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慈父周郎赴许昌 落胆魄刘备投曹操
建安三年(公元198年)春四月的一天,孙策与周瑜正在曲阿孙策府中商议领兵肃清山贼和反叛的严白虎、王朗等人的余部,忽有人送来两封书信。一封是袁术从寿春送给周瑜的,令周瑜速速归还在历阳借的三千兵,否则,就治其叔叔周尚的罪。另一封是庐江舒城周夫人派人送给周瑜的。周瑜看了,顿时泪承于睫,原来,信上称周瑜父亲周异病重,要周瑜速往许都探亲。
周瑜将信给孙策看了,含泪道:“我与家父多年未见!更未尽孝,原要助兄平了江东后,接父亲回故里养老,岂料,老人家竟先病倒了!”
孙策也嗟叹不已,不断安慰周瑜。他抚着周瑜的双肩,道:“公瑾且去探望令尊大人!也正好把兵还给袁术!江东之事不必挂念!以时下我军人马,足可应付各处山贼!待足下将二老接到江东后,我二人再一同驰骋沙场!”停了停,又道:“足下放心!庐江郡留着与公瑾一道去取呢!”
周瑜见孙策如此说,就答应了。于是,带着历阳借的兵,过江去了。这些兵原有三千,征战中阵亡了百余人,尚有二千九百多人。孙策一直将他送到江边后,同他洒泪而别。
过了江,到了历阳,周瑜将队伍交还周尚。此时,周尚因借兵给周瑜,已被袁术免了太守之职。周瑜安慰他一阵,劝他寻机过江依就孙策。然后,就赶回舒城探望了母亲,又奉母命起身往许都去探望父亲了。
许都此刻已是汉朝都城。率先举义兵讨伐董卓的原汉骁骑校尉、镇东将军曹操奉献帝衣带诏领军从山东赶往洛阳,打败劫持献帝的李榷、郭汜后,见原都城洛阳毁于战火,许都相对比较富庶,且靠近交通要地鲁阳,转运粮食方便,便将献帝迎到许都,盖宫殿庙宇,立宗庙社稷、省台司院衙门,修城郭府库,恢复了朝纲秩序。至此,许都就成为后汉都城。曹操在许都东北实施屯田制,令投降的三十万黄巾军中的一部在该处屯田以供军需及宫中开支。又令通商买卖,实施“唯才是举”,广致人才,只要有治国治军之能力的,不拘其小节,一概重用。于是,北方人才,都往投奔。一时间,曹操所部境内百姓安居乐业,都城许都成为中原最繁华的通都大邑,士人如林、商贾云集、习武讲学吟诗之风盛行,大有文景之时的盛世迹象。
周瑜独自一个人骑着他的“白雪飞”,穿着黄色缎袍,扎着头帻,背着包袱,腰下悬着镶珠宝剑,风尘仆仆地奔进许都城。满目的繁华令他目不暇及,也令他暗自惊讶,他没有想到曹操治下的都市竟如此繁华,与他一路行来的战乱的北方如二重天地。但他无心流连,拿着信找人问路,终于在城南一个小巷子里,找到了父亲周异的住处。
他下得马来,将马拴在门外的马桩上,上前叩门。一个瘦小的头发花白的老家奴给他开了门,上下打量他。
周瑜欠了欠身道:“请问可是周异大人的住处?”
那仆人称是。
周瑜道:“我乃是周大人之公子周瑜!”
老仆人眼神一亮,高兴地连声说:“公子请!公子请!大人正等着您!”赶紧将周瑜让了进去。后面一个家奴出门,将他的马牵了进来。
周瑜跟着他进去了。里面是个小院,过了小院是屋的正门。老仆人推开门,进去,将周瑜迎进去。进了堂屋,老仆人领着周瑜穿过一个过道,推开一扇小门,只见里面是一间书房样的小屋。屋里立着书架,靠窗处摆着书案,焚着香。虽不大,但十分雅静。一个五旬有余、面孔身材都很消瘦的老者正伏案看书,正是周瑜父亲周异。周异累世为官,叔父和兄长都做过朝中太尉。因此机缘,他少时被举为孝廉,辟为郡吏,后迁至洛阳令,曾与北方雄杰曹操共过事。现为大司农府里的司农丞,协助大司农掌管货币、钱粮等的调度,比一千石,食禄相当于一个郡守。
老仆人上前对周异高兴道:“老爷!公子来了!”周异抬起头,看着周瑜进来,又惊又愣,打量着,呐呐半响,似肯定又不敢肯定地激动地叫了声:“瑜儿?!”
