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阙。
简简单单两个字,干净利落,但放在夏谐的舌头上,总会有打结的感觉。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夏谐回头看了一下门口,外面的阳光还未完全升起,门躲在暗处,看起来黑洞洞的。在这一瞬间,夏谐几乎以为他和三年前的自己重合了 。
三年前的话,那是他第一次遇见林阙。
当时在做外卖打工,很偶然地接到这片社区的单子。这一片土地有些特殊,仿佛有着自己独特气息,而且沾染了A大的那种清高气,与吵嚷与浮华完全隔绝开来。
夏谐工作的时候,来去匆匆,没有什么留恋,然而走在这社区的道路上时,浑身都是手足无措的感觉。
首先,道路太干净。
无人经过时,路面唯一的过客便是两边住户院子里树木的落叶。而既然提到了这院子的树木,便少不得要谈谈这些人家多么喜欢对花木的娇养。从院落的栏杆缝隙里可以看见里面交错摆着各种盆栽,有户人家门口的绣球花开得正旺,一团化开在另一团上,团团跌落,最后匍匐在夏谐的脚边,像个淡蓝色的梦。
夏谐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
这种东西,不是他配看得起的。
也是在这条路上,夏谐第一次看见何太太。
社区的道路错综复杂,新旧不一,房子推倒了重建,重建了又推倒,简直像个迷宫。
何太太提着一个小挎包,手里拎着奶油蛋糕的包装袋,另一只手撑着遮阳伞,很文雅地走在路上。她头上的发髻盘得一丝不苟,身上的丝绸套裙是水蓝的,很贴身。
这样一个女人,也难怪她看见浑身汗臭的夏谐走上前来打招呼时吓了一跳。
“哦哟,小伙子,你从哪里出来的,我都没看见,吓死我了!”何太太不由往后退了几步,但是当得知对方是问路时,她松了口气,又笑眯眯地勾起眼睛了。看了看快递单,何太太笑着指了指前面:“林先生的快递啊,我带你去好了,就在我隔壁!”
一路上何太太不断和夏谐搭话,把那位林先生的身份都倒干净了。
“林先生几年前才搬来的,新换的门牌,你找不到正常的。”
“我和你讲,林先生人很好的,还是大学的教书先生呢,诺,看到没,就是路口那个大学。”
“小伙子,今天我女儿生日,你看看,多大了,还是要吃奶油蛋糕,嗲死她算啰!”
夏谐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无声接受着来自这位太太的热情与善意。
何太太把夏谐尽心尽责地送到那个“林先生”门口,又笑眯眯地说了声“再会”,才走了。何太太至今没有认出当初这位脏兮兮的小伙子,就是如今她尊敬的夏医生。
夏天的午后,夏谐身上被汗水浇的湿透,额角的鬓发湿漉漉的贴在耳侧。
他疲倦地垂下眼,但又马上振作起精神地摁了门铃。
“请问哪位?”电流声里传来一个男声,沉沉的,很温雅。
“您好。是林……”夏谐有点轻微的近视,近年有加重的趋势,只可惜配不起一副眼镜。他低头把快递单看了好一会,才辨认出“林阙”两个字。“是林阙林先生吗,这里有您的快递。”
对讲机那头停了会,很快回道:“好的,请进来。”大门便被开了。
这位林先生的院子和其它人家不太一样,空荡荡铺着一层草皮,别无其他。到了里门,夏谐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屋子里黑黑的,夏谐一时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是见得黑黝黝一片,隐约有个轮廓。
“您好,这是您的快递。”夏谐递过手里的包裹。他额头上的汗一下一下流淌下来,淌过脖子,滑进胸口。“没有问题的话,请签收一下。”
对面的人没动。
夏谐出于礼貌,等了会,但那人始终没有动作。
“林先生?”夏谐微微皱眉,眯起眼往里看,又唤了声。
“……好的,谢谢。”那位林先生终于从屋里的黑暗伸出一双手,接过外卖,不停道:“谢……谢谢你,太感谢了……不知道怎么才好……”
夏谐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去了。
直到现在,夏谐还记得对林阙的第一印象是他从黑暗里伸出的那双手。有些大,但不笨拙,指尖上沾了浓重的蓝色墨水。这是一个读书人的手,教书匠的手。
也是他这种人该仰望的手。
关于那次的回忆到此为止。
拐了个弯,夏谐走出家里的院子,就又走到社区的路上。路依旧很干净,没有什么垃圾,只有两边堆满的落叶。夏谐瞧着瞧着,仿佛看见落叶的缝隙里慢慢淌出乌黑粘稠的液体,那是泔水和尿液混合的液体,带着浓重的腥臭味。
一晃眼,仿佛他又走在灯笼街上了。
从背后猛地跑过几个孩子的幻影,擦着他的肩撞过去,走了没有几步就转过头来,用一张肮脏的面皮摆出鬼脸,开始嘻嘻笑起来:
“娘娘腔!娘娘腔!”
