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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作者:耿峥 当前章节:105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35

天作美双雄娶姐妹 帅星落江东共悲恸

几天后,在皖城孙策的将军府内,孙策与大乔,周瑜与小乔二对新人成亲了。张昭专程赶往皖城主婚。吴太夫人、二夫人,周异夫妇及众多江东名人、豪门望族赴了婚宴。庐江一带的士人及江东军大小将领均前来作贺。宴席大摆数日,好不热闹。

吴太夫人对大乔颇为满意,赞她美丽、贤淑、温柔、端庄。周太夫人原本不满周瑜冷落小红,如今见小乔如此美丽动人、活泼大方,也喜得合不拢嘴了。两家都皆大欢喜。结婚大礼上,孙策、周瑜当着众来宾对着新娘发下誓言:今生只娶新娘子一人!誓言博得满堂喝采,足令江东江南众多妇人羡慕不已,

这日,孙策、周瑜刚把吴太夫人、周异夫妇及张昭等江东大小官员、名流送上往江东的船,许都曹操借汉帝名义派使者送来诏书,称黄祖、刘表违逆天意,不尊汉室,要孙策奉天子明诏讨贼。原来,刘表割据荆州,素为曹操所忌,只是北方未灭,袁绍强大,未能南顾。此前曹操征讨张济侄儿张绣时,刘表曾出兵助了张绣一臂之力,并与张绣互为犄角,令曹操无功而返,从此与刘表交恶。此次孙策西征庐江,灭了刘勋,并将刘勋并家人送到了许都。刘勋到许都后,极言孙策、周瑜的无理及孙策善战、周瑜多谋。曹操也禁不住再次感叹:“狮儿难与争锋也!”。他知道孙策与刘表黄祖有世仇,如今又打下庐江,与江夏接壤,便想出一计,以天子明诏令孙策就势征讨黄祖,既遂孙策之愿,又帮了自已。

孙策拜受了天子诏书,对周瑜笑道:“孟德是要借刀杀人啊!”周瑜笑道:“他也知主公本来就要攻打黄祖,也算助主公一臂之力,让主公师出有名!这下是两全其美,各得其所!”

孙策道:“正是!孤打黄祖,如箭在弦上!”当即回复了曹操,答应择日起兵讨伐黄祖。

不久,曹操又使人求婚,欲将堂弟曹仁之女许配孙策之弟孙匡。孙策知曹操宠络之意,也愿意与曹操结好,就答应了这门婚事。曹操便令人将曹仁之女送往江东与孙匡成婚了。

这日,孙策正与周瑜等人在府衙商议伐黄祖之事,庐江太守李术使人来报,说庐江郡丞蒋干辞职他往了。孙策、周瑜十分愕然。孙策问周瑜:“莫非嫌孤给他官职太小?”

“我料不会!容我追上他,问个究竟再说!”周瑜沉吟道。

孙策答应了,并请周瑜尽量我留住他。

周瑜于是问了蒋干去向,辞别孙策,跨上伤愈的“白雪飞”,匹马奔东门而去。

出东门不远,追上蒋干。他骑着马赶路,身后跟一辆驴车,雇了一个车夫赶着车。车内坐着新纳的小妾、原先那个婢女。原来,孙策、周瑜娶了大乔、小乔,他心如刀割。在他心中,只有大乔、小乔才让他有那种一见钟情、君子好逑的感受。他无法忍受与大乔、小乔及孙策、周瑜相处一处。眼不见为净,一走了之,离开这伤心之地,或可有些欢乐。

“子翼为何弃我等而去?”周瑜纵马赶上蒋干喊。

蒋干没有吭声。他知道周瑜会追上来的,也知道周瑜一定会留他的。

“子翼莫非嫌伯符所授官职太小?”周瑜赶上他,与他并马而行。

“情场失意,无心呆在此处了!”蒋干叹道。

“情场失意?”周瑜有些不解。

“实不相瞒!蒋某见了大、小乔,特别是小乔姑娘,便一见钟情,直如司马相如之见卓文君!惜乎足下与孙将军捷足先登,让蒋某望洋兴叹、伤怀不已!”蒋干叹口道。

周瑜愕然:“原来子翼兄竟也对二乔有意!周郎确不知晓!”

