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宁山上,我使馆104扇窗户被砸。众志成城中国亿万人大示威。苏远东
军区司令发出战争叫嚣
一
中南海,西华厅。
周恩来阅改完文稿上的最后一个字,轻轻搁下手中的红白铅笔,从桌前直起身来,右手轻轻捶打着酸痛的腰背,缓步踱到窗前。
他老了,累老了。
许多人还记得,九年前他出访新德里,在总统府议会厅里举行新闻发布会时,有位年轻的美国女记者曾不合时宜地当众询问他保持年轻、英俊的养生秘诀,从而引起过一场“东方人生活方式好”还是“西方人生活方式好”的大辩论。
时光仅仅流逝过九年,这位倍受世人尊崇的“年青的小伙子”便老了,漆黑的浓发,已被稀疏的灰发代替;英挺的身躯好似只剩下瘦削的骨架,反衬得先前合体的中山服格外的肥大;脸庞上亦失去了容光焕发的神采,几块悄然隐现的老年斑,给人一种泪水涟涟的痛惜;明亮、聪慧的眸子,也因积满了太多的焦虑和忧郁,变得益发深邃、凝重了。
此时已是公元1969年3月4日的子夜,窗外,大片大片的雪絮,正绵无声息地叠压下来。好似一齐飞袭上他的心头,使得他呼吸那样粗缓,心跳那样沉重。
明天,他刚刚改毕的这篇文稿就要见报了,《打倒苏修新沙皇》。这是一个令世界震惊的题目。它会刮风般出现在各国大报的头栏标题上,会被几十种语言传播、念诵。无疑的,这个世界的政治格局亦会随之出现重大的改组和分化。但不管怎样,最堪忧虑的是自己的祖国和人民。
50年代、60年代,中国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美帝国主义。在它的军事上封锁、政治上孤立、经济上制裁的高压下,中国人民靠独立自主、自力更生,顽强奋战,硬是挺过来了。可现在,中国的背后又出现了一个敌人,而且是一个庞大的巨人。
中国将同时面对两个巨大的魔鬼。
“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革命的人民所向无敌。”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在面临着如此可怕的生存危机的时候,作为国家总理身心所负荷的重量,是常常难以想像和承受的。
“总理,来开会的人都到齐了。”杜秘书走到身后,提醒着说。
周恩来:“好,我这就去,这份稿子明天要见报,你让他们誊清一下,马上送去。”说完,整理好衣扣,转身向会议室走去。
北京,毛家湾。
50年代初期,这儿曾是国家副主席高岗的公馆。在一次争夺国家权力的斗争中,高岗阴谋败露,服毒自杀。此后,这儿更换了主人,新搬进来的住户,便是那位红极一时,令中华大地血雨腥风、山河变色的巨孽林彪。
与林彪如日中天,灵光普照的情形相左,这座古堡中的建筑内部却处处幽暗、阴森。曲折的长廊左盘右转,犹如神话中巫婆的迷宫。
林彪刚刚独自用过晚餐。他吃的是麦片稀粥、煮黄豆和素白菜。出奇的简朴,按照惯例他坐在窗帘密闭、没有灯光的客厅里闭目养神。他患有神经毛孔官能症,怕光、怕风、怕出汗。所以,除了偶而陪伴主席在大白天露露面,接受亿万人民的欢呼赞颂外,其余时间从不到户外,犹如一只终年蜷居在黑窝里的老狼。
叶群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啪”的一声,打开子蒙着厚厚灯罩的落地灯。
林彪惊恐地喊:“干什么?关上,快关上。”
叶群不以为怪地说:“已经过了半小时了,这点光怕什么?军委来的紧急文件,这上面还注着让你亲拆。快看看吧,是不是和九大的人选有关。”
“人选,人选,你就知道人选。我不是说了嘛,你不能进政治局,她进去你也不能进。”
她,指的是江青。
叶群心里自有一把小算盘。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101只想巩固自己的地位,再讨取毛泽东一次欢心。其实这类故做高尚的把戏不会有人领情的,自己必须把握自己的命运。
叶群拿出文件,粗粗浏览了一遍,惊叫了一声:“胡闹,怎么又和苏联打起来了?”
“晤?”林彪也感到有些意外。
这份急件是报告珍宝岛战斗经过的,叶群粗粗念了一遍。
林彪半睁半闭着眼睛,靠倚在沙发上,不动声色。
“这个时候,瞎打什么呀,要影响大局的。这一打,那些老帅们又该得意了,说不定都要进政治局的,我们的人怎么办?”