周瑜赶紧迎了上去,纳头就拜倒在地:“孩儿拜见父亲!”
话刚说完,眼角已渗出泪水。
周异也泪承于睫,赶紧扶起他。周瑜又反扶起他,将他扶到座上,自已也坐下了。两人相互打量着,唏嘘不已。因为战乱,两人已是七八年未曾见面了。周异最后一次见周瑜时,周瑜年方十五,还是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如今已长得魁伟秀丽、玉树临风,浑身上下散发着翩翩丰采和成熟潇洒的魅力,象一株挺拔秀丽飘逸又健壮成熟的白扬。看着儿子出落得如此秀丽风流、一表人材,周异喜不自胜,不停地流泪,又不停地抚摸儿子。周瑜见父亲已是白发斑驳的老者,脸上也平添许多皱纹,长满老人斑纹,手臂枯瘦、青筋暴出,不觉泪眼婆娑、沧然不已。周异又问周瑜是否在江东辅助孙策平定了江东,周瑜点头称是。周异泪眼迷离,喜悦的目光上上下下将周瑜打量个够。
忽然,周瑜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打量着周异,纳闷道:“父亲!父亲不是重病在身么?怎么?”
“这个——”周异略显难堪地笑了笑,然后正色道:“瑜儿!为父并未有疾患!只是叫你心切,并且,曹公也想见你!”
“曹公?曹操?”周瑜愕然道。
“是的!瑜儿!”周异道。他告诉周瑜:孙策平定江东震惊曹操。曹操就向上表朝庭的张紘打听孙策定江东之过程,从而得知乃是周瑜协助孙策平定东南。张紘把周瑜着实夸赞一番,而且透露,周瑜父亲便是朝中为官的周异。曹操一听大喜,赶紧令程昱找周异写了封家书给周夫人转周瑜,赚得周瑜来许都。
周异说完后,周瑜连连剁脚,在屋里走来走去,连声道:“阿爹!你误我事了!我和孙郎情同手足,怎可以来许都为曹操做事?”
周异不以为然道:“我儿!曹公雄才大略,为大汉忠臣,更兼思贤如渴,你来许都,事侍汉室,又何乐不为?”
周瑜不再说话了。周异就滔滔不绝对讲曹操对汉室所做的功劳。他说自曹操护驾之后,圣上就不再有颠波流离之苦了,朝纲为之一新。又说曹操如何才华横溢、文蹈武略,如何善待人才,如何知人善察,如何“昼携壮士破坚阵,夜接词人赋华屋!”,如何怜悯百姓;最近做了一首《蒿里行》,满城传唱,其中有两句,道出战乱之苦,令人感怀不已:“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末了他对周瑜道:“瑜儿!你自小读汉书,食汉食,如今事奉曹公,一统华夏,扫除战乱,为汉室建功立业,也不枉此一生!”
周异所说的关于曹操的事,周瑜其实都知道,但他自有主张,哪里听得进父亲的话,却又不好与父亲争执,只埋头踱步。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笑声,跟着门帘被掀开了,先前那个老仆人进来对周异道:“老爷!程尚书来了!”声未落,他身后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已飘然而入。此人身材高大,面容清瞿和善,头顶儒士冠,一付儒雅神态。周异赶紧起身对周瑜介绍:“这位是曹公谋士、朝庭尚书程昱!”又将周瑜介绍给程昱道:“犬子周瑜周公瑾!”
那程昱打量一下周瑜,然后对着周瑜弓身施礼,含笑道:“久闻公子大名!今日一见,胜似闻名!”