蒋干惨然摇头一笑,道:“就是知道了又如何?莫非足下会将小乔奉送给蒋某不成?”

“自然不会!”周瑜道,“周郎即便是为足下当牛做马,也不会将小乔奉送足下!乞兄台见谅!”

“就是!”蒋干叹道,“思而不得,便远走他乡好了!免得在此倍感凄凉!”

周瑜呐呐道:“如此,小弟倒有罪过了!”

蒋干摇头苦笑道:“缘分乃是上天注定!怪不得公瑾!”说完,他的眼角挤出几滴眼泪,鼻子似有些酸,禁不住用手去摸了摸鼻子。

周瑜想了想,安慰的语气道:“正是!公瑾也以为,姻缘实乃上天注定!公瑾与小乔、伯符与大乔,实在如上天安排好似的!子翼兄非不杰出,实是缘份未至!”

“是啊!”蒋干苦笑一下道。

“子翼若不想在皖城为官,公瑾可告之伯符,在江东为官也可!何苦一去了之?”周瑜又道。

蒋干摇手道:“既已伤情,便无心仕途。而况,与伯符、公瑾的雄烈过人、文蹈武略相比,蒋子翼并非立功名的材料!既如此,倒不如往来江淮间,做逍遥之游罢了!”

周瑜不吭声了。他想蒋干所说的也许是实话,他了解蒋干,知道独步江淮、不拘一格的名士生活或许更适合他。

“公瑾安心助孙郎打天下吧!蒋干独步江淮之时,定会为足下与伯符遥致祝福!”蒋干又道。

周瑜见他语气中已无伤感之气,就道:“谢子翼好意!愿子翼闲云野鹤的日子舒适惬意!若有不如意处,或又有从仕之心,只管来找公瑾就是!”

“那是自然!待子翼伤痛已了,又有做官之念时,便来找公瑾!”蒋干笑道。

然后,蒋干就要周瑜止步,领着马车往前走了。周瑜凝望蒋干远去的背影,想着蒋干居然也恋着大小乔,又未能如愿,不免为他嗟叹了一回。

转眼到了冬十二月,孙策、周瑜领兵直抵黄祖的老窝沙羡(今武昌县东南),讨伐孙策杀父仇人、江夏太守黄祖。打下皖城和沂县后,江东军先后俘获刘勋部下三万人,除一部分送往江东为民外,其余全部编入江东军。此外,还缴获大小战船千余艘。故此时,江东军兵强马壮、战船如云,仅讨伐黄祖的主力就有四万人,战船上万艘。

荆州刺史刘表知孙策进逼沙羡,派其侄子刘虎、部将韩唏领五千长矛军前来助战黄祖。

十二月十一日,两军在沙羡决战。只一天,击溃黄祖主力,攻占沙羡,斩杀刘虎、韩唏以下官兵二万余人,缴获各类战船6000艘,俘获黄祖妻妾子女7人。黄祖仅以身免,逃往夏口。

战后,孙策使周瑜草拟一道表,送往许都汉献帝和曹操处报捷。此表道尽了此次战事的状况。表曰:“臣讨黄祖,以十二月八日到祖所屯沙羡县。刘表遣将助祖,并来趣臣。臣以十一日平旦部所领江夏太守行建威中郎将周瑜、领桂阳太守行征虏中郎将吕范、领零陵太守行荡寇中郎将程普、行奉业校尉孙权、行先登校尉韩当、行武锋校尉黄盖等同时俱进,身垮马烁陈,手击急鼓,以齐战势。吏士奋激,踊跃百倍,心精意果,各竞用命。越渡重堑,迅疾若飞,火放上风,兵激烟下,弓弩并发,流矢雨集,日加辰时,祖乃溃烂。锋刃所截,焰火所焚,前无生寇,惟祖迸走。获其妻息男女七人,斩虎、朝唏以下二万余级,其赴水溺者者一万余口,船六千余艘,财物山积。……诚皆圣朝神武远振,臣讨有罪,得效微勤。”

此表上奏到曹操处后,曹操不禁再次感叹:“狮儿难与争锋!”。为笼络孙策,又派人来求亲,请孙策将其堂兄孙贲之女许配其子曹彰。孙策应允了,派人送孙贲之女嫁往许都。此外,曹操又命扬州刺史严象举孙策之弟孙权为茂才。自此,曹操与孙策关系又亲近一层。