那时候自己还在读书,听见这种话扔了书包就追上去打他们,打不痛快不放手。
后来,又有很多人这样说过他。
“娘娘腔。”
“小白脸。”
诸如此类的。不知为何,他渐渐听习惯了。夏谐的人生教会他一样东西,是沉默。
只要不出声,什么都能捱过去。
“叮铃铃”一声。
迎面撞过来一辆自行车,很新潮的样式,车主是个高中生,此时正赶着上学。看见夏谐,猝不及防,狠狠拨转了龙头才把车停下来。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那是车子的强烈抗议。
学生还没有学会大人吵架的那副本领,看着夏谐比他年纪大,只默默地瞪了他一下,骑上车又走了。他瞪视里的话很明显:“你这个成年人,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夏谐心里觉得很抱歉,他不由往路边靠了点,尽量不妨碍路人。
为什么又走神了?
大脑里的记忆是一本书,已经被风吹乱了,狂乱地哗哗作响,一页刚翻过去,下一页就紧跟着贴上来。这种失控的频率使他的心跳也突突作响。夏谐努力地吸了口气,才振作了脸色,继续往前走。
到实验室的时候,人都还没来,空荡荡的。他先走到自己的桌前,拿出一个玻璃瓶往手上倒了些药片,慢慢吞了下去。
心口失控的频率终于停了下来。
夏谐撑在桌上,一面缓着劲,一面从窗户往外漫无目的地看风景。其实校园已经完全苏醒了过来,篮球场上聚了几个男生,把篮球打得砰砰作响。英语俱乐部的成员聚在花园里大声练习口语。更多的学生则拿着早餐匆匆往教学楼赶。
这才是正常的大学生活。
夏谐没有社交活动,他不擅长和人接触,和男人是,和女人也是。从小到大,没有教他该如何与人交际,没有人引导他塑造一个健康,开朗,生机勃勃的人格。渐渐恶化,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刚进大学的时候,夏谐比同学要大三岁,年龄没有办法掩盖,于是大家都在背地里议论,一大帮人的窃窃私语下,他背后逐渐屹立起一个复读三年的传奇。不过复读三年的传奇很快被打破了,因为夏谐的智商显然不至于使他落到复读的境地。
他成绩优异,皮相漂亮,孤僻高傲。
是个格格不入的美男子啊。
但是人是社会性的动物,不抱团的话只能游离在集体之外。夏谐不军训,不住宿,不参加秋游,不参加任何班级活动,除了上课和考试谁也见不着他。
大家慢慢明白了,哦,原来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夏谐,又这么早来啊。”导师在八点的时候进了实验室,匆匆脱下外套,换上白大褂。“我记得你家离学校很远,下次可以晚点,实验的安排是灵活机动的,不一定要勉强自己嘛。”
夏谐从座位上站起来,点点头:“教授。我……习惯早起,可以先做准备。”
听了他的话,导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他招招手:“哦对了,你先别做什么准备了,今天那帮本科生,没经验的毛头小孩,兔子跑了一堆!他们人手不太够,喊我们院来支援。”说着说着,导师自己也像是被逗笑了,哈哈两声。“不说了,先跟我走!晚了兔子就跑干净了!”
夏谐应了,收拾好桌上的试管和仪器,跟上导师出了实验室。
带他的导师是个老先生,年纪不小了,后脑勺光秃秃的一块。老先生走路外八,但不稳,一晃一晃地,于是后脑的光秃也上下起伏。
当初夏谐也是看着这光秃,隔着一道窗子偶然听见老先生说:“哦……我和林阙老师还是有点交情的,他的面子我不能不给。”
对面的人笑了一下:“教授,这种关系户照顾起来老吃力的吧?啊?”