林彪当然没有睡着,此刻,他正凝神思索着边界冲突对上层人事安排的影响。显然,这场不合时宜的冲突会改善那些落魄的老帅们的地位,但即便没有这场冲突,老帅们也会走进政治局的。最近,他才隐隐感觉到,毛泽东正在施展一种极为高明的统治术,他凌架于各派政治势力之上,极巧妙地维持着一种平衡。只要有一派占了上风,企图吞掉对方,毛泽东就会马上剪掉它的羽翼,使它再难高飞。
当务之急,是干掉那几个、心腹之患,彭德怀、贺龙、罗长子、傅连彰……哪个人出来,都能要他的命,必须尽快下手。至于那些老帅嘛:可以在政治的跑道上慢慢跑马拉松。想施放冷箭总会等到机会的。何况现在,自己已经高高地凌架于他们之上了。让他们倒下,花费不了多少力气。
“101,我看,珍宝岛的仗打的是外交战,何况周恩来已经插手了,就让他管到底吧。你腾出精力,多想想九大的人事安排。我们的人不多进去几个,将来是要吃亏的。”
“唔,”林彪又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合紧了两眼,似乎真的睡着了。
会议室里,来自国务院,中央办公厅、外交口、公安口、北京市革委的负责同志二十余人,将这间不大的会客室挤得满当当的。因为时间已近深夜,不少人正窃窃私语,估摸猜测这次紧急会议的内容。看到周总理走进来,大家不约而同的一齐起立,以热烈的掌声表达着各种复杂的情感。
周恩来挥手让大家坐下,口音有些沙哑。
“今天让大家来,是因为有紧急情况需要向大家通报。3月2日,苏修叛徒集团,在我黑龙江省,位于乌苏里江我方一侧的珍宝岛,悍然发动了武装挑衅。我边防部队给予了有力还击。详细情况我不想多说了,大家可以看明天的报纸……”
对参会人员来说,绝大多数人不了解边境战况,听到这消息,顿时嘈嘈切切地议论起来。
“苏修老毛子太猖狂,应该好好地教训教训他们……”
“他们能打过来,咱们也可以打过去嘛!他有坦克、大炮,我们有精神原子弹。”
“烧他的大使馆,看他们还敢捣乱。”
在座的人中有不少是文革运动中的造反派,说话的语调带有那个特定时代的尖刻和火辣。
稍停了片刻,周恩来制止了议论,神色严峻地说:“我请大家来,主要是研究这个问题,边界斗争是一个复杂。敏感的问题,应该遵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进行有理、有利、有节的斗争。那边的问题,我已经交给外交部门和军事部门的同志去管,明天,我国各大报刊将刊登我国政府的抗议文章,不少厂矿、企业、机关单位的群众会自发地组织游行示威。我认为:革命群众这种自发的游行示威是必要的,它体现了国家尊严不容侵犯的决心,表达了人民不畏强暴、坚持真理与和平的美好愿望。但是,我们要特别警惕防止一小撮阶级敌人混水摸鱼,乘机捣乱。尤其要警惕那些打着左的大旗,喊着革命的口号的反革命暴徒。”
说到这里,周恩来的语音停顿了一下,如剑刃般锋利的目光,扫视了谢富治和姬鹏飞身后外交部的造反派头头一眼。
周恩来的用心可谓良苦。
目从1966年开始文化大革命以来,整个国家完全乱了套。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等中央领导干部首批被打翻在地。接着国家主席刘少奇、中共中央总书记邓小平被拉下马。全国各省市各部委的领导干部几乎全部被批判揪斗、外交部自然也没有逃脱,国务院副总理、外交部长陈毅被批判揪斗多次,仍然不能过关,外交部的副部长姬鹏飞和乔冠华,被逼迫到长安街上卖红卫兵印刷的刊有陈毅所谓罪行的批判材料。卖报时必须一边卖一边还要喊叫:“看陈毅在外交部的滔天罪行唠!”
