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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都梁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2

头一看,原来是方景林,文三儿哈了哈腰以示尊敬:“哟嗬,是方爷,您这是……

遛鸟儿?”

方景林说:“我遛什么鸟儿呀,我找你有事,咱们找个僻静地方说话。”

“可我这……回去晚了,孙二爷又该骂街了,他倒不是惦记我,是惦念他的鸟

儿,这么说吧,这哪是鸟儿啊,是我和孙二爷两个人的祖宗……”

方景林不耐烦地催促道:“走吧,哪儿这么多废话?孙二爷要是问起。

你就说我找你有事儿。“

文三儿立刻识相地闭了嘴,跟方景林走到河边的僻静处。

“方爷,您有什么话就问吧,凡是我知道的咱是竹筒倒豆子,我不知道的也没

关系,我再去打听……”

方景林沉默了片刻说:“我想问问那天你见到罗小姐的详细情况,你仔细跟我

说说。”

“我那天不是说过了吗?就这些。”

“我要你仔细回忆一下,罗小姐当时穿什么衣服?什么样的表情?她的每句话

是怎么说的?屋子里的陈设是什么样?别着急,你慢慢说。”

文三儿仔细回忆着:“罗小姐那天穿了一件紫色的夹旗袍,表情还像平常一样,

后来我把您的话告诉了罗小姐,哎哟……我想不起来那句话了……”

“我说,要多想想自己的亲人,亲人们都盼望着她能平安地回家。”

“对对对,就是这句话,我跟罗小姐说了。”

“嗯,她听后是什么表情?回答了什么?”

“她转过身子,对窗外小声说:”知道了,文大哥,你走吧……‘什么表情我

没看见,罗小姐背对着我。我劝她跟我出去,说徐爷那儿由我去说,徐爷多少得给

我点儿面子。后来罗小姐又说那幅画儿的事,这还用我说吗?”

“不用了,你说过了。”方景林望着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叹道,“就这

么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给我留下……”

文三儿就是再傻也听出来了,闹了半天方爷和罗小姐是相好?以前还真没看出

来,要这么说,方爷肯定也是共产党了。文三儿感到很好奇,以前总听说共产党,

就是没见过,这回总算是见到一个活的共产党,仔细瞧瞧也没觉得和普通人有什么

区别。文三儿觉得应该核实一下方景林的身份,便直通通地提出自己的疑问:“方

爷,您是共产党吗?”

方景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看我像吗?”

“看不出来,再说了,共产党应该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那你马上就会看到了,解放军就要进城了,北平很快就要解放,到时候,你

们这些穷苦老百姓就是新中国的主人,文三儿啊,这一天就要到了。”

文三儿疑惑地嘀咕着: “当中国的主人?您的意思是,我要当主人啦?”

“是人民当家做主,当然其中也包括你。”

“方爷,您别拿我打镲了,谁来了我也是一拉车的货,谁也甭拿话来甜和我,

当老百姓的总得有人管,谁管都一样,都得自己挣饭辙,这几十年了,政府也换了

几茬儿了,操!没多大区别,日本人再孙子还没想起发金圆券这损招儿,虽说吃混

合面拉不出屎来,可也不至于扛着一麻袋金圆券买不着吃的,要让我说,甭管什么

政府,都他妈一回事儿,您刚说了,共产党要来了,老百姓怎么着?噢,要当主人

了,咱瞧着吧,我该拉车还得拉车,我还得奔饭辙,我什么主也做不了,不信您把

我话搁这儿,要是说错了我改您的姓。”

方景林淡淡说了一句:“文三儿,你就等着看吧。”

徐仲尧来到保密局北平站以后,一直在冷眼旁观,此人不愧是个老牌特工,观

察环境的目光的确很独到。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徐仲尧认为北平站的工作人员中,

似乎只有一个徐金戈还是个人物,特别是他两次顶撞上司,拒绝执行有损道德的任

务,表现出一种不唯上,堂堂正正、独来独往的性格。因此便有意识地接近徐金戈,

先是徐仲尧做东,请徐金戈在“便宜坊”吃烤鸭。徐金戈过意不去,自然要回请,

两人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特别是喝酒的时候,三两酒一下肚话就多了起来,两人

各有各的苦闷,便借着酒劲儿一起发牢骚,谈得最多的是政府的腐败,蒋先生军事

上的无能,年青时怀一腔救国救民之志出生入死,如今却是小人当道,黑白颠倒。

徐仲尧的谈话由浅人深,逐渐从时局的恶化谈到自身处境的恶化,他绕来绕去,总

是有意无意地和徐金戈探讨有没有第三条路线可走,只差说出“能不能投靠共产党”

