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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都梁 当前章节:152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2

门外传来文三儿的声音:“罗小姐,我是文三儿。”

罗梦云将拉火线又塞回了提包里,走到门后问:“是文大哥呀,有事吗?”

文三儿似乎被吓坏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罗小姐,您……您对我不错,我……我心里一直记着呢,我文三儿不是没良心的人……”

罗梦云轻轻地笑了:“文大哥,您到底要说什么?有话您就直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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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北平三十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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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小姐,楼下的人……不是我招来的,真的,我敢对老天爷发誓,要是我做了对不起罗小姐的事,就天打五雷轰,生了孩子都没……”

罗梦云挪开了顶门的家具,让文三儿进了门,她发现文三儿的脸色煞白,浑身在哆嗦,却满脸都是汗。罗梦云怜悯地请他坐下:“文大哥,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楼下那些人根本就与您不相干嘛,您不但没有对不起我,反而给过我很大的帮助,我该感谢您才对。”

文三儿欲语还休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罗梦云注视着他,鼓励道:“文大哥,有话您就说,我听着呢。”

“徐爷说,他敬重罗小姐您,还说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了,两边儿都得死人,还……还不如罗小姐您自己去投……投案……对了,徐爷不是我堂弟,徐爷是保密局的……我,我没跟您说实话……”

罗梦云惊讶地问:“等等……徐爷?你说的是你那个堂弟?那个文物商人?哦,我明白了,原来他是军统的人。”

文三儿突然哭了:“罗小姐,我真不是故意的,他说他有幅画儿您肯定喜欢,罗教授当年想买也没买成,让陆中庸这王八蛋给搅黄了,徐爷想把画儿卖给您,别的我真不知道,我哪知道罗小姐您是共产党啊,我要是早知道,打死我也不能把徐爷招到家里来。”文三儿不停地用衣袖擦鼻涕和眼泪。

罗梦云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来安慰文三儿:“文大哥,这不怨你,那个人的确有表演天赋,连我都没看出来,不过这样也好,那幅画儿我也不打算付钱了,这件文物应该属于新中国。”

文三儿劝道:“罗小姐,其实当了共产党也没什么,咱们跟徐爷说清楚了不就完了么?徐爷那个人还是挺好说话的,我也帮您说说好话,他徐金戈肯定得给我个面子,咱以后不干共产党不就得了?”

罗梦云笑了:“文大哥,你真是什么也不懂,世上的事哪有这么简单?不过,我还得谢谢你的好意。”

文三儿突然想起方景林的话,便按照自己的理解劝起罗梦云来:“方警官也让我给您带话,他说,要多想想自己的亲人,亲人们都盼望着您能平安地回家。反正方警官大概就是这意思,把事儿说清楚就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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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北平三十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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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梦云正在整理衣服,听到文三儿的话突然僵住不动了,她慢慢地转过身:“文大哥,你说的是方……”

“是方警官,就在院门口,我要进来时跟我说的。”

“你再说一遍……”

“方警官说,要多想想自己的亲人,亲人们都盼望着您能平安地回家。”

罗梦云转过身子,面对窗外小声说:“知道了,文大哥,你走吧……”

“小姐,您还是……”

“别说了,你走吧,告诉那个姓徐的,那幅《兰竹图》我收下了,至于钱……我用命来抵吧,我们两清了。”

文三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大声喊:“罗小姐,您听我说……”

罗梦云的口气变得严厉起来:“快走,不要再说了。”

文三儿无奈地退出房门,“砰!”房门被重重地关上……

徐金戈和方景林焦急地迎来了文三儿,徐金戈劈头就问:“怎么样,她说什么?”

文三儿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嘴里不停地唠叨着:“完了,完了,罗小姐不想活了……”

方景林厉声道:“你哭什么?快说,罗小姐说了什么?”

“她说,那幅画儿她已经收下,钱就不付了,她用命来抵,她和徐爷两清了。”

徐金戈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嗯,这位罗小姐实在不会做生意,这幅画儿可远不如她的命值钱,这哪里是两清啊,分明是我欠她的。你说呢,景林兄?”