击垮黄祖,照原定计划,江东军当继续西进,占夏口、南郡、襄阳,直至吞并整个荆州。荆州共有七郡:南阳、南郡、江夏、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土地包括整个中原、中南及西南一部,是华夏的大州之一。但物产之丰富、百姓之殷实、地势之显要,又居各州之最。州府治所在襄阳。孙策立志平定荆州,既报昔日杀父之仇,又一统江南,与北方对峙,这是周瑜在东渡长江创业前夕为他谋划的大计。为此,他给周瑜、程普等人预先已封了江夏太守、长沙太守等官职。但周瑜在攻占沙羡后主张暂缓夺取荆州。一来荆州兵精粮足,带甲之士就有十六、七万,更兼南郡、襄阳的水军十分厉害,非一时可以攻下。二来刚打完黄祖,需补充粮草、休整人马。三者因为主力均西征了,江东那边频来告急,称吴越深山中一些蛮夷和盗贼多有反叛。有此三点,如仓猝攻打刘表,或会事与愿违,不如暂缓图之。孙策同意了周瑜的主张,便带上程普等部分将领及大部人马回江东去了,留下周瑜领一万五千人马镇守在鄱阳湖旁的巴丘,一面防范黄祖卷土重来,一面训练水军,为攻打刘表做准备。

转眼到了翌年春上,即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四月,周瑜仍在巴丘防守黄祖、刘表,同时训练水军。小乔一直在他身边陪伴着他。自皖城新婚后,乔玄夫妇随吴太夫人搬到江东。大乔、小乔留下陪伴孙策、周瑜。后孙策领部分人马回江东,大乔跟了回去。小乔则留下陪着周瑜。有小乔相陪,周瑜乐而忘忧,直感到天天在做新郎、日日如同新婚。军中训练和公务之余,他就陪着小乔弹琴、做画、湖上荡舟或出外散步,日子很是惬意。

这日黄昏,周瑜与小乔用了晚饭,乘了马车,又往城西湖边去了。李通、方夏纵马跟在后面。因小乔已有身孕,故周瑜与小乔出行都乘车辇。到了湖边,俩人下马闲走。晚霞似火,染红一湖波涛。上天下地,彤红一片。湖风殆荡、清新迷人。成千的战船停泊湖边,桅杆如林,风帆如云,一齐沐浴着霞光,如天国里的景象,美奂美仑。两人挽着臂膊,慢步湖边,一面说着话,一面贪婪地看远近景致。周瑜侧头的一刹那,但见霞光沐浴着小乔的脸,使她更显妩媚动人,周瑜一时兴起,便将脸贴上去亲了一下。小乔双眼含情,娇羞又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周瑜又要亲,小乔知有侍从跟在后面,湖边又有巡哨的军士,有些难为情,又想逗周瑜一回,就松开周瑜的胳膊,脸上挂着欢快甜蜜羞涩的表情,朝前跑去。周瑜吓坏了。他知小乔已有身孕,哪里敢要她由着性子跑?就赶紧追上去,抱着她,疼爱道:“娇妻!你须慢些!小心闪了身子!”小乔脸上悄着娇羞的红晕,调皮地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咯咯笑着又要往前跑,被周瑜小心抱住,搂在怀里,亲吻开来。小乔不闹了,陶醉地偎在他怀中任他亲吻,微闭着双眼,呼吸急促。行将落入湖水中的落日,将最后一束温存的春光照抹在她的娇媚的脸上,便她的脸蛋一如湖边娇美动人的迎春花。

俩人相拥亲热好一会,小乔撒娇地推开周瑜,娇羞道:“堂堂一方统帅,也不怕部下笑话你!”

周瑜笑道:“某自与娇妻嬉戏,关他人何事?谁敢笑话,打他三百军棍!”

小乔含笑用手指一点他的额头道:“你!就是脸皮厚!”

两人又笑着往前走。小乔看见小径边一丛鲜红夺目的野花,就轻轻摘下,举着花,对周瑜妩媚道:“这束花好看不?”

周瑜摇头:“不好看!”

小乔失望地蹶着嘴道:“我看着很好看啊!”又拿着往鼻上嗅了嗅,道:“香得很哩!”