这七个字来了。可就这七个字,不到关键时刻,徐仲尧是绝对不敢开口先说的。

徐金戈是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站长的弦外之音,但他故意不去迎合徐仲尧的

试探,不是因为怕事,而是心里很矛盾。照理说,党国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地步,

作为一个正直的军人应该把自己的命运和党国的命运联系在一起,若是哪边得势就

靠向哪边,不是男子汉所为,徐金戈鄙视这类随风倒的人。那次他对方景林表明的

态度正是他的心里话——做人不能这样,这条船就算要沉没,我也没有选择,随它

一起沉掉就是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徐金戈渐渐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怀疑,问题在

于国民党政府实在是越来越糟糕了,它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民心,把越来越多的人

推到共产党一边。就徐金戈个人来说,从他拒绝参与撤离前的破坏计划和“密裁”

计划那天起,便对这个政权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和厌恶。他完全清楚,自己的

言行早已被叶翔之、谷正文之流汇报到毛人凤那里,若是在以前,他徐金戈十个脑

袋也搬家了,无论是军统还是保密局,决不会容忍来自内部的叛逆行为,你可以吃

喝嫖赌,可以贪污腐败,甚至可以倚仗权势欺男霸女,却唯独不能有独立的思想和

拒绝同流合污的正直,否则,你的上司就会认为你不忠诚,有叛逆的思想苗头。他

知道,自己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喝酒,是因为毛人凤、叶翔之等人还没腾出手来,

北平的时局把他们搞得焦头烂额,暂时顾不上罢了。

直到有一天在站长办公室里,徐仲尧终于向徐金戈吐露了心曲:“老弟啊,北

平眼看就是共产党的了,从全站同仁的前途考虑,咱们也应该跟共产党打个招呼;

只可惜咱们天天抓共产党,如今要跟共产党对话了,却找不到共产党。老弟要是有

这方面的线索,不妨帮我联系一下。”

徐金戈淡淡一笑:“共产党还不好找?北平城里遍地都是嘛。”

徐仲尧大喜过望:“你老弟有路子?”

“我能找到,问题是,我怎么谈?告诉共产党,国民党大势已去,所以我才投

共,噢,叫起义。您就不怕共产党把咱们当成趋炎附势的小人?

如果这样,我还不如和国民党这条船一起沉掉。“

徐仲尧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突然停下说:“不能只考虑个人荣辱,要

先考虑北平这座古城,北平是全体中国人的,国民党和共产党不过是中国的两个党

派而已,谁也没有权利毁灭这座文化古城,否则,我们就是千古罪人,和西湖边上

那两座铁像一样,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会永远遭人唾骂。”

徐金戈想了想,说:“据我所掌握的情报,傅长官早已和共产党谈判了,这些

道理傅长官比我们还要明白,我看,北平是战是和,还是由傅长官做主吧。”

徐仲尧摇摇头道:“就算傅长官和共军达成协议,和平解决北平问题,但危险

仍然存在,首先,傅长官无权指挥保密局系统,他对保密局系统的行动方式、密语

都不了解,哪怕北平守军全部放下武器自愿接受改编,只要保密局人员不合作。北

平城照样有危险。我们有大批的潜伏人员和秘密贮藏的爆破器材,有预先制定好的

破坏计划,有些重要目标甚至早已安装好爆炸物,只等待命令了。老弟啊,可以这

么说,没有保密局北平站的参与,北平守军照样放下武器接受改编,北平问题照样

可以和平解决,我们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我们可以造成另外一种事实,那就是…

…使北平变成一座废墟,这才是问题所在。”

徐金戈不由打了个冷战:“长官,这我倒没有想到。”

“那么现在是时候了,你该好好想一想。”

“不用想了,您说得对,不能只考虑个人荣辱,要站在全体中国人的角度去考

虑问题,说实话,长官,我心里完全清楚,共产党方面早给我记上账了,就算饶得

了别人,也饶不了我,对此我有这种心理准备。请长官放心,即使将来共产党枪毙

我,我也要为保护北平尽一份力。”

徐金戈走出站长办公室,在长长的走廊里,他点燃一支香烟思考着如何才能找

到方景林,听说他几天前已从警察局消失了……

走廊的另一头出现了徐金戈的助手赵建民中尉,他一步一步向徐金戈走过来,

在他面前停住脚步,脚跟一碰向徐金戈立正敬礼:“长官,我代表中共北平城工部

对长官的明智之举表示欢迎!”

