殒巴丘周郎归天堂 志未酬英雄含遗恨
周瑜回家,一连数日,尽享天伦之乐及小乔的恩爱。又探望了大乔及太史慈、李通等早逝和阵亡将士的家眷。过了七、八日后,就辞别小乔及二幼子及幼女,启程回江陵了。
正是隆冬,天色惨淡,水色苍茫,天空地旷;大江两边落叶萧萧、一片凋零之色;寒风呼啸,冰凉刺骨。但周瑜的心情却极好。船行江中,他大多时是立在甲板之上,看江水浩荡、冬意萧索、鹰击长空。寒风吹起他的锦红棉袍,也吹起他的胡须,他丝毫不觉得寒冷,反有醍醐灌顶之感。也难怪,此番京口之行,与吴候规划了巴蜀之策,确定了取益州大计,这可是不亚于赤壁之战的大业!他又将统大军浩荡征战了!自赤壁之战后,好久没有如此畅快之举了!这一路过关夺隘,当如昔日与孙伯符之平定江东!不仅如此,一旦平定益州,转身灭刘备,便易如反掌了。不需索要荆州而荆州已在囊中了!那时,就是鲁肃也不会担心曹操会趁隙而入了!还未等曹操回过神来,刘备便已被殄灭了。然后,再分别从汉中和荆州出兵,进可与曹操争天下;退,便凭江自守!何乐不为?而孙尚香也从此脱离刘备了!他也可以弥补一下对孙尚香的愧疚之情了!如此宏伟蓝图即将付诸实施,如何不令人振奋?
翌日,船行至彭泽。周瑜下船,探望了彭泽令吕范。两人不仅是十多年老友,而且对待刘备的主张十分相近,此番相见,分外亲热。吕范设宴款待。因为兴奋,他不顾方夏劝阻,与吕范痛饮了一回。当晚,又夜宿彭泽,与吕范抵足而眠。说起取益州之事,吕范大喜,连道早该如此了,并自告奋勇愿随周瑜出征。周瑜笑道:“你身当要冲,岂可轻易离开!江东还需有大将以防曹操的!”吕范只好作罢。
翌日辞别吕范,又继续西行。路过寻阳地界,远远看见身披盔甲的吕蒙领一队骑兵在岸边伫立。见他船到,均在马上行礼。周瑜赶紧令船往岸上靠去,军士放下木板,吕蒙一个人踩着木板上了周瑜的大船,跪拜在甲板上行大礼。周瑜上前扶起他,惊讶地问道:“子明怎知我路过此处?”
吕蒙笑道:“吕范将军早派人快马送信过来了!”
周瑜笑道:“这个吕子衡!非要让我一路大张旗鼓不可!”
“那是自然!”吕蒙方正刚毅的脸上露出真诚的微笑:“都有一年未见都督了!众将甚是想念!子衡太了解我等心意了!”
周瑜拍拍他的肩:“替我多谢诸君!”
“伐益州之时不知用不用得着末将!”吕蒙调皮又精明地眨眨眼。
周瑜笑道:“子衡连对也对你说了?”
吕蒙憨厚地笑了笑。
周瑜笑道:“如此良将不用,更用何人?”当即要他做好准备,等孙瑜大军过来时,随同一道往江陵汇合。
吕蒙克制内心的欢喜,稳重又果敢道:“谢都督!末将回去即整装待发!”
周瑜笑了,又问他书读得怎样了。吕蒙有几分自豪道:“谈不上手不释卷,但也算是笃志不倦了!子明自以为大有开益!”
