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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作者:MODERCANTA 当前章节:5154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7:27

雨下的越来越大了。

从林家到H大的那段路,林阙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他只记得车窗上全是交缠在一起的雨水和雨刮器,路上堵着许多车辆,每个路口似乎都是红灯。

林阙是好脾气,好耐心的人,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死去了。

他的手紧紧抓着方向盘,抓得骨节都发白,甚至在微微颤抖。林阙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破碎地回荡着方才的一些记忆。一会是母亲谈起夏谐时环抱着胳膊的模样,一会是林父那锋利的目光与言语,最后反复响起电话那头断续的女声:“他在发烧……”

回想起来,他才有些恍然:三天了,他一句也没有听见夏谐的声音。

H大空荡荡的,雨幕之中,像是一座被荒弃的建筑群落。

林阙驶到宿舍楼下,远远地望见那公交站下的确模糊着有一团人影。他匆匆熄了火,便下车朝那边跑去,连钥匙也没拔。

等走近了,才发现那团人影是两个连在一起的,一个人半跪着靠在另一人的肩上,另一人只能伸出手勉强支撑着。支撑的那个人是个女孩子,正不断张望着,她看见林阙走来,眼里微微亮起了光,等林阙走到跟前,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你是电话里的那个人吗?就是认识夏谐的那个!”

女孩浑身都湿透了,头发散乱地粘在额头上,一边说着一边空出一只手,拿起一个手机朝着林阙比划。

手机是夏谐的。上面也浸满了水,正黑屏着。

“是的。”林阙这样答着,有些着急地去托住女孩肩上的人,放到自己怀里,低头一看。

是夏谐。

他浑身被水浸透,冷得厉害,一张脸惨白,眼睛紧紧闭着,毫无活气。

林阙伸手想去抚去他脸上的水,却发现那水迹怎么抹也抹不干净,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身上也是湿的。

而那头,女孩松了口气般的,瘫坐在地上,嘴里说个不停:“你来的也太慢了……不过还好你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他真是莫名其妙的,也不知发什么疯……我拍他脸也叫不醒,吓死我了……”

林阙已经把夏谐抱起来,他低头对女孩说了声谢谢。女孩摆了摆手:“啊啊,不用谢不用谢,看见他倒在地上,我也不可能见死不救啊。”

闻言,林阙顿住了向外迈的脚步,又问了一句:

“夏谐……他最近还好吗?”

一听他这样问,女孩吃了一惊,欲言又止地抬头看了一眼林阙,只是犹豫地说:“我也只是路过,并不是他同学,不太清楚……不过,夏谐在我们学校还是有挺多人知道的。他……”

女孩没有再说下去。

五月的空气很闷,病房里打了冷气,有点凉,然而很清爽。窗外淋淋漓漓淌着水,雨还是没有停。

林阙一直坐在床边守着夏谐,看他挂针,换好病服,看他那张苍白色的脸,毫无生机地枕在病榻上。

这所医院,和林家颇有些渊源。那时的老院长年轻时在越战前线当急救医生,承蒙林友谅不少照顾,保得一条性命,退到后方得以荣显发达,退休之后他还一直担任林家的家庭医生。后来林家十几年来陆续不断地给予一些设备投资,中间的复杂关系脉络牵扯不断,连绵交缠。因而林家的人,医院里大小的医生都是识得的。

林阙抱着夏谐闯进来时,两人都湿淋淋的,确实惊住了不少人。不过很快就有人低声叫了声“小林先生”,把人接了过去。

看下来说夏谐只是发烧,肺部也没有感染,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复原。

病房里很安静,点滴声被无限放大,发出枯燥的鸣响,林阙只是覆着夏谐的手,入神地望着他。

一名护士走进门,换完一吊水,看了眼床边的林阙,有些犹豫地开口:“林先生……您还是去换身衣服吧,到时候别换成您病倒了。”

林阙这才回神,他的视线从夏谐的脸上落到自己身上,才发现衣服都还是湿的,头发在冷气的作用下慢慢阴干,快干了一半。

他点了点头,又回望了一眼夏谐,才起身出去。

衣服换完后,恰好林老打来了电话。林阙在病房外的过道接了电话,低声说了句:“爸。”

“把人带回来了?”林老的声音还是沉沉的,听不出什么感情。“你胆子倒是不小,敢和我叫板了。”