“陈毅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如果叫卖的声音不够响亮,身后的皮带和拳头就会雨点般落下来。
这可悲的一幕,被许多国家的记者摄入镜头,并且在外国许多大报上刊载出来,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丑闻和笑柄。
更为难堪的是,无法无天的造反派,砸了缅甸、印尼、印度驻中国的大使馆。他们将人家的国旗撕烂,把国微往地下摔、脚下踩。1967年2月,外交部的一伙造反派,公然违背国际法准则,在三里屯把英国驻中国的临时代办处放火烧掉了,还把英国记者关起来,把死猫倒吊在代办处门口。由此引起了一场轩然天波,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国家一致谴责中国。尽管我们国家事后赔礼道赚,做了许多解释工作,然而中国的形象,无可挽回地遭到了破坏。
这种状况,毛泽东也看不下去了。1968年8月,毛泽东让周恩来直接掌管外交部的工作。
周恩来煞费苦心地召开这个会,并且将各部、委、办中的两派头头叫到一起,就是为了杜绝上述各类事件的发生。
“富治同志,从明天开始起,各外交使馆的安全、警卫工作,由你亲自负责。游行队伍的行进路线、集会地点,也希望你能过问一下。出了问题,你、我都无法交待。”
身任国务院副总理兼公安部长两项要职的谢富治,苦笑着点了点头,文革中,谢富治作为江青的干将,上窜下跳,东打西讨,立过不少“战功”,好不容易爬上了国务院副总理的高位,他自然不想轻易地失去。他知道江青一伙对周恩来恨之入骨,处心积虑想扳倒这棵大树。可是每当面对这位伟人的时候他总是自惭形秽,极少表露出不恭的话语和带有敌意的举止。他在暗自责骂自己胆小、怯懦韵同时,不能不为周恩来的人格魅力所深深地折服。他头上没有灵光,手中没有权杖,似乎永远是那样的平和、安祥。令人可惧的正是这种充溢在他身上的安祥、慈瑞之气,能够化敌为友、化暴戾为祥和。这种融天地万物于无形的王者之气,比那种摧枯拉朽、裂金碎石的霸气不知要强大多少倍。
刚才周恩来对他发出的含蓄的警告,他自然掂得出分量。在处理国家内政时,有江青这棵通天大树做依傍,他可以肆无忌惮,任意所为。可这是外交,是国家与国家之间打交道,一旦闹出什么差池,惹得主席震怒,恐陷谁也保不住自己。他站起身来,弯了弯腰,恭敬地说:“总理请放心,回去我马上安排,昼夜亲自值班,保证不出问题。”
周恩来转向姬鹏飞,说:“外交部门的工作,你回去好好安排一下,尽早通知一下各使馆,说明事情的原委,免得他们惊隍。”
最后对北京市革委的同志说:“游行的人数要有所控制,不要一拥而上,要保证抓革命促生产,工厂不能停工。宣传的口号,中央办公厅已经拟定,马上就发给你们。气象预报明天还有雪,一定要组织好,注意安全。”
送走各部、委、办的人,已是凌晨一点多钟了。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恩来一个人。秘书端着一杯温水和几片安眠药,走到近前,说:“总理,吃了药,早些休息吧!”
此刻,周恩来的思绪已经飞到了北部边疆。苏修这一回武装挑衅的企图没有得逞,肯定会恼羞成怒地再次制造事端。一旦酝成大战,谁能统兵御敌呢?眼看老帅大将们一个个被打翻落马。罗大将摔伤自残、贺老总生死不明,彭老总身陷囹圄,陈老总身染重病。朱老总和叶帅、刘帅、聂帅、徐帅的日子也很不好过。九大召开在即,围绕中央政治局和中央委员的人选,江青和叶群一伙已在四处串连,暗放毒箭,如果这回老帅们进不了政治局,恐怕今后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也许这个时候,主席会看重这些老帅们的。
对,应该建议主席马上成立一个研究苏修的军事小组,把这些老帅们都吸收进来。有了尚方剑,我看别人也不敢轻易伤害他们。
“吃药吧!”
周息来这才醒悟过来,将杯子推开,披上大衣,说:“走,跟我马上到主席那儿去一趟。”
屋外,风雪正紧。飞扬的雪絮,将整个世界搅得混沌一片。中南海里的楼台亭阁、松柏花木,完全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天地之间除了劲厉的北风的呼号之外,还仿佛辉映着一片片神秘的莹光。
周恩来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健步走了过去。甬道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窝。
二
在北京使馆区,有一个绿木葱茂,特别宽大的院落。院中矗立着一幢六层楼高的粗壮的建筑物。铁栅门侧的铜牌上注明:苏联驻中国大使馆。
早上九点钟,苏联驻中国大使馆代办叶里扎骓金站在门前,迎候一位位邀请的客人,今天,他将作为东道主,为即将卸任的法国大使佩耶举行一次盛大的午宴。
前来赴宴的客人,有匈牙利驻华大使、捷克斯洛伐克驻华大使、波兰代办、阿联代办、挪威大使奥尔高,瑞士大使罗赛蒂。由于法新社高级记者狄龙同佩耶的亲密关系,叶里扎维金也邀请了他。
宾客们簇拥在会客厅里,进行着热烈而兴奋的交谈。谈话的中心,自然是佩耶卸任后的去向。佩耶夫人出身名门,家庭殷实,她偎在佩耶的身边,说回国后佩耶将到她父亲开办的公司里供职,彻底结束这种居无定所,四处飘泊的外交官生活。
最为兴奋的是佩耶的两个女儿,米蒂安和斯芬娜。她们一个八岁,一个六岁,正是活泼顽皮、好奇喜动的年纪。她俩不时“咯咯”地欢笑着,从客人的座前身后跑来跑去。她俩是第一次到苏联大使馆做客,对斯拉夫人的建筑和室内装饰处处表现出惊讶和赞叹。作为东道主的叶里扎维金,心里却是乱糟糟的,甚至有点魂不守舍。昨晚他收到了莫斯科外交部发来的急电、得知达曼斯基岛(即珍宝岛)上发生了武装冲突。今天一大早,中国外交部就送来了书面抗议照会。虽然他强硬地拒绝了,但总觉得事情不会这样了结,似乎还将发生些什么。发生什么呢?他也想不出。
这次欢庆午宴举办得实在不是时候,可请柬早就发出去了,佩耶大使离京的日程已经排定,想临时改变已来不及了。此刻,他期望一直未到的狄龙能带来好消息。
“仁慈的主啊,请您来安排我们的生活吧!”叶里扎维金早就悄悄地信奉了东正教。这在苏联党内是不许可的,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划着十字,念着祷语。
午宴很丰盛,有著名的黑海鱼子酱,熏鳗鱼,各种色拉,还有专为佩耶夫妇烤制的法国牛排和意大利馅饼。
大家围坐在餐桌前,举起了酒杯,叶里扎维金正想说几句祝福的贺词,突然,一阵愈来愈响的沉雷般的声浪冲击着他的耳膜。客人们惊惧得面面相觑。
“主啊!灾难终于降临了。”叶里扎维金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声。周围的客人问:“什么,你在说什么?”
