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毛森失望地摇了摇头,"我什么都准备好了.甚至连机场的飞机都安排妥当了,只等总裁的命令,完全可以把她不出气不出声地弄到台湾去."
孙科羊城电谒蒋介石,奉劝不要妄动国父"未亡人";宋美龄夜半惊魂,越洋怒责蒋介石"阿姊有什么差错,我是不会答应的".蒋介石苦着脸,坦然相告毛人凤,细诉行动计划取消之缘由;聆听着宋庆龄真诚的挽留,孙科喟然长叹说:"夫人,哲生误入宦海太深,早已回头无岸."上海滩上飘扬着红旗,宋庆龄笑问陈赓:"林彪也是四期的黄埔生,那他带的兵为什么比你的多?"
毛人凤从蒋介石的反复中,无从知晓他精心炮制的暗杀计划,何以会被取消.所谓静候待命,能待到什么,他都把保密局大班人马撤到了广州,还能静候在上海?按以往情况与他的经验推断,这项暗杀计划又流产了.
实质上,最终阻止了蒋介石疯狂之举的是宋美龄,还有孙中山的哲嗣——孙科.
蒋介石父子5月17日再度来到上海后,因为局势糜烂,又为共同抗衡李宗仁,时任国民党行政院长的孙科与蒋介石捐弃前嫌,走得更近.两人联络频繁,再度开始了合作.
这期间的一天夜半,蒋介石接到了孙科从广州打来的专线电话,出乎蒋介石的意料,孙科在电话那端单刀直入地问道:"蒋先生,外间传言甚多,上海将沦于共匪之手.不知,孙夫人将何以处之?"
蒋介石一惊,心想,消息去得好快.他支吾一阵,冷静下来,装作为难的样子答道:"哲生(孙科字哲生),对孙夫人,党国上下对她都是尊崇有加,鉴于目前时局有变,孔部长、大姐还有子文、美龄都曾劝她去台湾.可孙夫人对我成见太深,声言除了上海,哪里也不去.这不是因人废事之举吗?留在上海,那不等于是留作共匪的统战工具?糊涂!知廉耻,辨生死,负责任,重气节.身为总理信徒和我党国同志,皆应铭记心中.这个……这个,孙夫人,多次背执总理信条,甚至逾矩危害民国.现在又不愿随我们去台湾,这不是亲痛仇快之举吗?"
孙科耐着性子听到这里,不愿过多纠缠.他仍然抓住核心的症结问题,追讨道:"现在外面传言甚多,各方也多有猜测.对于孙夫人的去留和个人生计,大家都很关心.更有人讲,毛人凤的保密局对她有不利之举."
"纯属胡说八道."蒋介石在这端紧握住话筒,跺脚打断了孙科的话,"哲生,你可不要听信那些虚妄之说.孙夫人是总理遗孀,也是我蒋某人的二姐.我早说过了,党国上下对她尊崇有加,岂敢妄有他意.令人不可理喻的是,孙夫人不愿离开上海,却甘愿为共党所摆布.哲生,你也劝劝她,不管怎么说,你的话也是有分量的嘛!"
"那自然,那自然."孙科应道,却又不无担心,"至于孙夫人能否听得进去,这我说不准.可是,以我看来,她留在哪里,俱无大碍.这么些年来,她独自住在上海,除了民国23年在上海发起成立了民权保障同盟,其他也没什么活动了.至于她恋栈上海,我看事出有因,那里有她先人的坟茔,又是她生活熟悉的地方,更是国父当年革命起事的源头圭臬.至于她去了共产党那边,至多批评一下党国的政策,未必能有什么惊天之举.再说,她毕竟身分特殊,资望隆高,万一有什么差池,我们不是自找被动吗?尤其在眼下,正值戡乱救国的非常时期,对她的处置更不可图一时之快."
"轻不得,重不得,缓不得,急不得."蒋介石支吾道,"也只好如此了.哲生,你不要管这事了.更不可听那些市井流言,广州的事你得办好,孙夫人的安全是没问题的."
两人就此通话完毕.孙科立即致电宋庆龄,希望她能以所谓的亲情、党国利益、总理基业为重,速离开上海,去台湾或香港皆可,但遭到了宋庆龄的婉拒.
蒋介石得到孙科的回复,又闻上海已完全失守,心中颇为恼怒,正待他举棋不定时,宋美龄通过大姐宋蔼龄转递的书信又到了.蒋介石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苦恼.宋美龄先是在信中坦言她赴美争取美援,受到了美国总统和国会的冷遇.甚至美国政府都作好了放弃蒋氏政权,另外选择合作伙伴的准备.最后,宋美龄关心地谈及了她的二姐,特别警告蒋介石不要用下作手段,否则"阿姊有什么差错,我是不会答应的".
