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彪“九大”得志,意在天马行空。毛泽东电告新疆军区:西北可能出问
题。”四老帅倡议:全军大兴打坦克之风
一
公元1969年4月1日至24日,中国共产党第九次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这次大会是对自1666年开始以来的三年文化大革命的总结,又是林彪、江青两个反党集团进行权力再分配的新的较量的转折点。对他们来说,共同的敌人已被打倒,巨大的障碍业已扫除,林、江携手作战的蜜月时代便告结束,他们贪婪的目光,共同瞄准了毛泽东之后党的最高领导权。
四月的春光总是美好的。
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毛家湾的林海里静谧异常,间或传来几声鸟雀的啁啾,也好似酣睡未醒的喃喃的梦呓。
阴暗的林间甬道上,晃动着一个幽灵般的黑影,尽管山风充满了温煦、柔和,他却依然穿着厚厚的大衣,头上裹着层层的围巾。脸部只有扫帚眉下两只细眯的鼠眼露在外面。他就是权倾朝野,国人每天祝诵“永远健康”的林彪。
昨夜,尽管多服用了两片安眠药,林彪仍然兴奋得难以入睡,这并非因为今天他要坐在主席台中央做长篇政治报告,这固然可以赢得上千名代表热烈的鼓掌和雷涛般的欢呼。林彪对这些已经厌烦了。他是在为党章上明确规定他为接班人而窃喜。这是国际共运史上绝无仅有的先例。副统帅的地位不但在法律上得到了认可,自然接班亦成定局,再不用为跨上权力顶峰的最后一步而劳心费神、呕心沥血了。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兴奋的难以入睡。终于想到已有好久未见天日了,该到院子里去走一走。
曙光已将东天涂抹成暖玉色,西山却还笼罩在钢蓝色的夜空之下。这正如他此时的心情,一半是喜,一半是忧。
喜是喜在苦研20年的登龙术没有白废,最终得到了应有的报偿。
“飞鸟尽,良马藏。狡兔死,走狗烹。”林彪对这句古训可谓揣摸颇深。全国刚刚解放,林彪被委以封疆大吏,在南天镇守广州时,他便开始潜心研究登龙术了。在苦心细读了《史记》、《二十四史》和《十三朝演义》之后,林彪惊出了一身冷汗,古往今来的名将贤臣,几乎都难逃脱或斩或贬的下场。明朝开国元勋常遇春,被人暗下剧毒“春芽”,一旦临阵受伤,全身旧创齐裂,血尽而死。元帅徐达,背上长疽,朱元璋竟赐以蒸鹅,徐达食鹅而疽崩。这些名将,死状之惨,实乃闻所未闻。究其原因,则是因为名将“功高盖主”使君心有危悚,贤臣“忠耿直谏”致君心存怒怨。唯一的对策便是“韬光养晦”。
出兵朝鲜,毛泽东亲自点他的将,他左右权衡,若败,则是败兵之将,前功尽弃;若胜,则功高遭忌,必受天伤。思虑再三,终于婉言拒辞,让彭德怀率领他四野的旧部,杀过江去了。
当彭德怀凯旋而归,受到世人敬诵,被斯大林赞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军事天才”时,林彪则暗暗冷笑:彭德怀的末日到了。果然,1959年庐山会议,彭德怀由帐前主帅沦为阶下之囚,林彪暗自庆幸韬晦之术的灵验。
在和平年月里作为一员武将,要想得到升迁和重用,必然要有新的作为。林彪绞尽脑汁,最后选定了一条道路,这就是造神运动。他坚信,只要能把毛泽东塑造成一尊神,神的光圈也会辉耀自己的头顶。
他的路又走对了,十余年间,他从封疆大吏杀回北京,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如今,他的头顶只有一尊神,他则手握重兵,一手遮天了。只要他一声令下,陆海空三军便可以杀向四方,导弹火箭可直射天外,上千只战舰可搅动海洋,战鹰遮蔽蓝空,坦克遍布四野,金戈铁马,地动山摇,辉辉煌煌,好不威赫。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昨夜林彪一时兴起,狂草“天马行空”四字,置于床头自品。现在想来,却有许多堪忧之事。
堪虑之一,苏联重兵压境,边界战事吃紧,大有一触即发之势。整个国防战略要做重大的部署和调整。防区要重新划定,作战任务要重新赋给,军队的调动,后勤的补给,乃至大本营的迁徙、铁路、公路、人员、物资,……几乎得把整个国家倒过个。怎么办?管还是不管?办,还是不办?职责所在,无法推辞。可一旦投入,恐怕不仅仅是劳心费神了。
他不明白,有一个美帝就够了,为什么要再增加一个苏联呢?