叶里扎维金慌忙掩饰着说:“我是说,也许我邀请各位来得不是时候。前两天,我们国家和中国在乌苏里江地区发生了一场武装冲突。双方都死伤了一些人,也许他们今天是来报复的。”
“哦!上帝……”佩耶夫人惊叫了一声,倒在佩耶的杯里。
“我想,他们还不至于冲击贵国的使馆吧!这是违背国际法的。”颇有绅士风度的瑞士大使罗赛蒂说。
“可是两年前,他们曾把英国代办处烧成了瓦砾。”波兰代办恨声恨语地说。
“这个国家和民族已经疯了。从上到下,好像神智都发生了错乱。”匈牙利代办附和着说。
“也许事情还不至于那样坏?”
“谁知道呢?愿上帝保佑我们,来,干杯!”叶里扎维金强吞下杯中的葡萄酒,苦笑着说:“我们今天的午宴,不像在为佩耶大使送行,倒像是请诸位来同我们共渡难关哩!”
佩耶拍拍叶里扎维金的肩膀,说:“我感谢你的盛情,请相信我们不会对此有丝毫的不快。可是为了夫人和我的两个小天使的安全,我想提前告辞了。”
叶里扎维金无奈地扯下餐巾,正要起身送客,一股巨大的声浪如雷霆般震得玻璐“哗哗”乱响,这是高音喇叭的声音。
“打倒苏修新沙皇!”
“打倒美帝、打倒苏修。”
“坚决打退苏修的武装挑衅!”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朱蒂安和斯芬娜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仿佛感受到了圣诞之夜礼炮轰鸣,她们欢叫了一声,跑上了二楼的凉台。
嚯!她们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漫天飞雪里,乌黑黑的人群已经把苏联大使馆围了个风雨不透,远处宽阔的柏油马路上,无际的人流还在不息地汇聚涌来。人们手中挥舞着白、黄、绿的彩色三角小旗,随着喊声,不停地起伏涌动,好像她们乘着小船,置身于一片浩渺无垠的大海。
有几个人抬着画像挤过来了,上面画的人眼睛是斜的,鼻子又大又尖。有一个头上插着把刺刀,另一个头上紧挨着一个大拳头,她们只觉得好玩,当然不知道那上面画的是勃烈日涅夫和柯西金。
忽然,画像着了火,熊熊燃烧起来,先是两个火团,然后变成两个火圈,黑色的纸灰被寒风高高地卷起,撕成蝴蝶大小的碎片,然后伴着雪花悄然飘落下去。
太好玩了,她们从来没做过这样有趣的游戏。两个孩子在凉台上欢快地蹦跳着,也模仿着游行示威的人群高举着手臂,呼喊着:“打倒新沙皇。”
突然,俩个人的屁股上都挨了极为痛楚的一巴掌,回头一看,往昔好脾气的爸爸正用一种十分凶厉的眼神瞪着她们。朱蒂安望了斯芬娜一眼,好像觉得并没有做像摔碎酒杯,掰断爸爸雪茄烟那样的坏事情,于是冤屈地望了爸爸一眼,眼眶里的泪水马上就要滚落下来。佩耶一手一个,将她们强拎回客厅。
客厅里,叶里扎维金正在发怒。“不像话,这太过分了,怎么能焚烧我们渤烈日涅夫和柯西金同志的画像呢?这是对我们领袖的侮辱。”
“大使先生,其实不必如此动怒……”一个翘皮、幽默的声音打断了叶里扎维金的喊叫。
“为什么不?”叶里扎维金循声质问过去。
刚从后门进来的法新社记者狄龙手里拎着一瓶香槟,若无其事地拍打着身上的积雪。
“为什么?”狄龙扫视了众人一眼,“因为我仔细地看过那两张画像,那上面画的是欧罗巴人,根本不是斯拉夫人种。”
所有的人几乎同时发出了领悟的大笑。连叶里扎维金也憋不住咧了咧嘴唇。
狄龙的这个玩笑实在可以列入高级幽默。
奥尔高笑得流出了泪水,他一边揩擦着眼镜,一边呵呵笑着说:“中国人以前画英国佬美国佬比较多,斯拉夫人种也许从没画过。他们弄不清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
狄龙扬了扬手中的纸片,说:“注意,还有这个。”
“这是什么?”