蒋介石无可奈何,他对宋氏家族历来倚重,却又忌惮三分.1933年,他与时任财政部长的宋子文因为"剿赤"动用军费过大的问题,争执了起来.情急之下,他忍不住煽了宋子文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下,在宋家内外引起了轩然大波.
宋美龄在兄弟姐妹的督促下,怒气冲冲回到家中,大闹了一场.蒋介石似有满腹委屈地说:"是子文固执己见,目无尊长.我打他耳光不对,可我百事烦心,做人做事,亦有难处呢."
宋美龄却不依不饶:"他毕竟是我大哥呀!不行,这事传出多丢人.你要立下字据,以人格担保,不能再犯浑."
蒋介石情知宋氏家族的威力,碍于宋美龄的颜面,据说,事后登门赔礼道歉,还立下了不再打人的字据.打了一记耳光尚且如此,何况伤及到一个人呢?蒋介石恍惚间耳边又响起了夫人宋美龄那声色俱厉的声音:"阿姊有什么差错,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想到这里,蒋介石望望代妹传书的宋蔼龄,不由得沉沉地叹了口气,便向宋蔼龄保证道:"大姐,你放心.美龄是徒具担心而已,介石不会对孙夫人怎么样的,她要留在上海就留吧."
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尽管存有政治理念的歧见,宋氏姐妹、兄弟间手足之情,仍未偏出人伦常规.饶有兴味的是,近年来随着宋子文书信档案的解密与公开之众,人们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他与小妹宋美龄的书信来往超出了常规的客气,与二姐庆龄却无任何只言片语.
有人据此断言,身在北京的宋庆龄与海外的宋子文、台湾的美龄都有书信往来,只不过束之高阁,未及示人而已.
1972年,宋子文在美国病故.尼克松总统出面,曾想邀约宋家姐妹以奔丧为名,聚首美国.宋庆龄都答应了,临到最后,宋美龄却以二姐背负统战之名为由,拒不赴美.尼克松得知后,失望地叹息说:"不知中国人怎么这么对立,会牵扯进如此大的政治因素来."
后来,因家族遗传的荨麻疹皮肤病而倍受折磨的宋庆龄与宋美龄姐妹在私下渠道,还是有过书信往来的.宋庆龄亦曾托人捎带过珍贵的丝绸和中医药品,宋美龄也回赠过一些西方高档的商品.
1949年5月27日,上海彻底迎来了解放.毛人凤跟随蒋介石逃往福建一线.当他逐渐知道了暗杀计划被取消的个中内情后,心里更加认识到了"夫人路线"的威力.这也为他日后去台后,一心追捧宋美龄,从而开罪蒋经国,埋下了人生落幕悲剧的伏笔.
与此同时,宋庆龄在她的寓所与上海人民一道欢庆这座东方大都会的解放.入城的解放军秩序井然,秋毫无犯.他们特地派出了一个连的人马在宋庆龄住宅四周,担负起了卫戍警戒任务.未几,时任四兵团司令员的陈赓大将亲赴宋庆龄寓所.转达党中央、毛主席、周总理对她的敬意和问候,并真诚地邀请她北上赴京参加首届全国政协会议.
陈赓早年担任过孙中山的铁甲卫士,毕业于黄埔四期,救过国民党蒋介石与共产党周恩来的性命,征战数十年,被国共双方誉为传奇式的战将.当年,上海蒙难,宋庆龄曾出面搭救,他们彼此颇为熟悉.
宋庆龄热情地接待了陈赓,她对陈赓转告的国民党想暗算她的阴谋轻蔑一笑,并未理会什么.她倒是好奇地问陈赓道:"你现在带了多少兵?"
陈赓赧然一笑,恭敬地答道:"一百万吧."实际上,只有二十多万人马."林彪也是四期的,那他为什么带了几百万?"
陈赓答曰:"他进步快."宋庆龄点点头,未再说什么.
不久,中共中央派出邓颖超为专使,特地到上海恭请宋庆龄北上进京,宋庆龄慨然允诺.行前,她想到了孙中山惟一的儿子,曾奉劝蒋介石不要妄动国父未亡人的孙科.
孙科虽然担任国民党政府要职,又是共产党公布的43名战犯之一,但他属于被蒋介石一贯打压的元老派系.蒋介石欲冠冕堂皇抬出孙中山的灵位时,又不得不装模作样地礼待孙科一番.这一点,宋庆龄看得非常清楚.当然,她作为孙科名义上的继母,年龄与孙科相差无几,两人的关系亦很微妙.从现时解密的档案资料看,他们表面上没什么大的冲突,也无过多私人交往.惟一一次共同公开亮相的照片,是一起为孙中山守灵.
