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林阙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当初,妈妈就是这样走到了雨中。而林阙,也是这样,走到了这春光里去。
没有再回头。
门外的春光极灿烂,照射进来,把画面内所有的东西都搅乱,梦境便像四散的墨水那样破碎开了。
夏谐醒了过来。
他反射性地弹坐起来,先喃喃了一声:“我没有。”
可是又没有人在听他说话。
窗外已经开始下起大雨,屋内光线昏暗,安静的空间里全是雨声,似盛大的鼓乐。
“轰隆”一声,空中打了响雷。
夏谐浑身一震,被子也没掀,下意识就想往床外逃去,结果脚被被子缠住,一不小心就滚到了地上。
实木地板硬硬的,胳膊砸在上面,亦是雷响。
他好像还没有从梦中醒过来,眼睛全然涣散着。夏谐勉强撑起身子往外走去,双手像盲人那样在空中乱摸着,口里断断续续,还在困难地重复:
“我……我没有……”
“我没有……”
一边说着,他好不容易这样跌跌撞撞地移动到了房门口,又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
最后,他顺着移动的冲劲几乎是倒伏在墙面上,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夏谐睁大眼睛用力看着,可墙上的那面钟还是一团模糊。
他的手在墙面上漫无目的地乱抓着,就像某种向上生长的可怕的枝蔓。
时钟似乎屈服在这种枝蔓的威胁下,因此他终于勉强看清了,那指针已经过了三点,而且还在继续走下去,走着未来那一片漆黑的岁月。
可林阙还没有回来。
夏谐仰着脖子看了会,才慢慢跪倒下来,贴着地板蜷缩起来。
他又不死心地继续说了几句:“我没有。”一边说着,还一边摇头,来充作佐证,以希冀对方能相信他的话。
这样说了几句,夏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完全听不见了。他肩膀一缩一缩,脸朝着地板,不敢抬头,紧紧握着手,一面摩擦着地面一面往前爬。
“明明………是你先欺负我的……”他以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说着。
“……明明……是你……”
他往前挪动一点,就说出一个字,泪腺收到刺激,开始分泌泪水,这液体落在地板上,又被摩擦掉,呈现出一道湿迹,就像蛇爬过的痕迹。
“明明是你……先……先……”
到最后,他缩在地上,似乎是爬不动了,又或是崩溃了,脸紧紧贴着地板,几乎在以一种哭腔在恳求:
“求……你……”
“我是很脏……我是很脏……可……你别丢下我……”
“……我求你……”
无人应声。
他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脚踝。
又冰,又凉。
夏谐红着一双眼睛往后看去。
他看见继父和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一人一手抓着自己的左右两只脚踝,冲自己露出了极为古怪的笑容。
在他们身后,有无数黑色的汁液蔓延过来,流淌至他的身体上。
这一瞬间,他喊不出什么救命——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似乎有人凑在他耳边说:
“你说'没有'?……那你倒是'没有'给我看啊。”
后面的一段路,夏谐也都是爬完的。
也不知怎么地,他踹脱了那两个男人,就往卫生间的房间爬去。
若是站在旁人的角度,事实上所见的只是一个男人自言自语地,满脸痛苦地一个人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爬来爬去。
原来是个脑子有病的,真是可怕得很。
夏谐把卫生间的门死死关住,他听见外面有许多脚步声,走来走去,走去又走来。
仿佛本能驱使地,他扶着门勉强站起来,又勉强走到了浴缸前,低头拧开龙头放满了水,才慢慢躺了进去,就像严寒中的人躺进被窝那样。
他把头埋在水里泡了好一会,才慢慢探出一双眼睛惊慌地四下看着,最后落到墙上的窗户。
这一瞬,和十四岁的他所经历的那个夜晚,如出一辙。
然而墙上的窗户射进来的并不是月光,而是比死灰更苍白的雨中的日光。这光照在夏谐被水泡得有些浮肿的脸上,把他眼里最后一点亮光照得摇摇摆摆,将近熄灭了。
再次把头埋进胸口,蜷缩起来的时候,夏谐的脑海里头一次冒出了一个念头,他想:
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朦胧间他听见有从远方传来的急促的敲击声。这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来回回荡着,听起来忙乱得很。在敲击声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夏谐。
夏谐。
他睁了睁半阖的眼睛。
“……林阙?”下意识喊了一声,发现舌头都是麻的。他抬起头来,慢慢往门口看,林阙站在门口,身上全湿透了,看起来狼狈极了。
“夏谐……”林阙喘得很厉害。“对不起……”
你不是甩开我的手,走到远方去,再也不会回来了么?