四元帅成立军事小组的事,总理给他打过电话。对此他颇为恼怒,自感这是毛泽东在分他的军权。但他没有发作,多年的韬晦生涯,养就了他城府深藏、狡诈机变的性格。
“也许,由四老帅来挡第一阵,是最妙不过的了。”
林彪缓缓停住了脚步。
眼下最要紧的是政治局的人选。手下几员大将,总参谋长黄永胜,空军司令吴法宪,海军政委李作鹏,总后部长邱会作……他们都担任各军兵种的要职,进政治局应该没有问题。
最堪忧虑的是江青,她会不会进政治局呢?虽然毛泽东多次反对她进政治局,但在最后一刻忽然改变主意了呢?
其实,由于江青的特殊身份,进不进政治局对她并无影响。但林彪却已认定,毛泽东百年之后,能和他抗衡的唯有江青。江青是他最大的死敌。
对付江青,一个野心勃勃而又喜怒无常的女人,林彪自感心拙力屈,棘手万分。
树枝上,两只麻雀在唧唧喳喳地斗嘴。忽然,一只似乎受到了惊吓,“扑喙喙”地飞走了,另一只紧跟着衔尾而去。
林彪呆痴地凝望着,猛然心有所动。
“女人,该由女人去对付。”
“101,你怎么在这儿,让我好找。”林彪夫人叶群故作亲昵地喊叫着。
“外头风凉,快回去吧,吃了饭,还要整容,时间不多了。”
望着这个极富心智的女人,林彪赞同地点了点头,对!该把她弄进政治局。
女人对付女人,嘻哭怒骂、撕扯抓咬,自有女人的道理。古有名训:“好男不跟女斗”,今后自己可以作壁上观了。
吃完早饭,林彪忽然冷汗涔涔,四肢酸软。
“糟了,糟了,首长出汗了。”叶群发疯般喊叫着。
医生、护士、秘书、警卫……整个毛家湾陷入了极度惊恐、慌乱之中。
经过一番紧急抢救,林彪的病状总算消退了。
医生将叶群叫到隔室,低声请示着说:“首长的病症虽然控制住了,但身体很虚弱,今天的会是不是就不要……”
“那怎么行!今天首长要做重要政治报告,这是亮相,懂吗?一定要去。”
医生沉默了。
“你们快想办法,不行,我就治你们的罪。”
叶群的嗓音尖厉而又凶狠。
医生嗫嚅着说:“实在不行,就注射一针吗啡?”
“只要能让首长上台,你们看着办!”
曾经有过吸毒历史的林彪,往往注射吗啡后,果然精神焕发,气色大变。
于是便驱车直奔人民大会堂。
于是便有了55分钟声嘶力竭的呼喊。
于是便有了“林副主席身体非常非常健康”的赞美。
等到报告完毕,回到毛家湾,这位副统帅便好似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床上不能动了。
林彪这才明白,最堪忧虑的是自已有没有一副能撑到毛泽东百年之后的躯壳。
抢班夺权,成为林彪登龙术的最后一招。
二
北京,中南海。
静谧的卧室里,柔和的床头灯下,有一个身材魁梧的人靠着高垫的枕头,半躺在床上把卷夜读。这是一本线装书,当他读到魏以40余万兵马据城死守,陈庆之运筹帷幄,巧运奇兵,竟以3000精兵大破之时,顿时激情难抑,豪兴大发,忍不住起身下床,在屋里踱了几圈,最后停在窗前,推开窗扇,又接上一支烟,扔掉烟蒂,遥望夜天河汉,久久地沉思起来。
他精神充沛,容光焕发,只是背有些驼了,举手投足之间,略带老人的迟钝。
他就是毛泽东。
毛泽东的一生始终与书相伴,条件艰苦险恶的时候,服装、粮食可以丢掉,书不能丢。其中他最酷爱读史。史能再现流逝的岁月,重演威武雄壮的活剧。善于联想的毛泽东,仿佛亲身置于其中,或金戈铁马,克敌陷阵,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或经天纬地,富国强兵;或高山流水,吟诗踏歌……
今夜,他读的是二十四史。
这是他平生最为珍爱的一部书。这个版本还是刚打进京城没几年的时候购得的,清乾隆武英殿版的二十四史大字本,读来赏心悦目,酣畅至极。这部书他已读过多遍,许多册列、传、纪的封面、书白、天头、行间,都被他雄浑、飘逸的笔迹所做的评点挤满。