周瑜一本正经道:“这花和你一比,自然就不好看了!固然也有芳香,但哪里可比我娇妻高雅飘逸如兰之香!”

小乔脸上现出又羞又陶醉的表情,忽然杏眼一瞪,道:“你倒挺会恭维女人!莫非从前对你们江东女人都是这般?怪不得红儿姑娘如此迷恋你了!”

周瑜信誓旦旦道:“天地做证!我周公瑾此前从未对其它女子有过这般言辞!如今娶了娇妻,更是畏女子如畏虎了,又哪里去恭维女子?”

小乔得意地笑了,用手指点了他的额头一下,轻轻冲他吹了一口气。周瑜欣喜地又将她揽入怀中。小乔在他怀中半推半就地举起一只拳头擂打着他的肩。周瑜呵呵地笑着,陶醉地任她锤打着自已的肩与背,当着一种享受的。

李通和方夏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掩口笑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太史慈骑马从远处奔来。

他奔到周瑜面前,勒住战马,跳下马。脸上布满悲哀,眼里含着泪。周瑜纳闷地看着他。

“周将军!”太史慈跪倒在地:“江东来使,称主公被原吴郡太守许贡家客刺伤,伤势甚重!”

周瑜大惊失色,叫出声来:“什么?”

“啊!”小乔也掩口失声。

太史慈以为周瑜没有听清,又报了一遍。

“竟有这回事?主公武艺高强,怎么会轻易为他人所伤!”周瑜不相信地问。

“千真万确!江东使者正在府上等候主帅!”太史慈含泪道。

周瑜一招手,车夫驾着跟在后面的马车跟了过来。周瑜夫小乔上了马车,直奔自已的衙府。太史慈、李通、方夏紧随其后。到了府衙,候在那里的江东使者告诉周瑜:原吴郡太守许贡被孙策定江东时杀掉,他的门客一直图谋复仇。得知孙策喜欢在西山狞猎,并且自恃英勇,喜好驾马独自奔驰,与侍卫跑散,就埋伏在山中等待时机。这日,正遇孙策在山中单骑追逐猎物,跑到这几个门客藏身之处。门客突然杀出,乱箭射向孙策,孙策猝不及防,脸部被涂了毒药的箭射中,栽下马来。他拔剑带伤与冲上来的门客搏杀,砍死两名门客,其余的门客被赶上来的侍卫们杀死。因脸上中了两箭,且带着剧毒,故虽刮了毒,涂了药,但毒气深重,情形仍不甚好,暂不能视事。江东张昭等人见情形严重,遂令人来告知周瑜,使周瑜前往探视。

周瑜听完,含泪叹道:“一代英豪,竟误中小人暗算!”话一说完,屋里已是一片抽泣之声。小乔、方夏等人抹着泪,抽泣不已。

周瑜抹了抹眼泪,对太史慈道:“太史将军!我即刻启程去探视主公,营里军务就交给你了!”

太史慈含泪道:“周将军!主公对末将有知遇之恩,请让末将随主帅一同前往探视!”

闻讯赶来的陈武、周泰、吕蒙等人都要求随周瑜一同去探视孙策。

周瑜感动道:“诸君心情公瑾理解!只是黄祖在迩,正思复仇,军中不可无大将镇守!而况,主公只是伤重而已,并无大碍!我代众位将军前去探视就可以了!”