但孙科对宋庆龄继母身分的认同,最初是带有抵触情绪的,据传孙中山欲与宋庆龄成婚时,曾受到国民党上层元老的极力反对.内以胡汉民、朱执信为甚.这两人喋喋不休劝诫孙中山时,孙中山曾斩钉截铁地答曰:"这是我的私事,请党内同志不要横加阻挠."这两人又请孙科以父子情分相劝.孙中山给远在美国的孙科写了封长信,解释这段婚姻的来龙去脉.
此时,已深沐西洋之风的孙科没有说什么.归国后,他到澳门安顿了母亲卢太夫人,便到广州参与国民党的政事.在那里,他首次见到了宋庆龄.由于孙科特别敬畏父亲孙中山,即使他心中有所不快,亦不敢表露出来.从大面子上讲,两人维系了普通礼仪并无冲突.后来,孙科儿女成行,在公开场合,他的子女仍尊称宋庆龄祖母.
不过,自从1929年孙中山的奉安大典举行后,他们没有在公开场合一起露过面,平时往来也不多.据说,宋庆龄对蒋介石数度想谋杀自己的事,一直没作公开回应.即使解放后,批倒批臭"人民公敌蒋介石",宋庆龄也未发表过什么指斥的言论,更别说愤怒声讨对方的恶劣行径.可以肯定的是,宋庆龄通过一些渠道,获知了孙科曾专门打电话给蒋介石,劝说对方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宋庆龄对此颇为感动.
大约在1949年9月的一天,广州解放在即.宋庆龄已获知孙科无意去台,而是滞留香港.于是,宋庆龄拨通了孙科的电话.
"哲生吗?"
"你是……"正忙于逃离广州的孙科抓过电话,不待对方反应,便惊呼了起来,"啊……夫人.您在哪里?安全吗?"
"我在哪里你先别管.安全上绝对没问题."
"那……"孙科惊异之下,问道,"夫人有什么赐教?"
"你不要走."宋庆龄在电话那端劝道,"留在大陆吧."
"可我是共产党所列43名战犯之一."孙科犹豫着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以他们的阶级成分而论,我留在大陆,还不是革命的对象?"
"你不要顾虑那么多."宋庆龄苦口婆心劝道,"你没有领兵打仗,没有杀人放火,也没有参与蒋介石的重大决策.共产党这边也是清楚的.我劝你留下,不要到处乱走.这样会有好处."
孙科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宋庆龄握住话筒,焦急不已,"哲生,你在听吗?听清了我的话没有?"
"夫人,"孙科扶扶眼镜,抹了抹汗涔涔的脸,颓然叹道,"哲生误入宦海太深,早已回头无岸.请夫人善自珍摄."
宋庆龄知其去意已决,只得怏怏放下了电话.后来,孙科去了香港,滞留了两年,后转道欧洲,再赴美国.飘零十三年后,蒋介石又要借用他"国父哲嗣"的名号,惺惺作态中,这才邀请孙科去台,给了他有职无权的考试院院长一职.
就在宋庆龄挽留孙科的当晚,一向笔走龙蛇的毛泽东以工整的笔法,恭恭敬敬地给宋庆龄写了一封信:"重庆违教,忽近四年,仰望之诚,与日俱积.兹者全国革命胜利在即,建设大计,亟待商筹,特派邓颖超同志趋前致候,专程欢迎先生北上.敬希命驾莅平,以便就近请教,至祈勿却为盼."
一位老学究感叹:新朝"天子"敬重"前朝太后",史无前例.
军统特务李志桐也来了兴趣,便蹲下身,用树杈在地上随手划了个"笑"字.那老兵围着字一看,又打量了李志桐一番,略一沉吟,便拆解道:"这个字表面上看大吉,实则不吉利."绥远来了个不速之客.曾被蒋介石寄予厚望的主帅董其武在宴会上说:"你们的枪还没摸出,早成了马蜂窝."
令蒋介石切齿痛恨的民盟几个首脑人物,如张澜、罗隆基、史良、章伯钧安然脱险后,蒋介石大为震怒,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些人冲出樊篱的现实.
此时,共产党已解放东北、华北,据有古都北平,正紧锣密鼓地筹备开国大典,与民盟和各界人士一道商讨召开政治协商会议.闻知这一切,蒋介石如就汤镬,当他拧开收音机,读罢各类电报函件后,所见所闻全是这类消息.
失望、愤懑、自责,总之,一切的焦躁莫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对于华北关防,他曾一直寄望傅作义.谁知,傅作义会在林彪的四野、聂荣臻的华野合围下,束手无策,经过共产党的争取,不发一枪一弹,宣布和平起义.如此,东北、华北一失,中原易手,则国民党的败局就是注定了的.
