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不明不白的话Alex居然听懂了,而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谬论一般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轻声嘟囔着什么。
“我说。”他喝了酒,嘴里鼓鼓一包,说得也含糊。“我觉得你好像也没有多讨厌他。”
“……什么?”夏谐没有听清,开口问他。
“啊啊,没什么,没什么!”他提起手腕,就把掌中的酒杯往夏谐手里一送。“拿着。”
紧接着他便又笑了笑,Alex笑起来是用眼睛在笑的,尖尖的眼角往上略挑一挑,就能荡漾出万种风情。
“你怕什么'没有'?”他拿指尖一下下戳着夏谐的胸膛。“这天底下的东西总归都会没有的,不过只要你先让对方'没有',就不怕别人让你'没有'!”
夏谐怔怔听着,迟疑道:“可是你自己也会'没有'的……”
“夏,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游戏人间?” 听了这问题,Alex笑得更深了一点:“只要你在恋爱里变成那个最会玩的人,就永远不会难过。同样的,你一直做那个先抛弃的人,就永远是赢家。”说着,他拍了拍胸脯,舒服地感叹了一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说话的时候,Alex一双懒懒的眼睛像狐狸一样眯起来,有种洋洋得意的感觉。他指点江山完毕,拿回夏谐手里的酒杯,仰头喝起来。
“Alex……”夏谐低声开口。“有很多人……喜欢你么?”
“废话!”Alex瞟了他一眼,似乎在为他问出这种无聊的问题而匪夷所思。“我!Alex!想睡我的男人要从ELEVEN门口排到市中心呢,不!要排到台湾!”
“那很好。”
也正是此时,舞池里突然传来响亮的欢呼,一时之间盖过了所有的声音。Alex喝了酒,听觉也有点滞涩,没有太听清。 “你说什嘛?”他大声问着,那个“嘛”字发得很响亮。
“没什么。”夏谐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静静喝了一口。
舞池中的音乐到了高潮,人群也爆发出一阵一阵的声浪。鲜红色的钞票在声浪里来回翻滚,漂浮在空气中。耀眼的光线下,这由钞票构筑成的帷幕映出了许多攒动的人群的暗影。
直到现在,夏谐对这种环境还是感到不安。
光线朝着ELEVEN的每一个角落射去,落在Alex脸上,把他懒懒的笑容变得极其妩媚,看上去轻盈又浓郁,无忧无虑。
夏谐知道,他和Alex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像他和林阙一样。
Alex和林阙,都是没有吃过苦的人,安稳地享受着这人间。自己与他们远远站在河流的两岸,不必挥手,就各自而行了。
“男人,究竟为什么会喜欢男人。”
促使夏谐问出这个问题的,其实是林阙当年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很喜欢。”
只要让林阙不再“喜欢”了,那么自己也可以摆脱他了吧。夏谐只是单纯这样想着。
Alex曾经回答过他,喜欢男人的男人,喜欢了就是喜欢,没什么理由。有男人喜欢奶子,有男人喜欢屁股,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偶尔水路平地都走上一遭,也未尝不可,爽了就行,你情我愿就行。
在Alex眼里,这是自然的,合理的,无须解释的。
那么,其实答案就是无解。
对于Alex来说,喜欢的话,那就喜欢。厌倦的话,那就抛弃。说得那样轻松。
因为Alex是永远有人爱着的,他不缺爱。这一个丢弃了,还有无数个下一个的爱在等着他。他有资本做那个先抛弃的人。
林阙也是什么也不缺的人,那么,大概他也可以任凭着自己的心情选择留下或抛弃这“喜欢”的吧。
要做那个先让对方“没有”的人,需要舍得没有。
他们都舍得。
可是夏谐舍不得。
他这辈子很少“有”过,也经不住更多的“有”之后的“没有”了。
输不起的人,是不配开局的。
所以他宁可永远不要林阙这“喜欢”。他宁愿永远没有。
“我……和你不一样。”夏谐还是摇了摇头。
“是是是,当然不一样,你简直是冥顽不灵,要做一辈子的小白兔,被大灰狼吃!”Alex脸红红的,眼睛也涨涨的,亮亮的,夏谐说一句他便噼里啪啦要说十句顶回去。说到中途,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咦,对了,那你有和你'那个'摊牌吗?”