周瑜也还了礼。然后周异领程昱、周瑜到客厅里,双方分宾主坐下。寒喧后,程昱称奉曹公令,特来接周瑜入府叙谈,并为周瑜接风。原来,周异与程昱商议好,只待周瑜来,便要仆人去告知程昱,然后,接往曹府叙话。所以,周瑜刚到时,老仆人便去通报程昱了。程昱一面使人报给曹操,一面备了车马赶来。
周瑜少时曾景仰过曹操,视之为英雄,现在想既已至此,见见曹操,拜访一下这个少年时代心中的英雄,也无妨,便答应了。于是,出了门,上了程昱备好的马车,随程昱一同往曹操府上去了。
到了曹操的将军府时,曹操正坐在案后的太师椅上恭候着。他年约四十有余,个头不高,约七尺五寸,但很壮实。双目炯炯有神,放射出机警、睿智光芒。天庭饱满,好象蕴含着无穷机谋。笑时脸上就溢满自信、机智和随意轻佻,全无他这般地位的人所特有的威重。怒时则溢满诡诈与凶狠。他字孟德,沛国谯人。少时与袁绍等贵公子交好,一起放侠任荡,但机警及胆气远胜于袁绍诸人。二十岁时,举孝廉,被授以洛阳北部尉之职,后因得罪当朝权贵,迁顿丘令。黄巾起事时,拜骑都尉,征讨黄巾,立有战功,先后做了北海相、东郡太守。又得罪诸常侍和豪强,便辞去官职,回到故乡,在城外筑房,秋夏读书、冬春射猎,过隐居生活。董卓进京后,曹操在陈留率先起兵讨伐,并传檄天下,与众刺史郡守一道组成联军讨伐董卓。后董卓西迁长安,讨董诸军各自为政,彼此兼并。曹操率军至兖州,自领兖州牧,击垮三十万青州黄巾军,并收编为青州军,自此势力大增。后为争夺土地与袁术、吕布、陶谦均有战事。建安元年秋八月,曹操奉帝潜诏,进驻洛阳,迎天子至许都。天子封他为大将军、武平候,自此,朝中大事,皆由曹操把持。不久前,为安抚袁绍,他将大将军一职让给袁绍,自领司空之职。
周瑜上前拜见曹操,曹操还礼,将周瑜延之上座,令府上婢女为周瑜、程昱上了茶,然后情不自禁地打量周瑜。目光里遮盖不住欣赏与好感。
在曹操打量周瑜时,周瑜也情不自禁地打量曹操。他在少年时便知此人,因其父周异为洛阳南部尉时,曹操为洛阳北部尉,两人共事。周瑜少时便听父亲说,曹操刚上任时,造五色棒,县门左右各置十根,有犯禁的,无论何人,都予棒杀。灵帝宠幸的黄门蹇硕叔父夜行,违了禁规。时蹇硕权倾一时,这曹操并不在乎,硬将其叔父棒杀。一时权贵恐慌,害怕祸已自身,就明升暗调,将曹操赶出京城,迁为顿丘令。这故事让少年周瑜对曹操钦佩不已,自此崇拜曹操。后来,董卓专权,曹操率先起义兵,占洛阳后,又自领三千兵西追董卓,也令周瑜钦佩。袁术私下欲立在冀州的汉室宗族刘焉为帝,并请曹操相助,曹操愤然拒之,称此为不义之举,怒道:“诸君北面,我自西向!”袁绍见曹操不响应,只得作罢。周瑜少年时一度要去投奔曹操。只是年岁太小,母亲阻挠,加之那时战乱,曹操势力尚弱,处于飘移之中。后来,遇上孙策,这一念头方才作罢。现在,对曹操,他已并无先前敬重之情,毕竟已非昔日的单纯少年了。重要的是,这些年,他也渐知曹操为人。尤其是孙策护父灵去了江东,他独在府中闭门读书习武那些日子,对天下大势及各路雄豪的势力、个性、为人均有过细致的了解与琢磨,对曹操,自然又有不少新的了解。在他看来,曹操固有雄才大略、胆识出众一面,但为人颇多自相矛盾之处:既智又诈,既自负,又多疑,既傲又卑,既善待天下人才,又对与已不合的人才置之死地;既体恤百姓,又嗜杀。在徐州与陶谦结怨,竟杀数十万人。既不惧强权、不乏忠勇侠气,又以“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对待他人。这都是周瑜所厌恶的。尽管如此,他对曹操仍是欣赏有加,仍以为曹操不失为当世之大英雄。兴屯田制;“唯才是举”,不拘一格重用人才;“外定武功,内兴文学”,这都远非一般枭雄可以相提并论的。他最近还读到曹操的《蒿里行》,里面有“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二句,单就这首诗,也是一般人做不出的。他并不以为曹操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大逆不道的事。若曹操不把持朝政,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把持,与其由他人把持,不如曹操把持。何况,天子虽聪慧仁厚,但治国之术未必可与曹操相提并论,如天子还政,未必会治得了天下。总之,他敬佩曹操的雄略、才智、气度,但于其为人,却不敢苟同;他可以视曹操为友,但绝不愿与他交为孙策那样的生死之交,更不会在在他手下博取功名!
