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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补全的楔子

作者:MODERCANTA 当前章节:5829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7:27

最近社区热闹得很。

好久都没有这样热闹了。

附近这一带要搞拆迁,社区里全是老房子,也有推倒了重建的,新新旧旧,参差不齐。几十年下来,大多都不能住了。

这是片很好的地段,出门就是A大,又贴着金融圈。市中心繁荣吵嚷,唯独这块地,闹中取静许多年。

丽芬小的时候,社区门口还有家电影厅,每天门口挂了块小黑板,用白底红字写着“今日放映”。记得有一次放的是庐山恋,她和少时的伙伴溜进去看,还看哭了。

那时候好像是刚刚过了千禧年。

真久。

她父母是国企员工,房子分配到这里,改革开放后也没有收回,就一直住了下去。

可见老人们还是很恋旧。

不过独角戏唱得再长,也有谢幕的一天。

这片贴着市中心的黄金地带,被一堆老房子牢牢占着做住宅区,未免太浪费。

政府拆迁办的人已经来回通知好几次,丽芬收到电话后,趁着今天天气好,就回了父母家一趟,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收拾的。

院子前的铁门都生锈了,打开屋门,里面到处盖着白布,收拾地很干净,家具基本搬空了,只有地板上落着点灰。

家里车库里还有点空间,剩下的东西让搬家公司运一下,大概就差不多了。来来回回看了一趟,丽芬觉得腰有点吃不消,就在阳台坐下来歇着。

这房子有些矮,二楼的视线勉强可以看见围墙外的一片房子。丽芬一边槌着腰,一边眯着眼睛四处张望。

社区里可忙了,远远近近都是卡车引擎的声响,对面,正好有个中年人搬着一大捆棉被走出来,回头一望后面的老人,急了:“妈,你这个就别拿了,两把藿香叶子,我给你再买成吗,你要拿还得连着土,可劲麻烦!”

丽芬笑了笑,仿佛看见了前几年把母亲搬出来时的自己。母亲脑子虽然糊涂了,也是满口“这个也要”“那个也要”的。什么都不肯落下。

附近的房子都旧了,可也还算有人气。丽芬把头一转,就能看见一墙之隔外的那座院子。

院子荒了快十年了。草疯长一片,沿着屋墙一路长到顶上去。要不是白天大太阳,看着真有些瘆人。

“叮咚。”

门铃响了。

丽芬等响到第二下才反应过来,一边扶着腰站起来,连声道:“来了,来了。”一边心里奇怪,这个时候谁还会上门来。

一打开门,便看见个穿制服的男人正皱着眉头冲手里厚厚一沓的纸瞧。看见门开了,他连忙笑起来:“请问……是何女士是吧?”

“我是。”丽芬点了点头。

“哦你好你好,我这里是拆迁办的。就是通知的时候发现您旁边这家人也没个联系电话,通知不到……”他说得很着急,满头大汗的,一看就奔波了不少路。“您这边也一直没人,今天恰好碰着您在,不知道您有没有那家人的联系电话?”

“小伙子你能不能给我看看这名单,年纪大了,名字有些忘了。”丽芬伸手去布袋子里拿老花眼镜。

“可以可以,您看,就这儿。”

她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盯着那个“林”和“夏”看了半晌,“哦”了一声:“我记得的,这两人和我妈很熟的,几十年来往了。可是他们走了快十年了,人家家里情况么,我也不知道。”

“那就是没人了?”制服男人苦着脸。“要不您再想想?”

丽芬觉得有点好笑:“小伙子,和他们熟的是我爸妈,又不是我。你再要我想也没个结果的呀。”

正说到这里,她电光火石间似乎想到了什么。“哦,等等等等。他们去世那段时间,有个什么侄子来过的,在社区那边应该有登记。你可以去看看。”

男人忙不迭谢了,便匆匆往外赶。

没过多久,丽芬收拾了东西,锁好门,也打算回家了。走过隔壁院子的时候,看着满地的荒草,她突然觉得就有些发怔。

回家后,老伴告诉她刚刚女儿带着外孙来过一趟,拿来点保健品,说婆婆那边催的急,就先回了。

“诶,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在阳台上坐下来歇脚。天色已经不早,窗外光线昏沉,老伴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守着收音机听戏,咿咿呀呀的。

屋里没有孩子喊她外婆,丽芬总觉得有点寂寞。

这样一寂寞,她反倒回想起了许多已经模糊的回忆。

前几年,他们不太好过,家里接二连三地出事,今年才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一点。

父亲中风住院,前脚刚去世,后脚母亲脑子就出问题了。人们都说,葬礼上母亲哭得太狠,把脑子哭伤了。

老天爷让她糊涂着,也是为了让她别再这么伤心。

父母养狗养了三代,最早那只母狗叫花花,很早就死了。母亲病后,家里人都不喜欢狗,一窝一窝的狗崽就都送人了。

丽芬和老伴两人精神头都不太好,只好把母亲送到高级疗养院,丽芬一周看她两次。母亲今年正好八十八岁,也越来越糊涂了,大小便也失禁,每次清理起来都很麻烦。而且还认不清人,冲那些医生护士嚷嚷着什么“夏医生”“夏医生”。

