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间,夏谐花了一会时间才认清自己身在何处。他做了一场大梦,要清醒过来,不太容易。
窗帘已经被掀起一角,外边的天地一片雪色,闪耀着太阳光,照的他有些睁不开眼。他勉强坐起来,茫然盯着空气中的浮尘,大脑里终于慢慢回想起昨夜的自己和林阙。
交缠的肉体和酒的气味。
最初在他脑海中那两只手角力的结果也终于出现,想要逃脱的那只手最终还是失了力气,被另一只手牢牢抓住。有无数藤蔓的细枝从手的根部生长出来,将两只手缠绕,固定了在一处。
“夏谐。”有双手伸过来,把夏谐的领口往上拉了拉。“你醒了?……这样会着凉。”
夏谐猛然惊醒,抬头看见是林阙,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
林阙周身都穿得很体面,高领的羊毛衣和长裤把身体包裹起来,没有一处不妥。相比之下,自己就狼狈得多了。然而林阙已经他面前半跪下来,往他手里递了一碗粥,上面放了酱菜,粥温温的,并不烫人。
其实林阙的手艺只能说是中规中矩,粥里米粒和汤有些是分开的,不是很稠。夏谐默默喝着,能感到温暖的粥汤顺着食道流淌,融化在四肢百骸里。
一边喝着,他一边想,自己眼里的林阙,好像就是这样一直半跪在他眼前,然后往自己这里递来什么东西。
他对自己说的很多话无非便是“要吃什么吗?”“我给你泡一点茶。”“冷不冷?”这样鸡毛蒜皮,老生常谈的话。两个人无话可谈的时候,也许能说的话也只有这些了,但林阙好像从来也不会腻烦一样。
夏谐伸手摸了摸锁骨上的伤口,才发现那里已经上好药,被包扎起来了。手指往下压了压,还能感觉到隐隐的疼痛。夏谐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低头继续去喝粥。
自己……真是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出门的时候,正好是午后,阳光非常灿烂,照在地板上,发着金色的光。
夏谐喉咙里干干的,他觉得似乎应该说些什么,但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走了。”他很生硬地开口。
林阙站在他背后,对他笑着:“天气很冷,早点回来。”
夏谐低低“嗯”了一句,推开门就往外走。关门的时候,他瞥见林阙站在玄关外的地板上,还在朝外看着,像个忠实的等待者。
往外走了没有几步,夏谐不由自主伸手探进大衣,摸了摸内侧口袋上的那圈凸起。戒指贴着身体,被捂得温温的。
戒指藏在这个位置快三年,最初是不知该放在何处,只好放在这口袋里,硬硬的,磕得胸口疼。现在倒是很服帖,服帖得几乎要融进血肉里去。
“咚咚。”心脏突然跳了两下。
“咚咚。”又是两下。
夏谐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用力抚了几下才把心跳压下去。
走进ELEVEN没有几步,就看见Alex跳下椅子,朝自己奔过来。一直冲到跟前也没有停住,伸着两条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那天你就那样走了,我好担心的!”Alex贴在夏谐耳边大声说着。“怎么样,没有半路醉倒在马路上吧?”
面对这过分的热情,夏谐还是有些紧张,伸手推了推Alex的胸口,把他推出些距离,一边摇着头:“没有。”
“没有就好啦。”Alex早已习惯似的松开了怀抱,改为单手勾住夏谐的肩膀,带着他往吧台处走去。走了没几步,他就撇起嘴说道:“你今天穿得这样厚做什么,羊毛围巾好扎手啊。”
夏谐并不是惧寒的体质,以往都是单手挂着风衣,只穿着件衬衫就往里走。今天不禁风衣没有脱,还戴着围巾。听Alex这样问道,他只回答说:“外面在下雪。”
这样一问一答,两人已经走到吧台旁。“外面是外面,你现在在里面嘛。”Alex无所谓地耸耸肩,伸手就要拆他的围巾。“这里的热气都要二十度啦。以后不要戴这种围巾,好土……”
Alex只将那围巾往下掀了一点,就看见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吻痕,连喉结上也有。颜色很深,一直蔓延到衬衫的领口下面。
他轻轻地吹了个口哨,迅速收回了手。
“哦……sorry。”
夏谐伸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下了头。“你……不要总是这样乱抓。”
“知道咯,小气鬼。”Alex又躺回桌子上,露出那种打探的懒洋洋的笑容。“真怀疑你是不是来朝我炫耀来了。”
“……什么?”
“我是说,你最近看起来过得很得意嘛。”
“……得意?”
“可不是嘛。”Alex笑了两声,眼睛都眯起来了。“有男人疼难道还不够本得意吗?”
“你不要说了。”夏谐现在也略听得懂这些稀奇古怪的荤话,他皱起眉头,脸色看起来更冷了。
“夏,你不用摆着张臭脸,我才不怕呢!”Alex伸手搂住他的肩膀。“你这样冷着一张脸,可是眼睛全藏不住心思。”说到这里,他突然低下头去贴在夏谐耳根旁悄悄说道:
“你满脸都是'请来抱我,请来抱我',一点也不吓人。”
夏谐似乎觉得他的话很无聊,伸手推开了他。很用力地说:“我来,是有话和你说……你不要再这样戏耍我了。”
看着夏谐的手很郑重地放在大腿上,握成了拳,Alex终于也管住了自己那张放肆的嘴,睁着一双眼睛,眼珠子晶晶亮地看着对方。
“夏,你要说什么呀。”他说。
夏谐头垂得低低的,半晌,慢慢说道:“我以后……不想来了。”
“……哦?”Alex似乎意料之中地笑了一下。“你不喜欢和我玩了吗?”