周瑜见他言谈已是文绉绉了,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些勉励的话,就与他告别。吕蒙下得船去,伫立岸边,目送他远去。
又行了一阵,周瑜在舱中隐隐听见岸上传过来一阵歌声。好象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歌声随江风传过来,若隐若现,飘飘渺渺。周瑜觉得声音有几分熟悉,谛耳聆听了一下,惊讶道:“蒋子翼!”赶紧起身往甲板上去。
到了甲板,举目四望,只见江北萧索的岸边,空旷的天地间,一位年近四旬、身材长壮、容貌异常、头戴纶巾、身披鹤氅,颇有仙风道骨之气的人坐在一块巨石上,手举一杆鱼杆在水中垂钓。一面望着水面,一面朗声高歌。身后,一个书僮牵着一匹马一匹驴侍立。周瑜细看,果然是蒋干。他的脸上浮现一种亲切又欣喜的微笑,他知道蒋干定是有备而来守候在此。
“子翼!你要再装模做样,周瑜就开走了!”他手卷话筒喊道。
岸上蒋干将手中鱼杆一扔,停了歌,站起来,哈哈大笑开来。“公瑾!蒋干在此果然就钓到你了!哈哈哈!”
周瑜笑着令将船开过去。方夏指挥侍从放下木板,蒋干上了船。与周瑜相拥在一处。两人嘻嘻哈哈寒喧一阵后,周瑜问他如何会等候在这里的。蒋干笑道:“我既是江淮间的名士,则天下闻名的周郎路过此地,我岂能不知?彭泽令吕范令人传书吕蒙,我便已知了!”原来他正访友至寻阳,吕范令人带信给吕蒙说周瑜将过此时,他就从吕蒙的宾客、他的朋友处得知了,便快马赶至江边,扮着钓鱼翁,等候着周瑜。
周瑜听了哈哈大笑,高兴地邀蒋干同行,到江陵做客。蒋干欣然答应。周瑜便要他的书僮牵马及驴上了后面自已侍卫们乘坐的大船,然后令开拔。
船往前开了,周瑜挽着蒋干的胳膊进了舱中,令人上果盘并温酒,欲与蒋干畅饮。方夏在一旁急道:“大人前日已饮了两番酒,这回再不可饮了!”
周瑜一听,愣住了,抿一抿嘴,咽了口唾沫,对方夏自我开脱地笑道:“方夏啊!我和子翼多年好友,又二年未曾相见,今日得见,不饮一回,对不住老友啊!或许酒可攻毒,以毒治毒了!不碍事的!只此一次!最后一次!”
方夏拗不过周瑜,只好蹶着嘴由他去了,给他上来果盘,温了酒。于是,周瑜与蒋干在舱中就着果脯、酥饼,饮开来。边饮酒边说说些少年时代的趣事。蒋干也说些独步江淮间的趣闻。
又行了一程,船过江夏太守程普所在的沙羡。早有军士见周瑜船来,向程普报告了。程普到岸边将周瑜一行迎下船,在太守府中设宴款待周瑜。周瑜已报吴候,在他出征益州时,由程普代他领南郡太守,于是与程普谈了南郡的地理钱粮等事。饮宴毕,周瑜要赶路,就辞别程普。程普苦留不住,只好任他上了船,继续前行。行到夜半,周瑜令船队靠近岸边,下了碇,歇息了。
第二日,依旧是个阴天。蒋干起得身来,洗嗽完毕,去周瑜舱中唤周瑜,却见周瑜仍未醒来,就用手拧周瑜的鼻孔,周瑜仍无动静。再看周瑜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虚汗,蒋干慌了,赶紧叫人。方夏赶来,见周瑜这样子,情知不妙,掀开周瑜右肋的箭伤处,只见碗口大的红肿的箭疮已经迸裂,乌黑的血水浸透了洁白的内衣衫。伤口周围一片皮肤已经发黑。他的眼泪呼地涌了出来,又是掐人中,又是要人拿湿热的毛巾的捂周瑜的额头,又赶紧用热水清洗周瑜箭疮处的污迹。折腾了半天,周瑜终于睁开眼,抬头看见众人,赶紧坐起,却没有坐起来,身上一阵巨痛,他“哎哟”呻吟了一声,然后意识到箭伤迸发了,叹口气,笑道:“又要歇息静养数日了!”