曹操用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周瑜打量了好一会,忽然拍案感叹道:“果然万人之英!名震江东、攻城略地的周郎竟如此秀丽飘逸!”然后,抬头哈哈大笑开来。
又问周瑜:“周公子?孤闻孙郎平定江东,足下功莫大焉!”
周瑜微微一笑道:“明上过誉!孙将军仗父亲之勇烈,具神武之雄才,遂得以所向披靡,为朝庭除害,非周郎所为?”
曹操仰头大笑,道:“今日孤见周郎,有相见恨晚之意!略备薄酒,与周郎接风,如何?”
当下命摆上酒席。周瑜腹中正饥,也不客气,与曹操、程昱一同就席。
几爵酒之后,曹操哈哈笑道:“周公子在江东可曾听说过孟德?又以为孟德是何许人?”
周瑜笑道:“明公天下英雄,何人不晓?在下自然是久仰大名了!”
曹操手里拿着爵,锐利的目光朝他射来,脸上不经意闪过一缕狐疑,不动声色地问道:“那公瑾以为孤与袁绍诸人相比如何?”
周瑜看了看他,躲过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他似乎从曹操的目光中看到了这个日后将大放光芒的人中之杰的自负和自卑的如影随形。“以在下看来,明公乃当世之大英雄,非袁绍、袁术之流可相提并论!”周瑜笑道。
“哦!”曹操不动声色地将一爵酒喝下去,锐利的如鹰样的眼睛一直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好象要从周瑜脸上和身上找出隐藏着的什么重要物件一样,又似乎在判定他所说是真言还是阿腴之辞。“周公子以为孤有何不同他类的英雄之举?”他轻酌一口酒,放下爵,用手揩了揩嘴唇,仍然盯着周瑜道。
周瑜微微一笑,道:“率先兴义兵,征伐董卓,非他人可比。雄才大略、抱负深远,揽结英雄、罗致人才,非他人可比。外定武功,内兴文学,屯田许都,恤民之苦,非他人可比。不拘一格,唯才是举,非他人可比。恤民怜民、才气纵横,吟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更非袁绍、吕布、刘备诸人可相提并论!”
曹操听周瑜说完,专注盯着周瑜的目光收了回去,拈着胡须,抬起头,脸上露出孩子般的欣喜,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原来天下也有识英雄之人!可谓英雄惜英雄!”跟着,直视周瑜,满怀期望道:“既如此,周公子何不与我一道创英雄之业?孤授你将军之职!如何!”
“谢明公!周瑜不敢领情!”周瑜笑道。
“却是为何?”曹操脸上闪出一丝阴沉。
周瑜坦然而潇洒地笑了笑,道:“周郎此前已发誓辅助孙将军!一身不可事二主!”
“哦!”曹操点头,“果然是忠义之人!然孤与孙伯符并非宿敌!孙伯符的讨逆将军一职正是孤所表奏的!或有一日,孙策也会依附于孤!”
“虽然如此,如今我只是随孙将军!请明公见谅!”周瑜笑道。
曹操脸上有些失望的表情,仍不甘心道:“孤不比孙伯符么?”