今天晚上,他读的是二十四史第六十一卷列传第五十一《南史·陈庆之传》。陈庆之是梁武帝时的名将,受封武威将军,对魏作战,陈庆之勇谋兼备,屡立战功,曾在14天内连克32城,把数倍于己的魏军打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从一千多年前叱咤风云鏖战疆场的陈庆之,联想到自己一生经历的威武雄壮、艰辛卓绝的战争场面,他心潮澎湃,激动不已,忍不住疾步走至书桌边,提笔挥毫,在书的天头上写下“再读此传,为之神往”八字。
兴奋之余,他又联想到眼前的现实。他刚得到报告,东北边疆的炮火尚未停熄,西北新疆边境战火又起,苏联军队近几个月不断增兵中苏边镜。勃列日涅夫在华沙条约国会议上准备纠集华约国军队联合对付中国,再次鼓吹“有限主权论”,并且抛出针对中国的“亚洲集体安全体系”构想。外电报道,前不久,苏国防部长格列奇科出访印度,为印提供了SU一7超音速战斗轰炸机100架。紧接着,苏太平洋舰队阿米鲁戈大将再次以17艘军舰为代价,取得印度盂加拉湾的安达曼群岛和尼科巴群岛两处海军基地,完成从海洋对中国的包围。印度国防部长辛格最近一再叫嚣要从中国军队的手中夺回“失地”。
……
大战的阴云越来越密集,形势相当严峻。
中苏两国,同是社会主义国家,同以马克思为老祖宗,却为什么要刀兵相见?
毛泽东心里清楚,中苏两党的分歧,由来已久。从斯大林开始,这种矛盾便已露端倪。
斯大林一直不信任他,认为他是“落后的农民的领袖”,“山沟里的马列主义”。从抗战开始到解放战争,斯大林不相信中国共产党人会夺权政权。“西安事变”发生后,苏联非但不认为张学良、杨虎城是抗日的进步将领,反而在《消息报》上刊发社论,认为他们是在帮助瓦解中国并制造混乱。抗战统一局面形成后,斯大林只看到执政的国民党的力量,它能得到英美两大盟国的同情和支持,因此,亦将大批抗战物资运送给国民党。而对在贫瘠的西北黄土高原上艰苦抗战,缺粮少药的中国共产党人,他们却视而不见。为了不触怒英美盟国和蒋介石,斯大林还通过共产国际和王明要求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中放弃独立发展,放弃争取领导权的斗争原则。
毛泽东心里清楚,抗战初期的王明右倾机会主义,都是从斯大林那里来的。
解放战争时期,三大战役后,中国军队已经饮马长江,全中国的解放已是指日可待。斯大林却将米高扬派来,要求我们“停止内战”搞“划江而治”。解放后美国大使司徒雷登的一句话清楚地剖白了斯大林的心态,他说苏联宁肯有一个“不太强大的敌人或无足轻重的盟友,而不愿添一个强有力的对手或强大统一的朋友。”
也许斯大林是在检讨自己的错误,此后有了中苏蜜月时期,赫鲁晓夫上台后,两党之间又出现了裂痕。1958年,台湾海峡因为美国太平洋舰队进驻爆发了危机。赫鲁晓夫趁危机之机来北京强行要求在中国建立海军基地,毛泽东拒绝了。事过不久,赫鲁晓夫又要在中国东海岸建一个军用无线屯台,借口是便于同太平洋的苏联舰队保持联络,毛泽东当然又拒绝了。赫鲁晓夫还不死心,又要求在海南建一个橡胶园。这次毛
泽东没有拒绝,而是说:“可以,你们可以提供资金、设备,由我们来种植、管理,生产出橡胶后卖给你们。”赫鲁晓夫气歪了鼻子,接着撕合同,撤专家。中苏两国的裂痕终于恶化了。
警卫员的请示打断了他的思路。“主席,刚才总理打来电话,问您睡了没有,如果还没休息,他有几件事想当面汇报。”
“好,让他来,我正想同他谈谈。”
一刻钟后,周恩来来到毛泽东的住处。
周恩来:“主席,有几件事情要给您汇报;一是四位老帅根据可靠情报,对中、苏两军的边防部署、态势做了较深入的研究。认为苏军虽然由原来的二十几个师猛增到现在的55个师100余万人,但不可能大打。”
“噢!”毛泽东感兴趣地抬起头,“何以见得呀?”