徐金戈惊讶地问:“小赵,你是共产党?”

北平的景山坐落在旧京城南北中轴线上,南接故宫神武门,北对城北钟鼓楼,

西邻北海,以前叫煤山,原是明、清两朝皇宫的一部分。景山中峰海拔高度为88.7

米,是旧北京内城的中心,也是旧京城的制高点。中峰上的“万春亭”是三重檐的

黄琉璃瓦方亭。在这里可以眺望全城。“万春亭”的两侧是两座双檐八角碧瓦亭,

东侧是“周赏亭”,西侧是“富览亭”。再往东、西两侧看,又是两座两重檐圆形

蓝瓦亭,分别是“观妙亭”

和“辑芳亭”。这五座亭子构成一组秀丽的图案。向北看,景山山后是寿皇殿、

观德殿等建筑,原是皇帝祭祖的地方。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万春亭”里给一群年轻人讲古:“景山上的故事多

喽,看见没有?那东山坡底下……那儿有一棵歪脖儿老槐树。那是李自成率兵攻进

北京时,崇祯皇帝上吊的地方。”

“哎哟老爷子,这是老掉牙的故事了,不就是那个吊在歪脖儿树上的皇上吗?

打小就听老辈儿人说,耳朵都磨出老茧喽,您来点儿新鲜的成吗?”一个小伙子说。

听老北京人讲古是一种享受,很有点儿单口相声的意思,常常使人忍俊不禁。

北平胡同里引车卖浆者流大字不识者居多,您要是问他孙中山是谁,兴许有人不知

道,若是提起明朝崇祯皇帝却没有不知道的,说了半天,还是这棵歪脖儿树实在太

有名了,中国历史上有几个皇帝是上吊死的?

“新鲜的?有啊,就说这景山吧,当年老佛爷就喜欢搬把藤椅坐在‘刀春亭’

里,沏上一壶‘碧螺春’和小李子扯淡,老佛爷有一杆单筒望远镜,是洋人送的,

瞧着就像根儿擀面杖,老佛爷挺喜欢,没事儿就拿它看景儿。这一看就看出娄子来

了,您想啊,这‘万春亭’四面都是景儿。

老佛爷的脖子就像车轴似的也跟着四面转,就好比那螺丝入扣,转着转着脖子

就‘落了枕’,正想找人‘撒耙子’(找别人撒气),有人来报,说九门提督拿住

了大名鼎鼎的康八爷,正从景山后街往地安门刑部押送呢,瞅见没?就是那条街上

……老佛爷一听来了精神,拿着望远镜瞅了个够,康八爷是一矮胖子,这会儿被捆

得像个粽子,整个儿一没长开的模样儿,老佛爷怎么瞅怎么不顺眼,说小李子,就

这么个玩艺儿愣把京城闹了个底儿朝天?康小八要长得顺眼点儿老娘我兴许还给他

判个‘监候斩’,要是就这揍性老娘我可不能轻饶了他。老佛爷气儿不顺,再加上

脖子‘落了枕’,怎么着也得有人为这事儿‘顶缸’(相当于为这事儿负责)呀,

于是康八爷为老佛爷的脖子吃了‘瓜落儿’(受牵连),被判了个凌迟处死……景

山的故事还有呢,这山上架过两次大炮。

第一次是庚子年,那年官军和义和团合了伙儿,一块儿去攻打东交民巷洋人的

大使馆,久攻不下还死了不少人,聂士成一怒之下命令武毅军在景山上架炮,打算

炮轰这帮孙子,临了老佛爷手软了,没敢开火,这大炮算是白架了,唉,老娘们儿

误事儿啊,当年要是一炮轰下去,这会儿就没东交民巷啦……第二次是民国十三年,

鹿钟麟逼宫,限宣统皇上二十分钟内卷铺盖滚出紫禁城,不然景山上的大炮就要开

火,宣统皇帝溥仪那年十九岁,吓得差点儿尿了裤子,连个愣儿都没打立马蹿出宫

去,从此再也没敢回来……您瞧瞧,景山上的故事还少吗?“

徐金戈站在景山的制高点上眺望全城,此时太阳已经落进西山,西边天际一片

深红色的云霭,勾画出群山的轮廓,如剪纸一般瑟瑟淡远。暮霭夹着淡淡的炊烟弥

漫在城内的青瓦红墙间,紫禁城那暗灰色的城墙,飞檐斗拱的角楼,故宫那高高的

暗红色的宫墙,巍峨屹立的太和殿,无处不显示出一种被压抑的宏大气韵来。这景

致很适合配上一阕苍凉的散曲,极情尽致酣畅淋漓地诉说前朝往事的离合韵律,诉

说历代兴亡的众生悲喜。战争与和平的主题在空间中恍惚交错,却在时间中远远相

隔……一种安详宁静的氛围笼罩着北平城,若不是东单公园临时机场上频繁起降的

飞机增添了一些战时的凝重,人们简直感受不到此时的北平是处在几十万大军的包

围之中。

徐金戈长叹一声,低声吟道:“玉帐空分垒,金笳已罢吹。东风回首尽成非…

…”