之前有好多年,母亲一直念叨着,要好好养身子,不要和夏医生得上一样的毛病,大概是亲眼看着,觉得太痛苦了。

可惜年纪到了,还是没能逃过。

二十多年前,那时丽芬三十出头,刚刚离婚,正焦头烂额,只好搬到父母这里住一住。

母亲精神头很好,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菜:“哦哟,怕什么,男人么过去就过去了,吃点好菜,晒晒太阳,日子照样过的呀。我就不相信你公司因为离个婚就不给你饭碗吃了!”

丽芬的父母同姓,都姓何。她十五岁就开始住校了,之后大多都是在外打拼。十多年过后再回来,发现母亲的人缘还是照样好,路过的人都亲亲热热喊一句:“何太太好啊,吃饭了?”

这点上,丽芬不太像她母亲。

那时候要入冬了,何太太每天都在打围巾。红色的,很暖和。

后来丽芬才知道这是给那个夏医生织的。

一打围巾,何太太就喜欢说说闲话。丽芬常听见她絮絮叨叨在那边咕咕哝哝:“夏医生人真好,真好。唉,我要是认他做个干儿子就好了。”

夏医生,夏医生,夏医生。

总是说,总是说。好像他才是她亲生孩子似的。

何太太口中的夏医生,就是隔壁那幢房里住的两个人里的一个。丽芬现在也只记得他姓夏,名字实在记不住。何太太和那个夏医生交情不浅,据说,从夏医生搬到这里的时候,就和她认识了。

“特别俊的一个小伙子,那时候送快递,不认得路,我还给他指!”

“你记不记得那时候你特别喜欢吃蛋糕,妈妈要不是给你出去买,还遇不见他呢。”

说着说着,还时常“诶哟”地感叹一声。

丽芬听着觉得无聊,又不好意思发作,只好硬着头皮应两声。

那段时间她婚姻不顺,工作也忙,一直深夜才回来,三点一线,没机会见着什么邻居。有次周末加班,好不容易下午就放人,她才终于能早点回家。

进门的时候,那个叫夏医生的男人就坐在窗户边拿着听诊器给母亲听。阳光洒落下来 ,斜斜照在他低下的脸庞上,真是十分漂亮。

男人看上去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很快就收回听诊器,缓着语气对母亲说:“没有什么问题,平时多注意饮食,多活动关节,做好保养就可以。”

何太太脸笑得很开心,皱纹都团到了一起,叠声说着:“诶,好的好的。”很快她就注意到了门口站着的丽芬,于是赶紧招手让她进来,一边和男人介绍:“夏医生,我女儿丽芬。这孩子难得才回来一次,你以前没见着。”

男人听了,转过头,对她轻轻颔首:“你好。”

后来,丽芬想到“夏医生”三个字时,脑海中就不由牵连出一张极为英俊漂亮的脸。

他和自己大概差不了几岁,可能要比自己还要小。戴了一副金属眼镜,嘴唇一直绷得紧紧的,虽然英俊,但看上去不太好相与。

因为不久就再婚,从父母家搬了出去,所以丽芬没有见过他老去的样子。

虽然没见过几面,但她总觉得这个男人是个心有傲气的人,和他生活一定很吃力。他的脾气和姓一点不符合,不如改姓为冬算了。

这是丽芬的偏见与固执。

那时她奇怪于林叔叔怎么能和他过下去。

啊,真是遥远的称呼。

林先生搬进来的时候,她还是走读生。母亲很快就和这个新来的年轻人认识了,因为比丽芬大了十岁,所以何太太让女儿叫他叔叔。

林叔叔一直笑,特别喜欢笑。

又高又可靠的样子,听说还是A大的助教。

与他说话的时候,他总是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显露出尊重的样子。对于少女来说,这真是个令人害羞的习惯。