“四老帅的理由是,苏军的战略理论历来是集中优势兵力,实施多路突破和战役速决。二次大战出兵东北时,他们集中了155万部队,坦克和自行火炮5556辆,战斗飞机3446架,各种火炮26137门。而要对付我国,起码要集中300万部队,一万辆坦克,这是他们短时间内难以达到的。去年苏修侵捷,就动用于二十多个师50万部队,现在有6万人留在了捷克,要集中300万部队就更困难。
“四老帅还认为,我军的布防大都是战略要地的梯次配备,边界并没有大量集中的部队,苏军要想重创我军,势必要侵入我国腹地。他们没这个力量,也没这个胆量。现在乌苏里江、黑龙江已经解冻,倒是新疆那边,苏修会有些动作。”
毛泽东胸有成竹地说:“以前打笔墨官司我们不怕,现在刀枪相见也没什么了不起,大不了让他进来,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到那时候就由不得他们了。对,电告新疆军区龙书金,西北可能要出问题,要有准备。”
周恩来:“还有一个情况,3月28月,美国前总统艾森豪威尔病逝,苏联派出一个代表团参加他的追悼会,3月30日晚间,据可靠情报,苏联国防部长助理崔可夫元帅偷偷越过波托马克河,钻进五角大楼,与早约定的美国防部长莱尔德、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惠勒进行了三个多小时的会谈,会谈的内容不详。临分手时,崔可夫赠送给两人他本人撰写的《斯大林格勒之战》一书。惠勒回赠他一枚纪念章。四老帅分析,他们会谈的内容可能有三,—是协商美苏共同联手对付中国的可能性;二是苏美在欧洲问题、限制核武器试验等问题上达成谅解,以便苏联腾出手来对付中国的可能性;三是对苏联最近在亚洲推行‘亚安体系’,旨在包围中国的说明。……”
毛泽东点着一支烟,猛吸了两口,问:“美苏联手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周恩来说:“四老帅认为,美苏两国有争斗,有勾结,但争斗大于勾结,最近苏联搞‘亚安体系’,已经触痛了美国。苏联为了获得马六甲海峡的使用权,不惜高价购买新加坡、马来西亚的橡胶。为了让太平洋舰队通过宗谷海峡和津轻海峡,以出让西伯利亚的开发权来吸引日本,美国认为这是对他们海上生命线的威胁,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日本由于北方四岛同苏联-的领土争端,也不会轻易相让。四老帅估计,苏联的‘亚安体系’到头来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毛泽东爽笑着说:“世界人民都看清了,苏联的胃口太大,这些国家,谁也不愿为了点蝇头小利去跟着人家的指挥棒转。我看,勃列日涅夫的算盘打得也不太高明。”
周恿来:“另外,陈老总认为,尼克松上台后,对外政策发生了一系列变化,迫于国际国内的双重压力,急于从越南撤军。几次公开讲话,都提到愿与我国加强接触。另外,他们托刚上任的法国驻华大使马纳克转达了尼克松的口讯,愿意就两国一切感兴趣的问题进行谈判。陈老总建议恢复中美华沙大使级会谈,打开冰冻已久的中美关系,我认为这既可以提高中国的国际威望,又可以牵制苏联。……”
毛泽东深吸了几口烟,站起身来,在地毯上缓缓踱着步子。
周恩来知道这是毛泽东深思问题时的习惯动作,便不再说话,端起茶杯,细细地品起茶来。
许久,毛泽东才深思熟虑地说:“我看可以先做些准备工作,步子不宜迈得太快,有些老朋友得先打打招呼,免得让人家感情上转不过弯来。尤其是越南的胡志明。美帝的飞机还在人家那儿轰炸嘛!军队还在那儿杀人,我们不能不顾及朋友的感情。……”