“中共的宣传品。”
“烧掉,马上烧掉。”叶里扎维金不满地说。
“大使先生,不必动怒,用不了多久,贵使馆的人会人手一份的。”
“是他们硬塞给你的?”有人问。
“不,是我自己拿的,因为不接受这种宣传品,他们就不卖给我香槟。除非你不吃不喝,这也算是东方人的礼仪吧。其实这也不坏,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极好的新闻。”
佩耶忧虑地问:“外面怎么样,我们能回去吗?”
狄龙依然喜气洋洋地说:“哦,外面是大海,除非你乘气垫船。”
“我的夫人已经受到了惊吓,而且还有这两个孩子,我们必须马上回去。”佩耶极严肃地说。
狄龙摊了摊手臂,庄重地说:“很抱歉,你无法离开,除非步行。可这似乎更危险,刚才我说了,他们搞不清你是欧罗巴人还是斯拉夫人,当然包括法兰西。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会说中国话。”
大厅里顿时沉默了。只有高音喇叭和人群发出的声浪,一阵阵在大厅里回荡。
“如此精美的菜肴,我们为什么不尽情享受一下呢?”狄龙有意轻松地发问。
“他们会冲进来吆?”
“会放火杀人吆?”
……
终于有人提出了疑问。
狄龙笑了笑,“这一点绝不可能,请诸位尽管放心好了。待我们完成了这顿丰盛的午宴,人群就会散去,大家自然会平安返回的。”
“你能肯定?”佩耶忧虑地问。
狄龙神秘地说:“刚才进来前,我围着使馆转了一圈,尽管表面看去,门口的警卫没有增加,但中共的便衣警察已经把大使馆严密地保护起来。示威的人群根本不可能靠近。使馆东面的空地上,停着六辆军用卡车,我估计至少有200名正规士兵隐蔽在附近。暴徒行凶是根本不可能的。另外,我还得到一个消息,当然,这个消息还有待证实,周恩来总理对今天的行动专门召开了会议,做了细致的安排……”
“哦,周恩来……”佩耶夫人按着高耸的胸脯,如释重负地长吟了一声。
佩耶轻松地说:“那好,咱们重新入席,既然好客的主人安排了如此丰盛的午宴,难道我们不该认真地品尝一下吗?”
叶里扎维金总算从窘迫的境地解脱出来,慌忙强颜欢笑地邀请宾客重新入座。米蒂安和斯芬娜问:“妈妈,我们可以再到上面去玩一会儿吗?”
佩耶夫人慈爱地说:“去吧,孩子,小心,别摔倒。”
两个孩子嘻笑着又奔上楼去。
狄龙打开香槟,挥动着酒瓶说:“大使先生,今天的午宴恐怕是你有生以来最难忘记的一次。来吧,为这个世界,为我们多彩的人生,干杯。”
叶里扎维金喝得最痛苦,他觉得每一种酒味道都是苦的。
连续五天,整个中国的怒吼都没有停歇。从繁华的都市到荒僻的小城,工人、农民、机关干部、居民,包括孩子都走上了街头。据不完全统计,参加游行示威的达四亿人次。“打倒新沙皇”的呼喊,从清晨持续到午夜,直上九霄,震动了整个世界。世界各大报都一致认为:中国人真的发怒了。这种天文数字规模的示威游行,也许是人类社会有史以来迄今为止的第一次。
三
几乎是在同一天,莫斯科城郊的列宁山上,中华人民共和国驻苏联大使馆,却远没有像北京的苏联驻中国大使馆那样幸运。
上午十点钟,列宁山下已是人山人海,群声鼎拂。大约有60辆卡车载来2000名军警,负责加强这一地区的治安。
游行队伍十人一列,并排走过中国大使馆,他们一边进行,一边高喊:“可耻、可耻,可耻。”
“中国挑衅者可耻……”
“我们要报仇……” .
“打倒毛泽东专制集团……”
有一个留长胡子的人走到使馆跟前时,猛然把早准备好的石块用力抛掷出去。
“哗啦”一声,前门上的一块玻璃被打碎了。
这种恶作剧一旦开了先例,马上就像流行瘟疫一样传播开去。
墨水瓶、碎砖头、啤酒瓶,雨点般向中国使馆面街的楼台、窗户、墙壁上飞去。伴随而来的便是窗玻璃打碎、啤酒瓶爆炸的声音。
几个民警似乎在劝阻人们不要这样做。一旦人们这样做了,他们也就袖手旁观,不再阻拦。
中国大使馆里,好像空无一人,静悄悄的,所有的窗户都垂下了窗帘。临街的一面,104扇窗户全部被砸碎,没有一块完整的玻璃。楼墙被红红蓝蓝的墨水瓶涂抹得斑斑点点,乱七八糟,好像一块在污水池里飘染过,又悬挂起来正在晾晒的破布。
接近正午的时候,一辆大卡车停在使馆附近,人们七手八御从车上扛下两个画像,一个画的是毛泽东,另一个显然是周恩来。他们把画像堆到使馆门前,浇上汽油,然后点火焚烧了。这时示威显然达到了高潮,反华的口号一浪高过一浪。浓稠的烟柱顶上高天,然后在列宁山上铺展成黑色的云波。天空亦为之暗淡了许多。
路透社驻莫斯科记者詹姆斯一早就来到这里,兴奋而又激动地拍下一张张珍贵的照片。他知道这些资料的价值,每张照片都会给他带来可观的收入。
猛然,他在镜头里发现了一个挂少将衔的军官,便收起相机,拿出话筒,挤出人群追了上去。
“您好,将军阁下,我是英国路透社记者詹姆斯,您的朋友,请问,我可以采访您吗?”