所以在那时候她的眼里,姓夏的男人和林叔叔是很不配的。

她甚至没有想到过林叔叔居然喜欢男人,居然没过多久,就不动声色地结了婚。

都没有等她来得及长大。

今年丽芬六十岁,回想起来,却不知该如何再称呼这个男人了。记忆在模糊,学生时代远去了,年轻时无意义的暗恋也远去了,连那些偏见和固执都远去了。

在时间和死亡面前,什么都显得很不值一提。

后来,她听父母说,夏医生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他那时还只五十出头。

母亲南方口音很重,“阿尔兹”三个字总是发成“阿兹”“阿兹”的。每说一下,声音便抖一抖,似乎觉得说一次,就要催命一次,于是连说也不肯多说了。

丽芬在电话里听见母亲在哭。

再过了几年,又听说两个人都去世了。

这次她又听见母亲在电话里哭。

哭的很不像样子,话也说不清。

所以后来人家说母亲是把脑子哭伤了,丽芬听了觉得有点道理。母亲一生顺遂,没什么难过,偏偏人到暮年,接二连三地遇上摧心肝的事情,怎么承受得住呢。

去世的具体情况丽芬不太清楚,只知道两人死得日子差了没几天。如今看来,他们倒真的是很相配,连死也死在一起。

两个男人身后很寥落,看上去没什么家人。后来母亲和她说起过,原本前几天眼睁睁看着没个人来处理后事,心里急得要死。所幸在第三天,终于有人来了。

来的人是个中年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浅色风衣,个子很高,一双细长眼,长得倒是好看。他似乎刚刚从医院过来,身上一股药水味,手里还拿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的样子。

男人只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失魂落魄的。

就这样站了好久。

何太太看着他觉得眼熟,只可惜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有些耐不住,走出门去打招呼:“这位先生啊,你是不是林先生家里人?”

男人倒是认出了她,笑了笑:“何阿姨。”

不知道为什么,他笑起来居然和林先生蛮像的。明明眼睛没有一处相同。

哦,何太太想起来了:“渠……渠……渠渠是吧?”

渠渠是林先生的侄子,小时候经常来玩,一住就是好几天。这孩子一来,林先生那边的院子就很热闹。有一回大晴天,何太太晒被子的时候看见林先生在和渠渠放风筝,不知怎么,放着放着,就放到地上去了,滚了一身泥。

夏医生在走廊里一脸愕然,指着他们连声道:“别进来,别进来。”

林先生很听夏医生的话,只是孩子调皮,偏要往屋里跑,他就只好去拦,结果,又一起绊在泥里了。

这好像还是在昨天的事情。

何太太眯着眼睛打量了“渠渠”好一会 怎么也不能从他身上找到过去那个孩子的影子。怎么回事,连渠渠也不像渠渠了。

“路上赶得急吧?”

“从英国连夜赶回来的。”男人点点头。“我也是突然……突然得到的消息。”他声音越说越低。“我上次走的时候也不久,都还好好的……”

他说着突然又笑了:“您看,我现在都不敢……踏进去。”

气氛有些冷寂。何太太此刻居然笑不出来,最后努力找了句话:“你瞧你一个人,太辛苦了,兄弟姐妹就不来帮帮忙,搭把手?”

沉默半晌,男人才开口,他声音闷闷的:

“哦,是这样的。我们家,只剩我一个了。”

“他小时候林先生夏医生一直带着他放风筝,就在院子里……一身泥!”母亲年纪大了,说话也稀里糊涂,话含着舌头一团一团地吐出来。

吐出来再吞下去,如是数番。一遍又一遍。

丽芬面对老人家的悲伤,有些无措。她只好无奈地安慰道:“妈,这毕竟只是人家的事,您不用太伤心了。”

母亲嘴一抿 好像生气了,含糊地说:“我怎么不伤心!你是不知道啊……你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啊。

老人家特别喜欢说这句话。

小辈听多了就烦了。

丽芬渐渐觉得有些冷,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才发现自己在阳台上坐了太久,天都黑透了。

年纪大了,光是想这些已经耗费她太多神思。用劲搓了搓胳膊,寒意还是没有褪去,于是她站起来去厨房冲了杯泡腾片,客厅里老伴还在听着收音机,依旧咿咿呀呀的。

喝了一口,她百无聊赖地抬头张望,正好望见窗外一轮明月,大而圆。她恍然惊觉,回身问老伴:“老肃,今天中秋啊。”

老伴眯着眼睛,头转也没转,哼了一声:“嗯,怎么?”

看着屋里的两人,她叹了句:“今天怎么是中秋。”女儿结婚后年年中秋饭都在婆家那边吃,久而久之,丽芬和老伴也便把中秋当做了寻常日子来过。

脑中又回响起母亲的话了:“你是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不再想过去的事情。

这时,电话突然响起来了,一接起来,就听到外孙的声音,又甜又脆:“外婆!”

“阿正啊,怎么打电话来啦?”

“阿正突然想起来没给外婆问好,外婆外公,中秋快乐!”

一听,丽芬的眼就变得笑眯眯的,今天那些事情与回忆带来的忧烦顷刻间全部消失了。她向老伴招手:“老肃,阿正喊你!”

老伴“哟”了一声,终于精神抖擞地睁开了眼睛,搁下收音机就奔过来了:“我瞧瞧!”

远处,中秋的烟火渐渐升腾起来了。照耀着这座城市,照在这片将近搬空的老社区,照在那座旧屋的门口。月光如练,芳草萋萋。

恍惚间,竟已四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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