太史慈等人无奈,只好含泪请周瑜将他们的问候带到。

当夜,周瑜带着小乔及侍卫百余人上了船赶往江东。

在这同一时刻,孙策箭伤忽然变得危急。

原来,入夜后,他对着铜镜看自已的脸时,大吃一惊,只见原先英气逼人、英俊无比让他引以为骄傲的脸又黑又肿,如铜盆一般,而涂了药的伤口血肉模糊、溃烂不堪,看上去如一株难看的菜花。他一时愣住了,不敢相信镜中的人就是自已。天!这是张什么样的脸啊!如此丑陋不堪如此恶心!这便是那张意气风发、英俊帅气的孙郎的脸吗?是那个智勇双全、威震东南的江东小霸王孙策的脸吗?可以想见纵使以后伤口愈合,也必有很深很重的丑陋的疤痕!难受、愤闷、悲哀的心情象潮水一般在他心中漫开来,冲击着他高傲高贵的心灵,令他颤抖不已,心如刀割。虽然创业艰难,但他素来自负高贵,这份高贵既来自于他的出身,更来自于他勇冠三军、统兵有方和性格刚烈豪放、善待人才、英雄乐为之用,来自于他十八岁便承担了保护母亲和整个家族的重任,来自于他无与伦比的智勇双全。虽然他礼贤士人、待人宽厚,虽然他豁达豪爽、喜欢谈笑,但内心深处却潜藏着永远的渴望拥戴与赞美的英雄情结及完美情结!现在,那张英俊的为江东人所熟悉的孙郎的脸竟成了这样,这太让他难受了!更让他沮丧与愤怒的是驰骋沙场、所向无敌的他竟为几个门客刺伤!这实在令人无法容忍!想到这里,他大叹一声:“面孔如此,还可以再建功业乎?”然后,一掌朝镜子打去,竟将铜镜打出裂缝,脸上的伤口就在这一掌之间当即迸裂,他痛得大叫一声,晕倒在地。这一掌使他受到致命的打击。自负伤后,虽经医疗,伤情未能加重,但脸部仍然浮肿着,毒性还在里面,医官称不可动怒,否则会引起毒性散发,而偏偏竟有了这一掌之盛怒!

到了下半夜,孙策醒来了,发现自已躺在卧榻之上,大乔含泪坐在他的旁边。

“速使人去请周郎回!”他叹口气,对大乔道。中箭伤以来,他一直未将此事告知周瑜,大丈夫纵横沙场、中矢披刃都是常有的事!攻打沂县时,他股上连中两箭,不须臾就痊愈了?但此刻,他有了一种预感,预感到他时日不多了!他太想让周瑜赶来见他一面了。

“子布先生已派人到巴丘唤他去了!想必此刻正往回赶!”大乔含泪道。

“看来,孤不能与周郎共生死了!也不能再疼爱你了!”孙策叹口气缓缓道。他的脸被包扎着,此刻又肿了几分,如有千根针在扎着,疼痛难忍。胸中也一阵一阵闷疼。从脸上浸入头部和胸部的毒气在他震怒之后,以飞快的速度扩散着。一种生命即将飘离这个世界的感受支配着他。他感到生命如一个行将断线的风筝,在风中摇摆着,随时都将断线,堕入深渊。

大乔望着他疲惫无神的眼睛,哭道:“将军!不会的!你不会弃我而去的!也不会弃周郎而去的!将军还要和周郎西征刘表,北定中原的,不会弃我们而去的!我肚里还有着将军的血肉!”她哭着扑进孙策怀里。

孙策伸出手,抚摸着大乔的肚子,叹道:“生死由天,非孤所能制约!孤自十八岁起,便驰骋沙场,未几年,就打下江南半壁江山,也不枉来世上一遭!只是娇妻尚年轻、骨肉尚遗腹中,思来心酸!”

说完,一滴英雄泪从眼角渗出。

大乔扑在他怀里哭道:“伯符!你不会走的!不会离我们而去的!不会的!”

孙策费力地用手抚着她的背:“时日不长了!夫人速去请太夫人、张昭、吕范,还有我家族兄弟们过来!”

大乔抱紧他,满脸含泪,悲切道:“将军!不要!将军!不要叫他们来!”

“听我的话!去吧!”孙策拍拍她的肩,命令口气道。

大乔抱紧他,坚决不去。

孙策对一旁的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赶紧出去找人了。

不一会,张昭、吕范、吴太夫人及孙家所有人都赶来了。

吴太夫人被丫环扶着走进来后,颤步走到床边,坐下,用颤抖的手抚弄着孙策的脸,眼泪长流,道:“策儿!你安心调养吧!沙场征战这么多年,你都没事,还怕这个箭伤不成?”

孙策眼角挂着泪痕,坦然笑道:“母亲!孩儿已自知活不过今日了,还是把后事对弟妹和子布先生嘱付了吧!”

话一出,屋里顿时传出发自内心的哀哭之声。张昭、孙权、吕范等人跪在地上痛哭不已。10岁的孙尚香也跪在地上,呜呜地大哭。

“我儿!你不要失望!你就是不想再看母亲了,难道不想再见周郎了?”吴太夫人抽泣道。

孙策眼眶又湿润了,目光里好象燃烧着梦幻的色彩,望着前方道,凄然一笑,道“自是想周郎!想再和周郎一道沙场驰骋!”