见此情景,已丢掉了山西的土皇帝阎锡山劝诫蒋介石,傅作义迫于形势,不得不走出这一步,但他的影响力并不能代表华北全部.
蒋介石一听,心中顿时升腾起了无限的热望,他用鼓励的眼神示意阎锡山道:"伯川兄,您讲讲,这倒是怎么说."因为,傅作义集团早年曾是阎锡山晋军中分流而出.
阎锡山借机分析道:"傅作义困卧愁城,但北平从古至今非坐守之地."
蒋介石听到这里,一下立起身,倒背着手在屋内恨恨地踱步开来,"他不是有'守城将军'的美誉吗?当年,张汉卿十万人马攻涿州,他不就守了一年多时间吗?"
"委座.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阎锡山失望地摇摇头,一想到傅作义当年拖走部队投向蒋介石,他就心如刀绞,"此一时,彼一时.当年他能守住涿州,可大(同)、宣(化)、张(家口)三城皆在我手,南面又有冯焕章,张学良围而不攻,顾忌受制,所以才成就了他.现在不一样,中原陷入刘、邓之手,东北、华北被林彪、聂荣臻所据,北平孤悬其中,如何能守得住?"
"这就可以成为叛变党国,背弃总理信条的理由?临生死,重大节,这是我党国军人始终应遵循的信条.对傅作义这类贪生怕死、恋栈富贵之辈,我们岂能任其恣肆妄为?"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阎锡山嘴唇上那醒目的两撇胡须抖动着,愈发显得张牙舞爪,但他话锋一转,"北平是一座孤城,傅作义不也就是一个'孤人'吗?"
"伯川先生的意思?"听这一说,蒋介石顿时惊疑地瞪大了眼.
"绥远、怀化还在董其武手中.傅作义早宣布了他的什么和平起义,为啥董其武始终按兵不动,没作任何表态?以他追随傅作义几十年而论,凭他们的交情,过去一有风吹草动,他还不紧随了去.而今,他据10万大军于绥远,根本没表态,这不正说明他还有其他想法吗?至少,那董其武还在观望徘徊之中."
蒋介石摸摸光光的脑袋,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时,绥远踞有国民党近10万正规军和游杂武装,且关联西北、内蒙,政治与军事的影响力举足轻重.如果绥远一失,则西北、内蒙必然会起连锁反应,尤其是在军事上.
"也不知那董其武心里究竟在怎样想?"蒋介石苦恼地说道,"我们令他部队西撤至甘、宁一线,他按兵不动.这不,俞局长(军务局长)已报告我,停发了他们的经费,可那个董其武,简直就是又一个叶名琛."
叶名琛为满清鸦片战争时期的两广总督.广州被英军沦陷前后,他不战,不守,不和,不降,被掠至印度加尔各答,绝食而死.谁也无从探究他的真实心理和匪夷所思的举措.
"不然."阎锡山迎着蒋介石阴冷的目光,劝道,"知迷途而其犹未返.绥远本是苦寒不毛之地,得失之间,并不妨碍大局,但关键是要争取那10万大军,尤其是董其武.一旦能说服董其武不与傅作义同流合污,那就是一个了不起的胜利."
"呃……这个,"蒋介石点点头,"我明白伯川先生的意思.如果能拉出董其武,对于其他党国军人而言,是一个样板.这样……"略一沉吟,蒋介石伸出一只手朝空中夸张地一舞,断然决定道,"我这就派飞机去包头,接应不出那10万大军,就接走他董其武一个人."
四月的包头,笼罩在一片昏暗的黄沙中.时令已近中旬,这个塞外名城除了星星点点的疏荣浅草外,似乎还难以谛听到蠕蠕而来的春天脚步声.此时,穿过城中一条残破的街道,一座突兀而华丽的公馆如临大敌一般,被荷枪实弹的国民党警卫簇拥得严严实实.
国民党绥远省主席兼保安司令董其武倚着窗口,透过窗帘的一角目送着呼啸远去的警备司令部特训处少将处长赵思武,心中霍然轻松.
刚才,这位军统派驻西北的电台代码为"四"的职业特务,人称"四号杀手",亲自送来了南京急电,令他做好准备,南京方面将派专机接他离开包头.
虽然早就上了军统那张暗杀名单,但蒋介石仍不惜最后下了一回赌注,派出专机准备接走董其武,足见董其武在他心中的分量.