方景林顺着小路登上峰顶,随口接道: “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

徐金戈淡淡地向方景林伸出手道:“看来景林兄也喜欢纳兰词?”

方景林握住他的手说:“好词啊,哀婉凄美,令人柔肠百转,就是有一样,心

情压抑的时候最好不要想它。”

徐金戈并不理会,他扭过头去望着暮霭中的神武门,仿佛挑衅般地吟道:“谁

能瘦马关山道,又到西风扑鬓时。人杳杳,思依依,更无芳树有乌啼。凭将扫黛窗

前月,持向今朝照别离……”

方景林叹了口气:“金戈兄,你真是个不服输的性格,不错,我们胜利了,我

们的解放大军就要开进北平了,国民党政权的垮台指日可待,这一切已成定局。但

就我个人情感来说,的确应了你刚才吟出的词句,人杳杳,思依依,更无芳树有乌

啼。凭将扫黛窗前月,持向今朝照别离……金戈兄,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况且你我

又是同行,彼此心里在想什么,不用说也心知肚明。你没有利用我的失态去邀功请

赏,足以证明你是个够朋友的人,金戈兄,我还欠着你的人情呢。”

徐金戈仍然望着远方,所问非所答:“真可惜,那是个好女人,景林兄,要是

没有这场内战该多好?我为你感到难过。”

“谢谢!这也是我的心里话,都是中国人,谁愿意窝里斗?可是蒋先生执意要

打,我们也只好奉陪了。金戈兄,我知道你早晚会来找我,我一直在等待。”

徐金戈指指灯火辉煌的东单临时机场说:“景林兄,如果我愿意,这些飞机上

随时有我的座位,你知道现在一个飞机舱位的行情吗?告诉你,两根‘大黄鱼’。

我们站长王蒲臣、副站长宋元和早走了,就在昨天,谷正文也走了。我本来也想走,

可当我到了机场又改变了主意,决心还是留下,景林兄,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留下

吗?”

方景林平静地回答:“你总有自己的道理吧,如果你愿意说,我当然也愿意听。”

徐金戈凛然道:“原因有两个,第一,这场内战实在没意思,我已经感到厌倦

了,你知道,就算北平守军全部放下武器,接受和平改编,只要保密局系统拒绝参

与,那么北平的战事仍然不会结束,这座古城很可能会变成一片废墟。作为一个有

理智的中国人,我们必须要对战争的成本进行考虑。无论我们双方各有什么充足的

理由,这充其量是一场内战,内战的胜利再辉煌,对国家和民族也是巨大的损失,

我认为,为尽可能地保存民族元气,这场内战应该停止了。为了这个理由,一切个

人荣辱都可以不考虑。”

方景林默默伸出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谢谢你,金戈兄,还有一个原因呢?”

“为了保密局北平站全体同仁的身家性命和他们的前途,希望在他们放下武器

后,贵党能善待他们。”

方景林郑重地点点头说:“我代表中共北平城工部表态,只要你们放下武器,

接受和平改编,我们对所有起义人员将一视同仁,既往不咎。你们为和平解放北平

作出了巨大贡献,是立了大功的,人民会永远感谢你们。”

“贵党能如此宽大为怀,我和我的同事们当感激不尽,愿意为新中国效力!”

