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上天在默默垂怜他,让他在半年以后才品尝到这虚幻轻盈所崩塌的后果。
那一个年过去之后,夏谐逐渐在和林阙的这种生活中松懈下去了。
原来对峙这样累,妥协却很轻松。
家里唯一的座机在客厅,打来的人无非都是找林阙。有一回,林阙拿起电话低声说话的时候,夏谐恰好在餐厅倒水,他微微撇过头,可以看见林阙身边坐着妈妈,她抬起头,在朝他笑。这笑模糊又飘渺,时轻时重,时隐时现,却给他带来无限熟悉的温暖。
那时夏谐心里想,原来,答应妈妈,果然是没有错的。
春光是很好的,撒满了院落中的草地。风带来了生命复苏的气息,使夏谐感到近乎麻痹的安心。这样安心的生活是一滩泥沼,拖着他不停往深处沉去。
直到将近没顶的时候,也醒不过来。
那是六月初,江南正在步入雨季。
最近H大食堂的下水管道坏了,污水几乎要从厨房漫到餐厅,空气里总是飘荡着一股酸腐味,臭烘烘的。校方只好宣布食堂临时关闭一周,以疏通管道。
傍晚时分,学校的林荫道上都是朝门口走的学生,有几个医学院的学生,白大褂也没脱,一边走一边抱怨着:
“需要一礼拜修一条管子吗,这什么垃圾效率……”
“天天出去吃也太麻烦了……”
“我们明天点外卖好了。”
“诶,你不是说你要戒外卖了吗?”
“几百年前的话还能当真……”
……
夏谐听着周围只言片语的聊天声,随着人流一起向外走。他抬头看着天,快到夏至了,昼长夜短,五点半的天空依旧是非常明亮。
H大门口常有摆摊的小贩,这白日时光长了,他们的生意也能做得更久一些。
“黄桃,新鲜黄桃!诶,同学要不要看一看?”
离着门,远远就能听见一道哑哑的女声,虽然频率很低,每一声却都很响亮。大门口关乎学校形象,是绝对不允许商贩用扩音喇叭吆喝的,于是只能采取人声。如果换作市中心的A大,连这些摊位都要被清理得干干净净,H大地处郊区,管得便也松了些。
女人的吆喝声活络老练,她一边趁着空档吆喝两嗓,一边还招呼着看水果的学生,黑黑的脸上全是汗水,但却摆起极大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夏谐看了一眼这个女人,便转回头,继续向外走。
女人的眼睛一直在人群中来回游移,敏捷地捕捉着潜在的顾客。当她的视线落到了夏谐脸上时,她怔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又仔细看了看这个正在朝外走的男人,最后她终于像是确认了什么,眼睛睁大了,连血丝也睁出来了。
“老板娘,我要这两片西瓜。”一个女孩子把挑好的西瓜递给女人,女人下意识接过了,却没做什么反应。
“老板娘?”女孩有点奇怪。“我说我要这两片西瓜,你给我包起来吧。”
女人被她喊清醒了,却没有给她包西瓜,她手里拿着那两片西瓜就朝夏谐奔了过去。
冲到夏谐跟前,女人就把西瓜冲他狠狠砸了过去。夏谐没有反应过来,脖颈侧被狠狠一击,西瓜汁滴滴答答沿着白衬衫往下淌。
他倒退几步,只见女人又朝自己啐了一口,一口痰不偏不倚,正好吐在胸口:“操你妈的杀人犯,你还记得我儿子吗!”
紧接着她便抓住夏谐的衣服,开始与之撕打起来。
夏谐勉强挡着她,步步往后退。他原本可以做反击的,可是那句“杀人犯”使他一激,浑身都颤抖起来。
“我不认识你……”他一边抓住女人的手,想往外拨,一边对她说着。“你……冷静一点……”
“你发达了!了不起了!记不起穷人了,记不起你杀了你爹了!”女人听到这话,叫声更尖利了。“我替我们家白一帮你好好想想!克爹克妈的畜牲!丧门星!”
