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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作者:MODERCANTA 当前章节:5820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7:27

林阙走进病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听护士说,夏谐下午一直在昏睡,他心里略略松了口气,但又隐隐地觉得不安。

如今,他实在不知道该让夏谐是睡着好,还是醒来好。

林阙不想再回忆那天夏谐倒在地上时望向自己的眼睛,瞳仁依旧是很漂亮,然而里面全是绝望,窒息般的绝望。

夏谐终于还是对他展露出比冷漠与厌恶更深的情感了。

终于,还是走到这步了。

朝病房走去的时候,那一步步的脚步声里,林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坍塌。于夏谐,那是生机,于他,是心,于两人,是婚姻。

进门的时候,他看见夏谐已经醒了。后者背对着他,半跪在床上,低头摸索着什么。

“在找什么?”林阙走上前,轻声问道。

夏谐闻声,有些神经质地回望了他一眼,低声喃喃着:

“药……我的药……”

林阙沉默了一会,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瓶安定,递到他跟前,努力把声音变得温和:“是这个么?”

夏谐低头盯着看了会,抬手打掉了药瓶:“不对……不对……”

“那是什么?你要什么,我帮你找,好不好?”

夏谐没有理他。只是继续低头在空空如也的床上摸索着,看起来有些令人毛骨悚然。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始低声自言自语,反复重复着几个字眼。林阙又凑上前一些才听清,那是夏谐在叫“妈妈”。

“妈妈……妈……妈……”夏谐在床上摸索着,摸索着,就像一个找不到玩具的孩子,看起来无助极了。

林阙站在旁边静静陪着他,看着他,他的喉咙很涩,胸口很疼,以至于发不出什么声响。此刻,他能做的好像也只有陪伴了。

他想起当初逼迫夏谐时,对他说:“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这是个偌大的谎言啊。

林阙是个贫穷得一无所有的男人,夏谐要的所有,他其实都给不起。

自由,健康,幸福。

还有……母亲。

正在他深深陷入如此的自我厌恶中时,夏谐好像突然回过神一般地转过头来,他看了林阙好一会儿,轻声开口:“……林阙?”

林阙听到夏谐唤他,努力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在这里。”

听到应答,夏谐好似松了口气一般,停止了手里的动作,肩膀也微微塌了下来。

他如同倾诉一般地开了口:“我……杀了我的继父……”声音有些颤抖。

“我知道。”

“我……坐过牢。”

“我知道。”

“我……我差点杀了监狱里的人……”

“我知道。”

林阙的声音非常平静温和,含着无限的包容。

“我……我……”夏谐说着说着,突然说不下去了,喉头动了几下,完全消了音。然后,他眼里的那种脆弱慢慢地变了,变成一种暴风骤雨般锋利的东西。

他的身子猛地往前一耸,手也伸出,像是要再空气里抓住些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林阙,你什么也不知道!”

“好,我什么也不知道。”林阙完全顺着夏谐的话说,他的眼里藏了很深的担忧。

然而夏谐跌跌撞撞下了床,就要朝林阙扑过去:“你们这些有钱人……什么也不懂……你们有哪怕一天……哪怕……我……”说到后来,他简直是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破碎地从口中吐出一些话语。

林阙迎着夏谐往前快走几步,把他带进怀里,牢牢地抱住他,伸手摁了床头的铃。

被这么一抱,夏谐就如同受了剧烈刺激的某种野兽,拼命地开始挣扎起来。

这真像一种宿命的诅咒。夏谐好像对着林阙的怀抱有着天生的排斥,他鲜少在清醒时未曾抗拒过林阙的拥抱。

此刻夏谐奋力挣扎,似乎完全失了理智,他气力远不是林阙的对手,于是几乎是下意识般地低头在林阙的脖子上咬了下去。

真是奇妙,这一口,和三年前两人第一次欢爱时咬的地方如出一辙。

林阙被咬住,头却动也未动,他的嘴角反倒露出一些温柔的笑意,手上只是牢牢制住夏谐。

医生护士很快就跑了进来。

“你给我滚!!你给我滚!!……你们都给我滚!!!”夏谐一边喊着,一边挣动,他脸上的血色变得更少了,唯一一点的颜色就是额头上迸出的青筋。

林阙抱着他,示意医生给他打镇静剂。

注射之后,夏谐逐渐安静下来,慢慢倒在林阙的怀里,偶尔抽动着自己的肩膀,到后来,那抽动也消失了,全部死灭了。

在这死灭之中,林阙突然想起去找夏谐的雨天,那个女孩说的一大串话。

女孩话说的很多,也很乱,现在回想起来,林阙才记起,那时她几乎是心有余悸地在说:“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疯……”