可是当看见这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时,他心中的那团风中残焰又渐渐高涨,蔓延全身。
夏谐从水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往林阙那边走去:“他……他们……你救救我……”
可是脚又被浴缸绊住,整个人摔在砖面上。
他的生命好像就是这样,明明那样努力地想往前走,却总是不停,不停地跌倒在地上。
“你救救我……”夏谐说。“你救救我……救救我……”他两只胳膊上青青紫紫的,在湿淋淋的地面上乱抓着,仿佛如此,便可以抓住些破碎的希望。
上次也是在这里,他问林阙:“你是不是来救我的?”
林阙回答了:“是的。”
他说是的。
他说是的啊。
也许正是因此,林阙才抱住了他。
而被抱住的那一刻,夏谐便紧紧攀附上了对方的肩膀,如同攀住了仅存的希望。
林阙的身子也是湿的,却温暖有热度,向他传递着力量。夏谐的眼睛惊惶地看着四周,似乎害怕着有什么东西会突然闯进来。
“他……他们……摸……”
“他们……要过来……”
“……他……”
正这样说着,他却突然闭上了嘴。
林阙好像整个人都慌了,并没有察觉到,只是抱起他就往卧室跑去。
夏谐攥着林阙胸前的衣服,苍白着一张脸,眼神飘忽不定,像风中的火烛。
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他在病房里发过几次疯,也不知为什么,情绪毫无征兆地便失控了。
他发疯的时候总会藏不住话,把过去的噩梦倾倒出来。
“我杀过……我的继父……”
“我……我坐过牢……”
“我……”
而说这些话的时候,林阙正站在他对面。
他脸上很从容,只是不停点头,说:“我知道。”
那样坦然,那样运筹帷幄。
夏谐明白,林阙把他都调查干净了。
可仍旧是不知道那种事的。
……那种……事。
私密且肮脏的,那种事。
林阙很大方,这大方可以使他接受一个贫穷的人,施舍一个贫穷的人,但贫穷有时不等于肮脏,而接受与施舍贫穷也不等于接受施舍肮脏。
他这个阶级的人,尊严,高贵,是不可舍弃的。
你害怕名为林阙的男人,究竟在怕的是什么?
是接近,是侵犯,是禁锢。
不,是抛弃。
林阙把他抱到床上,好像对他说了些什么,夏谐全没有听清,接着,男人就抽身要往外走。
夏谐恍然惊醒,匍匐着爬过去抱住对方的腿,就像一个乞丐抱住路过的富人那样。
这举动好歹是留住了对方——林阙终于又把他搂在了怀里。
夏谐浑身的肌肉都在抖,连脸颊上的肉也轻轻起伏着,他只是一味地想着,如何能把这怀抱留得再久一些。
既然凡事都有代价,他此刻还有什么资本再去换奢侈的东西呢。
那么,我用这副肮脏的身子,还能不能留住你?
林阙……你放弃了吗?
你放弃……对我身体的兴趣了吗?
窗外突然又响起了一道惊雷,雨下得更大了。
这道雷声将他摇摇欲坠的神志彻底破碎开来,夏谐伸手朝林阙胸口狠狠一推,这下使了十成气力,林阙闷哼了一声,居然真的被推倒在床上。
夏谐拼命呼吸着,勉强跨坐到了林阙身上,后者撑起胳膊要坐起来:“……你在做什么?”
