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仁此时遇到的情况与史量才有些近似,他局促南京,多方受制,和谈进展又不理想.苦闷之中,常轻车简从,仅带少许人出游,往返于沪宁公路上,权作解闷休闲.
但这套方案更有它的弊端.李宗仁毕竟是代总统,一旦出行,少说也有一二辆车跟随护卫,如果行刺不顺,还容易反招麻烦,杀手们不易脱身.如此这般,操作起来,颇有难度.但这套方案一经得手,蒋介石和他的军统最易开脱,很容易做贼喊贼,嫁祸于共产党或其他派系.善后工作上,极易争得主动.
第三套方案,相形之下,最为保险,但费时,费力,不易操作.利用李宗仁乘坐飞机的机会,制造空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又能搪塞四方.
原来,李宗仁夫妇一直有个梦寐以求的心愿,他们一直想坐坐蒋介石的总统专机"美龄号",显摆显摆.因为"美龄号"专机是当时从美国进口的最为先进舒适的波音飞机.
李夫人郭德洁就一直对宋美龄乘坐的这架专机艳羡不已.
1948年的一天,李宗仁夫妇应邀到蒋介石、宋美龄在南京的"美龄宫"作客,正极力拉拢李宗仁不要参选副总统的蒋介石在席间很关切地问李宗仁道:"德邻,你可以在四处散散心嘛,你的飞机是什么样的?乘上飞机来回就方便多了."蒋介石很亲热地问应邀来家作客的李宗仁.
"蒋先生,"李宗仁赧然一笑,不自在地说道,"我的是架专用的普通客机."
"达令,"在旁的宋美龄向蒋介石问道,"李先生的专机一定要很适于乘坐,我们可以把'美龄号'专机送予李先生吗?"
蒋介石笑了:"哟,不是你提起,我还忘了,怎么不能把'美龄号'送予德邻呢?反正我们有'中美号'就够用了."转而他又对李宗仁和李夫人郭德洁说:"以后你们用'美龄号'就行了."
"不敢当,不敢当."
"德邻,你我兄弟之间还用客气什么呢?以后你们就用'美龄号'好了."
宋美龄转而对郭德洁说:"'美龄号'很好的,很适于飞行旅行,里面的设备是特制的……"
"那当然是最好的啦!"郭德洁显然对"美龄号"很感兴趣,"我们还从来没有坐过呢!"
李宗仁含笑不语,显然他对蒋介石"让袍之恩"也很感激.
此后,郭德洁多次对李宗仁提出乘坐"美龄号"专机抽空去杭州、上海等地散散心,特别是蒋介石下野后,宋美龄又在美国."美龄号"专机一直静静泊在杭州的笕桥空军机场.郭德洁心中更是跃跃欲试,但时值解放战争期间,国民党军队及政府的情势日益紧急,李宗仁重任在肩,一时无暇抽空陪陪夫人感受一下乘坐"美龄号"舒适的滋味.
此时,毛人凤、沈醉等人早已在南京光华门外通往飞机场的一条街开设了一家小杂货店,同时特地安装了一部电话,并且准备好了两架随时停飞待命的战斗机.一旦发现李宗仁去飞机场即打电话按规定好的暗语报告,由毛人凤通知战斗机尾随李宗仁的座机,只要一离开南京上空就进行空中射击,使之机毁人亡.
这样一来,以空中飞机失事的借口就可以达到暗杀李宗仁的目的而无太大后患.当然,调查空中失事事故的人员必然是军统的人员,必然要毁灭事件真实情况的证据,不给桂系军队及社会舆论落下口实.
现在回过头来看,蒋介石、宋美龄赠送"美龄号"这一美举,亦不过是为了让李宗仁夫妇增加兴趣,乘机外游,以便干净利落地促成"意外事故"罢了.
蒋介石对此可谓用心良苦.
制定方案时,令蒋介石、毛人凤较为高兴的是,李夫人郭德洁对该飞机始终情有独钟,加之宋美龄远在美国,"美龄号"专机送给他们顺理成章.
