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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03

作者:MODERCANTA 当前章节:7111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7:27

夏谐从来都不觉得拥有这张脸,有什么好处。

有钱人生得一副好皮囊,那是锦上添花,而穷鬼长的过分好看,免不得招来无边的灾祸。

他一辈子吃尽这张脸的苦头,最后居然还要凭这张脸勉强把日子过下去,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夏谐一直觉得林阙无非是喜欢他的脸,他的身子。

三年了,再好看的脸,也该看腻了。

他为什么还不放自己一条生路呢。

等Alex讲完了,也戳完了,夏谐伸手把他放肆的手拧回去。Alex惊奇地发现夏谐的气力居然不小,一下子猝不及防,皱起眉头连声喊着“痛痛痛”。

Alex的口音很像台湾人。后来夏谐了解到他的确是来这边留学的,是个不折不扣娇养的小公子,花钱大手大脚,长得又好看,也深谙个中门道,在圈子里不要太吃得开。

这种孩子于气力上当然不是夏谐的对手。在肌肉结实与否这方面,懒懒练几次网球自然没有长年干苦力来得有效果。

Alex有些气极,伸手就要挠他。夏谐偏头躲开了,眼睛还是看着对方,视线里有钝钝的刀,暗藏锋芒。

这次换作夏谐来打量这个年轻人了。

在Alex那双半是嘲讽半是轻浮的眼睛里,他敏感地捕捉到了信息:对方是能回答自己的问题的。

回答……为什么,男人会喜欢男人。

三年来,林阙给他布了一个迷局,他在里面越走越困惑,越走陷得越深,简直是要一辈子走下去了。他想破开这个迷局,然后,逃离林阙。

于是夏谐摆出他惯有的姿态,面无表情地沉默着坐在那里,像块石头般执着地等着对方的回答。

他与Alex的初遇就在这沉默中结束了。

那夜之后的第二天,夏谐照旧来了,坐在老位子上,只用一双眼睛盯着Alex。

第三天,他照旧来了。

第四天第五天,一直在那个位子上坐下去,也把Alex一直看下去。

看得Alex浑身发毛。

这段时间他一直被人羡慕地说什么有个大帅哥追你,痴情得很。真是眼红你,男人总是不缺,哪像我们这种青黄不接的可怜人……

Alex懒得戳穿这种无聊的误解,一边和他们打着哈哈,一边对上夏谐的眼神,无所谓地笑起来,把手里的酒喝干。笑了半晌,他发现夏谐的神色毫无波动,依旧是实打实执着求问的眼神,没有暧昧,没有情色,干巴巴的。于是便觉得有些扫兴。

他把那些围做一圈的姐妹推开,拿起酒杯朝夏谐走过去,身后是一阵的口哨声,他懒得去管。

这次坐到夏谐身边的时候,Alex的身姿慵懒很多,也随便很多。他把空酒杯推给酒保,递了个眼色,便歪头看着夏谐。

“看不出来,你还挺犟的嘛。”他轻轻撇了下嘴。酒保把酒杯倒满后递给Alex,他喝了一大口,才继续哼哼。“我才不带小白兔入门呢,你找错人了,赶快带着你那张没用的漂亮脸蛋打道回府吧。”

话虽这样说,然而Alex很快就食言了。

因为他发现夏谐实在是……太可爱了。

也许在Alex眼里,万事万物里有趣的东西都可以用可爱二字来概括。和夏谐接触久了,他发现这个人可以作为生活中不错的乐子来消遣。

他看人一直很准,夏谐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冷漠得要死,其实性子有点迟钝,而且什么也不懂,随便逗一下就急得跳脚,真的好像兔子。

有一回聊着聊着,Alex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一个方向招招手,一边说着:“小白兔,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哦。”

从他招手的那个方向款步走来一个颇为健硕的男子,头上带着兔耳朵,大腿以下全是网格丝袜,步态很婀娜。

走来之后男子靠在Alex身边,后者一本正经地对夏谐介绍:“好了,这一位就是妮娜,我的好姐妹,ELEVEN的爵士QUEEN!”