听到“白一”两个字,夏谐浑身一顿,这一下脸上又被抓了两道口子。
“你……白…………”他低声说着。“白一。”
“怎么,病痨鬼终于想起我儿子了?”女人露出了极为凶的一个笑容,转而眼睛一耷,又似要哭。“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还不是为了我儿子!你坐牢也要拉个垫背的,让我儿子陪你死!我今天就撕烂你这张脸……”
女人在用全身的劲向夏谐冲去,她用头,用手,用腿,所有的肢体都是她的武器。而夏谐原本还是在挡的,这下却顺势被她打着,踉踉跄跄地往后退。
白一。
好久远的名字。
久到已经淡成无色,淡成无足轻重了。
夏谐在读书时,一直被男孩子孤立和欺负。然而班级里却还有一个男生,总和他一起,他叫白一。白一和他是一样的人,被孤立,被欺负。
然而,夏谐被侮辱时总是不计后果地要打回去,但白一只是摆着讨好的笑容慢慢熬过去。他看夏谐的眼神里,全是羡慕和崇拜,听夏谐说话时,眼里有些迷茫,但嘴巴微张着,作出佩服的样子。
白一的妈妈是灯笼街上有名的暗娼,叫白美玲。白美玲已年老色衰,泼辣却更上一层楼,但她的儿子并没有继承这泼辣,性子懦弱而窝囊。
那段日子里,夏谐与白一大概是有过一段不错的回忆,但妈妈带了继父来之后,他就没有精力再顾得上其它了。
直到夏谐手上沾血的夜晚,白家母子应该都是好好活着的。白一为什么死了,夏谐不知道。
夏谐被白美玲揪着衣领,原本他想开口反驳,但由“白一”这个名字开启的回忆,就像一块湿润的霉斑,延伸着沾湿了其他在黑暗中的斑点。
那原本好不容易被他封存的记忆,全部裸露在外了。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再次重复几十年来的记忆。最初是一条银链子,继而爸爸抱着他在楼梯上来回走,妈妈牵着他在雨中跳舞,然后……
然后……
男人的拇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着:
“哦哟,这么瘦啊。”
“我……我不知道……”夏谐低声说着,他侧颈又挨了一掌。模糊的视线里,他隐约看见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伸手指指点点的,不时有手机的闪光灯亮起,刺眼极了。
“看看!看看!了不起了,你如今也混得这副人模狗样的!呸!”女人嘴上骂个不停,一边抡着夏谐要往地上掼,可后者毕竟是个子近一米八的青年人,女人喘着气,有些吃力,只能把夏谐拉扯的跌跌撞撞。
她看见周围好奇的一圈学生,似乎找到了某种有效的羞辱方法,于是开始朝学生喊起来:“同学,同学,你们听我说,这家伙是个杀人犯!杀了他老爹!他妈都不要他了,他亲爹也早被他克死了………”
“杀人犯”三个字是个开关,说一次,夏谐的大脑就要重启一次,回忆再重复一遍。
爸爸的怀抱要再一次。
妈妈的伞要再一次。
男人的摩挲,要再一次。
在这重复之中,他几个月来那种虚幻的轻盈终于破了一个角,窸窸窣窣往下漏着碎片。
“我……我不是……”夏谐脸色苍白,低声喃喃着。“我不是……我才不是……”
周围升起了一片嗡嗡声,他茫然看了眼周围,围满了一群人,脸上带着各色的面具,伸手朝他指指点点的。他就像一个笼子里的动物,被顾客这样指点一番,评品两声,最后得到扔进来的几张钞票。
“我才……不是……”
我才不是杀人犯。
我和你们早就没有关系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夏谐伸手抓住白美玲的手,努力挣了挣,没有挣开。他一直在不停往后狼狈地退着,可白美玲步步紧逼地跟上来。
这样退着,退着,夏谐的心在乱撞,喘息声也达到近乎崩溃的频率,而在终于达到崩溃的边界线时,夏谐失控地朝那女人胸口狠狠一推。
“你给我滚!!!”他声音嘶哑,脸颊的肉一起一伏,剧烈颤抖着。
周围的人群一片哗然。
女人被他一推,一下子就跌坐到地上,她这下仿佛占了理,也干脆不起来了,拍着地大嚎起来:
“……我儿子小时候跟他混的,没几年就跳轨死了……那可是我的命根啊!天杀的,他在牢里一定咒着我儿子给他陪葬呢!””