郭德洁得知后,喜不自禁.这位出身于木匠之家的小家碧玉,天生丽质,为人聪明,在嫁给李宗仁之前还在小学读书.一天,李宗仁带着一个营长登上广西桂平的城楼看"美女",一眼望见学生游行队伍中的郭德洁,遂决定休妻另娶,抱得美人归.从此,她陪李宗仁出入大雅之堂,为李宗仁倒也增添了不少颜面.李宗仁对之,宠信有加.
不过,面对蒋介石送上门的"美龄号"专机,一向对夫人百依百顺的李宗仁,这回没有理会郭德洁.他一直不逾矩,没有接受蒋介石的美意.在李宗仁看来,用这种小恩小惠拉拢别人,是蒋介石的惯用手段.况且,他正为蒋介石在背后拆他的台而气恼不已.因此,他不顾夫人噘得老高的嘴,毫不犹豫地谢绝了蒋介石的"厚意".
"代总统"不愿坐飞机,总不能硬生生将他绑上飞机吧.
暗杀组的人也没了抓拿,他们不知道究竟哪一套方案可行.蒋介石得知后,原本倾向于第三套方案.他见李宗仁不入圈套,就只得从另外两套方案着手了.他听完毛人凤的汇报说道:"在城内动手,必须有我的命令,没有命令你们切不可鲁莽行事,只要监视好了就行,但不能走露任何风声."蒋介石顿了顿又说:"哼,如果他私自离开南京城,那么就不必等我的命令了,他很可能是去调动部队了.只要在城外就可以动手."
毛人凤将蒋介石的话向沈醉等转达后,沈醉等又作了安排.因为当时桂系军队多集结在安徽一带,所以行动组就在火车站附近买了一间房子摆设香烟摊,一旦李宗仁乘火车出走立即赶去,在沿途火车停留的小站上进行狙击.
如想在南京城外动手,必须趁其出外游玩的机会,而李宗仁一般不轻易离开南京,偶尔不过是去杭州散散心.于是行动组又在汤山附近公路上开设了一个小饭馆,一旦李宗仁乘汽车离开南京,即用毛人凤特别拨给行动组的两辆高速汽车追去,在半路上进行狙击.
反复比较,毛人凤经往返溪口数次,终于决定采用稳妥的第一套方案.回到上海,他几乎天天召来沈醉,命令道:"现在国势危急,而李宗仁之妄想代替总统以祸乱党国前途,你们必须做好准备,时刻待命,一旦总裁之命下达即圆满完成任务,"毛人凤咬牙切齿地向沈醉等人嘱咐道:"如果他不出门,那么便进他的住宅内去干掉他!"
于是,毛人凤又招了两个在南京电灯公司的特务协助特别行动组执行暗杀任务,借口检修变压器以便站在变压器后面用手提机枪从外面向李宗仁的寝室、餐厅等处射击,同时行动组还作好了爬墙进入院内狙击的任务.
行动组成员甚至已被发给了弹头内部装有猛药的子弹,这种子弹无论射入人体的任何部位都会引起人体血液中毒而无法救治.
与此同时,旧书摊等处亦准备了汤姆逊机枪和几颗炸弹,以便强行狙击.另外,行动组亦增调了一些惯于暗杀的特务,作好层层布置,一旦干掉李宗仁后,连带将其他几名重要的桂系将军亦一同干掉.
血网已经拉开.
沈醉狐凭鼠伏,带着他的暗杀组磨刀霍霍,布置得万无一失,专等蒋介石的行动命令.
然而,恰在这时,沈醉得到命令,行动计划取消.
一天,毛人凤紧急约见沈醉.望着表情略显尴尬的毛人凤,沈醉正欲相问.不料毛人凤痛苦地摇摇头,说:"不用问了.总裁召我去溪口,指示取消特别行动组的任务."
"取消?"在毛森的公馆里,沈醉得知这一消息,惊骇至极,"为什么?局座,一个月以来,我们准备得多充分啊!肯定万无一失."
"不用问了."毛人凤痛苦地摇摇头,"总裁召我去溪口,指示取消特别行动组的任务."
"可是,"沈醉一听是蒋介石的指示,顿时泄了气,"哎……"
"你也不必悲观."毛人凤忙安慰道,"事出有因.总裁有他的难处,作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们要充分理解,不要给领袖添乱."
"那我现在呢?"