将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傲慢地转过身去。
詹姆斯毫不在意,穷追不舍地问:“将军阁下,您认为达曼斯基岛上的冲突是谁首先挑起的呢?”
将军气恼地瞪圆了眼睛:“当然是中国,这是蓄谋已久的,他们提前埋伏在那儿,穿着便于伪装的白斗蓬,为了壮胆,还喝了好多酒,一个个醉醺醺的,不然的话,他们根本没有胆量向苏联士兵开枪。”
詹姆斯故意皱着眉头说:“可是我知道,在那儿执勤的苏联边防军也穿白斗蓬啊!这难道也算蓄谋已久?何况,论到酒量,中国人似乎远比不上俄国人。”
“唔!”将军转过身来,两手背在身后,眯细了眼睛,重新打量着詹姆斯。
詹姆斯心里有点不安了,他恭敬地说:“阁下,刚才我冒犯您了吗?”
“请出示身份证!”将军阴冷地命令道。
詹姆斯慌忙把记者证递过去。
将军打开身份证,上上下下瞄对了四五次,确实未发现丝毫破绽,这才将身份证往雪地上一丢:“滚,滚得越远越好。小心,再看到你,我会把你当间谍抓起来。”说完,转身径自走去。
詹姆斯捡起记者证,擦去皮面上的雪屑,“呸”地吐了一口痰,盯着苏联军官的背影,骂了一句“俄国猪”。
詹姆斯走下列宁山的时候,远处又陆陆续续开来了十几辆交通车。
机敏的詹姆斯赶紧迎上去,问:“你们也是来参加示威游行的吗?”
从车上下来的有男人,也有妇女和小孩。一个中年妇女说:“今天是三八妇女节。当然,男人也和我们一块享受节日的快乐。听说边界上出了事,领导让我们到这儿来,这儿也不错,空气清新、雪很美”……
旁边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赶紧接过话头说;“我们主要是来参加政治斗争的,借以表达我们期望和平、反对战争的愿望……”
詹姆斯从车号上立即辨认出是苏联外交部的车子。
“又该有好戏开演了。”詹姆斯收起话筒,跌跌撞撞地尾随着车队追去。
沿路民警看到外交部的车,马上指挥人群,为他们让开了道路,使这支车队很快到达中国大使馆的门口。
轿车里钻出四五个穿黑呢子大衣的官员。中国驻苏大使潘自力和三名随员从前楼正厅走了出来。
苏联官员递过一份文件,说:“这是我国外交部的抗议照会,贵国不但在我国边界挑起武装冲突,打死打伤我国边防军民多名,而且挑动群众和暴徒,包围了我国驻贵国的使馆,妨碍了他们正常的生活和工作,对此,我外交部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发出抗议照会,强烈谴责中国政府这种违背国际法准则的强盗行径……”
潘自力蔑笑着点了点头,揶揄地说:“诸位来得正好,免得我们登门去请。现在我们可以实地考察一下,瞧,临街的窗玻璃已经全部被打碎,迸溅的碎玻璃茬划破了我们两个工作人员和一个孩子的手和脸……”
潘大使的语气陡然一转,峻厉地说:“这岂止是防碍了正常的生活和工作,事态的发展已经威胁到我们使馆人员的生命安全。请您回去后向贵国政府转达我的强烈抗议,如果贵国政府真有解决问题的诚意的话,请你们首先严惩暴徒,制止正在发生的暴力行为。”
苏联官员显然无心恋战,把抗议照会硬塞到潘自力手中,扭头就走。”
潘自力讥嘲地摇了摇头,将文件递给身边一个官员,做了一个手势,转身进了门厅。
那位官员快步走到伏尔加轿车前,在车门关闭的一刹那,将抗议照会的文件丢进车里。
“太精彩了,”詹姆斯一边用冻僵的手指一次次揿下照相机的快门,一边兴奋地喃喃自语着。在英国明天出版的各大报纸上,自己拍下的照片和发出的快讯肯定会大出风头的。如果说今天是三八妇女节的话,那么明天,将会是以詹姆斯命名的新闻节。这太令人激动了,一想到这些,詹姆斯便觉得身上奇迹般地充满了活力。一天的饥、寒、苦、累,都得到了加倍的补偿。
3月8日是星期六,周末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的早。下午四点钟,车道上便涌满了下班的人流。
在莫斯科区政府的门前,停下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从车上下来一个身体肥胖、大鼻粗脖的人。周围的人马上好奇地停住了脚步,他就是前苏维埃加盟共和国共产党的第一书记兼部长会议主席赫鲁晓夫。
尽管有便衣警察的护卫,几名西方记者还是挤到了他的身边。
“我是美联社记者,请问您今天到这儿来与苏中边境的冲突有关吗?”