跟着,眼里的色彩之火熄灭了,含泪苦笑道:“可惜!已不可能了!连周郎最后一面也不能见了!”

众人大哭。屋里笼罩着悲伤肃穆,回荡着压抑的哭泣声。

孙策眼里忽然燃烧起一种回光返照的光芒。“子布先生!”他唤道。

张昭跪在地上,爬到床边。

“我死之后,我弟孙仲谋代我掌领江东!请众卿看在我的面上好生辅助我弟!”孙策嘱道。

“主公!”张昭和吕范均流泪不已。

“天下正乱,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大有作为!可叹我不能和诸位一同大展宏图了!”孙策叹道。

张昭、吕范再拜道:“主公放心!我等一定会象侍奉主公一样侍奉仲谋!”

孙策令内侍取来吴候、汉讨逆将军、会稽太守三颗印,交给孙权,对孙权道:“若举江东之众,决战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但举贤任能,力保江东,我不如卿!望卿念父兄创业艰难,好生经营江东!”

孙权哭着拜受了大印。

“父兄的旧将功臣,都是开创江东的有功之臣,随我多年,万不可轻怠了!”孙策又嘱道。

孙权哭着应诺。

孙策又对吴太夫人道:“孩儿天年已尽,不能侍奉慈母了。以后母亲早晚要多训导权弟,要他珍惜父兄打下的基业!”

吴太夫人泪流满面,以手巾拭泪,抽泣道:“我儿!仲谋还小,怎承担得住你托付的江山!”

“仲谋才干胜儿十倍,足可担当大任!况有张昭、周瑜为辅!以后内事不决,可问张昭;外事不决,可问周瑜!”

说完了,他望着前方,微微摇头叹息道:“可恨周郎不在身边!不能当面嘱他以后事了!”又连声呼唤:“周郎!我命将绝,你竟也不来送我一程!”

说完,眼水潸然。

屋里又是一片伤心的哀嚎声。

大乔轻轻抓住他的手,用香巾给他揩着眼泪。

“周郎回来后,把我的话转告周郎,要他尽力辅助我弟,勿负我与他相交一场!”孙策对大乔道。

大乔含泪点头。

“原想与你白头到老,共享天年,不想新婚燕尔便成永别!委实不幸!”孙策抚着大乔的手,叹道。

大乔痛哭不已,不停抹泪。

“你腹中之儿,无论男女,万望好生抚养!”

大乔含泪泣道:“将军放心!我定照你说的做!”

孙策又对吴太夫人道:“孩儿要去了!母亲多多保重!”

说完将胸中最后一口气呼出,阖然而逝。

大乔扑到孙策身上,发出嘶心裂的哭喊:“伯符!”。

悲恸的哭喊声从孙府里传了出去,穿透夜空,直往远方奔去……

在这同一时刻,周瑜的船正鼓满风帆,星夜兼程,往江东赶来。周瑜立在船头,惆怅地凝望着江面和夜空。风很大,扯着风帆呼呼地响,也掀动着他的衣袍。天空星星密布,辽阔的原野显得空旷而寂廖,江水默默地奔流着,江水激荡着船头发出有节奏的呼啦呼啦的声响。两岸也传来有节奏的江水激岸的声音。繁星中,半轮孤月悬在群星之中,清冷又凄凉。

小乔从舱中走出,走在他旁边。“公瑾!外面风大,进舱里面歇息一下吧!”小乔道。

“无碍的!你先歇息吧!”周瑜道。

小乔无语了,默默地挽起他的胳膊。

“不知为何,此刻,我总在想从前和伯符在一起的情景!一起撮土为香,拜为兄弟!一起东度大江、南下江东!一起金戈铁马、沙场浴血!想得实在是太多了!似有不详之预感让我心惊肉跳!莫非主公……”周瑜担忧道。

小乔将头靠在他肩上:“你想多了!主公自幼沙场征战,练出一付好筋骨,受点皮肉之伤,不会有大碍的!你是想念主公心切,才至于此!”