方景林沉默了,徐金戈发现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徐金戈来不及多想,见宪兵连长跑来报告:“长官,赵明河将军到。”

只见担任外围警戒的宪兵和警察们闪开了一个口子,一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开进来,副官先跳下车,拉开了后车门,身穿黄呢军服的赵明河下了车。

徐金戈向赵明河规规矩矩敬了个军礼:“将军,我是保密局徐金戈中校,此时正在执行上峰命令,请训示。”

赵明河的脸色不太好看,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他不耐烦地还了个礼,略带讥讽地说:“不敢当,我哪敢有什么训示?不过是奉剿总司令部的命令,以共党嫌疑犯的身份命令我的卫士放下武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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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北平三十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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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金戈站得笔挺,目不斜视地回答:“赵长官言重了,我们并不认为您是共党分子,不过,我们有充分证据表明您家里确实藏有共党分子和秘密电台,这个电台刚才还在发报,还请赵长官配合我们执行公务。”

赵明河冷笑道:“中校,你很会说话呀,看来我得向你们王蒲臣站长保荐你,给你个嘉奖什么的。”

“卑职不敢,请赵长官息怒!”

赵明河转身向院内喊:“徐元成。”

警卫班长徐元成从沙包工事后站起来回答:“到!请长官指示。”

赵明河铁青着脸下了命令:“给我把工事拆除,全体卫士交出武器,撤出哨位,听候宪兵的检查。”

徐元成顺从地将冲锋枪扔在地上,卫士们也纷纷站起来把武器扔掉,宪兵连长指挥宪兵们冲进院子……

突然,负责侦听的中尉在电讯测向车里大喊道:“长官,那个电台又开始发报了……”

徐金戈、方景林等人冲进车内,头戴耳机的中尉正在全神贯注地边听边报告:“长官,这次她居然用的是明码。”

徐金戈惊讶地说:“明码?你把它译成文字念一下。”

中尉将四个一组的阿拉伯数字依次写在纸上,用明码本把数字译成汉字并念出来:“亲——人,亲——人——们,我——爱——你,我——爱——你——们,永——别——了!”

中尉的话音没落,院内“轰”地传来猛烈的爆炸声,徐金戈等人蹿出汽车向院子望去,只见那座二层小楼腾起一股烈火硝烟,破碎的砖木、瓦块被高高扬起,向四边飞溅开来……

方景林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随着爆炸声变成了无数碎片,他的思维在一瞬间变成空白,浑身像虚脱了一样软软地瘫坐在汽车脚踏板上……

方景林恍惚中听见徐金戈在大声喝令坐在侦听车里的人下车,又觉得一只有力的手将他拽进了汽车,方景林清醒过来,他发现徐金戈正在默默地注视着自己,他的目光很复杂,方景林镇定了一下问:“金戈兄,有事吗?”

徐金戈却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没事儿,把脸擦一擦再出去。”说完他走下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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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北平三十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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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景林疑惑地用手帕擦了擦脸,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满脸的泪水……

狼烟北平三十六

1949年元月14日上午10时,随着三颗红色信号弹的升起,天津外围上千门大炮

开始集火射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汇成巨大的声浪,使大地为之颤抖。无数颗大口

径炮弹爆炸所形成的冲击波像飓风一样将国民党守军的碉堡、防御工事以及人的肢

体掀人半空中……四十分钟后,炮火开始向城内延伸,守军的城防工事被全部摧毁。

解放军东北野战军二十二个师共三十万人,在东野参谋长刘亚楼的统一指挥下,对

国民党天津守军发起了总攻。

15日上午10时,解放军东野38军的一个团冲进了天津警备司令部,中将司令长

官陈长捷、国军第86军中将军长刘云翰被俘……

与此同时,天津城北的国军主力151 师在四面被围陷入绝境的情况下,宣布放

下武器投降……

随着国军151 师的投降,天津战役结束。此役经历二十九个小时,解放军全歼

天津守军十三万人,对于共产党人来说,华北问题已经解决了大半,剩下的只是个

孤城北平了。

此时北平城的外围阵地已经全部丧失,国军的防御阵地被压缩在外城墙一线,

已无防御纵深可言,冷兵器时代的城墙对于城外解放军的三千多门大炮来说,恐怕

只比窗户纸稍微厚一点儿,就算手指头捅不破,美制榴弹炮也能在一瞬间将它撕烂。

明眼人都看出,共产党人进驻北平,只是时间早晚的事儿。此时北平的军政界

到处人心惶惶,军政大员们人人都在考虑自己的后路,蒋介石开始把他的亲信们逐

渐从北平调往南方。军统局北平站也不例外,站长王蒲臣、副站长宋元和都是蒋介

石、毛人凤的亲信,他们布置好潜伏工作以后,都坐飞机撤离了,由毛人凤调来一

个叫徐仲尧的接任站长。此人东北军出身,当过阎锡山手下的特工,后来投靠了蒋

介石。他不是息烽特训班出来的,自然不受蒋介石、毛人凤的重用。在这样的危难

时刻让他出任北平站站长的职务,明摆着是一个替死鬼的身份。徐仲尧自己当然也

明白,只是无可奈何罢了。就在全站人员给新站长接风的宴会上,徐仲尧竟然当众

落泪,虽然没说什么,但他心中的委屈大家心知肚明,如今的北平已是一条到处漏

水、即将倾覆的破船,处在风雨飘摇之中,谁都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教子胡同8 号院的爆炸案发生之后,徐金戈就患上了失眠症,他自己都奇怪,