妮娜很捧场地对夏谐抛了一个媚眼:“哈啰,小美人。”

那时候夏谐的反应很狼狈,他脸都白了,跌跌撞撞站起来,第一反应是下意识裹紧了自己的风衣,半晌才勉强说了声:“……你好。”

等看见Alex趴在吧台上狂拍桌子大笑的时候,夏谐才明白他又在耍弄自己了,慢慢皱起来好看的眉头。

就这样,Alex莫名其妙成了夏谐的免费陪聊,扯天扯地地乱谈。

男人为什么喜欢男人……这种玄乎的问题也的确像是夏谐会问的。但Alex知道,恐怕夏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出这个问题。他每天给夏谐讲一大堆圈里的八卦事,美曰其名了解男人之间的感情,但对那个“终极问题”,总是避而不谈。

这个问题,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回答呢。

夏谐不喝酒。

无论Alex怎么哄骗也不肯吃,于是后者每天最喜欢把自己吃得一身酒味,东揩油西揩油地在夏谐身上乱蹭,把对方也蹭得一身酒味。

夏谐就皱着眉头东躲西躲,有时像是忍受不了,干脆脱了外套挂在胳膊里,简明地表示:不要靠近我。Alex看着他这副努力保持清白的模样,觉得很好玩,哈哈笑起来:“你怕什么,都是0诶,我又不会盯着你的屁股瞧。”

夏谐闻言,眼睛里又露出些迷茫的眼神,但很快垂下眼。

看到这副模样,Alex笑得更欢了,不由往前凑去:“诶,我第一次摸你腰,好软,一摸就明白了……你知道0是什么吗?”这时Alex已经凑到夏谐耳边,后者像是听得怔了,居然没有动。于是眼睁睁地任凭Alex在他耳边吐气,就那么一字一句道:“就是被,操,的,那,个,啊。”

说完话Alex飞快往回缩,吐了吐舌头,一副怕被夏谐打的模样。

可是夏谐还微微睁着眼睛,没有动。他的脸色先是白了一白,但眼里逐渐升起一层雾气,好像回忆起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他的鼻尖慢慢开始变红,这红晕染到半大的一点,又在眼角得到了延伸。

夏谐慢慢低下了头,沉默起来。

Alex看着,这种美不胜收的景象使他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怎么…家里有人啊?”他调笑着问道。

夏谐没说话。

居然没有否认。

Alex突然觉得老实人不可小觑,今天探出了些新东西来,这个小白兔居然是有主的。“哟……那你还出来打野食,看不出来。”毕竟年轻,Alex惊讶之下,顺嘴露出了一句平日习惯的尖刻嘲讽。

夏谐没有回头,很用力地反驳:“我……没有。”

“好吧,sorry,我不该说你。”Alex抬起双手手道歉。“是不是被那男人缠住了,嗯?”他话锋一转,笑眯眯的问道。“小白兔的哲学问题就和他有关吧?”

夏谐依旧低着头,不说话。Alex眯眼看着,知道这时候是催不得的,果然,夏谐伸出手,慢慢从大衣的内衬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握在掌心,慢慢平摊开来。

是枚戒指。

“不得了了。”Alex吃了一惊,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伸手就要去拿来看。

但夏谐很快重新攥住手收了回去:“我就知道……你要抢。”

戒指……是林阙给他的。

结婚的时候,林阙给了他戒指,他当晚就扔了。三年过去,夏谐有些不记得自己那时候具体的心情了,大概是觉得,好恶心。

可是林阙又捡了回来,放在了他床头柜上,还垫了一方帕子。

以前送快递的时候,夏谐也常在手里垫张纸,怕弄脏箱子。箱子很脏,可他觉得自己更脏。

哦……林阙……也觉得自己很脏吗。

夏谐把戒指拿起来,第一次仔细看了看。戒指是一个光滑的圆环,没有花纹,很质朴。台灯的光芒下,戒指散发着幽暗的微光。

看了一会,夏谐试着把它套进了无名指,居然刚刚好。

“你们订婚啦?”Alex问道。

夏谐摇了摇头。

看这他这副模样,Alex慢慢眯起了眼。

“切。”他冷笑了一声。“纯情地要死啊,小白兔。什么都不懂也敢和人结婚。”

听了这话,夏谐的身体轻微震了震,没有反驳。

然而这一次,Alex却看不清他身影里藏着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了。

没有几天就到了中秋。

夏谐的每天的生活轨迹很规律,他九点左右到ELEVEN,坐一个小时就走,毫不留恋。

这夜,照旧是Alex咕咚咕咚喝酒,夏谐板着张脸听他说话,半晌才吐出个“嗯”字。

“每天只来一小时……你以为自己是灰姑娘吗?到时间就会原形毕露?”Alex一边喝一边开他玩笑。

现在夏谐对他的玩笑已经很习惯,不会再有失态的反应。他对Alex的话不置可否,只是从包里拿出矿泉水默默喝着。

Alex笑了一声,搂住他胳膊带他把周围一圈缠成一团的各色男人都看了个遍:“男人无非就是那么些咯……怎么,哪个型是你那位的?”