夏谐沉默半晌,摇了摇头。“他……不会同意的。”
Alex看着他这副模样,眯起了眼睛,打量半晌,仰头懒懒叹息一声:“什么嘛……你真是胆小鬼。嘴上说着要离开,结果还不是到处找借口逃避啰。”
夏谐的手放在膝盖上,默默攥紧了:“那我……该……怎么做。”
“怎么做?”Alex大手一挥。“你怕什么?不说怎么知道?干拖着有什么用,只是把你自己也给拖死啰。”
说罢,他双手捧住了夏谐的脸。Alex喝了酒,一双手烫热极了,触到了夏谐的皮肤,他才发现对方的身体是这样的冷。
“小白兔,去跟他说你要离婚。”他醉醺醺地说道。“立刻,马上。”
“咔哒”一声。
夏谐慢慢关上门,低着头走进屋子。
弯腰换鞋的时候,书房里走出一个人影,那人的脚步很匆忙,手上还拿着一沓纸没有放下。
“夏谐……你回来了。”他似乎没有想到夏谐今天会回来,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些笑容。
时候已经不早了,窗外夜幕重重,将近半夜。
“……有没有觉得饿?我去给你热一点粥……马上就好。”林阙一边说着,一边朝他走来。林阙没有近视,眼睛很好,隔着几步就发现夏谐浑身都潮潮的。等走到了跟前,夏谐身上的凉气就像一层水雾的障壁,将他与这个温暖的室内完全隔绝开来。
“夏谐……你肩膀上沾了露水,衣服脱下来,我去熨一熨。”林阙慢慢伸出手,轻声开口。
夏谐微侧过身,躲开了那只手。
“不用了。”这样说完,他就快步朝里屋走去。
走进里屋房间后,夏谐关上门后靠在门背后。
这样过了几个来回,原本酝酿好的话语还是没有说出口。
夏谐下意识摸了摸肩膀,上面果然已经沾了薄薄一层的露水,手一抹就蒸发了。
“夏谐。”
“夏谐。”
恍然之间,好像又是林阙在叫他,但仔细一听,其实空气里一片寂静,什么也没有。
他不由自主紧紧环住了自己的胳膊。总是这样,林阙的声音如同水蛭,怎么驱赶也不会离去,只有逃得远远的,才听不见。
这三年来,他们之间重复着这样的游戏,追逐与逃离,呼唤与拒绝,反复上演,永无止息。
第一天的尝试既然落得这样的结果,那么之后的许多天也没有任何改善。以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
每天在门口踌躇着的那番酝酿,毫无作用。
林阙好像很善于用这种姿态,把自己塑造成一种习惯的弱势的姿态。让夏谐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既然最初的勇气已经熄灭,那么剩下的只有逃避。
“我,要,离,婚。四个字,很难吗?”Alex这样问道。
很难。
很难。
这是一种没有理由的困难,像某种荆棘,堵住了夏谐的嗓子,使他无法发声。
有一回,夏谐在夜晚的街道上一直走到凌晨两点,最后还是走回了林阙的家。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黑洞洞的,没有声响。然而在这寂静无声里,林阙还是把门推开了。屋里的灯光暖黄色,逆着光夏谐看不清他的脸。
“我在等你。”林阙这样说。
夏谐并不喜欢等这个词,每次林阙等他的时候,就好像错的是他,而不是林阙。
那一夜,原本夏谐都要将话吐出来了。
他想说,想说……我们还是分开好了。
还是分开,比较好。
但最后不知为何,话说了出来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林阙,你这样做,我什么也还不了你。”
林阙半晌没有说话,夏谐以为他已经睡去了。但最终还是感到有一双手轻轻替他拉了一下被角:“睡吧。”
夏谐听后,突然有点庆幸没有把话说出来,即使说了,多半也是没有用的。
为什么林阙这么能笑呢,他太会若无其事了,连撕打与啃咬都可以笑对的男人,怎么会被区区话语所打倒呢。
“你装什么清纯啊?”