周恩来赞同地点点头,他看到主席今晚兴致很好,便大胆地将心底话彻底兜了出来。
周恩来:“九大马上就要结束了,一中全会的筹备工作也已就绪,关于政治局人选的名单,还没有最后定下来。有些人太不像话了。陈老总的名额分在上海,填表时上海附了封信,说他是右派代表,其它几个老帅日子也不好过……”
毛泽东大怒,“胡闹,我知道谁在搞鬼。右派!右派怎么样?我就是右派头子吆!我的意见,三老四帅都进政治局!”(三老指李富春、李先念、谭震林)
周恩来等的就是这句话。没保住彭老总、贺老总,他已经是疾痛不已了,无论如何,健在的者帅们不能再折失一个了。今晚的汇报,他是巧借尚方剑,他敏锐地感觉到,对于这一点,毛泽东也在反省了。当国家真正面临危难之际,还是这些肱股旧将在为自己殚精竭虑,分担忧愁。
周恩来心情愉快地走了。
毛泽东却毫无倦意。
躺在床上,他又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之中。
大概是十年前吧,他在武昌东湖边会见了美国的老朋友斯特朗和黑人朋友杜波依斯夫妇,他们愉快地谈了许多。老人最关心的是年龄和身体,那一年,杜波依斯91岁,斯特朗73,毛泽东自己66。他钦佩地望着杜波依斯强健的身体,说:“同你比,我感到我还不老。我还有精力,每年都来游游长江,当然还希望多游一点,如果你们三位不反对的话,我想到密西西比河里去游一游,但我估计另外三位可能要反对。”
他望了望斯特朗、杜波依斯夫妇探究的眼神,幽默地说:“他们是杜勒斯先生、尼克松先生、艾森豪威尔先生。”
记得杜波依斯非常认真地说:“正相反,这三位很可能想见到你去密西西比河里游泳。尤其在河口附近游。”
“为什么,那儿有鳄鱼吗?”毛泽东问。
“不,四位伟人在一块游泳,我想水面应该宽一点。”
“你是怕我们打起来,不会的。如果他们真不反对的话,我便近日内启程,就算是旅游者好了。我们不谈政治,不谈信仰,只是游泳。如果艾森豪威尔有兴趣的话,我倒还想看看他怎么样打高尔夫球,听说他高尔夫球打得很好,或许,我再去医院探望一下杜勒斯先生。”
“这可能会吓杜勒斯一跳,甚至是致命的一跳,”杜波依斯严肃地说。
天朦朦亮的时候,毛泽东躺在宽大的木床上,合上了眼皮,静静地睡着了。
推开的书卷搁在枕头边,天头上的墨迹早巳凝结。
睡梦中,他或许不再想一千多年前的名将陈庆之,也不去想苏联聚集在边境上的百万大军,而只是想:能不能去密西西比河游泳?
他呓语着扬动了一下手臂,仿佛已经感受到劈波斩浪的惬意了。
三
泉城五月,正是“家家垂杨吐新绿“户户泉水照红状”的时节。省工学院的校园里,学生们都在上课。绿荫道上,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正在用大剪刀修剪路旁一人多高的冬青。
老人精干枯瘦,铁剪在手中舞动得异常吃力。干了没一会儿,豆大的汗滴便顺着多皱的额头和花白的鬓角流淌下来。
他拄着铁剪休息了片刻,想撑持着再干一会儿,无奈酸麻的胳膊实在抬不动了。他摇了摇头,蹒跚着走到一棵树下,坐在树根上,从腰间摸出一块馍头,老牛反刍般地默默咀嚼着。
读者知道这个老头肯定不是凡人。但决不会料到,他就是文革前这所大学的院长,也不会料到他是世界兵器行家中闻名起敬的人物。
他叫刘光志,今年已经59岁了。