可是夏谐还是摇了摇头。“我……我想清楚了,所以也没有再来的必要。”
转念想了一想,Alex就明白了夏谐在说些什么。他低头拨了拨自己的指甲:“哦……你的想清楚就是回到老路子上吧。”拨着拨着,他突然重重在台子上拍了一记。“我就知道,不过是只出来透透气的金丝雀,嘴上说说要怎样怎样,最后不还是要回到主人的笼子里去!”
他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夏谐也是头一回看见,他怔了一会,很郑重地解释道:
“我……答应妈妈了。”
我答应妈妈了。
要永远和她/他在一起。
永远不离开他/她。
这样作答时,夏谐的脑海里再次浮现起一男一女重叠的无数幻影,他的瞳仁有些涣散,缤纷的灯光下,只听得Alex冷哼一声:“你要走就走,我才不拦你。”
不去ELEVEN后,夜晚又重复到之前的寂寞与单调。不过夏谐在街道上游荡的时间短了许多,他的心就如同卸掉了什么包袱似的,变得异常轻松。这种轻松极大,极为轻盈,也极为空洞,放大到某种程度就会席卷着他自我的意识全面坍塌下去。
十二月不久就走到了尽头,一月不久也走到了除夕。
除夕那一整个白天过得都很闷,夏谐待在实验室整理资料,直到傍晚才回到家。最近一周都在下雪,这天更是下得格外大,等走进屋子时,他满身都是风雪。
就在这风雪之中,他看见了餐厅里的林阙。后者正在脱外套,似乎是刚回来的样子,桌上摆了一袋子的菜。
每年除夕的时候,林阙是不会在家的。他会回到那个父母的家中,去吃团圆饭,去作与家人的团圆。
他……今天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走吗?”夏谐下意识看了看钟,快五点半了。
“我知道。”林阙坦然地答道。“我不回去,留下来陪你。”一边说着,他挽起袖子,把那袋子菜拿向厨房。
夏谐闻言,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几步。趁着林阙转身的当口,他快步朝房间里逃去。
有那么半个小时,夏谐怔怔坐在桌前,看不进一点在上面摊开的资料。他的心口在乱跳,以至于身上有些发热,只能不停地喝水。
再次呼吸了几口,他拿起茶杯仰头抿了几口,才发现杯里没水了。
盯着空茶杯看了半晌,他终于端着茶杯朝门外走去。
厨房里,林阙正在低头在刮芋头的皮,芋头很滑,他脱手了很多次。每一次不过怔了一瞬,便弯腰将其捡起来,做又一次的努力。他连眉头也没有皱,看上去耐心很好的样子。
夏谐的脚步声已经很轻,但林阙还是发现了他,抬起头朝他看过来。林阙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眼睛乌黑,晕着温和的光芒。
夏谐下意识就想避开这光芒,仓促之下,他居然伸手拿过了林阙手中的芋头,芋头刮得不好,捏造手里坑坑洼洼的。
“……这个弄不好……手会痒。”他加了一句生硬的解释。
三年来他很久都没有再做此类的家务活,再捡起来,上手却依旧很快。芋头在他手里变得异常听话,规规矩矩剥了皮,一个个滚到篮子里。
结束了手里的活,林阙把菜烧的也差不多了。夏谐趁着空档去看正在煮的粥,他舀了一勺抿一口尝了尝,还是老毛病,不太稠。
“放一点盐会好吃的。”
那是小时候,看妈妈烧早饭时,妈妈一边搅着粥一边和他说的。夏谐所有生活方面的技巧,就是亦趋亦步跟着妈妈学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餐厅,林阙正背对着他,在端盘子,于是他转身往锅里放了小半勺的盐。
将近凌晨时,外面烟花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有些远,似乎又很近。
灯笼街从来不点烟花。因为环境脏乱差,被区政府严禁烟火。于是夏谐小时候,每年新年都会踮着脚尖,趴在窗户上看市中心方向的烟花。
可是那里离灯笼街太远了,就像天堂与地狱的距离。在他眼里,远方的烟花小小的,像迸溅的米粒,爆裂时分,可以闻到香味。
正当他仔细听着这烟花时,林阙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新年快乐。”
与此同时,他背后浮现出一张温柔笑着的女人面孔:
“谐谐,新年快乐。”
夏谐看着这脸,又看了看叠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上面带着一个银色的戒指,暗暗发着光明。
“新年……快乐。”
他低声回答道,有些困惑,不知该回答给这戒指的主人,还是该回答给那个女人。
没有过多久,他就被一只手环住,拉进了某个人的怀里。那人穿着羊绒的毛衣背心,摩擦在夏谐脸上,有些痒痒的,但给他带来温暖。这温暖使他几乎要忘记,如今还是在冬天。
“我想你可能患有抑郁症,程度轻重还要再观察。”两年前去医院时,医生是这样说的。
抑郁症……?
不,不是的。他没有,他没有抑郁症。
他已经很久感觉不到难过,所以不会有病的。他现在很开心,也很温暖。他还有妈妈。
夏谐心里有一口气长长地舒开来了。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自己没有病,自己也很正常,如今的一切,也许都是不错的。
夏谐的大脑渐渐被清空了,他之前痛苦执着的事情,甚至是过去的回忆,都被封存好,放在暗无天日的角落。而他自己,则背负着这虚幻的轻盈,开始漫无目的,随波逐流地往前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