周瑜莞尔一笑道:“明公与伯符皆为天下英雄!只是,公瑾与伯符相交甚契、如鱼之于水,甚于兄弟!”
“哦!”曹操沉吟地看了看他,一抬手,又一仰脖子,将一爵酒送入嘴中,似乎要驱走心中的郁闷与不快。
就在这时,曹操的堂弟、偏将军曹仁匆匆进来禀告,说刘备在徐州被吕布打败,无处容身,来许都投奔曹操,现兵马已到许都城外,被他派兵围住,特来请示曹操处置。
“哈哈!”曹操开心地又有些奚落的语气笑道,“我料刘备会有今天的!此人跻身诸候之列,志在成就霸业,可惜志大才疏,今日投袁术、明日奔吕布,总落得个东奔西逃!”
座下的程昱道:“明公!愚以为刘备不可收留!刘备虽才具平平,但有关羽、张飞为辅,更兼他志气不馁,长于笼络他人,日后终会有成器之时,留他实为后患!”
曹操摇摇头:“不!刘备固然平庸,又非久屈人下之人!但此人素有英雄之名!现在因穷困来投孤,若杀了他,日后谁敢再来投奔?”
说完他转脸问曹仁:“玄德现在何处?”
曹仁:“已随末将入城,现在府外候着!”
曹操:“请他进来!”
曹仁拱手:“遵命!”赶紧走了出去。
周瑜直起身子拱手道:“明公既有要事,在下先告辞了!”
曹操摇摇手道:“公瑾!我们但饮无妨!你也正好和刘使君结识一下!”
周瑜想想也是,就又坐下来了。
曹操令一旁侍从再加酒菜。
不一会,曹仁领刘备进来了。刘备一走近来便跪拜在地对曹操道:“罪人刘备拜见司空曹公!”
周瑜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只见他约三十六七岁模样,中等个头,偏胖。长得方脸大口,很有贵人相。一双眼睛不算小,但与肥大的脸比来,就显得小。眼中流露出诚惶诚恐与沮丧。两耳肥大,较一般人挂得长,快要垂到肩上。双臂也长,垂下来几乎要到膝盖。这让他看上去确有些异于常人之相。身上穿着赭黄色绫缎官服,但布满灰尘,肩及袖处还有划破之处,一片缎子翻在外面。面孔虽然白皙,但尘诟满面,神色疲惫。头戴一只青玉冠。青玉冠束着的长发显然多日未洗过了,布满灰尘。胡须不整,如蓬乱的茅草。额角处隐隐有刚擦破的皮,却未流血。
这个样子似乎太落魄了,以至曹操忍俊不俊扑哧笑了,用揶郁的口气戏道:“刘使君别来无恙?”
刘备疲惫的身子仍然跪伏在地,谦恭道:“托曹公洪福,备身体尚好!只是奔波无功、碌碌无为!”说罢,泪水从眼里流了出来。
曹操似乎生出一片恻隐之心,收回了揶郁嬉戏的表情,赶紧起身,走刘备面前,扶起他道:“玄德!何必多礼!请上座!请上座!慢慢叙谈!”
然后将他引到程昱上首坐下,与周瑜相对,并令人取来箸、爵、银盘等用具,搁在他面前,自已又回到了座位上。
待刘备坐好,曹操举爵,笑道:“刘使君!请满饮此爵,以消晦气!”
身后一个内侍赶忙给刘备斟满酒。刘备双手恭敬地捧着,一口喝下。
喝完了,他放下爵,又揩起眼泪,边拭泪边道:“曹公!吕布欺人太甚!他为袁术等人所拒,无处落身,我以徐州之地借他落脚,岂料他反将我赶出徐州!曹公众望所归、忠义之名扬于海内,一定要为刘备主持公道!”拭泪的同时,他不停地偷眼看曹操。
“哈哈!使君!你我兄弟!使君有难,我岂能不帮?你先在此歇息几天,孤明日表你为豫州牧,再令人为足下准备粮食兵器,就领兵与足下一同讨伐吕布,为足下雪恨!”曹操仗义的语气道。
刘备大喜,赶紧离座顿首:“谢明公厚恩!备没齿不忘!”