方景林神色凝重地望着暮霭笼罩的北平城低沉地说:“金戈兄,你我相识是在

1937年‘七七事变’前夕吧?那时战争迫在眉睫,北平上空狼烟滚滚,空气里充满

了火药味,那时我们虽然政见不同,但对待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却有着某种共识,

那就是为国家和民族而战斗,不是胜利就是死亡。金戈兄,在抗日战争中我们干得

不错,终于打赢了,没给中国人丢脸。关于这场反侵略战争,无论是共产党还是国

民党都无愧于历史,无愧于国家和民族。至于这场内战的是是非非,也许我们现在

说不清楚,但历史早晚会作出公正评判。金戈兄,看看这座城市吧,自1937年到现

在近十二年时间里,北平的老百姓有过几天和平的日子?不为别的,只为北平的老

百姓着想,也该结束这场战争了,狼烟散尽,和平到来,我们一起来建设一个自由、

公正、民主的新中国,这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

徐金戈默默伸出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徐金戈望着西面暮色中的群山喃喃自语道:“狼烟散尽,和平到来,这的确令

人振奋,但下面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古人有训: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又要改

朝换代了,但愿你们共产党人能跳出这个历史的周期率。”

方景林自信地回答:“此言不准确,不是改朝换代,而是人民得到解放了,是

开天辟地的第一次解放。”

山下的北平城亮起了万家灯火,古老的城墙外,五颜六色的信号弹此起彼伏,

在宝蓝色的天幕中划出无数抽象的图案,犹如节日的烟火……

公元1949年1 月31日,阴历正月初三。解放军第4 野战军的部队从西直门开入

北平城与国民党军交接防务,中共北平市人民政府的工作人员也同时人城接收市政。

北平的所有城门上,换成了身着绿色军装,臂戴“平警”臂章的解放军士兵站岗,

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换成了人民解放军的军旗在北平城头随风飘扬。

2 月3 日是旧历大年初六。上午10时,四颗信号弹升上天空,解放军的入城仪

式正式开始。人城部队以三辆装甲车和系有毛泽东、朱德肖像的彩车及军乐队为先

导,由永定门出发。当装甲车队行进到前门牌楼时,欢迎的人群沸腾起来,欢呼声

和飘动的彩旗、肖像交织成欢乐的海洋。解放军炮兵部队、坦克部队、摩托车部队、

骑兵部队走过前门大街,最后入城的是庞大的步兵部队,步兵们高举着一面面红旗,

奖章、军功章在他们胸前闪烁着光芒……

文三儿是过完“破五”(北方人称大年初五为“破五”,按北方风俗这一天应

该吃饺子)就上街拉车了,由于孤陋寡闻,他先是被隆隆驶过的坦克车吓得蹿进了

胡同,在胡同里发了一会儿呆,见没什么危险才回到街上。在他有限的人生经历中,

似乎还没有坦克的概念,当然,这也不是文三儿一个人的事儿,北平胡同里的老少

爷们儿见过这玩艺儿的还真不多,当年日本鬼子的坦克好像没进过城。文三儿说过,

这些当兵的- 叫解放军,大年初六是他们进城的日子。文三儿挺纳闷,进城就进城

吧。

干吗这么欢天喜地?玩出这么大动静?莫非是今天的厂甸儿(逛厂甸儿,曾是

北京人过年的旧风俗。每年春节期间,从和平门顺南新华街直到虎坊桥十字路口,

路两侧搭满临时的草席暖棚,京城商家云集此处,游人如潮,是北京人过年的一个

重要去处。)办到前门大街来了?

文三儿在前门楼子下看见一个穿黄呢子军装的解放军官儿,身旁还有两个挎盒

子炮的护兵。他凑过去问:“老总,要车吗?”

那官儿笑道:“谢谢!我不用车,我说兄弟,别叫我老总,以后叫同志吧。”

“嗳,老……同志,你们刚进城,等安顿下来,保不齐要坐车串串门儿什么的,

就您这身份可不能满街找车坐,府上得有个拉包月的,到时候您言语一声……”

“谢谢!谢谢!同志,再见!”那解放军大官儿带着护兵向队伍走去。

这一天文三儿的生意不太好,他懵懵懂懂地从前门大街走到王府井南口,又从

王府井南口走过天安门,一直走到西单十字路口,沿路到处是欢乐的人群,似乎北

平城的老百姓全上街了,可就是没有一个要车的。

在文三儿的眼里,这一天和平常日子没什么两样,不过是街上热闹点儿,这也

不奇怪,不是刚刚“破五”吗?这个年还没过去呢。要是有人告诉他,北平城从今

天起改朝换代了,他准不信。

不管文三儿,信不信,一个新时代的确到来了。

狼烟北平三十七

徐金戈走出监狱时已经是1975年了,从1950年被捕算起,他在监狱里整整度过

二十五年,这一年他五十五岁。

他还记得被捕的那天,是全城统一行动的,抓捕对象是旧政权的军、警、宪、

特人员。其实“肃反”运动刚刚开始时,徐金戈就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就凭他保密

局中校军官的身份,再加上中共地下党员罗梦云的死和他有直接的关系,共产党不

会轻饶他。从被捕的那一刻起,徐金戈就认命了,干特工这行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当年他的助手叶兆明是多么优秀的一个人材,英俊潇洒,勇气过人,接受过严格的