他指了指一位穿夹克的年轻男人:“这种?”又指向一个已经发福的中年男人:“这种?”说完又指向怀里抱着个男孩的胡子男人:“还是这……”

夏谐已经把他乱指的手压下来,摇了摇头:“他……不一样。”

对于Alex来说,被堵住话头的闷气一定要发泄出来,于是今晚打定主意要灌夏谐酒。

他对酒保打了个响指:“加一杯 Daiquiri。”

等酒被端上来的时候,他以诱哄的语气说道:“来嘛,这酒很甜……一点都喝不醉的……”

如果就这样被他哄住的话,夏谐也就不叫夏谐了。

最后Alex丧气地趴在吧台上,愤愤不平地说道:“老娘浪费这么多宝贵时间连一杯酒都没给你灌下去……夏,你防备这么深干嘛,究竟有没有喝过酒啊?……我又不是坏人咯。”

面对他的质问,夏谐微微有些晃神。

当然喝过。

小的时候,很久吃不起新鲜的东西了。母亲便腌了咸鸭蛋,酱瓜,还屯着不少廉价的白酒。

前两者是一日三餐拌着冷粥吃,后者是母亲一个人闷头喝的。

那个时候是夏谐第一次知道,酒能消愁。

家里是没有资格浪费的,母亲喝酒喝了一半去干活,剩下的只好他帮着喝完。

他不大记得父亲是什么样子,又是什么性子。但起码他和母亲是一样的,喝酒的时候都不说话,只蒙头喝。啧嘴也不啧,喝酒只是为了喝酒,这是一项任务,而并不是享乐。

也是那个时候,夏谐知道了酒不是好东西。

“铛”一声,最后,Alex和他碰了碰杯。“那么,中秋快乐哟。”

夏谐似乎是觉得盛情难却,终于拿起酒杯,勉强抿了一口。

中秋夜晚的路上人影很少,晚风很凉,也许正为无人来团圆而伤心。

夏谐并没有乘地铁,一个人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着。时间从九点开始,一点点被他浪费掉。

他很少回家,剖开了外在所有的因素,就是为了躲林阙。

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已经成为了夏谐的一种习惯。在和他同路的,或不同路的行人眼里,这是个年轻的后生,再多看几眼,也许会发现小伙子长得又高又瘦,脸蛋很俊,是讨女孩子喜欢的相貌。

可就是这样一个年轻的后生,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那些经历的东西已经多到数不清了。多得连他这三年来漫无目的的行走都没有办法回忆尽,没有办法理清。

夏谐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出了点问题,他一直在不断地想起过去,即使回忆到了头,大脑自动地重启,回归到最初的起点,继续着不会停止的循环。

回忆的泥潭里,胶着缠绕着黑色的丝线,他伸手把丝线拿过来,希望理出个头绪,获得解脱,但反而把自己也缠绕进去了。

和回忆作斗争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夏谐一点也不想在林阙看得见的地方做这种斗争。

拐过一个弯,路边的茶馆里人很多,不时穿来些热闹的谈话声。夏谐想起来,家里曾经来过林阙的客人,是本市大学圈子里的作家。林阙泡了茶,请他在院子里聊天。两人相谈甚欢,林阙有时手抵着唇低头思索一下,再开口时一定引得对方大笑几声。

这就是林阙,一个完全懂得交际艺术的人。

夏谐那时拨开了房间的百叶窗往外静静看着,对于他们来说,交际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才赋,对于自己,则是泥潭。

自己大概是和他们格格不入的。

中秋的时候,林阙会回到他的家里,那个有着父亲母亲的家里,去作幸福的团圆。

此刻抬头的话,可以看见一轮明亮的月亮,那便是团圆的象征。夏谐轻轻在冷风中吐出一口雾气,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要十一点半了。

屋里亮着灯。夏谐的身子一僵。

果然,沙发上闻声站起来一个人影,往他这边走来:“夏谐……回来了……实验室出了什么问题吗?”人影这样说着。

夏谐赶忙低头去换鞋,没有听清对方的话,只胡乱“嗯”了一声。

可是那人得了回答,并没有离去,而是继续问了句:“……要不要喝茶?”