"立即回昆明去."毛人凤意味深长地说道,"把特别组的吴德厚、秦景川一并带上,那边的任务重呢."
沈醉遂飞回昆明,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的监狱之路.那么李宗仁何以逃脱杀身之祸呢?
本来,蒋介石对军统精心准备的谋刺方案是比较满意的.他也主动作了"配合".将李宗仁严格限定在南京,实际行动没有自由.就在沈醉他们蛰伏待机之际,李宗仁的长兄在桂林老家病故.按理,回乡奔丧是天经地义,更何况蒋介石一贯标榜忠、孝、仁、义,"孝"字为先.可是,当李宗仁以代总统身份向这位下野的总裁通报此情时,出乎意料,蒋介石劝他"节哀顺变",坚决不让他回乡.李宗仁事后推测,可能是蒋介石疑心他回广西,拉拢联络两广旧部.殊不知,蒋介石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此举完全是为了配合军统的暗杀行动.
一切迹象表明,李宗仁的总统门便是他的"阎罗门".谁知,就在这时,风云突变.正所谓应证了邱吉尔的那句名言:"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李宗仁从蒋介石手中接收过半壁破碎河山以后,可谓得意洋洋,雄心勃勃.李宗仁说:"我想做到划江而治,共产党总满意了吧!""只要东南半壁得以保全,我们就有办法了."白崇禧也夸口说:"我们要老蒋下野,德公上台,和共产党谈和,以长江为界.长江以北让共产党去搞,长江以南由我们来搞."由此看来,李宗仁、白崇禧是要与中共"划江分治",搞所谓的"南北朝".
李宗仁一上台,就发动和平攻势.对此,中共中央起初并不抱什么希望.但通过同桂系派出的人接触以后,中共感到可以"取桂反蒋",才同意与李宗仁派出的和平代表团进行和平谈判.
对于李宗仁"划江而治"的政治构想和和谈的底线,蒋介石心知肚明,并且极为愤怒.但他这时,却觉得李宗仁是他手中的一张牌,打出来极有用处.他将李宗仁推入前台,与共产党和谈,扯来扯去,至少也得争取有3个月以上的时间.蒋介石在下野之际,心中的如意算盘就拨得哗哗直响——利用这3个月时间,重新整合军事实力,赢得喘息之机,在南方各区域与共产党一决高下.
此时,桂系手中尚有数十万装备精良、建制齐整的大军,蒋介石一直心怀忌惮却又不能不用.两难之下,他弄得自己都举棋不定,是一劳永逸地"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还是继续忍让迁就?
恰在这时,世所瞩目的国共和谈已拉开帷幕,李宗仁苦撑危局,一直遣使南来北往,交替穿梭.至于和谈结果与内容,蒋介石已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和谈幌子下的三个月时间.因此,为了争取他的所谓时间,蒋介石觉得李宗仁似乎是共产党惟一可接受的和谈主人.
蒋介石明白,他需要3个月和谈时间,可和谈的操作又离不开李宗仁,权衡利弊,他渐渐收敛起了杀心.
恰在这时,又公开传出桂系内部李宗仁、白崇禧不和的苗头.白崇禧桀骜不驯,是桂系内一直领兵的人物,深为蒋介石所不容,但他又是强硬的反共中坚.他和李宗仁在和谈底线上产生严重分歧,他认为李宗仁想全盘接受共产党的主张,甚至有了出任未来联合政府副主席的想法是一种软弱,完全是一种牺牲桂系集团利益的做法.白崇禧坚持认为,无论如何,共产党不能过江.
两人默契配合数十载,这是惟一的一次公开分歧.
一贯与白崇禧交厚的何应钦窥出了端倪,他径去溪口,向蒋介石报告了李、白二人争论的前前后后.蒋介石大为高兴,桂系不和,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振奋之余,蒋介石又重新考虑起了他的暗杀李宗仁的计划.本来,桂系铁板一块,自从北伐一来,一直拥兵自重,与他作对.在那张暗杀名单上,李宗仁位列第一,而其他桂系头目,如白崇禧、黄绍竑、黄旭初、李品仙、夏威、程思远、邱昌谓、韦永成等,亦应俱在制裁之列.但要暗杀掉这么多桂系骨干,那也是一种玉石俱焚似的豪赌.弄得不好,打蛇不成,反被蛇咬,桂系数十万大军可不是吃素的,何况他还需要他们替自己固守中南和华南.