董其武,1895年生,山西河津人氏.少时家贫无依,其祖父病逝时,因家中一贫如洗,无以入敛,其父为了给祖父买口棺材,被迫借了高利贷,以至无偿替人打了30年长工.6岁那年,身为私塾先生的舅父不忍外甥重走其父辈的老路,将他接到家中念书.17岁时,董其武考入河津县高小.两年后,他获知当时的山西督军阎锡山创办的文武中学招生,为了求得生路,改换门庭,他向同学借了10块现洋,脚穿一双草鞋,徒步840余里赶往省会太原,以第一名成绩考取,专学军事.临近毕业时,性格倔犟的董其武不慎得罪了阎锡山督军府的一个高级参谋,他不愿向对方下矮桩,写悔过书,被迫愤然离开学校.
舅父得知后,劝他道:"李贺诗云,'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要想出人头地,就须吃得苦中苦.久困龌龊于笔墨间,断难成大事.你还是去投军吧."
毕竟受过正规而良好的教育,董其武于1924年赶往陕西,参加了陕西军阀刘镇华的镇嵩军,当了短期的排长,后到冯玉祥西北军并参加北伐,迅速擢升为中校团长.1927年,北伐战争胜利后,蒋介石、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新军阀四巨头,齐聚北京西山碧云寺,在孙中山灵柩前祭灵会盟.随后,他们各怀鬼胎召开了所谓的编遣会议,裁减大批部队.
好不容易升为了中校的董其武因属杂牌部队,被裁撤开缺.未几,他又转投天津警备司令傅作义,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自荐信,傅作义读罢,大为赞赏,亲自接见并考核,旋即将他和另外几个原裁撤下来的校级军官委任为上尉参谋.其他人"官本位"意识重,嫌弃位卑职低,纷纷拂袖而去.惟有坚韧而具自知之明的董其武留了下来.
从此,他和自己的主帅傅作义结下了不解之缘.
1931年,董其武以忠勇、敬业、杀伐决断的才干为傅作义所赏识,短短的7年间,便由一个上尉参谋升为傅部嫡系师长.
"九·一八"事变后,深明大义的董其武血书致函主帅傅作义,坚决要求率部抗日.1933年,他率部参加西北军长城抗战,独挡一面,亲率一个旅在北平东面的怀柔县阻击日军连续血战15小时,打退敌人10多次进攻.战斗危急时,他一直身处前沿,连帽子被打飞了也全然不顾.
一年后,绥远抗战开始,首战被称为红格尔战役.董其武采用"黑虎掏心"的战术,一举捣毁了日军的司令部,并击落敌机一架.消息传出,举国振奋.当时,刚落脚陕北的毛泽东闻讯后,大喜过望,特派中共红色特工南汉辰携其亲笔贺信又绣有"为国御侮"的锦旗表示慰问,称绥远抗战为"全国抗战之先声".
随后,他又率部参加了著名的"忻口会战".在前线,其右臂为日军炮弹所伤,为不影响军心,他只简单包扎一下,仍不下火线.此后,他在河套一带运用灵活机动的游击战术,与日军周旋,取得了不少胜利.抗战结束后,董其武升任傅作义起家的老部队国民党第35军军长,奉命同解放军杨罗耿兵团刀戈相向.可是,面对腐败透顶的国民党集团大势已去的现状,他对蒋介石政权日渐失望.共产党陈兵华北,对北平和另外几个孤立的据点如新保安、塘沽、张家口等地采取围而不打的战术后,董其武以多年军事经验反省,知其不可为,遂与老上司傅作义多次密谋另找出路.
1949年1月21日,北平宣布和平解放.次日,董其武由包头秘密飞至北平,在南苑机场滞留至深夜,他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夜入中南海,与傅作义密谈.
心绪复杂的傅作义望着自己忠心耿耿的老部下,一时百感交集.董其武誓言有声:"您怎样走,我就怎样走."
袍泽之谊令傅作义顿时泪洒怀仁堂.随后,心中有了底的傅作义到西北坡晋见毛泽东,谈到董其武及其所辖部队时,深谋远虑的毛泽东当场表示说:"用'绥远方式'解决,先划个停战协定线,让董其武慢慢做好他的内部工作.另一方面派个联络组,在他认为适宜的时候起义."
中共如此举措,显然比北平的和平起义采取的方式更为灵活宽大.一是绥远荒僻连接西北,贸然用兵费时费力,弄不好为渊驱鱼,让其10万大军与西北五马合流;二是想以此向那些国民党的实力派树立一个榜样,可以缩短解放战争的进程.
蒋介石不明夫子堂奥.他虽从蛛丝马迹以及军统的线报中得知,董其武受傅作义影响,可能起义,但对董其武一连数月按兵不动,也不公开表态,仍报有一丝幻想.
所以,在阎锡山提醒后,他就一门心思准备将董其武接出来,一则割断他与傅作义的联系,二则为国民党内部树立一个样板,待董其武脱离部队后,另外派人接掌那10万大军,与西北五马相联,足以钳制华北、内蒙一线.