说完坚决要起身,方夏和蒋干赶紧上前将他扶下了床,他推开方夏和蒋干,往前走了两步,刚走两步,一阵剧烈的疼痛在全身蔓延开来,眼睛一黑,脑海一阵天旋地转,就往甲板上栽去,失去了知觉。
方夏和蒋干赶紧将他抱上床。方夏大哭不止。蒋干也跌足懊悔不该邀周瑜饮酒。两人商量一阵,方夏令两名侍从下船,找当地亭长要快马,沿乌林小道赶往江陵禀告鲁肃。两位侍从下船后,方夏令船队不分昼夜,拼命往江陵方向赶。
周瑜再醒来时,已是夜幕降临,船已过昔日鏖战的赤壁,到了洞庭湖边的巴丘(今湖南岳阳)。此巴丘和鄱阳湖边的周瑜练过兵的巴丘同名。周瑜听说船到了洞庭湖边的巴丘,与昔日练兵的巴丘同名,便令船就此歇息。方夏等护卫将周瑜抬往县城馆驿安歇。镇守巴丘的县令是原是周瑜手下一名司马,听说周瑜身染重病,住进馆驿,赶紧带来城中医士来探视。医士称周瑜系劳累过度引起箭伤复发,开了几贴药要方夏为周瑜煎服。周瑜服了药后,吃了些粥,又昏昏睡去。
第二日午时,周瑜正在昏迷之中,鲁肃领军中的医官和江陵城的名医赶到,两名医士给周瑜拿了脉,又仔细检查了周瑜迸裂的箭伤,并向方夏、蒋干询问了这些日周瑜的行踪举止,方夏、蒋干一一作答。两名医士又细细检查一番,面面相觑,连连叹息不已。鲁肃见了,心里紧张,连问病情如何。两位医士叹道:“恐不久于人世了!请都督交代后事罢!”话一出口,举座皆惊,方夏、蒋干泪如雨下。鲁肃也含泪喝道:“胡言乱语!你两人若医不好都督!军法相待!”军中医士含泪泣道:“我等何尝不愿都督贵体康复?只是都督体内原有毒气浸淫,近又连日劳累,及喜乐过甚、饮酒过甚,而致箭疮复发,体内毒气已浸入心腑内脏,纵是扁鹊在世,也难疗好了!”众人一听,呜咽不已。鲁肃含泪道:“天妒英才!”跟着又命令两位医士道:“你两人给我遍寻名药,无论如何都要救回都督!”正说着,周瑜呻吟一声,似要醒来。鲁肃赶紧令众人都揩了眼泪,不要做出难过状,又令医士不要告诉周瑜实情。一会,周瑜从昏迷中醒来,微微睁开眼,看见鲁肃,莞尔一笑,用力伸出手,吃力道:“子敬怎赶了过来?”鲁肃赶紧双手紧紧握着周瑜的手,道:“公瑾!此刻可好?”。周瑜微笑道:“疑是睡了一觉,清醒多了!”看见两个医士在卧榻边,就问自已病情如何?两位医士支支吾吾看着鲁肃。周瑜不快道:“是周某患病,非子敬患病!你们只管以实告我!”民间医士犹豫了一下,含泪道:“周都督连日劳累,遂使箭疮复发,深藏体内的毒气往内脏蔓延,故尔昏迷、高烧、饮食俱废!”周瑜笑道:“我料正是如此!此前已有经历,不足为奇,歇息几日便可!”这位医士愣了一下,又要开口,鲁肃使了个眼色,就又噤了口。周瑜不高兴了,撑着力气要坐起来,方夏赶紧上前将他扶起。周瑜靠在床头坐稳了,略微喘息一下,命令的语气对营中医官道:“足下把病情如实告诉我好了!你既为军医,当服从军令!若不以实相告,本都督会以军法相待的!”医官眼泪一下涌出,含泪道:“将军!此次发作非从前可比!今日毒气,已遍入肺腑和脑中,可谓病入膏肓!”