蒋介石尽管将李宗仁、白崇禧恨得咬牙切齿,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准备实施暗杀的下作手段,但真正付诸行动,他却一直举棋不定.权衡利弊,他觉得采取军事上拉拢白崇禧,政治上除掉李宗仁的办法,是最稳妥的办法.
而今,桂系不攻自乱,正中了蒋介石的下怀.他可以坐收渔人之利,何必去兴师动众.
基于这些,蒋介石遂命令毛人凤,停止实施暗杀李宗仁的任务.
上穷碧落下黄泉.李宗仁虽然阴差阳错地躲过了蒋介石的谋杀,但最终却被逼得流亡美国.由堂堂的"代总统"到"贫居闹市无人问,门前冷落车马稀",他在美国过得很是落魄.时常是身穿一件舒适的旧羊毛衫,足登一双皮拖鞋,坐在安乐椅里看书报,面前的咖啡桌上摆着一摞当地或香港出版的报刊杂志,旁边有一杯茶.这种生活对于习惯了政治、军事生活的李宗仁来说,自然感到百无聊赖和难耐的孤独与寂寞.
后来,蒋介石多次敦促他离美返台,但都为李宗仁坚拒.于是风声越来越紧,有好心人传言给李宗仁,台湾的越洋杀手随时对他虎视眈眈.1965年,在共产党的多方争取下李宗仁由美国归来.他在答记者问中,对蒋介石以及有关暗杀他的传言作了这样回答:"一个朋友提出关于台湾与蒋先生的问题,他提出问题时说'蒋介石',我觉得我很尊重蒋先生,应该加'先生'两个字.台湾问题是中国的内政问题,对于台湾问题如何解决,中国早已宣布中外.我觉得目前蒋先生的处境很难过,我深望蒋先生同台湾的国民党同志好自为之."
时逢特赦后的沈醉也出席了这天的记者招待会,他听完李宗仁的这番话很为感动.他以悔过自新的口吻向李宗仁谈及当年暗杀他的惊心动魄的那一幕,李宗仁大吃一惊.若非沈醉解密,他自始至终尚蒙在鼓里.垂垂老矣的李宗仁,直面已被雨打风吹去的半世风流,苍然叹道:"蒋先生喜欢打打杀杀,总爱用些江湖手段."
1968年,李宗仁在北京谢世,得以善终.
军统广州站站长郭旭大喜,如此天气,真是上天安排.皇冠酒店沿途的巡警、保安还不早就龟缩进了家门?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对于李宗仁,蒋介石虽将他视为头号暗杀目标,但由于种种原因的制约,最后被迫放弃.可在心中,他对新桂系集团却恨之入骨.恰在这时,从香港传来了令他更加沮丧和愤怒的消息.
2月初的溪口,雾游剡溪,云绕丰镐房.这天,心绪烦闷的蒋介石扶杖晨游归来,却见挟了公文包的毛人凤正笨拙地立在门口,张望着,满脸焦急.
蒋介石的心陡地一沉,虽说连日来的不利消息,他已经了如指掌,但毕竟对于这位主宰华夏大地22年的统治者而言,他一直坚信自己能扶挽国民党这座将倾的大厦,重塑他东方大国领袖的形象.现在,见了毛人凤那副神情,他知道必定又有什么坏消息.于是,他用满口的家乡土话对身旁的蒋经国道:"看来又有啥事体了.不然,以毛人凤的性格,他不会一大早就来报告."
说着,他加快步伐,漆风黑脸地迅速闪进了丰镐房.
毛人凤亦步亦趋,跟入内室,待蒋介石坐定后,便战战兢兢地从公文包中一面取出一纸军统台北本部发来的电文,一面硬着头皮检讨道:"报告总裁,学生无能,辜负了总裁和党国的信任.今天早上,我刚接到台北的报告,叛变投敌分子李济深已被共党接往北平,我们的同志没有完成制裁任务."
"什么?李济深跑了?"蒋介石将手中的拐杖猛地摔在了地上,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名单上早就有了这个人,为什么不行动?"