“不用了。”匆匆答了一句,夏谐就往屋里走去。

在夏谐心里,他把婚姻过成了算术题。减法是需要用加法弥补的,正如付出需要用偿还来弥补。他并不敢接受林阙的任何好意,一旦接受的话,就成了许多笔债务,不知道何时,林阙会就此借这债务来要挟他。

当初……他就是这样做的。

夏谐吃了教训,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

可是睡前在床上,林阙的手还是搭上了他的肩。

“……可以吗?”

话音落下后是长久的寂静,在这寂静中夏谐默默算着过去的旧账。

一次,两次,三次。之前拒绝了三次。那么这次大概于情于理都逃不过去了,夏谐在心中这样下了定论。他无声地吐了口气,把头埋进枕头,对林阙做了个默认的姿态。

林阙比他高,压在他上方时,夏谐觉得自己被一个巨大的阴影盖住了。

不要紧,有什么要紧。他对自己这样说。

现在的是三年后的自己,比三年前的自己多学会的一样东西,就是不要大惊小怪。

可是衬衫纽扣被拧开时,他还是忍不住在颤抖。他觉得被剥掉的不是衣服,而是自己的灵魂,这种赤裸裸的感觉使他骨头缝里都在为羞耻而悲鸣。

在林阙低头舔弄胸口的时候,夏谐把紧闭的眼睛睁了一条缝,去看身上那人的脸。

看了一眼就收回,怕被发现。

脸还是林阙的脸。男人此刻低着头,夏谐勉强看得见他宽阔的额头和高高的鼻梁。看到这里,夏谐心里慢慢松了口气。

还好。

三年前第一次被这样的时候,林阙的脸在夏谐眼里是很奇妙的。就像庙会上那一个个小鬼的面具,色彩缤纷,眼花缭乱。

因为在林阙的脸上,慢慢又叠加了许多不同的人脸。妈妈的,那个男人的,那一帮男人的。所幸最后这些脸还是回归到了林阙的脸,踏踏实实,确确实实的林阙的脸,再也没有改变。

至少这一点,使他感到安心。

即使闭着眼睛,夏谐还是能清楚预感到林阙将要进入自己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害怕,他到底手不由攥紧了床单。

就在这当口,一双手在他湿润的头发上轻轻抚着,紧接着有人低头在他额头上吻了吻。因了这个缘故,夏谐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滞,屏住的那口气也微微松懈了下来。可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林阙进入了他。

夏谐猝不及防,头反射性地往后仰去。他的双腿被弯曲着分开,此时一双手正制住它们,以至于他想踢蹬也没有办法。

林阙……林阙……

好奇怪……

你放过我……放过我……

他心里杂乱地飘过一些破碎的话语,但嗓子就像哑了一般,什么也说不出。即使嗓子失效,感官却奇异的清晰。他清楚地感觉到那可怕的灼热是如何探进自己的身体,被勾勒着不停息地往前进,于是裸露的灵魂被剖开了。破碎灵魂下的不再是那个叫“夏医生”的夏谐,不再是那个叫“学长”的夏谐,只是雌伏人身下的夏谐了。

“夏谐,哪里不舒服吗?”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夏谐没有力气回答他,他微微睁开眼,看见林阙也在注视着他。后者的额头上沾了许多的汗,眼睛里有模糊的光芒,很温和。

他不知道此时的他眼角全红了,无论朝哪里看都像在求人垂怜。

于是在他眼里,林阙的呼吸乱了,继而俯下了身来。此刻夏谐脑海里突然想到自己在ELEVEN喝的那一口酒,他几乎慌乱地把头偏过去,想要躲开林阙。

你别过来……别过来……

只躲到一半,下巴便被林阙捉住了,抓回去重新吻住。唇舌被撬开的时候,夏谐发现他哑掉的嗓子恢复了,但只能发出些破碎的单音节。

他还是美丽的。

这种美丽并不空洞,是含了十年的风霜雨雪。这种美也并不脆弱,所以可以在夏谐二十一岁那年,在林阙的家中复苏。

这种层层叠叠不死不灭的美丽一直使林阙沉迷。

但夏谐不知道。

他的心口延伸出长长的铁链,勉强契合在一起,牵动着全身肌肉运作着。就像蒸汽火车的轮子,前一个贴着后一个,哐当哐当往前滚。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他难以再在这声音里辨别出什么其他来自心底的跳动,只能接受到最基本的第一反应。

他的心在告诉他,他是不想接触林阙的。

于是他就顺从这声音,一直躲着,逃离着。

即使他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接触林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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