以前他一挨枕头就能睡着,而且从来不做梦,睡眠质量良好,但从那天起就再也没

睡过一个好觉,一闭眼就能看到爆炸发生时,小楼的半边楼顶被冲击波掀到半空中

的情景,那种感觉来得格外刺激,格外震撼。

徐金戈是个职业杀手,一向视他人的生命如同草芥,在取人性命的过程中从来

没有心理负担,当年戴老板曾称赞徐金戈具有超人的心理素质,泰山崩于前而不变

色,唯独罗梦云的死使徐金戈的神经系统险些崩溃。这简直不可思议,一个有着花

一样容颜,风情万种的姑娘,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家闺秀,竟然这样决绝、义无

反顾地引爆炸药,在一瞬间将自己柔弱的身躯化作一缕青烟……当最美好的东西被

暴力毁灭时,恐怕连魔鬼也会为之颤栗。

爆炸过后,徐金戈命令士兵们把赵府所有的角落都搜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兰

竹图》,这幅画儿竟然失踪了。这个女人走得干干净净,她的电台、密码本、文件,

连同她生前穿过的衣物都在一声爆炸中化为灰烬。徐金戈是个无神论者,也没有任

何政治信仰,他看重的只是责任,一个军人对国家的责任,至于这个国家由什么人

来领导,领导的好与坏,那不是他考虑的事。他知道,国共两党在理论上的分歧无

非是在中国推行三民主义还是共产主义,这两个党派在信仰方面表现得同样执著,

徐金戈是个军人,他没兴趣去研究这些枯燥的理论问题,但是罗梦云的死,使徐金

戈第一次感到信仰的力量,这是任何暴力都无法消灭的力量,看来蒋先生和戴老板

都没想明白这一点,在思想和信仰面前,暴力并不是万能的。

方景林的失态使徐金戈在一瞬间心里就全明白了,此人绝对是个共产党员,而

且和罗梦云有着亲密关系,不然就难以解释一个多年从事秘密工作的人会在一瞬间

泪流满面,感情外露从来是特工人员的大忌,方景林不会不懂得这一点,除非他的

理智被巨大的情感伤痛所击垮。徐金戈决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这并非出于为自己

留后路,他的想法很简单,方景林是自己的朋友,他不能出卖朋友,否则自己就是

个小人,共产党和国民党之间的恩怨他管不着,保密局的刑讯手段徐金戈太清楚了,

要是把方景林送到那里,自己可真成了卖友求荣的人。

从爆炸现场回来整整两天,方景林一直处于昏睡状态,恍惚中他走进一片薄雾

笼罩的山野……郁郁葱葱的峰峦,落日染红的崖壁,琴韵琤瑽的流泉;山那边飘浮

着朝雾夕岚,撩人春困的丝丝细雨,如火如荼的半坡秋枫,如梦如幻的淡月疏星,

轻柔如絮的鹅毛大雪……

在春夏秋冬季节的不停变幻中,面容娇美的罗梦云轻轻向他走来,张起双臂环

绕着他的脖颈,她的目光柔和如水,迷离如梦,她依偎着方景林悄嗔谑笑,呢喃密

语……

即使在梦中,方景林也能深刻地意识到,罗梦云不在了,她像梦一样消失在一

团炫目的火光中,方景林泪如泉涌,五内俱焚:在梦中他死死握住罗梦云的手不忍

离去,而罗梦云却将视线移向苍茫的远方,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犹如冰块慢慢

融化在水中……

一阵轻柔的歌声飘渺而至,只见四野阒寂,细雨交织出一片迷蒙的温情……

方景林站在生死的界河岸畔,撕心裂肺地呼唤着,却听不到罗梦云的回音,唯

见远方草木萋萋,雾霭绵绵,寥廓云天和苍茫大地寂寞相守,脚下的河水无声地长

流,带走了他的眼泪,他的痛苦,他的绝望……

等方景林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一种精神的蜕变,

像换了一个人,从此他不会再流泪,他的心变得像岩石一般坚硬无比。

徐金戈带着一篓水果来宿舍看望方景林,两人一见面只是对视了一眼,彼此都

从对方的目光中读懂了所要表达的信息。徐金戈面无表情地问:“景林兄,让我猜

猜看,此时你在想什么,我想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一枪干掉我,对吗?”