三十年代初期,济南柴油机厂新添了两个工人,哥哥叫刘光志,弟弟叫刘来志。他们虽然年纪青青,且只粗识文字,但思路敏捷,领悟力极高,不仅很快掌握了本工种的技术,并有多项改革发明,为此深得一位姓梁的资本家的赏识,将女儿许配给刘光志,然后送他俩到西德深造。俩个人主修理工,发奋苦读,竟然都成了大气候,先后获得博士和硕士学位,毕业后,弟弟刘来志受聘于一家研究所,哥哥到西德最为著名的克虏白兵工厂任工程师。他当年设计的各种主战坦克和火炮,横扫欧亚,远征北非,将英法联军打得大败亏输。不久,刘光志即升任为克虏白兵工厂的副总工程师,成为世界兵器行业的巨匠泰斗,那时,他刚刚步入而立之年。
1945年,希特勒战败自杀,德军无条件投降,刘光志同克虏白军工厂的高级技术人员一道,被虏往苏联。
正在西北黄土高原上欢庆胜利的中国共产党人没有忘记他,当周恩来得知刘光志被俘的消息后,立即派人同苏共交涉,费尽周折,终于将他接回祖国,使得这棵奇葩得以保护。
此后的岁月,他跟着党中央的后勤队转战南北,直到全国解放。
刘光志痛悔自己前半生的罪过,不愿再造兵器,便来到山东济南,在这所学院里担任了院长,他把一腔热血,满腹学识,倾注在新生嫩苗的成长上。他期待着学生们能一展他的大抱负,为祖国做出大贡献。
文革的风暴席卷中华大地,他所在的学校自然不能幸免,无数根红苗壮、扛枪受伤的老革命尚被批判打倒、油炸炮轰,像他这种满身辫子的人当然更是无法逃避厄难。在受尽百般凌辱摧残之后,他被罢官削职,成了一名普通的花木园工。
身背“叛徒”、“内奸”、“特务”、“法西斯别动队”、“反动学术权威”十几种罪名的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英雄末路。
他万万没有想到,远隔千里外的北京四老帅还惦念着他。
祖国的安危还需要他。
北京,中南海,紫光阁五承殿。
今天是星期六,又是四老帅聚会的日子。
虽说在刚结束不久的九大上,江青、叶群一伙纠集一帮喽罗,上窜下跳,围攻谩骂,对四老帅进行了侮辱人格的围剿,但毛泽东出面替他们解了围,而且携手都进了政治局,所以四老帅今天的兴致都很高。
陈毅建议道:“外面柳绿花红,水碧如染,咱们何不出去走走,莫辜负了大好春光噢!”
叶帅响应道:“对,出去透透气,咱们搞的是阴谋,应该重见天日。”
熊向晖跟着四老帅,先后簇拥着出了五承殿,顺着中南海南岸的甬道,一路踏着欢笑而去。
徐帅问:“向晖同志,以前我们同日、美、老蒋打过仗,同苏军还没有正式对过阵,你说说,他们的战略思想有什么特点?”
熊向晖说,“我知道的也不多,说错了首长多批评。”
陈毅:“哎,过头唠,咱们这里实行四不,不上纲上线、不打棍子、不揪辫子、不秋后算帐,对不对呀?”
大家都笑了。
熊向晖说;“苏军的战略思想伴随着武器装备的更新和发展变化较大,最近较时兴的是‘斧头理论’。”
陈毅不解地:“斧头理论?”
“对,这是以扎哈罗夫,雅库鲍夫斯基、崔可夫等元帅为代表的理论。他们看了不少美国西部枪战片,看到主人公都是开头挨打受骂,吃尽苦头,最后只好以决斗的形式分出胜负。决斗时,双方先拉开二定的距离站好,相互凝视良久,直到最后一刻,好像恍悟到什么,才迅速拔枪射击,当然倒下的是坏蛋,英雄依然站着,虽然受了点伤。苏联的将领们对此表示不解。这种决胜的思想危险性太大了,生存与死亡的机遇几乎是一半一半。因此他们认为,既然知道要决斗,那么就该一枪杀死对手,不能等到拉开距离,再相互凝视几分钟。还有的认为,既然知道将来是敌人,就不必等到决斗时才拔出枪来。对方向你扬拳挥舞的时候,就该用斧头一下劈死他,这就是斧头理论。”
陈毅惊叹地:“好个斧头理论,其实这就是先发制人,搞突 然袭击嘛!”
叶剑英说:“叫先发制人还不够准确,这是互为敌手时的进攻理论,而他们看到你像敌人就动手了,还是叫‘斧头理论’准确些。去年他们入侵捷克斯洛伐克,其实就是斧头理论的杰作,他们并没有受到多大威胁吆!”
聂荣臻:“是啊,对这种理论我们应该好好研究呐!”