4月16日,蒋介石派出的专机如约飞至包头.
董其武此时已接到傅作义的专电:"虚与委蛇,有以自处."电文颇具玩味,前句令董其武不要理睬蒋介石这一套,后面缀上一句,却又让他自行处理.看似前后矛盾,实则意欲明显,我傅作义不强迫勉强你,但你也不要上蒋介石的当.
董其武当然不会去上那个当.飞机到了包头后,他对迎接他的专使当即拒绝道:"感谢总裁厚爱,我一个人走了很容易,但这些跟随了我多年的部属怎么办?再说,我走了,部队不便掌握,不是反被人利用吗?"
来人见劝阻无效,只得怏怏而回.似乎是一种天人感应,飞机返飞时,在兰州附近坠毁.
消息传出,董其武暗自庆幸,他对心腹幕僚说:"此乃天意.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就连老天爷也支持我走和平之路哇!"
蛰居溪口的蒋介石初一听,迷信观念极重的他不禁摇头长叹:"董其武不愿上飞机,看来投共之心已决.真是老天爷也在帮他.事关纲纪、国法,像他和傅作义这类的异己分子,就是接出来了,也只能是祸害党国."
"总裁!"毛人凤忙不失时机地表白道,"常言道,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他董其武躲过了这次空难,却难逃我们军统同志布下的天罗地网."
蒋介石望望毛人凤,漠然地"哼"过一声,"我们对他董其武也是做到了仁至义尽.毛局长."
"卑职在."
"你要切记,"蒋介石敲山震虎一般,将那根拐杖戳得"咚咚"直响,"你们保密局要抓紧时间在北平作好处理这批叛变党国的高级将领的准备.前次,何思源一事,你们应汲取教训,深刻反省,不要打蛇不成反被蛇咬,授人以柄."
"是!"毛人凤哈着腰,额上早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狼狈地垂着头,"卑职已在包头安排妥当,董其武就要从那张名单上勾去了."
蒋介石眼珠一转,瞟过毛人凤一眼,鼻吸重重地"哼"过一声,便不再言语.
毛人凤明白,这是蒋介石已经同意了他的暗杀计划.随即,他知趣地告退了下去.
他的暗杀指令很快就传到了包头.按照毛人凤的布置,军统内派驻在绥远的职业特务赵思武早已紧锣密鼓,专心组织起了对董其武的谋杀任务.
表面上看,赵思武是包头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处长,但他的真实身分董其武心知肚明:保密局西北站副站长,主要负责军统在西北一带的侦缉暗杀任务.此人早年投身军统,自幼受过良好教育,比之一般的特务,除了凶悍、狠毒之外,又多了一份脑筋.
毛人凤对他特别寄予厚望,一直令他严密监视董其武,随时等候,制裁令一到,保证万无一失.
对此,赵思武心领神会,多次信誓旦旦密告毛人凤,表示一定不负党国厚望,愿舍身取义,完成此等重任.毛人凤对此大为满意.因为赵思武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此人原为戴笠赏识,就是他的杀手风格中多了份别人难以具备的缜密.自到包头后,他大施手段,买通了董其武身边的个别人,然后又网罗进了一些当地亡命的地霸惯匪.
入夜,包头城凉风习习.城中那条洒满了黄色砂砾的街道上,塞进了一辆小轿车,缓缓驶进了警备司令部稽查处.赵思武诡秘地站在屋沿下,不待轿车停稳,便迎了上去.须叟,一位精瘦的中年汉子身着黑色的中山装由车内钻了出来.
"赵区长."
"志桐兄."
两双沾满了革命志士鲜血的手握在了一起.
"前路坎坷,志桐兄想必经历了不少奇险吧."迎进室内,赵思武便将这位唤作"志桐兄"的杀手着实恭维了一番.此人名曰李志桐,是毛人凤特地选派来绥远协助赵思武暗杀董其武的助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李志桐摸摸胡子拉碴的脸,顿时露出了得意之色,"谁让你我在血盆里抓饭吃?"
赵思武止不住哑然失笑,他急迫地俯下身问道:"毛局长对制裁董其武有什么新的指示?"
"没什么新指示.我来包头前,他只是命令我到这里听候赵区长的差遣,协助你完成制裁任务.当然,时间上催得紧一点,让我到这里后,争取一个星期内解决."
赵思武敛住笑,沉沉地点点头,嘴里却含糊其辞.前次,他组织人准备在包头刺杀傅作义,结果因董其武防范甚严而落了空.事后,毛人凤虽未追究什么,但他心里始终七上八下.最关键的是,虽然没人点破事情的症结所在,可在绥远,大家都明白是军统干的.