话音一落,鲁肃、蒋干频频拭泪,方夏又抽泣开来。
周瑜一愣,不相信似地看了看医官,跟着坦然一笑道:“先生莫非是说周某将不久于人世?”
医官和医士一同拜伏在地,含泪道:“我等一定尽全力为都督医治!但都督也需早安排后事,以防万一!”
蒋干含泪道:“公瑾!都怪我劝你饮酒,害了你!”
周瑜愕然地看了看眼前众人,半响,用尽气力哈哈大笑起来,道:“诸位何需忧虑!我尚未做完伯符托大事,吴候又赋我新的军任,正展宏图,怎会遽然离世?而况,某自幼习武,区区毒气又岂能在我体内久存?你等放心好了!待我能起下地时,自会勤身健体,将体内毒气逼出!”
鲁肃一听,赶紧含泪陪笑道:“是啊!以公瑾的体魄和性情,月旬之内,定可康复!公瑾勿忧便是!”
蒋干也揩揩眼泪道:“鲁子敬说的有理!公瑾体魄非同凡人。记得年少时我与公瑾同在雨中奔跑,我受了风寒患病,公瑾赤身奔跑却依然如故!大雪纷飞之日,我身披貂衣,坐于炉边,尚觉得冷,而公瑾却于寒冰里沐浴!过些日,我去找相识的江淮名医、方士为公瑾去取些灵丹妙药,自会无事了!”
“多谢子翼了!还是子翼知我!想我周瑜习武之身,岂是弱不禁风之人?”周瑜微微笑道,同时轻轻喘息着。刚才说话耗去了他不少气力。忽然,他感到胸内一阵恶心,眉头一皱,身子猛地颤动了一下,一口鲜血吐出,跟着就栽倒在床边,昏迷过去了。两个医士赶紧急救。
公安城内,刘备的探马获知了周瑜病在巴丘,鲁肃已星夜带名医赶去的消息,赶紧向刘备报告。刘备一听大喜,对诸葛亮道:“周瑜素来强壮,此次病在巴丘不能前行,鲁肃又连夜赶去,想必是病得不轻。保不准会如孙郎一样死于箭伤!果如此,我心腹大患可去了!哈哈!先生可与我饮酒庆贺!”说完,令手下设宴。
诸葛亮听说周瑜病重,很是震惊,也颇为难过。他想依周瑜的果敢,不会停在巴丘养病的,看来定是病重。虽然各为其主,但他对周瑜的文武兼备的才学及人品素来敬重。最重要的是,当初刘备兵败荆州,为曹操追逼,他奉命于危难,去东吴求救,并跪地哀求周瑜相助,正是周瑜毅然说服孙权出兵抗曹,这才有了刘备今日事业。如今,周瑜病重,于情于理他和刘备也当前往探视,怎可以摆宴庆贺?于是,他面带戚色对刘备道:“主公!不可庆贺!主公能有今日,周郎功不可没!就是后来与我争夺荆州,也是各为其主!依亮所见,不妨派使者前去探视才是!”
“不!”刘备的脸沉了下来,“此人自恃才高,屡屡羞辱孤,又处心积虑要扼杀孤、消灭孤!就算此人从前有恩于孤,今日也是孤的敌人!孤与周郎誓不两立!”
“可是!”诸葛亮踌躇了一下,大胆地迎着刘备阴沉的脸色直言道:“就算周郎与我誓不两立,但时下仍为主公盟友!周郎镇守一方,既为东吴守土,也做了我江南四郡的屏障。曹操不敢南下攻伐,正是畏惧周郎!”
“孔明未免太抬举他了!”刘备生气道,“孤今日拥有十万雄兵,加上江南四郡和南郡、江夏一部,足令曹操胆寒!岂是周郎之力?周郎一死,我即刻攻打江陵,令云长守之!再夺益州!孤到要看曹操是惧孤,还是惧周郎?”