几位老帅走累了,便在海子旁的石桌石凳上停下休息。
陈毅解开衣扣,卡腰站在水边,望着轻轻漾动的水波,凝神思索着什么。
叶剑英说:“前两天,咱们珍宝岛缴获的那辆坦克,我去看过了,虽然他们有些技术性能比较先进,可是工艺很粗糙。这好像同苏联的工业水平不符吆?”
熊向晖说:“在兵器的制造上,苏军的理论同西方国家的也有许多不同。相同点是射速、准确性、杀伤力和机动性。不同点是工艺上,西方国家比较讲究,而苏军不太讲究。苏军的轻重武器一般说来比较简单、粗糙、使用方便,便于维修,而西方国家的则自动化程度较高,较难操作,也较难维修。例如在越南战场上,美军最爱使用的是从越军手中缴获的卡宾尼亚式冲锋枪,而不愿使用美式冲锋枪,这是因为苏制冲锋枪轻便,使用简单,一般故障个人可以排除,提在手里有安全感,而美式冲锋枪则不然。再如坦克,西德新研制的豹式坦克是最先进的了,它的改进点一是复合装甲,二是自动换档器。对此苏军就嗤之以鼻。他们新生产的坦克直到现在仍是手动换档。他们认为,如果是休假旅行,有自动换档器当然好,省时省力。可是打仗呢?地形的坎坷起伏,炮火的震动撞击。如果自动换档器一旦发生故障,坦克就成了死乌龟一个。而手动换档器只要不炸坏,一般故障驾驶员都可以排除。……当然,苏联整个工业的水平同西方国家差一大截,资金匮乏、工艺落后、技术水平不高,也是造成这种现状的重要原因。”
徐向前元帅感慨地说:“向晖同志说得很有道理。二次大战中,德军对苏军发动突然袭击,击毁苏军一万多辆坦克。绝未料到一夜之间,苏军又冒出三万两千辆坦克来。这三万多辆坦克恐怕不都是新造的吧?”
“简于使用,易于维修,这应该列入兵器生产的指导思想。”聂荣臻郑重地说。
叶剑英;“这次乌苏里江之战,苏军仅出动了几辆坦克,可是我们却束手无策,各种口径的反坦克炮都无法对T62坦克构成威胁,立功的只是一枚反坦克地雷,我看这个问题要解决。”
熊向晖沉重地点头:“是啊,我们的75、85反坦克炮弹打到坦克正面的钢甲上都跳飞了,连个疤痕都难得留下。即便打到侧甲板上也难以奏效。”
徐向前元帅:“现在苏军在我边防上的坦克大约有一万辆,按一辆坦克横展40米,纵距50米的话,这一万辆坦克可以排成20多平方公里的坦克方阵,侧甲板怎么打?”
叶剑英一挥手,决断地说:“要号召全军,大兴打坦克之风,军事科研部门要一马当先,攻克破甲弹、穿甲弹这个难关,各种反坦克导弹,也要抓紧研制。哦,向晖同志,有位搞坦克的老专家,不知他还在不在。他叫刘光志,在山东一所大学里教书。如能见到他,替我问个好。”
熊向晖把老帅们的谈话都一一记录在本子上,回去后整理成文件,再上报给中央军委和毛主席。
叶剑英看到陈毅伫立在海子边,久久不发一语,便知道陈毅在为中美关系的僵硬对峙忧愁。他走过去,解人地摇了摇陈老总的肩膀,说:“有些事,要学会等待,美国是提出了恢复华沙大使级谈判的要求,可他们在越南扩大了轰炸区,连柬埔寨的丛林都炸了。前几天,美国国务卿罗杰斯又在台湾鼓吹两个中国,还要给蒋介石更换装备。唉,老天不做美啊!我想主席、总理会对这件事情做万全考虑的……”
陈毅长叹着说:“两千多年前,秦王平天下,尚知远交近攻。我们不能不如我们的老祖宗嘛?我是外交部长,能不为我们国家的孤立焦心吆?上天有好生之德,千万要厚待华夏子孙哟!”