赫鲁晓夫自1964年下台后,一直在效区的一幢别墅里隐居。看上去他气色很好,脸上泛着健康的光彩。
“不,我今天是来参加区苏维埃选举的,还要和孩子们去购买些东西。”
“我是《泰晤士报》记者,请问,您对中苏事件怎么看?”
赫鲁晓夫显然已经知道了一些情况,他反问道:“我有什么办法,我早就因为健康的原因退休了,现在只是—个领养老金的人。每天除了散步,便是看看报纸,除此之外,我还能干些什么?事情发展得那么突然,走得那么远,实在令人遗憾啊!”
“请问,您的遗憾是指什么?”
未等赫鲁晓夫回答,一批新到的警察用力把这几个无孔不入的记者推开了。
远处围观的人中?有的在鼓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冲着赫鲁晓夫喊:“好样的。”
赫鲁晓夫摆了摆手,迈着领袖步,走进了区苏维埃的大门。
莫斯科市中心。一家古老的珠宝店里,赫鲁晓夫的女儿拉达和她的丈夫,前《消息报》主编阿朱别依正在柜台前挑选首饰,后天他们的女儿爱米丽就要订婚了,他们想为她买一枚订婚戒指。
身后的门猛然被撞开了,几个保镖簇拥着一位珠光宝气的华贵妇人走了进来。老板抬头一看,随即恭敬地迎了上去。这个女人虽然没有什么官职,却权倾朝野,豪阔无比。她就是勃列日涅夫的女儿加琳娜·勃列日涅夫。
拉达一回头,两个女人的目光如通上高压的电流,撞出了火花。
作为政敌的父辈,无情的角斗场上已经分出了高低。但失败者的子孙未必甘愿俯首称臣,“革命家”遗传的基因和血液里也许充满了好斗的分子。两个饱含敌意女人的目光足足僵持了40秒钟,谁也不肯示弱地转过头去。
还是阿朱别依硬硬地把妻子拉开,才暂时中断了这隐带火药味的较量。
“哼!”加琳娜骄横地一努嘴,昂首走到柜台边。
“把你们最好的钻戒拿出来我瞧瞧。”
“好的,夫人,请稍待。”店老板转到里间,用平盘托出七八个镶金嵌银的手饰盒。只看那盒子,就知道躺在里面的戒指定然价格不菲。
“老板,给我换一个。”拉达不甘示弱地喊。
“好的,夫人。”店老板小心翼翼地左右应付着,两个女人他谁也不敢得罪。
“这种戒指也拿来充数,你是笑话我没钱。”
加琳娜摆足了派头,故意惊诧地喊。
店老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扦珠。
一位老太太挤到柜台前,从内衣兜里掏出一枚蓝宝石戒指,说:“老板,我想用这只戒指换点钱,可以吗?”
店老板拿过戒指,用放大镜仔细看了看多棱透明的钻面和戒环上的字母,感叹地说:“夫人,您这枚戒指是叶卡捷琳娜时期的珍品,足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了,这么珍贵的戒指,为什么要当掉呢?”
老太太嘴唇翕动着,深陷的眼窝里蓄满了泪水。哽咽着说:“昨天接到通知,我的小孙子在前线打仗死了,我想把他接回采,葬在村头的墓地里。他的父母都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孤老婆子。守得近,我也好常去看看他。……” .
“夫人,我想提醒您,当初您购买这枚戒指的时候,也许价格很昂贵,但要把它当掉的时候,就值不了很多钱啦。”
老太太擦了把泪水,点点头,“我知道,去东边的路要走很远,我只想攒足我和孙子来回的路费,等到我死了,这戒指也就没人戴了。”
“那么您想卖多少钱呢?”店老板问。
“我想能值2000卢布吧!”
