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阴天。
苍白的日光照着地上的水,泛起暗沉的光泽。水在砖面上流淌而去,漫过一个又一个凹陷,这光泽便也锲而不舍地追逐着它去了。
寂静的浴室里清晰地回响着一些水声,也并不完全是水声,这其中有些很干脆,可以分辨出是浴缸里水溅落在地上的击打声。而在此以外还有些更为粘稠和暧昧的音调,却使人困惑了。
循着前者的源头,的确可以看见浴缸里的水波不停荡起,一下一下溢出来。而浴缸边缘紧紧抓着一只手,苍白修长,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可能的生机一样,抓得青筋微微凸起,指甲也毫无血色。
水声以外,只有低低的喘息。
夏谐那漂亮修长的腿上似乎紧绷,又似乎放松着,被摆成微微弯曲的姿势,压在浴缸边上。
他的身体全都湿透了,水流半遮半掩覆盖住夏谐的身躯,让肉体的轮廓变得影影绰绰。一双眼睛也半遮半掩,朦朦胧胧,不知究竟是多情还是无情。
他总是这样。这样引人犯罪。
相比之下,林阙上身的衣服还有一半是干的,他抱着夏谐,埋头在对方的胸膛里,认真品尝着一寸一寸的肌肤。
浴缸里的水甚至要被两人的体温捂的微热了。
因为浴缸的形状,身处下位的人腰部会微微往下沉下去,阴茎便自然而然地进的很深,不仅很深,撞得也很凶。
林阙今天有些放肆了。他听着耳边夏谐压抑的呻吟,总希望能让他发出更多一点。
再多一点。
“你想做……就做好了。”
夏谐嘴很拙,话也少,可是林阙听明白了,这是在原谅自己。
他……
居然会原谅自己。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林阙从前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得了这听起来亦真亦假的一声,他就更不敢多想了,怕想了,就发现这是一场幻梦。
林阙低头在夏谐的耳尖上轻轻一吻,再含住耳骨,沿着轮廓舔弄着,把人舔得浑身都在颤。仿佛趁机放肆,就能求得心安。
夏谐似乎终于受不住这刺激,抬手勉强攀住他的肩膀,说着:“不行……不行……林阙……”声音全哑了。
“什么不行?”他仍是贴着夏谐的耳朵,问。
“林阙……你快……快……”夏谐急促呼吸了几下,断断续续地挣扎说着。“快……射……”
闻声,林阙倒是停下了往里的动作,却慢慢往外拔出依旧勃起的性器。阴茎贴着湿润肠壁移动的水声,暧昧色情到了极致。
在做爱的时候,林阙好像格外不听他的话。
夏谐没有防备,不敢相信地睁开了朦胧的双眼,勉力克制着声音:“你真是……越来越……”
越来越得寸进尺。
然而林阙居然低声笑了:“是真的吧?”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夏谐,这是真的吧。”
“……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闭眼一下下啄吻在夏谐的眼睛上:
“我爱你。”
“……”
“我好爱你。”
夏谐被他弄得不知所措,把脸低下,良久,才有些笨拙地回答道:“……我知道。”
阴的天终于变得更沉重了。
浴室内光线昏暗,只能影影绰绰看见两个贴在一起的身体。渐渐地,有些淅淅沥沥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
“下雨了……”
夏谐的下巴支在林阙肩膀上,看见窗外飘摇的水,轻声开口。
“嗯。”林阙也听见了那声音。“不过快要下干净了。”
“以前下雨的时候……都是妈妈给我撑伞。”夏谐盯着雨出神,仿佛陷进了某些回忆里。“我那时候很小,撑不住伞。”
“她拉着我,撑着伞替我挡雨,我身上好好的,她肩膀却都湿了。”
“有时候她突发奇想,会单手牵着我,在路上一圈圈转,很老式的那种舞。”
“好像和爸爸谈恋爱的时候,跳的就是这个舞。”
林阙认真听着,一下下抚着夏谐的头发。“你妈妈那时候,应该很爱你。”
“是啊。”夏谐低声喃喃。“她那时候应该很爱我。”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更低了:
“可是,也只有那时候了。”
在说完那些最为黑暗的回忆后,夏谐开始慢慢说起真正的往事来。
他说了很多,很多关于母亲的事情。
只是一些细小琐碎的片段,甚至是某一年冬至吃的八宝粥。原来这些点点滴滴,他都没有忘。这些模糊久远的幸福,他都舍不得丢弃。
可如今重头再说来,真是有恍如隔世之感。话语从夏谐嘴边源源不断倾泻下来,他自己却觉得说的只是别人的人生。
他说了好久好久,雨也没有停,连绵不断,不像夏雨,倒像是秋雨。天色也愈来愈暗了。
末了,夏谐醒悟一般地低声说:
“是我没有本事……全指望她能……可是她也不过是个女人,也要活。”
“夏谐。”林阙低头吻了他一下。“你能不能学着……把错推给别人?哪怕一点点也好。”
“我不知道你的妈妈心里有多少苦楚,可是她抛弃了你,这是事实。一个母亲从放弃她的子女那一刻开始,就是有罪的。你一点也没错。”
夏谐好像睡去了,一直没出声。其实他还睁着眼睛,依旧在看窗外的雨。过了好久,才慢慢开口:“原来……是这样么……”
声音轻得像梦中的呓语。说完后,便又沉默下去了。
林阙小心地观察着夏谐的精神状态,看上去还算平稳,没有什么问题。
“困了?”他问。
“没有。”夏谐很快就回答了。不过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居然变得微微轻快起来。“我小时候精神更好,从来不觉得困,一直不想睡,让父母很头疼。”
“然后爸爸就抱着我,在楼道里走上来,又走下去,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遍。”
“身子浮来浮去,有点像在坐船。后来就……”不知为何,夏谐好像有些说不下去了。“……就睡着了。”
“那时候开心吗?”林阙问。
“………开…心。”
“那以后要一直开心下去,好么?”