林阙没说话。

“不说话?不说话我来替你说。”林老轻轻哼了一声。“你自己可以数数,你在你这副性子上吃了多少苦头,光是你自己吃也便罢了,现在还要累到别人。”

“如果这件事给林家带来什么负面的事,我会担全责。”林阙回答道,语气很低沉,很严肃。“但我无论如何不会放他离开的。”

“担责?谁不知道林家幺子是个闲云野鹤,你拿什么担责,你的那个教书饭碗么?”林老的声音带了点冷。

“我带他走,和林家不会扯上一点关系。”

“哦……你以为他会肯跟你走么?你怕是又要使当初的手段了罢?”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林阙的痛脚,他再次沉默了。

林家父子俩的对话,剑拔弩张,倒像是仇人相杀。正当这谈话几乎陷入死局时,林老语气变淡,忽的扯开了话题:“你大哥给我来电话了。”

林阙沉默着听他说下去。

“他倒很恳切地替你求情,把婉娟也劝得回转过来了,你大哥的一双嘴的确是很老练。”林老说道,似有些感叹。“你们真不愧是兄弟情深。”

过道里非常安静,一个人影也没有,从玻璃窗正好可以望见里面躺在床上的夏谐。林阙一边望着房里的夏谐一边听着林老说话,对于他的感叹,林阙不置可否。

“事情的确没有坏到不能挽救的境地,这点事对于林家来说,还是不成问题。”林老只顾说下去。“可我对你的敲打,你须记在心上,一个男人,不论何时都不能失了理智。”

“穷人的事情,说好压也好压,说难压也难压。我劝你要管好家里的那个人,不要让他再惹是生非。 ”

“他不是穷人。”听到这里,林阙忍不住开口,他的眉头深深蹙起来。“爸,你不了解他,错并不都是他犯的,他也从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

“无论他在你眼里是什么,在我眼里,他便只是个穷人。在其他人眼里,他便只是个杀人犯。”说道这里,林老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只有你把他当宝了。”

林老平时不轻易开口,今天难得地说了一段长长话,却都是老旧的说教。林阙多是听着,忍不住才辩驳几句,他骤然觉得自己与林家之间,似乎有层厚厚的障壁,将彼此远远地阻隔开来了。

挂了电话,林阙又重坐回床边。夏谐还未醒,静静躺在床上。

林老那边放松了压制,林阙终于是得到了这三天里H大的消息。他拿着那几张资料低头看着,边上夹着许多照片,有的颇为清晰,有的暧昧不明。

这几天H大门口有个女人,五十上下的年纪,天天蹲在门口冲人大喊夏谐是个杀人犯。原本她只是在门口卖水果,也算安分,但一次见到了夏谐后,便开始大吵大闹,如同疯魔了一般。

她见到夏谐的时候,就是在夏谐给林阙打电话说不回来的那天。

照片上全是这女子和夏谐拉扯的画面,原本是女子单方面的扑打,但后来夏谐一把将其推倒在了地上,围观的群众顿时哗然。

当时不少学生都拍了照片,录了视频,于是便发在了学校论坛上,局面开始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演变,短短几小时之内,H大内全是风言风语。

然而流传虽快,毕竟对于学生来说还是捕风捉影的事情,这些消息只在校内网传播,并未流到外网,且在三天之内都被压了下来。资料传到林阙手上,只有书面文字,照片,和一些破碎的录音。

录音十分吵闹,断断续续,一开始就是一个女声在嘶吼:

“看看!看看!了不起了,你如今也混得这副人模狗样的!呸!”

“同学,同学,你听我说,这家伙是个杀人犯!杀了他老爹!他妈都不要他了,他亲爹也被他克死了……我们那条街上谁不知道哟!”

“我儿子……我儿子小时候跟他混的,没几年就跳轨死了……那可是我的命根啊!天杀的,他在牢里一定咒着我儿子给他陪葬呢!”