店老板正想说什么,拉达感兴趣地打断说:“可以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老太太把戒指递给拉达。
拉达仔细审视了一番,说:“好吧,2000卢布,我买了。”
“慢着,”身披豹皮大衣的加琳娜走过来。
“4000卢布,我买了。”
“你!”拉达羞恼地咬紧了牙齿。
老太太高兴地说:“那可好,4000卢布,什么都不愁了。”
“4500卢布。”拉达忍着心疼,赌气进行殊死的一战,她太想挣回面子,便失去了理智,而失去了理智,便会输得很惨。她不该低估对手,尤其是加琳娜。加是莫斯科有名的黑市大王,只要她一个电话,飞机、火车都愿意免费为她服务。黑市上的匈牙利皮鞋、南斯拉夫套裙、罗马尼亚的皮衣,几乎都是通过她弄进来的。她的钱多得要用轮船拉。勃列日涅夫倒运的时候,加琳娜曾被逮捕,查抄的金银珠宝首饰重达三百多公斤。这是后话。
加琳娜轻快地吐出一个烟圈。“我愿出9000卢布。”
老太太被这个天文数字吓呆了,店老板也吃惊得瞠目结舌。
“你个婊子,卑鄙、无耻。”拉达撒泼般的乱驾起来,嘴里啧出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话。
阿朱别依连拥带抱的将拉达拖出门去。
“夫人,那个女人在侮辱您,要不要教训教训她?”加琳娜的私人保镖谦卑地问。
加琳娜得意地笑笑,说:“那个女人有神经痛,我不在乎。”说完,随手甩出一大摞钞票,扬长而去。
老太太以为碰上了有钱的好人,感动得几乎跪倒。她始终没弄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好人那么少,她活了偌大年纪,只碰上这一回。
四
苏联、远东,哈巴咯夫斯克。
这是个约有50万人口的中等城市,它位于苏联的最东方,离几天前发生武装冲突的达曼斯基岛不到150公里。
随着边境冲突的升级,这个安祥、宁静的城市陡然变得喧嚣、狰狞起来。一辆辆拖着大炮的军用卡车和胶轮装甲车不时从平坦的柏油路上驰过,街道上的行人和商店里的顾客,有50%以上是身着蓝制服和绿制服的军人。穿蓝制服的是边防军,绿制服则是正规军的标志。过去的中苏友谊公园,如今已成了军队训练的演习场和靶场。每天充满了刺耳的枪击声、口哨声和马靴踏击鹅卵石地面发出的咕噪。马克思大道上的沃斯托克饭店,被远东军区司令部全部包租下来,成为新调来部队高级军官吃饭住宿的场所。夜晚,这个城市实行了宵禁,十点钟之后,用于生活和交通的灯光全部熄灭,大街小巷空寂无人,整座城市像一只硕大的倦伏酣睡的巨兽。只有十几道粗大的探照灯的光柱,像无数把锐利的光剪,交叉挥动着,将漆黑的夜幕切碎撕烂。
3月11日午时两点,从军用机场驶来一队黑色轿车。街上的军人看到车队,马上原地立正,行注目礼,待车队远去,才自由动作。
车队停在远东军区司令部楼门前的广场上,早在门前等候的远东军区司令洛西克上将,陪同来前线视察的国家安全委员会副主席扎哈罗夫元帅,苏联边防军司令约诺夫大将,一同走进了司令部作战室。
作战室里,墙上挂着大幅的远东地区作战地形图、地理位置的明细坐标一直标注到中国的山海关、旅顺口一线。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上一世纪末的油画。画面上画的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的爱将、远征军司令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将军命令满清官员签订1858年条约的情景。尼古拉耶维奇身着缀满授带奖章的军服,手握镶嵌着名贵宝石的剑柄,趾高气扬,威风凛凛。满清官员则身着长袍马褂,脑后拖着条醒目的长辫子,弯腰屈体、谦卑惶恐地执笔签字。这幅油画的技法实在算不上高明,但却真实地记录了一个事实——历史上的确有过这样的一幕。
扎哈罗夫阴沉着脸问:“这里的情况怎么样?”
洛西克走到地图前,用金属鞭指点着乌苏里江中、苏双方设防的阵地,说,“十日以前,中国军队只在沿江几个边防站设有巡逻部队,总数约一个半团、2400余人,他们装备比较陈旧,没有重炮,更没有坦克和飞机。其主力部队的两个军,都远在距边界300公里外的营房里。根据国防部的命令,原准备昨天发动攻击,将对岸这股经常捣乱的边防部队消灭掉。但是行动前中国军队一场突如其来的炮击,打乱了我们的部署。由于情报不准确,我们以为中国军队的主力部队开上来了,只好重新部署。现已查明,对面的中国部队的确增加了一个野战师,并且沿江构筑了简易阵地。”
洛西克隐瞒了一个重大事实,即昨天的那场炮击,完全是中国增援部队到达防区前,为了迟滞苏军的进攻,在行军途中仓促射击的。所以弹着点分散,且毫无目标,有的炮弹没有爆炸,经检查是因为没有安装引弹所致。当时他自己竟讥笑为中国军队缺乏训练、素质太差。事后才得到确切情报:中国军队为了造成援兵抵达的错觉,居然在公路上支开炮架,不固定炮体而直接开炮的。这种拙劣的障跟法居然骗过了苏军几乎所有的指挥官,传开出去,只恐成为笑柄。此事虽然是前线指挥官列昂诺夫上校的重大失误,但洛西克上将亦自觉难辞其咎。故而在介绍军情时隐瞒了这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