闻言,夏谐慢慢从林阙肩膀上抬起头来,光线已经很昏暗了,他却还是勉强摸到了林阙眼睛下面一圈青影,就这样一直摸着,没有再说什么。
立秋之前,下了这个八月的最后一场细雨。
这场雨很特别,潮湿一如盛夏,而其间又夹杂了秋的凉。雨水迷蒙之间,暑气一消,院子里的草地上全是水汽。
原本夏谐在走廊下看书,可到后来,不觉便盯着这雨看。雨水中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过来”,“过来”。
于是他就走到这雨里去了。
林阙收拾完厨房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像神经病一样在雨里乱走的人。
他没敢喊,随便拿起沙发上的一件外套就朝夏谐跑过去,撑着一件衣服举在夏谐头上,替他挡雨,而自己浑身被淋得湿透了。
夏谐其实并没有发病。也不知为何,只是满心想要走进雨里去。也许是因为,他的许多回忆,好的,不好的,都和雨有关系。
开始的时候,他低头看着地一个劲儿闷走,把脚都踩湿了。后来抬起头才看见林阙。
他往前走一步,林阙就往后退一步。这像某种很老式的舞步,单调沉默,一来一回间,却也勾勒出缠绵的情调。
于是寂静的雨里,多了两个神经病。
林阙就这样步步跟着他,一点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在夏谐抬头看去的时候,林阙头上湿漉漉的,还冲他笑起来。
好像他一直在这样无声地纵容着自己,保护着自己。
“林阙。”夏谐的声音哑哑的。“我是不是……很讨厌。”
“没有。”对面的男人很快就否定了。“怎么会呢。”
“可是……我对你很差。”夏谐还在一字一句地,用力地说着。“一直……很差。”
“……那是因为我有罪,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男人笑了一下,好像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情。“是我活该。”
夏谐伸手去摸他的脸,淋了雨,果然湿漉漉的,潮湿冰凉。摸着摸着,脸上渐渐也变得和男人一样湿了。
“谐谐,转个圈。”
妈妈牵着他的手,笑得很开心。
“诶哟,不要踩到水坑!”
“你要这样,跟着妈妈的脚。”
“知道吗,爸爸跳得还要好,当初就是他教妈妈的。”
……
教他舞的人永远地走了,可是,居然有人能陪他把舞继续跳下去。
夏谐起先只是淌泪,慢慢地,肩膀开始颤抖起来,他攥着林阙胸口的衣服,忍受不住地慢慢跪倒下去。
哭声也渐渐漫出来了。
是真正的那种放声大哭,撕心裂肺。
“林阙……”夏谐支离破碎地开口。
“咚咚”。“咚咚”。
心在震响。
我……
我……
他终于把那句未完的话补全了。
“我要爱你。”
盛夏过后,就是秋天。
而秋天过后,又是冬天。
再往后,是无数的轮回。
人们总是在这轮回中将日子慢慢过下去。
这片社区建筑新新旧旧,大多都有点年头,在偏北之地,还有座教堂。原本是民国一个传教士建的,建国后因为种种原因拆了。八十年代才重建起来。
每过一点钟,那教堂里的钟便要打十下。久而久之,社区里信教的,不信教的,也都习惯了。
夏谐在慢慢好转,王主任也终于能够再和他面对面谈话了。这次居然出奇顺利,王主任问什么,夏谐斟酌着思考一下,都会回答。
和之前简直像两个人。
王主任拿笔记着记着,就忍不住抬头看他一下。夏谐被看得奇怪,皱起眉头:“王主任?”
“啊啊,没什么。”王主任失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想到,原来夏先生是……是这种性子。”
谈话结束后,他只对夏谐说,还需要多多散步透气,放松身心。
离去时,林阙把他送到门口,低声问:“怎么样?”
“很好。”王主任点头。“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最怕复发,我换了一些温和的药,还是要坚持服用。”
林阙答了谢:“还要多麻烦你,王主任。”
从此林阙常陪着夏谐散步。
不知为何,总觉得冬天的钟声要比夏天响亮许多。
这天,他们刚刚走到路口的一个小公园,远处教堂的钟声便“铛铛铛”地响起来,节奏缓慢,穿得极远。
小公园里有些家长陪着小孩子在玩耍,跷跷板上两个孩子玩得正欢,笑声不断。
“林阙。”正这样看着,夏谐突然开口。
“嗯?”林阙转头看他。
夏谐低下头,慢慢从大衣的内衬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摊在手心,递到他跟前。
“你能不能……替我戴上。”
戒指是简单的一个圆环,没有花纹。阳光下,闪着温和的光。
三年前,它被林阙从垃圾桶里捡起,而如今,又复归到他手上。
冬天,阳光很好,空气非常清爽。
日头升起来了,城市里人们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他们走过家门前的那片草坪,走过路上骑自行车的学生,走过提着菜篮回来的妇女。
林阙的脸上带着微微笑容,夏谐被他牵着一步步并肩走着。
一切都是那样悠闲,缓慢,温暖。
他们仿佛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
永远也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