在这吵闹声中,夹杂着许多混乱的呼吸声,林阙听出来了,那是夏谐的。

录音后半部分是激烈的衣料摩擦的声音,最后只听得夏谐喊了一声:“你给我滚!!!”,录音便断了。

那简直不像是夏谐的声音,夏谐说话总是很平,少有起伏,而这一声喊,他几乎把嗓子都喊破了,抖得不像话。

林阙低头把录音删除了,那些资料也被撕碎了放进了袋子里,然后塞进大衣口袋。

他抬起头的时候,注意到夏谐额头上发了许多汗,把头发都润湿了。于是便拿起毛巾仔细把汗擦干。

夏谐的脸很苍白,也很年轻,但看起来已经遭受了许多的风霜,以至于在梦中还蹙着眉头。

他看起来活得太累了。

那卖水果的女人姓白,叫作白美玲。以前在灯笼街做过时间不短的暗娼。她有一个儿子,十七岁的时候死在铁轨下,说是自杀。

儿子死的时候,她已经被一个广东老板包养,广东人很迷信,出了这事,嫌她晦气,很快便厌弃了她。白美玲年老色衰,愈活愈落魄,以至于沦落到卖果为生的地步。

林阙收到资料的时候,被告知这女子前夜喝了过多的酒,翻下护城河里淹死了。

林阙和夏谐之间从没有提及夏谐的往事。就像是心照不宣的一种默契。

现在在这病房之中,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守着,真和他们三年前的谈判一模一样。

那场夹着胁迫的谈判之中,林阙是步步紧逼的,他放低着姿态,先摆出了好处。当夏谐拒绝后,才拿出要挟的武器。

“夏谐,你的妈妈还留给你一套房子,对不对?”

这句话一说出,夏谐便都明白了。

除了表面的意思外,也意味着他前半人生里的所有。包括他居住的地方,他读书的学校,他的父母,以及更重要的是,他杀人的过往和三年的牢狱之灾。

这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下砍在夏谐的背上,把他的骨头都砍平了。

因而林阙在这些年里,常常想着,自己当初怎么会这样残忍。

夏谐的前半生可以说是很简单。就算有波澜,也可以轻轻巧巧地概括过去。

白美玲以前住过的灯笼街,就是夏谐从小生活的地方。那条街是这座城市有名的贫民窟,充斥着最肮脏的污水,最贫穷的人群。

他的身生父亲是国企的一个小职员,患着慢性肺病,已是三期。九十年代国企破产,他父亲失了工作,也没有钱买药,不久便死了。

自那以后他的母亲便找各种活去养活这个儿子,还一直供着他读书。

夏谐的脾气看来天生便是冷的,不讨人喜欢,在学校里也常和人打架。

后来,他母亲也许实在是活不下去,给他找了个继父。过了约莫大半年,他便把他的这个第二个父亲给砍杀了。就此被判了三年的刑期,最好的年纪,便全部都葬送在牢狱之中了。

在狱中也出了事,说是割了一个狱友的颈动脉,被关了一年的单人牢房。

至于出狱以后的事,大半林阙是都亲眼见过了。

距今已有十年了,那条街的人还记得夏谐这么一号人。

灯笼街上的人防备很深,但是只要给出钞票,马上就笑逐颜开,要什么便说什么。

“除了张脸蛋一无是处的孩子。”一个老人抽着烟,这样下了结论。

倚在墙边的女人皱着眉头指指点点:“啊啊,他打人好凶,我儿子就被他打过!他学校里也打人呢!”

她回想着,突然兴奋起来,张手比划起来:“哇,那个半夜,大伙都出来瞧热闹,好稀奇!听挤在前边的人说啊,好多血呢!……你没看到真是亏了!”

“那种性子,做出那种事……其实也不稀奇。”

一路看下来,这是一个典型的暴虐分子的人生历程。

没有人喜欢,有的只是惧怕与冷眼。

但这也是和夏谐格格不入的一份过往经历。

资料里记录的这个人,和夏谐就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林阙眼里,夏谐一直在忍,忍受着这无聊的婚姻,忍受着他强迫的性爱。

他是淡漠里的坚韧不拔,是烈日下努力向前延伸的水流。

就算知道了这沾满了血的过往,林阙发现自己还是爱他。

简直是没有办法地在爱他。

毫无底线地在爱他。

正在如此想着,门口传来“哒哒”两声,医生敲了敲门:“林先生。”

林阙回过神,放下手中的毛巾,转头望去:“是有什么事情么?”

医生点了点头:“请您出来一下。”

病室里,医生有些小心地将夹着报告的文件夹推到林阙面前:

“林先生,我们在夏先生的血液报告里发现了安定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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