特工训练,当年特训班的业务尖子,精通四国语言,不少上流社会的女人一见叶兆

明便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这样一个优秀的特工,才执行过两次任务就丢了性命,

真是可惜,他就是这个命,而徐金戈这条命又何尝不是捡来的?能活到今天已经是

白赚了,徐金戈知足。

多亏了方景林,如果不是他为徐金戈作证,徐金戈活不过“肃反”这一关。应

该承认,方景林还是很念旧情的,为了使徐金戈能免于死刑,他做了不少工作,最

终他提出的三点理由引起了办案人员的重视:第一,徐金戈在抗日战争中做了一些

对国家和民族有益的事;第二,在中共地下党员方景林身份暴露的情况下,徐金戈

没有采取行动,从某种意义上说,挽救了方景林的生命;还有一点,徐金戈在北平

尚未解放时主动与中共北平城工部联系,按政策应算起义人员,对北平的和平解放

有一定的贡献。

办案人员承认了前两点理由,否决了第三点,他们认为,徐金戈的起义是被迫

的,当时解放军大兵压境,国民党军如惊弓之鸟,他徐金戈不起义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算不上什么贡献,反而有投机革命之嫌。

徐金戈最终被从宽判处了无期徒刑,一条命算是保了下来,在当时那种形势下,

方景林为徐金戈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对此,徐金戈是领情的。

徐金戈在监狱中度过了漫长的二十五年。1959年,国家宣布对部分前国民党战

犯实行特赦,监狱里的原国民党军政人员无不欣喜若狂,奔走相告,谁知这次特赦

并不包括原国民党中下级官员,只是在原国军高级将领中选择了部分确有认罪表现

的人实施特赦。大家空喜欢一场,免不了要发

“照理说,官儿越大罪过越大,怎么把大官儿倒放了,官儿小的就该把牢底坐

穿?”

监狱管教人员也向大家做工作:“别着急,以后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这不

是刚刚开始吗?只要你们改造得好,人人都有机会。,,

囚犯们终于安下心来,继续改造,等着吧,总有一天会轮到我们的。

这一等又是七年,到了1966年“文革”开始,大家谁也不盼着出狱了。

事情是明摆着的,外边已经闹翻了天,到处在抄家打人,别说是他们这些真正

的“五类分子”,就是共产党的高官、大学教授、京剧名角、艺术家大部分也被打

翻在地。这时囚犯们才擦着冷汗庆幸道:“老天爷,还是共产党心疼咱,要是五九

年就把弟兄们‘赦’出去,这会儿恐怕是死无葬身之地喽,还是监狱好,简直是个

保险箱,得,这辈子哪儿也不去了,打死也不出去了,就在监狱里养老吧。”

徐金戈父母死得早,在外面没有任何亲属,他早已心如古井,对自己的未来不

抱任何希望,也从来不做重返社会的美梦,在漫长的二十五年监狱生活中,他有很

多次机会越狱逃走,那时他还年轻,凭他受过的训练,逃出这座监狱似乎不算难事,

但他放弃了这些机会,逃出去了又怎么样?

偌大的一个中国,哪里不是共产党的天下?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最终逃到了

台湾又怎么样?国民党会如何对待这个“投敌”人员?就是徐金戈自己也早对国民

党政权失去了信心,他厌恶这个政权。

1975年,根据人大常委会决议,国家决定释放全部在押原国民党县团级军政人

员,徐金戈正好够上线,他在原国军中军衔为中校,理所当然属于“县团级”。

徐金戈出狱时,全国正在“批林批孔”,报纸上总是出现一些佶屈聱牙的古文,

不是柳宗元的《盐铁论》,就是什么“商鞅变法”、“西门豹”

