任性,也是有底线的。这个底线就是林家。若是被人挖出了那位受过牢狱之灾的年轻人和林家的关系,林家当真要蒙上不小的丑闻。

既然姓了林,少不了会被捆缚上一些责任。

然而林阙听见夏谐出事,什么也没说,拿了钥匙便要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林老冷冷出声,喊住了他。

“林阙,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你错了。”

“一,你错在不该在这个不清不白身有劣迹的人上浪费太多精力。二,你更错在为了这个人去动用林家的权力。”

母亲父亲的脸搁在那里,一张软一张硬,彼此应和着,真好似在唱戏。

林阙静静站着,脸上没有笑容。

“我很爱他。”

他这样说。

“就是他不喜欢我也不要紧,就是他杀过人也不要紧。”

“林阙!”母亲忍不住喊了一声。

他转身侧着脸望向林母。“妈,我一直在想,他既然和我这样痛苦,如果他要杀我,我便让他杀了。这样他没有痛苦,我也没有了。”

听到这里,林母没有拿住手里的茶杯,任凭它坠落在地板上,发出剧烈的破碎声。

她脸上显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几乎低声喃喃着:“你真是疯了……”

离开之前林阙最后说的一段话是:“我的确不是个合格的林家人,但请你们不要动他。我没有期望你们能够体谅我,无论如何,这都是过去的事,我只想和他好好过将来……我只有这一个愿望。”

房间里压抑的争吵声断断续续的,窗外的雨声却隔绝了一切。

在这雨幕里,水滴沿着窗户慢慢往下淌,淌过天花板,淌过吊顶灯,淌过黄花梨的太师椅,淌过林老搁置下的那本书,书还翻开着,纸张在哗哗翻动。

……

外面雨在轰隆隆地下。

林阙匆匆上了车后,才发现拿起手机被他落在了副驾驶上,拿起一看,下午两点,屏幕上堆着半小时之前的好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夏谐打来的。

林阙的心突然变得极乱,他迅速回拨过去,但听筒里只是一片忙音,没有人接听。

就在快要挂断时,电话终于被接通了。那边铺天盖地而来的一片雨声,比忙音还要令人心慌。

“夏谐?”林阙有些焦急地开口。

似乎有很多水流淌过话筒,一时之间电话里只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半晌,才从极茫远的地方传来一个陌生的女音,模模糊糊的:“喂?……那个……你认识夏谐……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拖不动他,这里全是雨……”女声渐渐变得清晰,听起来很着急,也很无奈。

林阙一时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来,他勉强开口,声音有点哑,有点抖:“他……怎么样?”

“他浑身都湿了……好像是在发烧吧……你能过来一趟吗?……拜托拜托……”

“你们在哪里?”

“啊?哦……就在研究生宿舍楼下面的公交站……啊切!真的请过来,他身上好烫啊……我也叫不醒他……”

讲到这里,电流声愈来愈大,通话终于被切断了,只有一声声的“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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