方景林微笑着回答: “说真的,有这个愿望,而且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徐金戈点燃一支烟,注视着方景林说:“可以理解,胜者王侯败者寇,胜利者

无论做什么都是在维护真理,是因为他拿到了关于真理的解释权。

作为失败者,我得认这个账。“

“还有个办法,在失败前把该解决的事都解决掉,这也是一种不错的方法,金

戈兄,你难道不想试试?”方景林挑衅地说。

徐金戈摇摇头苦笑道:“那又何必?古人云,君子绝交不出恶言。既然连恶言

都不能出,又怎么能加害于朋友呢?除非我们不是君子。”

“你的意思是,将来有一天,希望我也做个君子?”

“不,你理解错了,我只说我自己,却不要求你回报,不然我们就成了在讨价

还价的商人,你知道,为了干掉敌人,我可以对着自己的胸膛开枪,难道还怕别人

杀我?”徐金戈站起来向方景林敬了个礼,“保重!景林母,在历史的大背景中,

个人的命运无足轻重,顺其自然也许是最好的方式,再见!”徐金戈说完便向门口

走去。

“金戈兄……”方景林轻轻喊了一声,徐金戈停住脚步却没有回身。

“几十万大军已经把北平围得像铁桶一样,几千门大炮的射击诸元也早已标定

完毕,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按需要将炮弹打到城内任何一个目标上,、而不会殃及

民房,城内的守军就像砧板上的肉,快沉的破船,你难道就心甘情愿随这条破船一

起沉没?为什么不采取一种更明智的办法?要我帮忙吗,金戈兄?”

“不,战争中没有个人意志,军人以服从为天职,长官要打我打。长官要降我

降,总不能哪边势大就上哪边的船,做人不能这样,这条船就算要沉没,我也没有

选择,随它一起沉掉就是了。”徐金戈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当罗梦云引爆炸药时,文三儿正好站在院门口,他被这一声巨响震傻了,竞呆

呆地仰起脖子,眼睁睁地看着冲击波扬起的碎砖烂瓦往下落,要不是旁边有人推了

他一把,文三儿很可能被砸破脑袋。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罗小姐为什么会如此不要

命?在文三儿看来,罗小姐不就是当了共产党吗?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又没有偷

钱庄砸明火,也没刨了皇上家的祖坟,有多大罪过?文三儿觉得当时如果罗小姐走

出小楼,和徐爷找个茶馆好好谈谈,自己再替罗小姐美言几句,徐爷不会不给自己

这个面子。认识罗小姐不是一年两年了,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这小娘们儿说话细声

慢语。

性子软绵绵的,从没见过她和别人红过脸或争执过什么,唯独那天罗小姐不知

犯了哪门子邪,脑袋一热就拉响了炸药包,为这点儿事儿值当吗?按理说大户人家

的小姐都该比自己这号人明事理,连自己都明白的道理,她罗小姐愣是不明白,俗

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人不管到了什么份儿上,只要命在什么都好办,命没

了吃什么都不香了。

文三儿在感叹之余又想起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赵家是呆不下去了。自己是罗小

姐请来拉包月的,如今罗小姐不在了,自己也该卷铺盖走人了。

文三儿想来想去,决定还是搬回同和车行,虽说搬走的时候和孙二爷翻了脸,

这会儿再回去有点儿臊眉搭眼,可事到如今,文三儿顾不上面子的问题,关键是要

找到一个能睡觉的地方,这比面子更重要。

文三儿战战兢兢走进孙二爷的客厅时,孙二爷正在准备鸟儿食,他把一块精瘦

猪肉用剪子剪成肉虫子大小的条状,晾在铺着油纸的案板上,准备晾得半干时喂鸟

儿。这是京城养鸟儿人的无奈之举,但凡名贵鸟儿都喜欢吃活昆虫,但此时正值隆

冬,无昆虫可寻,只好用精瘦猪肉剪成虫子状来骗鸟儿。看来孙二爷养鸟儿也算上

了道儿。

文三儿向孙二爷鞠了个躬,怯生生地说:“二爷,我给您请安啦。”