“嗯!也是!也是!”周瑜使劲点头道,好象在证实小乔所言属实一样。

然后,他温存地对小乔道:“我陪你到舱中歇息一会!”

小乔娇柔地冲他一笑。两人携手走进舱中。舱中点着蜡烛灯火。周瑜令方夏拿出棋子,摆在舱中的小几上,和小乔两人下了起来。

一局未完,周瑜象被谁猛击一掌似的,浑身下意识地颤抖一下,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案上,心口一阵疼痛,他下意识地捂了捂胸,脸色一阵惨白,跟着一阵晕眩似地往后晃了一下,他好象听见了一声凄绝的哭喊声从夜空里飘来,掠过江波,飘入自已耳鼓。象是大乔撕心裂肺的哭喊的声音:“伯符——”

“公瑾!你怎么了?”小乔吓了一跳,扶着他。

他身边的方夏上前小心道:“将军!”

“伯符一定出事了!”周瑜声音沙哑道,推开小乔,起身,踉踉跄跄直奔舱外甲板。

甲板上,他仰头朝江东那边的天空望去,愣住了,只见夜空中,一颗耀眼的流星正拖着一缕凄凉的光束悄然划过星空,划过大江和原野上空,仿佛是夜空迷人的凄然的微笑似的,悄悄落在远方。

周瑜的泪水立时从眼中涌了出来。

“伯符!”他喃喃道。

“公瑾!你怎了?没事的!不要想太多了!”小乔跟着出来,傍着他的臂,温存地劝道。

“伯符去了!他给我报信了!”周瑜泪水潸然道。

“不是的!你想多了!”小乔抓紧他的胳膊。

“我有感应!方才一颗将星往东边天坠去,那便是伯符为我报信!”周瑜含泪道。

“如有感应,我和姐姐间也会有啊!孙将军去了,姐姐能不告知我?”小乔道。

周瑜看了看她,默然无语了,怅然地望着江面。

小乔又上前劝了一会,扶着他回舱中休息了。但一直没有睡着,翻来覆去,总是在想和孙策在一起的情景。

船行到第二日日中之时,周瑜和小乔正在舱内歇息,甲板上的李通进舱向周瑜禀告,称前面来了两艘船,前面一只船上是吕范先生。周瑜心里一惊,赶紧出舱。小乔跟上。站在甲板上往前一看,他愣住了。只见血样的阳光照在江涛上,两艘不大不小的船鼓满风帆逆流而上。前面一艘船上立着吕范,他身着孝服,表情悲哀,脸上尚有泪痕。身后的带甲之士也挂着孝。周瑜的眼泪哗地流了出来,大脑一阵晕眩。“天啊!”小乔好象也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叫道,抓紧了周瑜的胳膊。

吕范的船默默靠近了,吕范在船上对周瑜含泪道:“公瑾!主公去了!”吕范含泪道。

他是受吴太夫人之托,专门往巴丘来通告周瑜的。

小乔“呜”地扑在周瑜怀里哭开来。周瑜身后的李通、方夏也流泪不已。

“我昨夜已有预感了!”周瑜含泪道,跟着用颤抖的声音问:“主公只是受了箭伤,怎竟撒手而去?”

“主公是毒气散发,回天无力!”吕范含泪道。

周瑜流着眼泪,机械地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跟着,含泪喃喃叹道:“天妒英才!他才只有26岁啊!”忽然对着浩荡大江含泪顿足喊道:“伯符!你为何要先我而去!自此以后,周瑜与谁并肩驰骋!”一刹那,泪如泉涌,脑袋一阵晕眩,胸口一阵疼痛,天空在他眼里旋转起来,他下意识地捂住胸,身子晃了晃。小乔含泪扶住他喊:“公瑾!夫君!夫君!”身后的李通、方夏也赶紧上前扶住他。

“公瑾!你要节哀!主公把大事托付给你了!请保重!”吕范跳上他的船,含泪劝道。

周瑜默默点了点头,泪眼迷蒙,望着远方。

江水默默奔流,好象经久的呜咽。晚霞如血,将西天染成血红一片。波浪涌动的大江和鼓动的风"奇"书"网-Q'i's'u'u'.'C'o'm"帆都抹着如血的色彩。天地笼罩一种肃穆又悲壮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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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峥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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