“何必多礼!只要使君日不再与孤翻脸便可!”曹操笑道。
刘备红了脸,肥大的脸上现出难堪的表情。“明公笑话了!明公有恩于备,备报恩犹恐不及,岂敢与明公翻脸!而况,刘备又有何才能与明公为敌?”他讪讪道。
“哈哈哈!”曹操大笑,跟着道:“明日我表你为豫州牧时,将足下原是大汉帝室之胄的家世奏明天子,天子或许会召见足下!”
一股无限的欢喜从刘备眼里绽放出来,跟着很快收敛往,眼珠转了两转,又停住,低眉顺眼,脸上溢出一种忠厚无比的表情,起座,后退一步,伏地对曹操拜道:“备叩谢明公!”。曹操哈哈笑着要他不要多礼。他重又在席间坐下,用一和谨厚的语气小声道:“算起宗谱,刘备确为当今天子之叔父,可惜竟未能一睹天子尊颜以叙衷情!”说完,眼角又挤出几滴眼泪。
“既是天子皇叔,理当尊奉汉室,为朝庭除残去污,为何拥兵一方,攻城略地,争个不休!”周瑜忽然打断了刘备。
刘备吓了一跳,朝周瑜望过来,又看着曹操:“这位是——”
“哦!这位是辅助孙策平定江东的周瑜周公瑾!”曹操引荐道,又对周瑜介绍了刘备。
“哦!原来是周公子!幸会!幸会!”刘备显然听说过周瑜,眼神亮了一下,赶紧拱手致意,又问道:“公子也来投奔曹公了?”
周瑜毫不客气地挖苦道:“某岂是屡战屡败以投奔他人以求生的人?”
周瑜的挖苦与嘲弄让刘备十分难堪,红了脸,呆望着周瑜,竟无言以对。
周瑜刚才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刘备。作为有志于助孙策定天下的人,他对刘备的身世、才德、为人自然知晓,不唯知晓,还甚为看不起!刘备字玄德,出生在冀州涿郡,据称是汉中山靖王之后,但自祖父一代家境就衰败了。父亲在他少年时去世,他和母亲以贩麻鞋为生。此人虽家贫,但少有大志。他家东南角有一颗桑树,高达五丈,树繁叶茂,亭亭如盖。往来之人都道此树长势非凡。有好事之人就称此树下必出贵人。一日,他与小伙伴在此树下玩闹时,又遇好事者称此树怪异。他忽然大声道:“日后我定当乘如同这一样高大无比的羽葆盖车!”羽葆盖车为皇帝所专有,此言一出,路人皆以为异。他为人少言语,多心计,喜怒不形于色;不喜读书,而喜女人、狗、马、音乐,和华丽衣服。好结交豪侠,由此结识了两位勇猛过人的壮士关羽、张飞。其帝室之胄的身份使关、张二人贴心追随他。甲子年黄巾之乱,各州郡举义兵平乱,刘备领关羽、张飞投军。黄巾扑灭后,因击杀黄巾有功,刘备被授中山县县尉一职。其后董卓进京,他投靠曾有同窗之谊的一方诸候公孙瓒,一同参加了讨伐董卓之事。讨董联军解散后,天下大乱,各地群雄兼并,他被公孙瓒派做平原相。在此任上,因出兵随东莱太史慈营救当朝名士、北海相孔融而名声大显。不久,公孙瓒忙于和袁绍交火,渐渐不支,刘备竟弃了公孙瓒而投靠了徐州牧陶谦,并跟随陶谦一同与曹操为敌,屡次被曹操打得大败。陶谦病故前,表奏刘备代领徐州牧。自此刘备成了一方的封疆大吏,跻身为豪杰之列,和曹操、袁绍、袁术等人一道为天下人所谈论了。他的中山靖王之后的家世成为他与诸雄争雄及博取民心的最好的资本,故颇得一些士人拥戴。但此人才具实在平庸,与人交战,鲜有获胜。先后多次为袁术及曹操击败过。两年前,吕布为曹操所败,无处容身,投靠他。他将徐州下邳之地借给吕布落脚,岂料吕布竟和袁术联兵,反将他打出徐州,掳其妻子。他无处容身,反过来投靠原本来投靠他的吕布,此事被众豪杰传为笑柄。吕布见他投降,便将原属于徐州的小沛借给他驻扎。此后两家几分几合,或联手共讨袁术,或彼此又翻脸相争。最终两人完全翻脸,刘备被吕布赶出徐州。现在大概是无处可去,只好前来投奔曹操了。对于刘备其人及经历,周瑜自然知晓。在各路豪杰中,周瑜最看不起的就是刘备了。