孙二爷抬起眼皮瞅了文三儿一眼,突然很夸张地站起来向文三儿回礼:“哎哟

嗬,这不是文爷吗?您坐,您坐。”

文三儿被孙二爷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小声说: “二爷,您……您还

是叫我文三儿吧……”

“这哪成?爷就是爷嘛,您就是我文爷,好嘛,我听说文爷进了将军府,出门

坐小汽车,屁股后面还跟着护兵,夜里睡觉都睡在钱柜上,您坐好,我这就给您行

大礼。”孙二爷做出要下跪的姿势。

“二爷,您就别寒碜我了,我文三儿不懂事儿,得罪过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别跟我一般见识,我给二爷赔不是了。”

孙二爷冷笑道:“文三儿啊,我瞧出来了,又没地儿住了是不是?这时候想起

二爷来了?你他妈的不是这个‘局’那个‘局’的吗?不是要把二爷我当汉奸抓吗?

这会儿怎么又腆着脸回来了?”

文三儿赔笑道:“二爷,我当时也就是舒坦舒坦嘴,俗话说水大漫不过桥去,

我文三儿在外边折腾了一圈儿才发现,没您孙二爷罩着还真不成,这不,又回来了

……哎哟,二爷,您这是弄鸟儿食哪?这种事儿您怎么能亲自动手呢?随便跟哪个

伙计说一声,捎带手就给您干啦,这帮孙子也太不懂事儿了,您放这儿,您放这儿,

我来……”

见文三儿服了软,孙二爷的脸才由阴转晴,他指着文三儿的鼻子教训道:“文

三儿啊,你兔崽子刚才说了半天,就这一句话说到点儿上,水大漫不过桥去,这话

倒不假,那天要不是你小子跑了,二爷我非把你这两片儿嘴给‘锔’上不可,翅膀

硬了是不是?敢跟二爷犯各了?我正琢磨着怎么收拾你呢,好嘛,再找就找不着你

了,再一打听,说是你小子去将军府当差了,好嘛,鞋帮子改帽檐儿——你还一步

登天啦?当时我就说了,文三儿那小子就是一穷命,给他多大福儿都享不了,天生

就是倒霉蛋,人家好好的将军府,你不去什么事儿都没有,你一去就让人抄了家,

你说,你不是丧门星是什么?也就是二爷命硬,敢孵你这王八蛋,二爷我不怕孵出

个王八来反咬我一口……”

文三儿接过剪子一边剪肉条一边附和着孙二爷:“没错,二爷,真要孵出个王

八来,我就去买只鸡和王八炖一锅菜孝敬您,这可是名菜,有讲究的,叫‘霸王别

姬’。”

孙二爷照文三儿后脑勺就是一巴掌,笑骂道:“你个小王八蛋,怕是怎么孵也

孵不出个王八来。”

“那……二爷,我可把铺盖又搬回来了,您就可着劲儿孵吧。”

“嗯,给个半价儿,从明天起就给我遛鸟儿去。”

“您就放心吧,二爷,我怎么伺候您就怎么伺候这鸟儿,尤其是那两只画眉,

那公的就是我爷爷,母的就是我奶奶,它们下的蛋就是我兄弟……”

“去你妈的,这是怎么论辈分呢?你爷爷奶奶下的蛋怎么成了你兄弟?

那是你爹,懂不懂?“

“对了,那是我爹,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不过二爷呀,我得给您提个醒儿,

共产党说话就要攻城了,听城外回来的人念叨,说炮管子像树林子似的,一片一片

的,炮口都跟水缸那么粗,这会儿去遛鸟儿,您就不怕炮弹把我爷爷奶奶给炸死?”

“嗯,我听明白了,你小子不是怕炸着鸟儿,是怕炸着自个儿,那这样吧,遛

鸟儿的事儿你就别管了,至于住宿嘛,我这儿的房钱有点儿高,按天儿算,一天一

块大洋,您要是嫌贵,就住六国饭店去。”

“别价,二爷,我乐意遛鸟儿,没说不去呀,得嘞,我豁出去了,反正是人活

百岁也是死,不就是炮弹吗?我早想好了,炮弹一落下来我就一个饿虎扑食趴鸟儿

笼子上,宁可炸着我也不能炸着鸟儿,这总行了吧?”

“放屁,你这一百多斤压鸟儿身上还不把鸟儿压死?你去打听打听,这一对儿

画眉值多少钱?这么说吧,十个文三儿也抵不了一对儿画眉。”

“那我把鸟儿笼子顶脑袋上,这总成了吧?”