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疯。

原来如此。

最初这几天,看起来很难,但倏忽之间也便过去了,夏谐很快变得平静起来,不会再突然喊叫着乱砸东西。

短短几天,林阙身上多了很多伤口,大大小小,多是抓痕和咬痕,脖子上的那道伤是最重的。面对夏谐,林阙只能用力抱住他,除此以外,也不敢采取什么其他的方法。

让他感到庆幸的是,随着亢奋状态的逐渐消退,夏谐不会再奋力抗拒他的怀抱,也许是习惯了,又或许是知晓了挣扎不过,当林阙抱住他的时候,夏谐渐渐地放弃挣动,就像成为一个俘虏那样,垂头丧气地败下阵来。

王主任说的没有错,最初的兴奋状态的确很短暂,而那伴随兴奋而来的臆想与幻觉也没错,因为大部分时间,林阙觉得夏谐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虚空。

可是他还是尽量在笑着。

走出病房,林阙脸上的笑容几乎一瞬间就落了下来,他的全部脸庞都浸在阴影里,阴影慢慢扩大,几乎要吞噬整个身体。

此刻他谁也不是。不是林家的幺子,也不是A大的林老师。

只是一个伤心的男人。

一个礼拜之后,夏谐的身体完全复原了,而精神也平静下来,只是变得有些嗜睡。

王主任安排了和他的一次对话。

房间里打了适宜的温度,灯光调节得也很恰当,不过分刺眼,也不昏黄,总而言之,环境布置地十分舒适安心。

林阙带着夏谐走进房间,让他坐在一张椅子上。

“医生要和你聊一聊,很快就好,不是什么严肃的事情,想说什么就说,好吗?”这样说着,林阙便松开拉着夏谐的手,往外走去。

然而夏谐脸色很苍白,似乎很不舍地去拉住他的衣袖,不想让他离开。

林阙回头看着夏谐,倒了一杯温水,塞在夏谐手里。他抚了抚夏谐的头发:“我就在外面,不要怕。”

听了他的话,夏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继而低头去看手里的那杯水,不说话了。

对话大概进行了半个小时不到,林阙就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他猛地站起来,推开门闯进去。

从门口的视线望过去,可以看见夏谐已经离了椅子,正半跪在地上,他脚边凌乱地散布着碎玻璃片,杯子里的水慢慢流淌开来,一直延伸到林阙的脚边。

夏谐的背深深折下去,几乎贴着地,他胳膊撑在地上,正剧烈地颤抖。

王主任已经走到他跟前,弯腰想扶他起来,脸上也有些失色。看见林阙闯了进来,他止住了步,喊了一声:“林先生!”

林阙径直走到夏谐跟前,半跪下去伸手抱住他。夏谐的头没有什么气力地靠在他肩上,慢慢地,他也伸出手攀住了林阙的肩。

从林阙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王主任,后者似乎松了一口气,但脸色还是很凝重,此刻正站在不远处,无声地对林阙摇了摇头。

夏谐被抱回到床上后,很快就睡着了。如今睡眠似乎成了他唯一且有效的保护方式,让他得以将自己与外界完全地隔离开来。

走出病房时,王主任已经等着外面了,他看着林阙,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林先生,您对您爱人真是很好。”

林阙没有回答。

他找不出什么话来应对。可能在王主任的眼里,他们是非常相爱的一对恋人吧。

真讽刺啊。

半晌,林阙笑了笑:“我们……尽快谈吧,我怕他待会醒过来。”

“我试着找了很多切口进入谈话,都失败了。”王主任这样开了口。

“他并不信任我,什么也不肯说,大部分时间他对我不作任何回应,对话基本无法进行下去。而且随着时间的延长,他不停地在回头看门,非常不安,我怎样安抚也无效。后来我看他的衣襟上有些污渍,想以次为一个引子切入,没想到他的反应很剧烈,完全无法控制。”王主任的手拿着一支水笔,很频繁地在桌面上敲打着,他的脸色非常歉疚,也有些焦虑。“夏先生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脆弱,而且对外界怀有极强的防备心理,这也是一种自我防备的手段……”

“王医生。”林阙静静听着,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呃?林先生有什么问题么,请讲。”王主任听了一愣,很快点点头应声道。

“你最后对他说了什么?”林阙地声音很低,很沉。

“这个么……”王主任一边回想着,一边去翻手头的对话记录。“哦……我说了'你的领子有些脏了,不知道中午吃了什么,看起来很像酱油呢'。这句话我也想了很久,但并没有什么思路……现在需要的还是与病人的进一步沟通。”说完后,王主任看林阙没有说话,支了支眼镜,试探性地问道:“这几天下来,您觉得夏先生与他平时的状态有所不同吗?”