夏谐倒退了两步,不停重复着:
“你们……都滚……”
“都给我滚……”
想要再退时,却触到了人群围作的圈,他用力拨开人群,踉跄跑了出去。
一直跑到实验楼,他才停了下来。这一片空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影子,格外安静。
天已经暗下来了,实验室的大门黑洞洞的,看起来幽深而绵长。喘息了半晌,夏谐跌跌撞撞地朝里走去。
楼里已经没有人了,打开了实验室的灯后,他走进去,站定。夏谐的瞳孔有些涣散,耳朵里一直有种鸣响,嗡嗡嗡的,虽然四下无人,仿佛仍旧在一处热闹地方,挣脱不开。
半晌,他终于感到胸口的粘腻感,低头一看,衬衫上沾了一滩半干涸的西瓜汁,把衣料浸得红红的,像血。
他打开水池的龙头,拿起抹布沾水往胸膛擦,起初动作很慢,很仔细,后来越来越快,幅度也越来越大,粗糙的抹布摩擦在衬衫上,发出“哗擦哗擦”的声响。夏谐神经质般地低头用力擦着,最后衬衫都起了毛,手掌也通红,可布料上依旧残留着淡色的血。
他扔掉了抹布,听见池中水流的声音。
受这水声指引,夏谐迟缓地把头放在龙头之下,让水沿着发淌过脸颊,水的冰凉使他感到高兴。水池中的水渐渐满了,溢到了地上,只见得池中之水里,飘荡着黑色的发。
“铛——铛——铛——”
晚课的下课铃响起,清晰而响亮地回荡在校园之中。这钟声惊醒了夏谐,他慢慢把头从水中抬起,又迟滞了一会,才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夏谐拿出包里的手机,拨通了号码。
“林阙。”他的声音好冷,就像刚刚结过冰。“我最近要做一个临时安排的实验,这周都不回来。”一边这样说着,他一边漠然看着窗外,窗外天已全黑,只有西方地平线处有一点余晖。实验室的玻璃窗户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仿佛一只落水鬼。
“好……”林阙应了一声,好像还要再说什么,但夏谐已经挂了电话:
“那就这样。”
说道“样”字时,声音的尾巴已经在打颤了。
放下电话后,夏谐长吐出一口气,塌下肩膀,用手臂环住自己,他浑身湿透,脸色白得仿佛一缕幽魂。
会没事吗……
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就开始发低烧。
昨天,是六月的最后的一个晴天,半夜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夏谐昨晚没有做什么梦,早上起来时脑子昏沉,但意识还清醒着。他勉强把水池和地面收拾干净了,坐到桌前喘气。
“哦,夏谐,今天来这么早啊。”导师走进实验室,笑了一下。他把伞靠在墙上,拿起手帕擦眼镜:“这几天入梅了,看看,我的眼镜全是水,门口走来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瞎子了!”
“教授。”夏谐站起来,靠在桌子上,向导师点了点头。
“门口汽车自行车挤成一堆,那伞直往我眼镜上戳,真是……”导师年纪大了,很喜欢说话,一边倒着茶一边和夏谐聊:“哦对了,我今天看见门口有个女人,在那边大喊大嚷的,说什么杀人犯。太不像话了,这种事你去派出所喊呀,来学校门口算什么道理?”
夏谐闻言一震。
说着,导师也替夏谐倒了杯茶,递到他跟前:“夏谐,我看你脸色一直白的很,你要注意点健康……你头发怎么湿的?”
夏谐心神不定地“嗯”了声,匆匆忙忙去接水杯,没有拿稳,给跌到了地上。
“我……我来的时候,淋了雨……”他一边蹲在地上,一边低头去捡碎片。
“诶你别忙,我去拿扫帚,小年轻的当心划伤手。”导师赶忙止住了他,把他往隔间里推。“夏谐,这几天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啊……是不是太累了?赶快去换件衣服吧,里面隔间应该有替换衣服的。”
夏谐没说话,下意识点着头,朝隔间走去。
等换好了衣服,导师刚好打完电话,冲他招招手:“这几天也快放假了,他们本科生今天有最后一场考试,夏谐,你替我去监考一下,我有点事。”
“好。”
导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麻烦你了。”
考试在下午,往考场走去的时候,校园全笼罩在一片烟雨蒙蒙之中。
夏谐身上很冷,脑子却很热。
“ 我今天看见门口有个女人,在那边大喊大嚷的,说什么杀人犯。 ”
导师无心之间的话像把刀在往他胸口插去。原本经过了一个晚上,他好不容易在昏沉间忘记了的东西,这下又如涨潮的水一般追逐过来了。
那个女人……还没走……还没走……
她为什么还不走。
考场在阶梯教室,一个隔一个,坐满了学生。
夏谐打开门的时候,这些人的头颅就如同浪潮一般,一排接一排地朝自己看过来。紧接着响起的是轻微的交谈声。
夏谐站在讲台上,右手握拳敲了敲桌面:“安静。”
学生们停止了交谈,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等发完了卷子后,夏谐看了看钟表,说道:“可以开始答题了。”
然而许多学生们依旧抬着头在看他,那是四面八方的眼睛,是漆黑的洞,使夏谐十分不安。
“我说,可以开始答题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学生们终于低下头去,开始作答。
两个小时里,夏谐手臂撑在讲台上,觉得肌肉在不停颤抖,冷汗顺着额头一滴滴掉在桌面上。学生的视线具有腐蚀力,在迅速蚕食掉他心里的一点依傍。
考试结束之后,学生们的眼睛再次放在了他的身上,一波又一波,而且伴着小声的交谈:
“就是他吗?”