“文三儿呀,拿我的鸟儿当钢盔挡炸弹,你小子又找揍了是不是?”

徐金戈近来脑子里很乱,各种不痛快的事都搅在一起,弄得他心情很烦躁。如

今北平城局势危如累卵,城破是早晚的事,城内军警宪特各系统都处于一片惶恐中,

和南京方面有过硬关系的人都早早地以各种借口坐上飞机撤离了,剩下的就是真正

的替死鬼,抵抗是死路一条,不抵抗更是前途莫测,尤其是宪兵部队和保密局系统

的人,更是生活在恐惧中,以往他们曾残酷地虐待共产党的被捕人员,与共产党方

面结下了死仇,这回恐怕是在劫难逃了。徐金戈倒不是很在乎,自从他参加军统以

来曾多次死里逃生,这种危险的经历已经成为他生活中的常态,使他对生死问题看

得很淡。

当年在重庆他看过一部美国电影《哈姆雷特》,电影结束后,军统局的同事们

曾经讨论过哈姆雷特那句名言:生存,还是毁灭?这还是个问题。

轮到徐金戈发言时,他表示,作为一个特工人员,无论是生存还是毁灭,这根

本不是个问题,成事在人谋事在天,一切要顺其自然,尽人力而听天命,世间万物

都有定数,你怕死也没有用,不如坦然面对死亡。

记得当时戴老板对徐金戈的发言大为赞赏,称赞他深得《老子》之思想精髓,

并举例说,《老子》有“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之说,以这五种现象来说明“道”的无为境界。即最白的好像污浊,最方正的没有

棱角,最大、最贵重的器物总是最后完成,最好的音乐没有声音,最大的形象则没

有形象。什么是“道”呢?《老子》所说的“道”是万物之本,世间的一切均由它

而生。它无所不在,无所不包,无所不容。其二,对世人来说,“道”既是无声的,

又是不可见的。

它是理想中的至高至极境界,非常人所能达到。其三,用“道”的法则治理天

下,则无为而无不为,不战而胜。从某种角度看,徐金戈同志已是得道之人。他达

到了一定的人生境界,非常人也。军统的同志们若都像徐金戈一样具有独立思考之

能力,坦然面对死亡之勇气,我们的事业何愁不兴旺发达?此乃国家之幸也。

徐金戈私下里对戴老板的即兴讲演很不以为然,他也读过《老子》,全书五千

言,所论仅是一个“道”字,用道的法则治理天下,则无为而无不为,不战而胜。

当然,老子的“无为而无不为,不战而胜”,讲的是世间万物要顺其自然,但仅仅

是顺其自然就万事大吉、不战而胜了吗?凡事你不去争取,不去努力如何能“不战

而胜”?若是照此说法,戴老板可以回家养老了,军统局也可以解散了,既然无为

而无不为,就能不战而胜,那咱们就别折腾了,等着日本人自己退出中国吧。

徐金戈不怕死,却怕糊涂,他不明白中国的事情为什么总是这样复杂,在他看

来,国共两党本没有必要结下如此大的仇恨,政见不合在战场上刀兵相见,这还可

以理解,但如果把抗战时对付日本人、汉奸的“焦土政策”和“刺杀行动”用来对

付共产党和其他党派,就太过分了。

前些日子他和南京来的保密局行动处处长叶翔之顶撞起来,叶翔之到北平来是

为了指挥暗杀前市长何思源的重大行动。解放军包围北平城后。

何思源力主和平解决,北平军政界、工商界不少名流,包括已被解职的赵明河

将军都卷入了,并为之积极活动。此举触怒了南京方面,决定对何思源采取行动,

具体负责的是保密局北平站侦防组长谷正文、行动组长杨丕明及杀手段云鹏、崔铎、

刘吉明等人,谷正文提出用定时炸弹炸毁何宅并由徐金戈负责现场指挥,徐金戈当

场提出异议,认为此举属小人勾当,堂堂的国民政府怎么能干鸡鸣狗盗之事?这和

抗战中惩处敌特汉奸的暗杀行动不是一回事。叶翔之似乎是第一次遭部下顶撞,顿

时火冒三丈,当时要掏手枪毙了徐金戈,徐金戈自加入军统以来也没受过这种气,

连戴笠都没有训斥过他,他哪会把叶翔之放在眼里?面对暴跳如雷的叶翔之,徐金

戈只是冷冷地说:“叶处长,有话可以说,就是别对我比划手枪,不然先倒下的会

是你。”