李志桐窥出了他的心思,将双手一摊,做出一个万事无所谓的样子,劝道:"现在不比寻常,须用非常手段对待非常之事."
"志桐兄的意思?"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志桐双眼凶光毕露,"事情都已摆明了,我们何必还顾忌什么?试想,董其武投共之心已决,他本人也早上了家里(军统)的那个名单,现在不立即制裁他,方方面面都过不去.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们过去干的是偷偷摸摸,难以见天日的勾当.现在情形不同了,非常时刻,你我肩负重任,就来个公开行动."
赵思武听到这里,仿佛心中有了底,但他又不无担忧:"英雄所见略同,我的想法又何尝不是如此?常言道,杀敌三千,自损八百.杀他董其武易如反掌,可我们得安全脱身."
"赵区长大可不必担心.一旦完成制裁任务,我们可从包头抄便道去兰州,去宁夏,道路四通八达.赵区长常年奔波于此,情况熟悉,一旦你定下了决心,兄弟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不信,你问问,我在上海毛森局长手下,杀哪个奸党分子怯了手……"
"那自然,那自然.兄弟早有耳闻."赵思武见对方开始吹嘘,忙点着头,打断了对方的话.
随后,经过两天的密谋,赵思武便拟出了他的计划.
这段时间,董其武悄然迎进了解放军联络组,他一直在协助联络组的同志做部队的稳定工作.由于和平起义限于上层掌握,一般中下层虽有耳闻,却无从知道个中详情.一些中、下级军官为了自身利益,又听信特务分子的谣言,不惜以"兵变"相威胁,试图阻止起义.
董其武终日奔波于部队间,用心良苦,面对一些重大抉择,陷入了不能不说、不得细说的窘境.因为停发了军饷,更有甚者,要求将部队西撤到兰州、宁夏.一时间,部队上下暗流汹涌,鱼龙混杂.仅公开宣布和平起义前,该部就发生了叛乱33起.
对此,董其武态度异常坚决,他明确提出:"谁叛变革命就打死谁!"
面对这些情况,可乐坏了赵思武.他和李志桐密谋开来,准备利用这段时间一直在往部队跑的机会,故意制造一起部队哗变的事端,趁乱刺杀董其武.
因为,董部属下的一○三师师长张岳是个资历同董其武相当的老人,他因35军军长一职旁落董其武之手,一直心怀怨尤.特别是听说将来起义后,他们这批中高层军官要被送去统一轮训,心中更加不满,多次叫嚣说:"董军长贪图富贵,不管弟兄们死活.现在起义了,还要把我们送进什么轮训班,这不是变相地剥夺我们军权吗?"
赵思武瞅准张岳复杂的心态,主动接近他,一直在背后造谣蛊惑,煽风点火.
按照赵思武与李志桐的密谋,他们首先让李志桐装扮成张岳部队的一名参谋,待董其武到该师后,由张岳出面与董其武相晤,李志桐趁机胁迫部分顽固分子围住董其武理论,如果董其武坚持走起义这一条路,他们趁机起哄.然后,再由李志桐趁乱摸出枪,佯做义愤状,将董其武当场开枪打死.
至于善后,他们早想好说词,许诺推举张岳代理董其武的生前职务,趁乱将部队拖走于甘肃、宁夏一线.
初时,他们找到张岳时,张岳尚在犹豫,后来经不住赵思武的蛊惑,张岳居然动了心,他说:"我只好对不住傅长官了.这也怪不得我们,实在是董其武逼人太甚."
有了张岳的这番表白,赵思武与李志桐大喜,他们当即决定,趁董其武到张岳师,便立即动手.随即,李志桐将自己锁在稽查处的行讯室里,亲自动手蒸煮了三发毒药浸泡的子弹,又领了两把最先进的勃朗宁手枪,静等董其武钻入套中.
马背上半世风流的董其武岂是等闲之辈.正待这三人怀揣狂跳不止的心龟缩待机时,董其武突然打乱了他们的部署.
说来也怪,这天下午,李志桐验完枪,走到稽查处的大院时,就见心情极佳的赵思武正蹲在那里,与一个老兵模样的卫士笑嘻嘻地聊天.他正欲回避,赵思武却叫住了他,"李参谋,你过来.咱们这个老兵能掐会算,尤其善测字.闲来无事,你也来试一试."
说着,他走上前不由分说将李志桐推了过去,"这是师部的赵参谋,你帮他测测字."
李志桐也来了兴趣,便蹲下身,用树杈在地上随手划了个"笑"字.那老兵围着字一看,又打量了李志桐一番,略一沉吟,便拆解道:"这个字表面上看大吉,实则不吉利."