“是他呀。”
夏谐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学生,后者似乎被他的眼神吓到了,急急往后退了几步,走远了。
夏谐不知道校园里的风声是如何吹来,又如何吹去的。
从这天开始,似乎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的。
实验室门口陆陆续续走过一些人,对着他指指点点,有大胆的人趴在玻璃上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的同伴赶紧拉过他,一齐走了。
窗外的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门口保安室的电视里在放着天气预报:“ 6月7日10时,中央气象台发布暴雨黄色预警和高温黄色预警,暴雨影响出行,请大家做好准备…… ”
夏谐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勉强打开药瓶,开到一半,手抖了一下,药片稀里哗啦地倒在桌面上。他没有去管,拼命地往嘴里塞安定,拼命吞咽着,看起来十分饥饿。
药瓶已经半年没有打开,吞咽下去的时候,有股淡淡的潮湿味。不过似乎尚未过期,不久之后身体的颤抖就逐渐平静下来了。
从小到大,遇到事情,他从没有求救过。无非都是一个人熬过来,总归熬得过去的。
然而这次夏谐头压在桌面上,终于低声喃喃着:
“妈妈……”
妈妈,我一直在努力地做一个正常人。
我一直在努力地摆脱过去。
你会帮我的吧,你会救我的吧。
“谐谐。”夏谐突然听见有人喊他。
这声音非常奇怪,像是女声,又像是男声,混合在一起,像两个人在说话。声音的主人有一张奇怪的脸,夏谐先辨认出了这人:“林……林阙……”
然而林阙的脸瞬间之中又变换成了妈妈的脸。
“……妈……妈……”夏谐涣散的眼睛里出现一点光亮。“妈妈。”
妈妈站在门边,皱着眉头,很无奈的样子:“谐谐,他们全都知道了。你为什么不肯懂事,你为什么不能为了妈妈懂事一点呢?”
夏谐朝前走过去,想抓住女人的手:“妈妈,我很懂事,我会努力懂事的。”
但女人的身形模模糊糊荡开,他没有抓住。
“妈妈不会要一个是杀人犯的儿子……太丢人了。”说罢,女人就朝外走去。
夏谐茫然无措地站了会,跌跌撞撞地去追。每跑一步,他的脑子里就有什么东西在坍塌,一点一点,全部坍塌尽了。
女人最后的身影走到门口的光亮处,她踏进了雨中,完全消失了。
于此同时,夏谐也走到了雨幕之中。
他的脸色惨白,偏长的头发如同水蛭一样盘在脸颊上,吮吸着他的血。
过量药物以及高烧使他眼前幻影重重,他如同野鬼一般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你……不是说……会和我永远在一起……”
“你不是说……”
雨水越下越大,目极所处,雾水蒙蒙,全看不见路的方向,看不见哪里是家。
这时,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夏谐花了好久工夫才把它拿出来,又看了一会,才摁了接听。
“ 您好,这里是中国移动10086,恭喜您,成为“低消送流量”活动的优选客户。本月起承诺……”
夏谐突然笑了起来。
电话里的女声做着合乎范式的推销,这边夏谐在雨中自顾自地笑。
其实他一边笑着,一边在淌泪,汹涌的雨水冲散了这泪,以至于连他自身也感觉不到自己在哭。
夏谐笑了很久,直到听不见女声,看了看手机,发现不知何时电话早已挂了。手机自动跳到了通话记录界面。屏幕顶端挂着一个中国移动,下面一排,居然都是“林”。
夏谐把屏幕往下滑,还是看见了许多的“林”,翻不尽似的。一年年,一月月,一日日,居然都是“林”。
灰茫的天空中打了一个闷雷,沉沉浮浮,夏谐被吓得一颤,茫然四顾。他忍不住伸出手,犹豫着抚摸了一下那个“林”字,触摸到屏幕时,电话自动拨了出去。可是手机里除了一声声的忙音,别的什么也没有。
播到快十次的时候,夏谐已经没有能力再与手机做什么纠缠了。他脑子里的神经似乎全都缠绕了起来,时不时地抽搐两下。这神经的抽搐紧接着便传递到肉体的抽搐上。
滚在地上之后,夏谐仰面望着天,只能感到雨水跌落在自己眼睛里,非常疼。
他最后的意识与清醒,被这雨水,就此冲刷而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