之类的字词,让文化不高的老百姓们看得一头雾水。其实,这是几个文人出身

的大人物在玩借古说今的把戏,想整倒政敌却不能明说,就拿古人说事儿,先造舆

论,从外围人手,由表及里,在理论上做文章,把对手搞得半夜做噩梦,惶惶不可

终日,这才发出致命一击,让政敌在猝不及防中翻身落马。这招数是“文革”中大

人物们常用的手段,用多了就变成一种固定模式,连贩夫走卒都知道,一旦报纸上

出现什么古文,肯定是什么人要倒霉了。

徐金戈由统战部门安排了工作,考虑到他少年时读过旧式私塾,自然熟悉古文,

他被安排到区文化馆“工农兵学哲学小组”任古文翻译,工作还算清闲。

一日徐金戈路过前门大街路东的鲜鱼口,他记忆中当年鲜鱼口里有个老字号的

兴华池澡堂,早年他曾在这个澡堂洗过澡,算起来得有三十年了,徐金戈决定进去

看看那个记忆中的老澡堂还在不在。

在老北京城,鲜鱼口很有名。当初运河曾流经于此,这里是一个漕运码头,贩

卖鲜鱼的地方,所以叫做鲜鱼口。离这不远处有叫三里河、水道子的地方,就证明

了这一点。凡有水的地方,都曾经是兴旺之地,当时鲜鱼口的名声比对面的大栅栏

还要响亮。

徐金戈记得当年鲜鱼口最热闹的地方是个小小的十字路口,路北依次是专卖炒

肝的天兴居、兴华池澡堂、便宜坊烤鸭店、天成斋鞋店,路南依次是联友照相馆、

黑猴百货店和马聚源帽店。这都是他当年常去的地方。

天成斋做的双脸布鞋,足青布面,全包鞋底,前面两条皮脸,好看结实也不贵。

黑猴百货店里卖的是针头线脑,门前有个楠木做的黑猴捧着金元宝笑脸迎客,再往

前走一点就是华乐戏院、正明斋饽饽铺和长春堂药店。

徐金戈记得抗战胜利那年,他陪乔家才站长在华乐戏院看过京戏《挑滑车》…

…眼前的一切都已残破不堪,当年的华乐戏院倒是还在,名字却改成了“大众剧院”,

幸好兴华池澡堂还没有拆,居然还在营业,徐金戈走进澡堂买了张澡票,这是个星

期一的下午,澡堂里顾客很少,他冲了淋浴便在卧榻上躺了下来,不一会儿就迷迷

糊糊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喧哗声吵醒,徐金戈抬起头看了看,见存

衣柜的另一侧有几个老人在大声说笑,这些老人看样子都有六七十岁了,从他们在

公共场所肆无忌惮大声吵闹的行为上看,应该属于底层的体力劳动者。徐金戈翻了

个身,想再睡一会儿却睡不着了,这几个老人的嗓门实在太大,他们好像在议论

“文革”中的一些事。

“我说,满世的抄家那年应该算民国多少年呀?我一算这个就犯晕,脑袋里老

想着民国历。”

“我看出来了,您脑袋瓜儿里尽是糨子,抄家是六六年,要按早先的民国历算,

应该是民国五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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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是那年,老哥儿几个还记得吧?那年热闹呀,我从虎坊桥蹬着车奔天

桥去,这一路上就没消停,到处都在抄家,砸东西,这么高,这么粗一咸菜坛子愣

从四楼扔下来,‘咣’一声砸马路牙子上啦,咸菜汤溅出好几丈远,当时我还纳闷,

谁呀?这不抽疯吗?您抄家就抄家吧,干吗跟咸菜坛子过不去?好嘛,下午我给‘

全聚德’送货,一瞅可了不得,红卫兵愣把‘全聚德’招牌给卸下来扔火里烧啦,

敢情那仨字是锡做的,一进火里就化了,‘全聚德’的经理正撅着屁股让人斗得七

荤八素找不着北,红卫兵在一边儿数落着,烤鸭是劳动人民吃的吗?你们怎么专为

资产阶级服务?一管事儿的厨子点头哈腰地问红卫兵,小将,小将,您下指示,明

儿个我们卖点儿什么好?红卫兵说,打明儿个起卖窝头吧,您猜怎么着,第二天‘

全聚德’还真卖上窝头了,三分钱一个,窝头蒸得又大又暄,到底是名饭庄,窝头

蒸得都比别处地道,‘全聚德’什么时候这么红火过?

那长队排的,都排到前门楼子了……“

“扯淡,这也算排队?我告诉你,民国三十四年夏天我那辆洋车出毛病了,修

车铺说得三天才能修好,我心说了,那我这三天的饭辙怎么办?

总不能拿根绳儿把嘴扎起来吧?咱得想辙呀,第二天我就在六部口支摊儿卖上

酸梅汤了,俩大子儿一勺,街上的人一瞅见我呼啦一下子就围上来,我左一勺右一

勺,左一勺右一勺……只管低头舀汤,等锅见了底,我抬头一瞧吓了一跳,您猜怎

么着?这大队排的,从六部口排到西四牌楼了……“

几个老人大笑起来,一个没了牙说话漏风的老头儿笑骂道:“你就吹吧,站在

六部口怎么就看见西四牌楼啦?到西单路口就得朝北拐了,你那眼神儿也能拐弯儿?”