Alex在初见时说的这一句话没头没尾地在耳边响起来,就像扇了他一个耳光,把夏谐从一个自我的幻梦里拽回现实。
哦……其实自己又有多高尚呢,如果没有遇到林阙,他应该是会早就堕落下去,堕落到更低,更低,更低的地方去。
因为在底层里挣扎的人,凭借自己的力量,是永远无法摆脱贫穷的魔咒的。
十四岁那个浑身带血的自己面目已经很模糊,逃离了十年,还不是要回归到出卖肉体的老路上来。
我贡献肉体,你贡献金钱。
他和林阙的关系不就是这样吗。
原来他早就已经从林阙那里拿了很多了,自己还不自知地装作一副清白的样子。
这样想着,夏谐不由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他下意识抓住脖子里的链子,就在这颤抖里睡去了。
那夜夏谐做了许多纷扰的梦。
他梦见自己又站在林阙家门口,大门没有关,推了一推就开了。踏进院子,草坪还是刚修过的,整整齐齐的冒着一茬嫩青色的头。
进屋的时候,头刚往里探去,就撞进一个十分温暖的怀抱里。
“回来了。”有个声音在头顶低低地响起。
是林阙。
夏谐有点僵硬地挣开那个怀抱,推的力气有点大,转身的时候,他听见林阙的背撞在门上的声音。有点闷,有点钝。
“夏谐。”林阙在叫他。
“我爱你。”
听了这话,他悚然一惊般的,连头也没有转,跌跌撞撞就朝那屋子深处逃去,扎进了那片黑暗里。
夏谐醒来时,天色未明,透过床帘隐隐有鸦青的光落在地板上。以至于他一时之间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林阙,没有对他说过爱。
好像略涉及到表白的,就是在病床边的那句“我很喜欢”。
很从容的一句话。多说一分也无法,少说一分也无法。这句话就是他们这段纠葛的开始。
其实遇到林阙的时候,夏谐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恨一个人,而只能去怕。因为恨需要很多力量,怕不需要,怕是一种本能。
二十一岁的秋天,因为工作的缘故,夏谐一直会去送林阙的快递,虽然次数多,他却一直记不清林阙的脸,连脑海里“林”的概念也是模糊的。
后来终于记住他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天,那一天雨好大,也冷。
那天好像林阙给自己撑了伞,自己离去的时候,林阙还站在雨里,远远看过去,他是那样高。
夏谐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自己往前走几步,他也会跟着追上来几步。
他那时脸上的表情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个男人是恐怖的,也是危险的。他必须逃离这恐怖和危险。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他是从那时候就开始怕了。
怕得这样久,这样深。
每当夏谐害怕的时候,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脖子里的项链,只要握住,就能听见妈妈的声音,而他的害怕也会少一些了。
在十年岁月的流淌里,那故去的回忆仿佛一把不停被打磨的刀,从不生锈,锋利地割开他心上还未结好的旧疤。然而这回忆里,妈妈的形象却渐渐褪色了,成为一个缺席的空白。
夏谐记忆里的妈妈,只剩下在他小时候抱着他,牵着他,喊着他“谐谐”的那个妈妈了。
那个永远温柔,永远爱他,永远不会抛弃他的妈妈。
世上的好,都是要偿还的债,世上的好,在无数次以后,永远都是要消失的。夏谐不需要别人,也不需要那种终将会没有的“喜欢”。
除了妈妈,他再也没有别人了。
他只能爱妈妈。
必须爱妈妈。
林阙跪在地上收拾呕吐物的那夜,妈妈的身影与他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也正是那一夜,在这重叠地身影里,夏谐对于林阙的那种“怕”变质了。
林阙的肉体是一个躯壳,借助这躯壳,那仅存在脑海里的妈妈就此复生。于是在夏谐眼里,林阙变成了一种混合的怪物,他想要逃离,又被拉扯着不敢逃离。
当在他眼里的林阙仅仅是林阙时,夏谐为了摆脱所谓非永存的喜欢而想方设法地逃离。然而每当他就要将逃离的话语说出口之际,林阙的背后回转过一张模糊的女性的脸,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泪水。
“谐谐,你不要妈妈了吗。”女人如此说道。
夏谐不知道,在那个时候,自己的病其实已经很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