当时站长王蒲臣还在,他知道徐金戈的脾气,若是叶翔之真把手枪掏出来,徐

金戈还真敢先发制人,他的出枪速度北平站的特工无人能比。王蒲臣那时已经接到

撤离命令,他才不想在临走之前闹出大乱子,于是决定对双方进行安抚,并且撤销

了让徐金戈参加暗杀行动的命令。

徐金戈后来才听说,这个暗杀行动最终还是执行了。1 月18日凌晨3 时,段云

鹏在锡拉胡同何思源住宅的房顶上,安装了四枚定时炸弹,4 点50分定时炸弹爆炸,

何思源的二女儿当场被炸死,何夫人被击中四块弹片,受了重伤,而何思源本人仅

受轻伤,送到德国医院治疗,几天以后。

有消息传来,何思源已到了共产党的解放区。

通过这件事,徐金戈心里完全能得出判断,国民党的政权已经是民心丧尽,怕

是无力回天了,他的心情很矛盾。

和谷正文发生冲突也促使徐金戈下了决心。昨天谷正文找他研究关于对北平的

破坏计划和“密裁”(军统内部的密语,意为秘密处决和暗杀)计划,按照国防部

保密局制定的计划,国军在撤离每一座城市之前,要破坏掉发电厂、自来水厂、重

要桥梁、隧道、军事设施等目标,决不能把完整的城市交给共产党。此外,在共军

入城之前还要完成对在押政治犯的“密裁”行动。徐金戈对此感到厌恶,他对谷正

文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正文兄,我觉得政府这样做显得肚量狭隘,我们不是在和

外国人侵者作战,为什么要使用‘焦土政策’?共产党也是中国人,有何必要采取

这种极端方式?把北平毁掉,倒霉的还是老百姓嘛。”

谷正文却不以为然:“金戈兄,以妇人之仁是赢得不了战争的。”

徐金戈反问:“那么我们以毁灭城市为代价就能赢得战争吗?如果不是因为打

输了,我们为什么要撤离?”

谷正文放下手里的文件夹,盯着徐金戈的眼睛说:“金戈兄,你的思想不对头

啊,若不是因为我了解你,还真以为你是共产党呢,战争是什么?就是一种极端的

暴力手段,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民国二十七年,我们掘开花园口以水代兵,就是壮

士断臂之举,以牺牲几十万民众为代价挡住了敌人,破坏了敌人的战略意图,你能

说它没有必要?”

徐金戈反驳道:“那是对付日本人,而不是中国人,再说了,此举是否有必要

还有待商榷,要是牺牲的老百姓比敌人还多,我看就是个糟糕的决策。”

谷正文终于发火了:“徐金戈中校,我提请你注意,请看看我肩章上的军衔标

志,我在以上校的身份和你谈话。”

徐金戈冷笑道:“对不起,我还真没注意你的军衔,不过……戴老板还是少将

呢,我和他说话也是这样,没办法,我就是这脾气,改不了。”

徐金戈说完扭身走了。

尽管解放军几十万部队把北平城围得密不透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大战一触即发,可北平城内的老百姓却没有这种感觉,自打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北京