"总裁,"毛人凤眼巴巴地唤过一声,唏嘘道:"我们已经派了广州和香港两地得力的同志去了,可共产党还是抢在了前面.而且,我们已经引起了香港当局的注意,有两位同志还被抓了进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毛人凤毛局长曾经信誓旦旦地给我保证过,决不会让李济深这些捣蛋分子溜出香港,可现在的情况呢?我的好学生都死光啦.倘使雨农在,事情不会办得如此糟糕."
"我辜负了总裁的厚望,愿意接受任何处分."毛人凤已是泪眼迷离.
"知廉耻,重气节.你毛人凤还是称职的.只不过,我们稍微的懈怠,就会给党国带来无法弥补的损失."
"总裁,"毛人凤掏出手绢拭了拭雾气弥漫的双眼,赶紧表白道,"李济深他们走的是第一批,人数不多.除了李济深之外,没什么重要人物.根据可靠情报,共产党还准备布置转运大批滞留香港的异己分子.因此,我们正全力以赴,按照那份名单,坚决制裁."
蒋介石瞟一眼毛人凤,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木已成舟,也只好如此了.我们之所以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因为对那些危害党国的异己分子太手软."
蒋介石说完,愤愤地挥了挥手.毛人凤如临大赦一般,抱头鼠窜而去.
那么,蒋介石缘何如此痛恨李济深呢?这与李济深一贯的政治立场有关.
李济深,字任潮,桂系著名将领.广西苍梧人氏,早年毕业于北洋陆军大学,后留学日本.回国投身军界后,成为国民党元老.历任粤军第11师参谋长、师长、黄埔军校教练部主任,1925年任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军长.1926年任国民党第二届中央执行委员、参谋总长、黄埔军校副校长.
综观李济深的历史,他曾多次策划反对蒋介石的数起兵变,与之分庭抗礼.特别是自1937年以后,李济深积极响应中国共产党一致抗日的主张,反对蒋介石政府的反共、独裁政策.1948年,他和大批国民党元老在香港发起组织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简称民革),并任主席.
李济深的反蒋大动作招致了蒋介石的特别"关注",所以,在那张暗杀名单上,他的排位靠前,属军统暗杀的第一梯次的显要人物.尤其是在1948年岁尾,当沈钧儒等一大批民主人士悄然离港后,仍滞留在香港的李济深如退潮后的礁石,格外引人注目.
围绕李济深的政治动向,各种势力展开了激烈的争夺.美国人积极拉拢李济深,想利用他影响未来中国政权的政策;桂系为了实现划江而治的企图,极力拉李济深加盟,希望利用他的声望和影响,加强自己的地位;国民党蒋介石方面则千方百计要把李济深扣留在香港,不惜置之于死地;港英当局,则是倾向国民党,但又处于西方价值理念的矛盾之中.
李济深的周围,一时风云诡谲,杀机四伏.然而,他倒向共产党的决心始终没有动摇.
这丝毫也不奇怪,这是李济深的政治定位与政治选择的必然结果.
他被蒋介石列入暗杀名单后,毛人凤就迅速派出了军统广州站与香港站的特务联手,务必要制裁掉他,更不能让他离开香港.
李济深此时住在香港著名的豪华大酒店——皇家酒店,他几乎包下了整层五楼.平时除了外围港英当局派来了保安外,李济深自己也带了不少追随他多年的卫士.防范特别严密.
军统特务潜入香港后,看见如此严密的保卫措施,顿时就有些泄气.信息反馈到军统本部,毛人凤严令粤港两地的特务们务必要尽快动手,决不能让共产党给接出香港.
1949年1月28日,军统特务们狗急跳墙.
这天,夜幕刚刚降临,天上飘起了蒙蒙细雨,给一贯温暖如春的港岛骤然平添了几分寒意.军统广州站站长郭旭大喜,如此天气,真是上天安排.皇冠酒店沿途的巡警、保安还不早就龟缩进了家门?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于是,他带上五个别动队员,携枪前往皇冠酒店.一路上,真如他的判断,巡警、保安稀疏,可到了酒店,郭旭却大吃一惊,逡巡游弋的巡警与便衣一如既往.怎么会这样?郭旭心里暗暗叫苦.