夏谐摁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拦我。求你不要拦我。
林阙反应很激烈,一直想阻止他,到最后夏谐脱了自己的裤子,直直坐了下去之后,林阙才吸了口气,终于放弃一般躺倒在床上,死死抓住他的手,眼睛也死死看着他。
夏谐终究还是夏谐,发疯的时候,是摆脱廉耻的好时机,可他还是放不下那种自甘沉沦,自甘下贱的羞耻感。
“我……好脏……”
“我好脏……”
在忍痛上下动作着时,他一遍遍重复这心底的自我践踏的声音。说来也奇怪,在他哭的许多时候,夏谐自己都是感觉不到的。
正如他此刻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泪水正源源不绝地淌下来,落到林阙的胸口。
林阙伸手在他脸上摩挲着,替他擦去眼泪,即使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林阙低低说了句什么,声音又轻,又温柔。
“……什么?”抚摸在脸上的手指粗糙,摩擦间痒痒的。夏谐下意识在那手掌上蹭了蹭,睁开了眼睛,问道。
林阙对上他的眼睛,看起来很冷静,也郑重:
“我爱你。”
夏谐停下了动作。
他脸上一片空白,喃喃着问了句:“……真的?”
可是林阙已经含着笑容,趁他不注意的当口,将他反压在了身下,吻住了他。
遥远的,梦中的,却又迟来的表白,使夏谐本就不清醒的意识变得更朦胧了。他本能地攀住了林阙的肩膀,承受着对方的吻。
在喘息的当口,夏谐涣散的眼睛遥遥望着窗外的雨,他轻声开口了,这话语被拆散,打碎成了一个一个字,一个一个吐出来:
“……如果,他开始敲门……就要一直……敲下去……”
从前,我一直以为这是在说我。
我一直在自己摆脱不了的宿命上前行,永不回头。
可是原来不是的,原来,我希望它说的是你。
我希望,你能永远爱我。
永不回头。
(夏谐视角完)
01
当晚,林阙就打电话给A大教务处,申请把自己后面一学期的所有课都停了。
A大今年本身出国交流的教授就走了不少,师资很紧张,青年教师只能东拼西凑地扛一些公共课。对于这点,林阙一直很体谅,从未表示什么不满,分担的也总是最多的。
这次突然提出,说是有家事,着实让校方吃了一惊,教务处主任想了想,首先,自然是试探着询问能否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不行,那我就只好辞职了。”林阙语气很淡,却也很坚决,在一开始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他不时回头看一眼房间里睡着的夏谐,在地板上来回踱着步子,步子缓缓,却似乎有些焦急。
校方只能答应,也不敢不答应,于是事情很快就谈妥了。
挂了电话,林阙走回床边,在夏谐身边躺下来。
经历了一场性事,夏谐似乎是精疲力竭了,沉沉睡着,微长的头发散在床单上,像一滩墨。
他看上去睡得十分不安稳,夏谐的脸本有极具侵略性的美,而脸上的肉瘦下去后,这美便显得更尖锐了。一蹙眉头,就显得冷淡而疏离。
林阙低下头,伸手用拇指轻轻抚上这眉头,却怎么也抚不平。
“林阙。”突然,夏谐在梦中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林阙的手一顿。
“……林……阙…林……”夏谐又几声,眉头蹙得更深了,似乎这被呼唤的人正给他带来痛苦。
听着这呼唤,林阙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整个人手足无措地僵在床上,最后只能夏谐唤他一句,他便说一声“对不起。”
“林阙……”
“……对不起。”
“林……阙……”
“对不起。”
“……”
反正以他对夏谐所做的罪孽来说,即使说一辈子对不起,也是偿还不清的。那么,只能说得再多一次,更多一次。
夏谐是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醒过来的。
睁开眼的时候他眼里就四散开慌张的光,急切地朝四面八方寻找着什么。很快他就看见了身边的林阙,于是这游荡四散的光便停了下来。
他慢慢抱住了林阙。接着便不说话了。
林阙感受到胸口有细细的热气在一起一伏,使得皮肤上蔓延开来一片痒感。
他手慢慢在夏谐头上抚摸着,摸一下,夏谐就往里缩一下。沉默太过漫长,他试着轻声问了句:“怎么会想到躺在浴缸里?”
夏谐呼吸停了几下,说:“你……生气了吗?”