这时一个胖老头儿下身围着毛巾从热气腾腾的浴池间里出来,朝几个老人打招

呼: “哎哟,老哥儿几个,有日子没见了,今儿个可得好好聊聊。”

“这不是老车轴吗?我瞧您最近好像瘦了,怎么回事儿?”

胖老头儿笑呵呵地摆手道:“别提啦,说出来让哥儿几个笑话,家丑啊,不提

啦,不提啦……”

“不行,不行,您得说说,哥儿几个也不是外人,是不是咱老嫂子给您气受啦?”

“这她倒不敢,咱在家好歹是一家之主,回了家是横草不拿,四仰八叉往那儿

一躺,老婆子上赶着给我捶腿,好吃好喝伺候着,要说日子过得也算舒坦,就是有

一样,一到晚上睡觉我就犯愁,说出来让哥儿几个笑话,我家老婆子总拉我干那个,

我说我不行了,我都多大岁数啦?孙子都有了,再干那个可有点儿为老不尊,可老

婆子不干,愣是跪下来求我,我他妈……一怒之下,一脚就把老婆子从床上给踹下

去啦……”

“等会儿,等会儿,我说老车轴啊,咱老嫂子今年多大岁数?”

“嘿嘿!不好意思,比我小一岁,今年七十九啦。”

老头儿们轰笑起来,徐金戈这才听出来,他们是在寻开心,那胖老头儿走路都

颤颤巍巍的,他老伴儿恐怕也是这般光景了,哪还有劲头儿干这个?徐金戈半合着

眼,仔细听着老人们的调侃,他第一次感到纯正北京话的鲜活,也只有北京的底层

社会才能保持这种方言的鲜活和生动。

胖老头儿突然大惊小怪地喊:“哟嗬,这不是文爷吗?您可是半天没言语了,

今儿个是怎么啦?每回见面就属您话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话痨儿’呢。”

“不着急,我算看出来了,老哥儿几个哪是来洗澡的?是来舒坦嘴的,不让你

们说舒坦够了行吗?要是文爷我一开口,还有你们插嘴的份儿?”

“得嘞,文爷,您只管说您的,今儿个有的是时间,对了,上次您说六六年有

个红卫兵头儿拎着酒来看您,说是请文爷出山,想摆平什么人,有这事儿吧?上次

我听了这么一耳朵就没下文了,这回您接着说。”

“嘿,还记着这事儿哪?那我就给你们来一段儿,那年红卫兵先是抄家、砸东

西,后来该抄的抄了,该砸的砸了,又没得玩啦,又琢磨着揍小流氓了,这下子揍

出点儿麻烦来,西单那边有几个小子,让红卫兵追得走投无路,都跑到宣武门教堂

的二楼上,拿着菜刀和棍子守在楼梯口,专等红卫兵,上来一个收拾一个,瞅这架

势是要玩命了,红卫兵把教堂围个里三层外三层,可谁也不敢上去,那红卫兵头儿

没了主意,跟手下人说。

去!打听一下,西城这一片儿谁说了算?当时有人说了,这还用问?文爷呗,

这事儿还非得搬文爷不可,要不然派出所警察来了也没戏,就这么着,那红卫兵头

儿拎了两瓶‘二锅头’,两条‘大前门’,还有俩点心匣子,死说活说求我出山,

咱收了人家东西,总不能黑不提白不提吧,再者说,连毛主席都给红卫兵戳着,文

爷我怎么说也得意思意思吧?那天我穿了一条练功用的灯笼裤,腰上扎一条三寸宽

的板带,脚上穿一双‘踢死牛’,上身光着板儿脊梁,咱这身腱子肉就这么翻着,

我噔噔噔就上了楼,那几个小子见有人上去,菜刀棍子都举起来了,说话就要血溅

教堂啊,您猜怎么着?一见了我立马没了脾气,领头儿的那小子说,哎哟,这不是

文爷吗?您老人家怎么上这儿来啦?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吩咐,还劳您跑一趟。我说

了,谁让你们跑教堂来了?这是人家念经的地方,不是耍胳膊根儿的地儿,都他妈

给我滚下去,我跟红卫兵说了,人家答应不揍你们。领头的那小子说,得,文爷,

我们听您的。本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这时又出了个岔儿,有个小兔崽子不是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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