怎么办?开弓没有回头箭,略一思忖,他决定铤而走险,先带着特务入住皇冠酒店,然后伺机行动.
说也凑巧,皇冠酒店在八楼正好有几间空房,郭旭带着五名特务住了进去,入夜,皇冠酒店内一片寂静,郭旭命一名特务收买好酒店的侍应生,与他一道走向五楼以送水的名义侦察了一番,结果出奇地顺利.那名特务居然将水送进了李济深居室,还见到了正在看书的李济深本人.同时,那名特务多了个心眼,佯称天冷水不够,马上再送.
郭旭得报后,兴奋得一把拍在腿上大叫:"好,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这就动手."
说完他将五名特务分成了两组,由他本人带着两名特务,先到酒店门口叫好一辆车,准备接应,另一名特务望风,其他两名特务装作侍应生闯入李济深内室趁机下手.安排就绪后,他们立刻开始分头行动.
且说那两名特务走入五楼后,继续装作送水的人闯了进去.李济深的两名贴身卫士忙盘问道:"刚才不是有人来送水了?"
特务们忙答道:"因为天冷,要水的人多,我们现在才准备好.这不,马上就送来了."
两名卫士挥了挥手,两名特务忙走过去敲开了李济深的房门.一进门,他们却傻了眼,外面房间突然多出了几名正在打扑克的卫士.正在惊疑之际,那几名卫士突然看到两个侍应闯了进来,心想怎么这么没规矩,怒声喝道:"你们……"
话音未落,那特务甩手就朝正在里屋洗漱的李济深就是一枪.子弹顺着李济深的耳朵飞了过去.李济深一把抓起沙发上的绣花靠垫,护住脑袋,顺势滚到一旁.
几名卫士迅速反应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大家一拥而上,将那两名特务扑倒在地,动弹不得.搏斗中,一名特务咬碎了缝在衣服上的毒丸,当场毙命.此时,外面的保安在楼上听到枪响,一面封锁楼道,一面冲进了李济深的房间.大家七手八脚,将两名一死一伤的特务绑了个严严实实.
在楼道望风的那名特务一看形势不好,向楼上连发两枪,然后夺路而走.郭旭情知事情不妙,赶紧拉上几人,冲进出租车,一溜烟跑掉了.
次日,香港各大报刊登出了军统特务暗杀李济深的新闻,李济深虽然毫发无损,但港英当局面子上过不去,只得装模作样地谴责了一番.
有了这次事故,中共方面对李济深的保护工作不遗余力.中共中央指示在香港的潘汉年、钱之光等务必将李济深等民主人士尽快安排离开香港,一刻也不要耽误.
按照原定计划,从香港北上的民主人士是在大连登陆,然后取道哈尔滨前往北平.可是,就在第二批民主人士抵达大连海面时,苏联方面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居然以控制的大连港是"军事重地"为由,拒绝载有民主人士的"阿瓦塔尔"号停靠码头.最后,这艘挪威籍的货轮只好在大东沟靠岸.这就是当时震惊中外的"大东沟事件"
有了前车之鉴,这一次,周恩来特地事先发电报指示在大连负责情报工作的中共办事处,要求他们接待这一批民主人士时,要与苏联驻大连的有关部门交涉,一定要在大连港靠岸;要安排最好的旅馆,民主党派负责人要住单间,确保安全;要举行欢迎宴会并具体指定了座位座次.此外,北方时值冬季,天气寒冷,周恩来批示一定要为他们准备好皮大衣、皮帽子、皮靴等御寒衣物.
安排就绪后,周恩来电示远在香港的钱之光等,确定把第三批民主人士离港的时间,安排在一个周末的夜晚.此时,人们都在欢度周末,注意力分散,是行动的有利时机.
鉴于军统特务们已经对李济深展开了暗杀,当务之急是将李济深安全送往北平.于是,一场由中共香港地下党策划的行动开始了……
两天后,有"东方巴黎"之称的香港一片火树银花,到处曼舞轻歌,周末气氛十分浓郁.夜幕刚刚降临,坐落在坚尼道的皇家酒店三楼灯火辉煌,高朋满座,觥筹交错.与往日宴会不同,这场酒宴引来了众多的新闻记者.他们聚集在酒楼内外,窥探着酒宴的动静,企图获取最好的新闻.甚至香港当局也出动了警探,布置在酒楼周围.