倒不是嫌他出身贫寒,而是看不起他的个性禀赋和才能。这与两人的出身及所受的教养也有关联。周瑜出身书香门弟、官宦之家,自小知书达理,习文弄武,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且受大汉风骨熏陶,自有侠肝义胆,忠孝勇诚信义并愿为之舍生的君子风范,而刘备这个卖麻鞋的野心勃勃的乡村野夫却不喜读书,唯喜马狗和女人。喜女人却又视女人为衣物。周瑜听说,为笼络关羽、张飞等诸壮士,刘备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物!”。事实也是如此,刘备总是不停地娶妻,身边没了女人立即便娶一个,而一遇战败,便又将这衣物抛弃,独自狼狈逃命,此后又娶。这实在令周瑜不齿。周瑜以为,男人固然顶天立地,但也应善待女子。而况,若有心仪的并娶之为妻的女子,更应视若至爱,相伴终生,岂可视若衣物,随意换取或抛弃?此既非大丈夫所为,也非一般俗男子所为。而刘备这个自称英雄又喜女人的人竟公然为之,实在可恶!此外,刘备此人工于心计,毫无忠勇诚信,有的只是出人头地、不择手段的帝王之心!这也让周瑜很不喜欢!周瑜喜欢诚信之人、忠勇之士,喜欢坦荡磊落的英雄,如孙策、如太史慈,甚至素待他不礼的程普!有帝王之心并不为过,所谓雄心勃勃,抱负远大是也,但刘备既有称霸之心,又假惺惺以汉室之胄为家世、以匡扶汉室为已任来哄骗世人的虚伪之态却让他厌恶。更何况,刘备的才具又是那样平庸,从头到尾与人没打过一个胜仗,可谓屡战屡败,只靠依附他人为生。如此平庸无能之辈,竟然也敢有帝王之心!竟然也跻身英雄豪杰之列,竟然也和曹操、孙策等人一道成为天下人谈论的一方英雄!这让周瑜有些啼笑皆非!当然,周瑜心里也清楚,刘备之所以跻身豪杰之列,乃是沾了前徐州牧陶谦的光,陶谦死前将徐州让给他,又表了他为徐州牧。而陶谦把徐州托付给他,除却他善笼络士人、能屈已下人、并有帝室之胄这一金字招牌外,也因他有些人马,并有关羽、张飞二员世之虎将可守徐州,没有想到只一年半,就被吕布赶出徐州了!此前周瑜只知刘备在徐州和袁术、吕布打得不可开交,没想到竟会惨到这种地步,戴着徐州牧的空头衔灰溜溜来找曹操求救!刚进来见曹操时那种卑微之态及张嘴便哭的样子就让他反感之极。当然,或许投靠曹操是他发迹的又一次机遇,曹操方才答应了要保举他为豫州牧,并且向天子引荐他。此人身份便又多了些光环!从此可以皇叔的身份接近天子了!这个庸才的运气倒真的不错!周瑜心里不由得不感叹。但,在感叹的同时,他的鄙视仍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了,现在,见刘备问他好,他就忍不住冷笑并挖苦他一句。
曹操见刘备难堪,赶紧打圆场道:“哈哈!今日见周公子和刘使君,甚慰孤意!诸君且不谈国事,只管饮酒!来!”他举起了爵,目光炯炯,望着周瑜、刘备。
周瑜称不胜长途跋涉之苦,要先回去歇息,起身告辞。
曹操劝他多留一会,周瑜坚辞,曹操只好答应了,又叮嘱他好好歇息,并称改日请他去许田射猎。周瑜拜谢了,告辞曹操,出了曹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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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峥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