“没有。”林阙在他有些凉的耳骨上摩挲。“水是冷的,你会着凉的。……以后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怕……”夏谐又迟滞了会,慢慢说道,他脸埋在林阙胸膛里,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走了。”
说到这里,他的呼吸慢慢地又急促起来,似乎又要发病。林阙赶紧把他搂得更紧一些,低低地,不停地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以后永远陪着你,永远不离开你。”
这样的安抚居然极为有效,夏谐慢慢地把全身都放松下来,倚靠在对方怀里。
半晌,他问道:“……真……的吗?”
“真的。”
正如上述这样,夏谐自从发病之后,快速地对林阙产生出一种无端的莫名的痴缠。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痴缠更病态,更极端了。
夏谐的眼睛,这双曾经连一点施舍也不肯给他的眼睛,如今长久地注视着他。眼睛是淡色的黑,波光荡漾,湿润脆弱,依旧美得像一洼水,只是曾经这水倒映着蓝天,而如今是他。
是林阙。
而且,似乎还嫌磨折他不够似的,林阙好久都没有都没有听见夏谐叫“妈妈”了,只是愈来愈多地叫他的名字。
“林阙。”
“林阙。”
“林阙。”
叫得他心慌意乱。
他几乎以为夏谐是在真真切切地看自己,唤自己,而不是什么别的人。就这样,一半期望,一半痛苦,结合在一起,反复将林阙的心割开。一点,一点,一点地在淌血,一点,一点,一点地将耐心和强作的若无其事全都磨尽了。
“夏谐。”在不知是多少次对上这视线后,林阙终于忍不住伸手遮住了这双眼睛。“你告诉我……你究竟在看谁?……是我,还是你的妈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好不好?”
被遮住眼睛的夏谐依旧是微微抬头的姿势——是看他的姿势。夏谐的嘴唇紧紧抿起,似乎是在疑惑对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妈妈?”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就像是第一次说一个陌生的词汇一样。
夏谐慢慢摇了摇头:“没有她……没有她……”他搂住林阙的脖子,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一个新的习惯。“我……扔了'她/它'……”
“扔了?”
“因为……她不要我了。所以我也不要再留着她。”夏谐轻声说着,紧接着又问道:“……你也会不要我吗?”
林阙的头压在他脖颈后侧,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
等不到答案,夏谐好像一下慌了起来,又问了一遍:“你会……不要我吗?……你会不……”
可话还未说完,他就被林阙抱住了,那是一个很紧很紧的怀抱,抱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夏谐下意识后仰脖子,将双手伸到了半空。
“所以……你是在看我对吗?你在看我……不是别人,是不是?”林阙低低地说着, 声音哑地不像话。
“我一直求你看我一眼……求不到……”
“我……我原本……已经死心了……”他轻声笑了笑。“可是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痛苦。
“老师,如果你用一支圆珠笔写下你喜欢的人的名字,一直写到墨水没有,那个人就会喜欢你哦。”
上半年的学期,美院的学生正好在忙毕设。几个月前,林阙在美院楼做完一个讲座,被学生拉住在楼下的画室走了一圈。里面有一个未完成的作品,画板上夹着一幅画,上面贴满了丝绸,棉麻,树皮和各种材质的片状物,五颜六色的,上面密密麻麻用笔写满了,都是一个人名。
“这是什么?”林阙颇感兴趣,便回头问道。
学生里面走出一个女孩子,笑得十分开心,这样回答他。
“那么,你写的是你的心上人了?”
“哈哈哈哈老师不要说出来嘛!”女孩的笑容更大了。“不过,他已经喜欢上我啦!”
明明是年轻人说的话,年轻人做的事,可那一晚,林阙伏在案头,居然也忍不住拿起笔写起了那个名字。
夏谐。
似乎但凡任何能给他一点希望的事情,他都能去尝试。
情爱之事,向来不可勉强。
“我偏要勉强。”
说的不就是他么。
可这勉强只有他独自坚持着,似乎也太辛苦。
林阙写了没有两笔,就写不下去了。
胸膛的痛苦几乎就要破土而出,使他承受不住。他扔了笔,伏在桌上,伸手打开抽屉,小心地从底部拿起一张照片。看上去像是夏谐初中档案上的相片。少年的眼睛冷冷的,却依稀闪着些朦胧的光点,时间太久远,相片黄得不像话了,连脸也要看不清。
夏谐,我真的走投无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