酒楼四周的出租汽车与小摊贩也比平日多了许多,明眼人一望而知,那是国民党的特务.此刻表面轻松、热闹的气氛下,隐伏着一种紧张和不安.
是夜,香港酒楼家家爆满,为何惟独此宴如此引人注目?只因座中有一位引人注目的人物——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主席李济深.
果然,李济深在社交场合一露面,立刻引起各方面的注意,记者、特务闻讯而来.他们要弄明白,自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宣布成立以来,一向深居简出的李任公,这一回如此招摇,究竟是纯粹的节日娱乐,还是别有他举?
此时此刻,虽然酒楼外招来不少"围观"人物,但却无人能接近举行宴会的包间.包间外,两名身强力壮的警卫如临大敌,剑拔弩张,任何人接近包房的企图,在四条有力的臂膀前,均化为泡影.席间,一曲又一曲优雅的圣诞音乐,弥漫在灯红酒绿的南国夜空中,令人陶醉.
李济深难得这样高兴,环顾四望,都是多年来冒死犯难,忠诚追随自己的至交好友.就在今夜,他将带领这些人一道踏上新的征程.
举目环顾涛声依旧的维多利亚湾,李济深感慨万端地说:"中共朋友安排得如此周密,可谓煞费苦心了.你我定不辜负中共朋友的厚望,为新中国的建立贡献绵薄之力."
最后他面向大家,十分动情地说:"诸位,今天晚上,我们就要离开香港了,我的宗祖李白诗曰:'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此一行,对我们来说,是回家.大家风雨同舟这么多年,这一回要真正风雨同舟一回了,别的,我就不必多说了.来,我请大家一起干了这杯酒,祝我们旅途顺利,早日回到家中."
著名的民主人士朱蕴山、吴茂敬等人纷纷起立碰杯.酒阑意尽,大家纷纷离座而走.迎面新闻记者们蜂拥而上,七嘴八舌抢着发问:
"李先生,你对毛泽东的邀请将持什么态度?"
"李先生有离港的打算吗?"
"李先生是否准备与白崇禧将军合作?"
李济深笑而不语,高大的保镖们不由分说,从人群中奋力推出一条夹缝,李济深才得以被严密护卫着冲出记者的包围.记者们和那些想浑水摸鱼的特务瞪大了双眼,看着他们一行人登车绝尘而去.
李济深一行的车队,浩浩荡荡直奔维多利亚海湾.来到海边,早有几条游艇靠在码头上,小艇上有酒有菜,一行人弃岸登舟.
天上一轮皓月当空,阵阵湿润的海风微微拂面,在如缎的海面上将一盏银灯摇碎,斑斑点点,碎银无数.近处半海渔火明灭,远处万家灯火辉煌,如此良辰美景,泛海赏月,何等美事?记者们眼睁睁望着小艇远去,好生纳闷:时局艰难,李任公何来此雅兴呢?正当记者迷惑之际,港湾里游艇如梭,李济深的游艇很快混淆其中,迷离莫辨了.
李济深诸公载酒泛舟,表面上看去陶然怡然,其实他们内心都很紧张,酒带了不少,谁也不敢多喝,游艇在港湾中来回逡巡,所有的眼睛都紧张而焦急地在海面上搜寻.有游船向他们靠近,他们会惊吓得心跳出来,但是他们又盼望着有人向他们驶来,指引他们快快登上北行之船.在焦急不安的期待中,游艇在海上飘荡了近一个小时.
正待他们焦躁莫名、翘首期盼之际,一条小艇飞也似地向他们冲过来.由于过久的等待,希冀压倒了惊惧.果然,那条小艇驶近时,按事前的约定发来了信号,李济深等人不约而同地长吁一口气,接应人终盼来了.渐渐的,在如水的月光中,大家看清那条小艇的船头立着一个人,海风吹拂着他的长发,如风中狂柳,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庞,但那身影大家早已熟悉了,这位昂首船头向他们招手的,正是中共地下党驻香港的负责人之一——钱之光.