这就是那个特定时代的奇特现象。当着一大批新权贵们正在为自己的飞黄腾达弹冠相庆时,却有这么几位落魄的老帅在为国家、民族甚为堪忧的命运苦思苦解着免受刀光之灾的不二法门。
初夏,两位风尘朴朴的军人在山东省工学院的花圃里找到了正在荷锄松土的刘光志。
两位军人已经去过校革委会,知道了刘老先生的现况和罪名。
两位军人心冷了。
他们是某军事研究所的科技人员,在研究打坦克的穿甲弹和破甲弹时遇到了难题。击穿不同厚度的钢板,初速应该是多少,炮弹接触钢板时瞬间产生的高温高压又应该是多少。
没有准确的数据,研究无法进行下去。
幸运的是,通过外交渠道,他们搞到了计算这个课题的一个方程式。不幸的是,这道方程式谁也不会解,我国刚刚研制的计算机里更不可能输入解这种方程式的程序。
叶帅让他们找到刘光志。
他们半信半疑地来了。
谁也未想到他竟会被管制劳动。历史问题一大堆,而且还为希特勒造过军火。
解这道方程式关系到我军科研的动向,这可是绝密中的绝密啊!
怎么办?两位军人商量许久,最后决定,只让他解方程式,如果他能解开的话,别的一字不漏。
于是他们换上便装,找到了他。
“你是刘光志?”
老人盯着两位陌生的中年人,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们是北京来的,听说你改造得不错,再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老人接待过几个北京来的,都是搞外调的,他们动辄便厉声喝骂,也从来没给过他机会,这两个人态度算奸的了。
年长的一个打开文件包,将一张纸拈出来,双手捧到他面前。
“我们是搞教育的,碰到一个难题,希望你能帮助解出来。”
刘光志伸手欲接。
“喂,能不能先把手擦一擦。”另一个军人慌忙掏出洁净的手帕。
老人从脖子上解下毛巾,使劲擦了擦手。这一双手,青筋凸突,老皮皱裂,实在不配计算这道标志着世界最尖端技术的方程式。
老人细扫了两眼,闭目沉思了一会儿,问“这方程式是干什么用的?”
年长的军人说:“当然是教学用的。”
“教学根本用不上这种东西,你们拿走吧!”
老人冷冷地将纸片塞到他们手中,重新摸起了锄把。
“你,你怎么这种态度?”
老人冷瞟了他们一眼,“既然不相信我,还找我干什么?”
“别忘了,你可是戴着帽的,找死还不容易。”
老人的手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旁若无人的锄起地来。
年长的军人扯了伙伴一把,转身走了。
老人缓缓直起身子,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眸里滚出几滴浑浊的泪。
几天以后,两位军人又来了。这次他们穿着军装,拎着两兜营养晶,背着校领导,直接摸进老人的家门。
“你们相信我,你们相信我……”老人拉着两位军人的手,激动得涕泪横流。
两位军人歉意地说:“首长批评我们了,以前我们不知道……我们以为……”。
老人拦住说:“别说了,都是我的不对,我怕你们不来了,那可要误了国家的大事情……”
两位军人惊异地问:“您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当然知道,这种事还能瞒得了我这老兵工吆?”老先生自豪地说。
两位军人又要从保密箱里取那个方程式,老先生拦住他们。
“瞧,我已经算出来了,你们需要的几个数据都在这里。”老人从床底下拿出一叠纸。纸上标满了各种方程式和最后的数据。
年长的军人惊疑地问:“您真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
“研究破甲弹、穿甲弹,打坦克用的。”老人说完,顽皮地挤了挤眼睛。
“简直神了,老先生,没有方程式,您怎么算出这些数据的?”另一名军人叹服地喊。
老先生敲了敲脑袋,“我这手脚不利索了,可这儿还灵光。”
“回去,见到老帅们,代我问个好,让他们多保重。国家离不开他们哪!”
临离去的时候,两位军人拉着老先生的手,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不久,在吉林白城子射击场,传出令人振奋的喜讯,新研制的破甲弹和穿甲弹,将近25厘米厚的钢板打得弹痕累累,炸得坑坑洼洼。
苏军高级军事会议上,被苏联“宇宙号”卫星拍摄的有关白城子靶场实弹射击的一摞照片,摊放在会议桌上。
元帅、将军们依次看过照片后,都脸色阴沉,默然不语。
崔可夫元帅捏着一张照片,仔细看了许久,才叹息着说:“我想起一个人,他叫刘光志。以前,以为他死了,可现在,我敢说,他肯定还活着……”
他将手中的照片轻轻丢在桌上。无奈地摇摇头:“这是斯大林犯的错误,我们是无能为力的。……”
1978年,刘光志教授被平反、解放,1982年被任命为山东省副省长。1988年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