下面的话夏谐没有再听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听腻了林阙这个名字。身边所有的人都在满口的“林阙林阙林阙”,四面八方都是林阙伸来的手,和林阙的捆缚在家里被系牢了,到外面还是一样的。
这种感觉让夏谐很不舒服。记得那时候他好像去求了林阙。对,是求。而且……好像还是在床上。
林阙回答他了一个“好”。得了这个答案,夏谐终于有些安心了,慢慢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果然男人在床上都是好说话的。
本科院的实验室里早就空了,尚未逃走的兔子四脚朝天地被绑在实验台上,没人去管它们。屋外的花园里一群穿白大褂的学生忙乱地跑来跑去,女生们眼尖,但腿力跟不上,急得只能跺脚,麻醉针管还在手中挥舞着:
“唉呀,在那里!在那里!别让它跑了!”
“捉到了捉到了!”
“服了,你给我抓腿!别抓耳朵!耳朵要断了!”
导师和夏谐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满院窜得比兔子还乱的一帮学生。本科院的老师喊了一声:“诶美女们,给你们拉了个壮丁来了!”
学生们听见喊声,不由都回过头来。新一届本科生们不认识夏谐,一看来了个超好看的学长,先是惊了,低头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我靠,大帅哥!”
夏谐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他看了一圈,先上前把女生手里的麻醉针管收了,收的时候低声问了句:“还剩几只?”
被问的女生磕磕绊绊答不出来,旁边的同学起哄着帮她答了:“报告学长,还有八只!”
于是夏谐放好针管后,便开始认真捉起兔子来。最初那句“还剩几只”,是他唯一说过的话。他捉得心无旁骛,女生们连搭讪的机会都没有,又看他效率奇高,只好被晾在一旁凑成一堆在聊天。
导师和那本科院的老师正在把捉回的兔子绑好,上麻醉。后者手上忙着,一边找话和导师聊:“老王,你这学生,看起来不太爱讲话啊。”
导师“嗯”了声:“他就这性子,你要是不问他,别指望他的嘴能主动蹦出一句话。”
那老师被逗乐了:“你可别说,现在的女孩子就喜欢这种男生,又冷又酷,女孩很吃这套。”
“拉倒吧。”导师也笑了。“你看他把你这些小美女干晾着,现在他眼里就只有兔子。”
而在另一边,夏谐提着兔子往回走时,能隐约听见女生们的八卦声,每走一次,就接收到一些破碎的片段,等第八只兔子也拎在手中时,八卦的信息也便拼凑地差不多了。
“送医院了吗?”
“可不是呢……救回来了。”
“我气死……要是我一定暴打臭男人一顿……”
“为这种人,不值得……”
与H大相隔三条街之外,有一间全市闻名的GAY吧,叫ELEVEN。每隔一段时间,总会闹出些风流轶闻来。这次的事情无非也是情债,H大的一个男学生去ELEVEN捉奸,和男友闹了一顿,当场就割腕了,幸亏送医及时,救了回来。
女生们正满脸义愤填膺地为那名校友抱不平,看见夏谐走过来,谈话戛然而止。学生们笑起来,纷纷向他道谢:
“谢谢学长!”
“要不是学长,我们可要被老师骂一顿啦。”
夏谐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说不用谢。然后走回了导师身边。
……
路口外是车水马龙,路口内的烟雾里影影绰绰闪动着黑斑,像鬼影。夏谐正站在这阴阳的路口交界处,踌躇了一瞬,他抬步往里走。
现在夏谐也陷进那烟雾中去了。原来鬼影是许多的人,男人。男人们或倚靠在路灯边,或蹲坐在路牙子上,以浪荡子的姿态在抽烟。
夏谐走进去的时候,这些鬼影在一瞬都同时转向朝他看来,眼睛里慢慢放出幽暗的光芒。一双手挡在了夏谐面前,朝他递了根烟:
“借个火?”