钱之光的小艇在前方不远的水面上划了一道绚丽的弧线,然后,调头向东南方驶去,李济深他们的游艇立即加大马力,紧随其后.
前方有一艘巨轮,是苏联"阿尔丹"号货轮.小艇一驶近货轮,便发出信号,巨轮上立即放下软梯.当李济深被搀扶着颤悠悠登上甲板时,立刻有人过来问候,定睛一看,四周熟人不少,他略微有些惊异.因为登船之前,谁也不知道同行的有谁.但他旋即醒悟,知道此次北上,除了他们民革的几位,还有许多朋友:茅盾夫妇、章乃器、彭泽民、邓初民、王绍鏊、柳亚子、马寅初、洪深、翦伯赞、施复亮、孙起孟等人士.这些人,不是西装革履,便是长袍马褂,真是各有千秋.大家一见面,握手寒暄,兴致十分高昂.这些人,大多是上了那张暗杀名单的.
不一会儿,钱之光箭步登船,与大家告辞,他叮嘱大家:
"诸位先生已经顺利登船,但是后面的航程还很长,我们这艘船是跑东北这条线的,所以大家现在都是去东北做'生意'的,给大家准备的衣服口袋里,都有一份订货单,大家抽空看一看,还要事先准备一套话,以便应付路上的盘查.为了保证航行安全,请大家一定要熟悉自己新的身份."
末了,钱之光又再三嘱咐:
"诸位先生是国家民族的宝贵财富,我们有责任把诸位安全地送到目的地.但是目前在海上,我们的力量有限,我们只有靠机智、勇气和纪律,战胜一切可能出现的困难,在航行过程中,希望大家与陪同随行的同志多联系."
的确,这些人物,都是当代中国知名的政治家、学者和专家,钱之光深感肩上担子的沉重.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一旦落入蒋介石手中,就将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巨大的风险和强烈的责任感,使他不得不像对小学生那样再三叮嘱.
"阿尔丹"号一声长鸣,缓缓出港,将第三批爱国民主人士送上了北上的征途……
当轮船乘风破浪,即将驶抵大连港时,不少民主人士的眼眶湿润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回想起两年前的情景.
1946年底,在国民党军队的全面进攻下,共产党领导的整个解放区已经没有一块和平安宁的土地.当时,中国共产党所拥有的最大城市不过是塞外的张家口,而且刚一开战,就被国民党军队夺了去,连自己多年的大本营延安也丢给了国民党.环境如此险恶,中国共产党把朋友们安置到了香港.而中国共产党人自己,上至毛泽东,下至普通解放军战士,无论怎样风狂浪疾,没有人离开自己的岗位.当战争形势好转,他们又把民主人士接到和平安定的解放区.
1949年6月15日,新政协筹备会在北平正式成立.李济深作为筹备会的副主任,积极参加,领导了各项筹备工作.
就在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积极筹备之际,李济深的夫人、子女等从香港乘挪威货船,悄悄地通过台湾海峡的封锁线,安全到达解放区天津.
获悉此讯,李济深异常高兴,亲自去天津迎接.当和全家人见面时,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竟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李济深一家到达北平后,先临时住在北平饭店,不久就搬到西总布胡同5号一幢二进四合院的平房中安了家.这幢房子抗战时期被一个汉奸霸占,抗战胜利后由国民党政府接收,北平解放后由人民政府接收,并分配给李济深一家居住.西总布胡同靠近北京东四,也靠近现在的北京火车站,当时很多重要民主人士都住在这一带,宋庆龄、张澜等人就住在附近.
李济深平安抵达北平后,被气急败坏的蒋介石痛骂了一顿的毛人凤不死心,他从民革内部找到一个李济深早年的秘书张序(化名何友芳),此人自称可以随时见到李济深,然后乘机下手.可是,本来计划等李济深返回香港时下手,李济深却在北平居留不回.蒋介石急了,毛人凤又派遣张序进北平暗杀.张序策划的方案相当复杂,先利用民革关系进入北平,刺杀得手后潜逃天津,乘坐事先准备的渔船返回香港.这方案居然要五万美金!但由于李济深在北平的保安措施更加严密,这项计划终于未能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