"为什么?"赵思武赶紧问道.
"笑乃二人升天也.不过,两位长官莫急.信则有,不信则无,二人升天,也可二人逃之夭夭."
李志桐瞪大眼,紧皱了眉头,见此情景,赵思武朝那老兵挥挥手,便拉上李志桐怏怏回到了室内.
"不吉利呀大不吉利."赵思武猴子跳圈似地来回踱着步,"二人升天,二人逃之夭夭.难道我们这事做不成了?可如何向毛局长交待."
"赵区长风风雨雨都闯了过来,还信这个邪?"李志桐似有不满.
"志桐兄有所不知……"赵思武摆摆手,正欲争辩.突然,门外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报告声.
两人打住话,拉开门,却见一名参谋引进一位上校军官,赵思武认得,那是董其武军部的魏高参.
"请坐!请坐!是什么风把魏高参吹了来?"赵思武满脸堆笑,一面打趣,一面赶紧让座.
魏高参谢过后,含笑从公文包中摸出两张请柬,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赵思武打开一看,原来是董其武设宴招待大家,请他和李志桐今晚务必出席.
赵思武一下愣在了那里.
魏高参挟着公文包,站起身,边告辞边催促:"董军座听说李特派员李志桐先生从上海来,特在军部备上酒席,为他接风洗尘,务请二位赏光."
说完,便告辞而去.
赵思武和李志桐面面相觑,两人颓然跌坐.赵思武百思不得其解,良久,他才自言自语道:"是谁走漏了风声?难道是张岳?"
李志桐闷在那里,心绪烦躁地摸出勃朗宁手枪,目光痴痴.
"不会!不会!"赵思武起身急促地踱起步来,"张岳同董其武矛盾深着呢.他又听说北平的一些军师长都进了轮训班,进行共产党的那套思想改造,早吓破了胆.再说,军长的职位不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吗?"
李志桐依旧把玩着枪,默不出声.
"志桐兄,说说你的高见?"
李志桐将枪复插于腰间,抬首问道:"我成了上海来的特派员,这回被董其武弄去骑上了虎背,悬着呢.可是,我不明白,是哪个走漏了风声,让他们知道了我的行藏."
"鬼晓得."赵思武嘟囔一句,"屁股大的包头来个人,谁不知晓,可眼下这个鸿门宴,我们不能不去呀."
"走一步看一步."李志桐沮丧地答道,"这场鸿门宴总是要去赴的."
董其武的宴会是在他的军部举行的.傍晚,鱼贯而入的客人纷纷涌了进去.赵思武和李志桐刚一进内院,就见董其武身着崭新的军服,热情地迎了上来.
"李特派员,"董其武满面含笑,直接将他和赵思武二人挽入了会客室,"听说你从上海来,一路辛苦劳顿.我们这里地处边地,苦寒荒芜,特置薄酒一席,请你赏光."
李志桐本能地往后一闪,回话道:"我只是受上峰差遣,协助赵区长做稽查工作,怎能烦劳军座的大驾."
说着说着,三人跨进了客厅.可一进门,李志桐与赵思武不由一愣,但见张岳早已坐在那里,表情上极不自在.董其武拉着李志桐的手,向座中各位师长介绍了李志桐的身分.
接着,董其武高声宣布道:"董某人刚接到北平傅司令长官的通知,着即升张岳师长为35军副军长,原师长的职缺由军部参谋处长接任."宣布完毕,客厅里立时掌声四起.
张岳略显尴尬地起身致谢,然后表白道:"我张某人追随傅长官一生,生是长官的人,死是长官的鬼.感谢长官的栽培,长官让我们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决不含糊."
董其武待他讲话后,突然敛住笑,大声宣布道:"大家都知道,傅司令已经宣布和平起义,我们身为傅司令的部众,要坚决支持傅司令的正确举措,坚定不移地走和平起义的道路.至于个别人有什么异议,这是人之常情,人各有志,本人概不勉强."
"可是,"董其武话锋一转,掷地有声道,"有的人妄图制造事端,甚至有针对我个人的预谋.我要正告那些人,你们的枪还没摸出,早成了马蜂窝.只要不扰乱军纪,不祸乱我的部队,我保证来去自由,一定礼送出境.至于和平起义,我董其武和我的10万部队是走定了这条路,坚决跟共产党干."
会客厅里顿时响起了掌声,赵思武和李志桐不得不夸张地举出双手拍打起来.
事后,赵思武与李志桐在董其武的允诺下,带领那些敌特分子去了兰州.李志桐因未完成任务,又逢毛森同族叔毛人凤叫板,一怒之下,毛人凤将李志桐转押台湾,秘密处决掉了.赵思武后被俘,死于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