闻言林阙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沉默地思索了一下,才开口:“他……大多时候,是个寡言的人,但是受到打击的时候,的确会情绪很激动。最初那几天他的样子,其实我并不陌生。”说话的时候,林阙的右手一直无意识地在摩挲左手上的戒指。“这几天他不太说话,和以前一样。但他向来要强,不肯示弱,如今……”

之前的话,林阙都说的很克制,很谨慎。但是他越说声音越哑,简直要坚持不下去。

“都是我在逼他。”他突然这样说。“错都在我。如果我……如果我……”林阙兀自喃喃着,看起来有些失控。

如果我放过他,早点放过他,他会好起来的,就不会变成这样的。

自从夏谐病发,林阙一直表现得很沉稳,笃定,从容,对夏谐所有的意料之外的疯狂举止,他都不带惊慌地迎上去,拥抱,制止,安抚。

但是现在,似乎他心里那道坚不可摧的堤坝一夕崩塌了,在笑容消失的时候,其实林阙看起来十分疲惫。

他……一直想对夏谐好,并不断努力着,但好像到最后,什么用也没有。夏谐不信任他,他对夏谐的心病也一无所知,他太自以为是了,他其实不过也只是个刽子手。

林阙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在赎罪,总有一天会赎清的。他想得太美了。

罪一旦开启了,就是永无止境。

“林先生,您不要钻牛角尖,这不是您的错。我们已经确定,夏先生的病源是在他弑父的过去,和您没有关系。您不必太苛责自己。”

王主任很体谅地看着林阙,开口安慰着他。

夫妻之间,有人出事,另一人就不得不撑起所有的责任。

总需要有人坚强。

王主任大半辈子见过不少风雨,很能体会这种苦楚。

对话过了一段时间才得以继续下去。

“那么按您的说法,他最近对您很依赖是吗?”

“……是的。”

在最初的亢奋过去以后,夏谐对林阙不再挣扎,抗拒。

而且远远不止于此。

从他的眼睛里,可以看见原有的锋锐与冷漠全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无助和依赖。

这对于林阙来说是从未有过的赏赐,他一边在情绪失控的边缘徘徊,一边而又为这种无端的依赖而感到恶劣的欣喜。

他近乎贪婪地安抚着夏谐,拥抱着夏谐,守着他,望着他。

没有想到的是,居然在这种时候,林阙在感情上才尝到一点甜的味道。

“这是没有问题的,心理上受到创伤的人会不自觉地寻找能够依赖的对象。夏先生平时独立要强,现在他的精神状态出于脆弱状态,暴露出来的隐形性格可能会比他人更渴求安全感。”说到这里,王主任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匆匆翻了几页报告,才面色凝重地抬起头来。“对了,我之前听见一个护士说起,说夏先生常喊着'妈妈',林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林阙听到这话,好似受了什么刺激,半晌,答道:“是,他常喊'妈妈',过去……也会。”

褪去的记忆一瞬之间全部涌来,浮现在林阙的脑海,旧日的月光在海上重新升起,比过去夜晚时的还要明亮。

在第一次做爱的那个晚上,夏谐喊了'妈妈'。

而在从ELEVEN回来的那个夜晚,他把夏谐压在盥洗台上询问项链的来源时,夏谐答的也是'妈妈'。

那时夏谐口里吐出'妈妈'两个字时,很轻,很无助,很脆弱。

现在他比过去喊得要频繁许多,但常是流着泪喊,异常悲伤。

然而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妈妈'还是'妈妈',不会改变。

王主任慢慢开着口,愈说愈笃定:“在夏先生成长过程中,父亲角色过长时间的缺失不可避免地会导致对母亲产生强烈的依赖感。”

“他可能将自己对父亲的爱叠加到了母亲身上,虽然在他犯罪后,母亲抛弃了他,但很可能他继续把母亲当做了情感的寄托……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他自动选取了母亲好的回忆,并予以升华。”

林阙听着听着,脸上慢慢失了血色,显出一些灰败“那么……我?”

那么……我在他眼里,是什么?

王主任并不知晓林阙和夏谐的一番纠葛,他只将他们认作无端罹祸的一对伴侣,因而也只当林阙是在纯粹地提问,于是便回答道:

“与之前相同,他很可能将对母亲的爱叠加到了您的身上,也就是说,将您也认作了母亲的寄托。”

林阙低着头,好像并没有在听王主任的话。

他在出神。

他想起夏谐那时候的眼,涣散着瞳孔,只像在望着虚空。

你到底是在望着谁呢。

是林阙,还是……

你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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