低头看这这只手,夏谐先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他没说话,想绕开这只手。
可是手的主人似乎对他很感兴趣,又缠上来问了句:“先生,借个火嘛。”
话音未落,他的手就被夏谐用力打掉了。
“……不。”夏谐也很用力地说出这个字,便急匆匆地往前走去。
一片嘈杂和扭动的肉体中,他勉强在吧台找到了座位,几乎松了口气般地坐了下来。
他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四处都是炫目的灯光,舞台上有几个人在唱歌,穿着裙子,留着长发,声音却是明显的男声。然而依旧唱的十分妩媚。
ELEVEN对于夏谐来说,完全是个不同的世界。
夏谐看着四周,觉得有些困惑。
他们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么?
那么他……原来也是这样的么?
他睁大眼睛又努力看着,似乎从这声色光影里,可以窥探出一些那个叫林阙的男人的内心世界。
夏谐没有点酒水,从包里拿出瓶矿泉水,静静着喝着。他虽然是冷着一张脸,可看上去明显就是新手,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可是又漂亮。
这里的多数是人精,各色人都见过。在夏谐小心地四处张望时,他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那是一种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这种眼神慢慢编织起来,几乎成了一张大网。然而就在快要结成的时候,突然破了。有一杯酒被推到了他的面前:“哈啰,我可以坐这里吗?”
夏谐回过神来,发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个男孩。男孩动作很轻,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夏谐第一眼看见他眼角抹了层亮亮的东西,生生把男孩的气质变得软起来。他的打扮也很……新潮。头上黑发里夹杂着一道道银发,衣领很低,露出锁骨上的纹身。
只看了这么一下,夏谐就防备地收回眼,沉默转过头去,不打算理他。
可男孩“诶”了一声,跳下座位,又跑到夏谐的另一面:“别不理我嘛。”
“酒算我请你的,别客气嘛。我叫Alex,可以认识你吗?”
男孩缠着夏谐喋喋不休地饶了很久的舌。夏谐终于生硬地低声说了句:“Alex。”算是打招呼。
而男孩等的似乎就是此刻,俯身搭上夏谐的肩,低下头在夏谐耳边轻轻吐气:“阿历克斯读起来太硬了啦……叫我小A就好了。”顺带着探手伸进夏谐的风衣,贴着腰摸了一把。
夏谐刷一下推开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你……走开。”
Alex笑起来:“好,都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夏谐根本没有听他的话,转头就要往外走。Alex拉住他的胳膊,眼角朝他一勾:“你装什么清纯啊?嗯?”
这句话反倒使夏谐站住了脚。他慢慢看向Alex,眼睛里沉沉的,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在酝酿。
然而Alex一点也不怕这种眼神,他歪头眯眼看着夏谐,像是在审慎着打量这个人,慢慢地,他逐渐打量出夏谐是怎样的人,而且在不断加深这种打量,确认这种打量这种的结果。
“哦……你是0啊。”他轻飘飘地甩出这句话。“那就只能做姐妹了。”
夏谐看着Alex,短短几分钟,对面的人好像已经转换了许多人格。于是他眼睛里又慢慢浮现出那种困惑的眼神。
“什么?”
“哈哈,你真是什么也不懂啊,真是小白兔诶。”Alex笑了声,大大伸了个懒腰。“还以为钓到极品的……”
之前说,ELEVEN里的都是人精,那么Alex恐怕是人精中的人精,一般是铁树也能被他勾的开花。然而面对夏谐这颗破石头,他旁敲侧击也没得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原因很简单,夏谐基本不说话。
无论你说什么,他大多是沉默,最多用一双眼睛告诉你:“知道了。”真是以不变应万变。
“好吧……小白兔。”Alex有些无聊地倒在吧台上,一下一下摇着手里的酒杯。“你究竟为什么来这里啊?为了让姐妹们欣赏你的芳姿吗?”
听到这个问题,夏谐愣了愣,眼睛里有了些波动,他低头思索了一下,终于慢慢问了句:
“人……为什么会喜欢人。”
“啊?”声音太轻了,完全被音乐盖过去了。Alex只好凑到夏谐跟前,几乎和他鼻尖贴着鼻尖。
“男人……为什么会喜欢男人。”夏谐又问了一遍,但这次改变了原话。
Alex愣了一下,继而大声笑起来,他肩膀一拱一拱,都快直不起腰了。
“喂,小白兔。”A的手又爬了上来。“这里是找男人和屁股的地方,可不是什么研究酸兮兮哲学问题的……”A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在夏谐胸膛上一下下戳着。
“大,学,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