以后,北平城已近五十年没打过仗了,即使是民国二十六年的“七七事变”爆发,

当时的战事发生在卢沟桥、南苑一带,北平城未遭战火。时间久了,北平的老百姓

对打仗的记忆已逐渐淡忘,甚至产生这样的想法,北平城是过日子的地方,不是打

仗的地方,不管您是哪路神仙,最好到城外去打,大兴、房山、西山、通州那儿有

的是场子,谁把谁打了那是本事,都不关北平老百姓的事儿,老百姓只管过日子。

文三儿也这么想,打仗的事与他不相干,至于国民党和共产党为何结了这么大

的仇,也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儿,文三儿只管拉车挣钱过日子。

要说国共之争给他带来什么坏处,恐怕只有丧失了教子胡同8 号院的住房和拉

包月的美差,还有,添了个早晨遛鸟儿的苦差事,除此之外,文三儿倒也没什么损

失。

孙二爷的鸟儿都是成对儿的,有一对儿画眉、一对儿百灵、一对儿黄鸟儿、一

对儿蓝靛颏儿,这八只鸟儿分四个笼子装,文三儿一手拎两个。

京城的养鸟儿人冬天遛鸟儿怕把鸟儿冻着,笼子上都蒙了蓝布棉罩,企图给鸟

儿们造成一种错觉,以为自己住在蒙古包里,管他外边北风呼啸,反正蒙古包里温

暖如春,还有吃有喝。文三儿对鸟儿们毫无感情,他只对挣钱有兴趣,要不是为了

省一半住宿费,他凭什么伺候这些破鸟儿?在文三儿听来,百灵鸟儿的呜叫声和癞

蛤蟆的鼓噪声没什么区别,反正他妈的都是闹得慌,孙二爷这老东西纯属闲的,让

他拉一个月车试试?准保没这么多爱好了。

清晨的太庙后河是遛鸟儿人成堆的地方,别看城外大军压境,北平城内闹不好

就是一场血战,遛鸟儿人可不管那个,照样是迈着四方步,双手甩着鸟儿笼,嘴里

哼着二黄悠哉悠哉地溜达。

一个足有八十岁的老头儿坐在河边的石凳上给身边的人讲八国联军进北京的事

……当时守前门楼子的是皇上的禁卫军,那些弟兄个儿顶个儿都是高手,您想

啊,没两下子能干得了禁卫军吗?我们一街坊当年是相扑营的,撂跤也算是把好手,

摔起人来就跟撂面口袋似的,三五个人近不得身,就这主儿,想当禁卫军?门儿也

没有,头一轮就让考官给刷下来啦,考官儿说了,就您这身三脚猫儿的功夫,可差

得不是一星半点儿,当禁卫军的得是什么人?蹿房越脊如走平地,双手飞镖百步穿

杨,十八般兵器搁手里就像使筷子,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您成吗?我

们街坊当时就臊眉搭眼地不言语啦……”

旁边一位拎黄鸟儿笼子的中年男人插嘴道:“您说着说着又说走板了,刚才不

是说到八国联军进了城,想进皇宫却让守前门楼子的禁卫军给挡住了吗?”

老头儿捋着长长的白胡子训斥道:“小子,是你讲还是我讲?要不你来得了,

我还得回家抱重孙子去呢。”

众人哪肯让老人走,都纷纷说:“别价,别价,大伙听得正上瘾呢,您这不撂

台吗?别跟这小子一般见识,您接着讲……”

老头儿这才言归正传:“庚子那年我正好三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岁数,我家

住在打磨厂,离前门楼子很近,打得最热闹的时候我搬梯子上了房,就趴在房顶上

看,咱也认不清外国兵的军服,只知道长得跟咱们差不多的是日本兵,剩下的都是

卷毛大鼻子,真正的西洋鬼子,这帮洋鬼子还不知道前门楼子上有守兵,就大摇大

摆顺着前门大街往北走,刚走到牌楼那儿,守兵的枪就打响了,好家伙,比年三十

放炮仗还热闹,子弹头儿跟蝗虫似的满天飞,洋鬼子一下子被放倒十几个,剩下的

鬼子全趴下了……

其实当年咱中国兵手里的家伙也不软,净是德国造,还有那种能灌水的‘马克

沁’机枪呢,为买这些家伙咱皇上可没少花银子,嗯?讲到哪儿啦?“

“洋鬼子一下子被放倒十几个,剩下的鬼子全趴下了……”一个小伙子提醒道。

“对,全趴下了,这帮洋鬼子挺没意思的,自古以来打仗都是将对将,兵对兵,

刀对刀,枪对枪,这是规矩,可洋鬼子不守规矩,人家用枪您也该用枪,您倒是把

‘马克沁’机枪也拖上来招呼呀,不成,这帮孙子不跟你玩枪,人家把炮拖上来啦,

对着前门楼子‘咣’‘咣’就是十几炮,愣把前门楼子给打着了,这前门楼子刚刚

叫义和团的大火烧了一次,没烧干净,木头架子还在,这回踏实啦,又着了,当时

那个大火呀,烧红了半边天,那些禁卫军真是好样儿的,浑身冒着火硬是死战不退

呀,被火烧成那样,枪声就一直没停,有的兵被烧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带着满身大

火从箭楼上跳下来,在半空中还开枪呢……”

有人插嘴道:“打什么打?其实老佛爷带着皇上早出德胜门撩丫子啦。

这会儿闹不好都到昌平了。“

老头儿不爱听了:“噢,依您那意思,老佛爷和皇上也该抄杆枪上前门楼子打

仗?那不是皇上该干的事儿,皇上是什么人?那是九五之尊,紫微星下凡,洋鬼子

都打到前门了,皇上不跑还等什么?再让洋鬼子逮着,保不齐又给搁井里啦,咱中

国人的脸往哪儿放?老佛爷和皇上跑到西安算是跑对了,留得青山在……”

文三儿正听得出神,冷不防身后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文三儿吓得一激灵,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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