诸葛亮见刘备生了气,也不好说什么了,就起身告辞了。刘备也不婉留,自令人摆上酒菜,叫来糜竹等人相陪。
回到府中,诸葛亮徘徊后花园,叹息不已。既为刘备如此对待周瑜颇感不平,也为周瑜重病在身而伤感。他想,刘备素以“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昭示众人,没料到有时竟如此狭窄。说实话,当初受刘备之邀出山,他便有些犹豫。倒不是不求闻达于诸候。作为自比为管仲、乐毅的读书人,他何尝不愿成就功名?只是他认为刘备在各路雄豪中智术偏短、实力也弱,既无曹操的文蹈武略,又无袁绍、刘表等人的甲士如云、土地辽阔,更无孙权的天时地利人杰。但,曹操底下谋士如云,多他一个,未必增辉;袁绍刚愎自用;刘表胸无大志又看重门弟;孙权自有周瑜一帮英杰,且远在江东;唯一可选择的只有刘备了。并且,刘备也不无优势,一是虽志大才疏,但折而不挠,极有毅力;二是汉室之后,颇有号召力;三是善笼络民心,善于做出礼贤士人的姿态;四是身居高位,拜左将军、领豫州牧,有影响力;五是虽兵少将寡,但仍有关羽、张飞等世之虎将。基于以上,加上刘备思贤若渴、三顾其茅庐,令他感动不已,遂怀着报恩之情追随刘备驱驰于危难之中。其间,虽多年未被刘备授以官职,委以重任,也一度遇上刘备兵败荆州,岌岌可危,但依然不离不弃,与刘备同患共难。他是忠义之人,既追随刘备,就决不会半途而废,更不会叛主求荣。但刘备有时的作为,确令他心寒,比如,对周瑜的态度。嗟叹一阵后,他说服了自已:周瑜再优秀出色,也是敌人;刘备再无理,也是他的主人。既然扶持刘备,理应为主分忧。各为其主,亦敌亦友,想必周瑜也是可以理解的!于是,他拭了泪,继续一丝不苟地去做刘备吩咐他的差事去了。
这晚,在巴丘,周瑜从昏迷中醒来,服了药,就在方夏及侍从服侍下又昏昏入睡。睡到下半夜,约二更时分,他忽然被一阵脚步声和清风索索的声音惊动,睁眼一看,却见仙气弥漫,身着白色长袍、风神飘逸的孙策悄然走进来,周身被腾腾如烟的仙气笼罩。周瑜一惊,叫道:“伯符兄!”正要翻身下床,孙策已飘然走到他面前,含笑搂着他的双肩,将他按在床上,笑道:“公瑾!你我相会之日不远了!”
周瑜一惊,呐呐道:“相会?伯符是说我俩将相会于九泉之下?”
“正是!公瑾所患的病正如同我昔日所受箭伤一样!你我皆因箭伤而殁,也算我俩兄弟一场!”说完,孙策泪水涌出。
“可是,我尚未完成伯符重托!”周瑜不甘道。
“公瑾!死生有命,富贵由天,由不得你我!我俩只管天上相聚好了!”孙策含泪微笑道,然后,拍拍周瑜的肩,转身飘然而去。
周瑜的泪水涌了出来,赶紧掀开被子,叫道:“伯符兄!且等我一等!”然后要下床。但孙策已没了影。而周瑜却怎么也挣扎不起来。忽然,耳边听见方夏叫:“大人!大人!”他睁开双眼一看,见方夏正守在床边,含着泪望着他。案上两个灯烛滋滋燃烧着。自已额上搭着热毛巾。被子被方夏捂得严严实实。而胸口一阵一阵闷痛,脑袋也似浸在火中烤一般,又涨又痛。他立刻明白了刚才又是做梦,不觉热泪潸然,叹道:“吾将去矣!”。然后令方夏扶他起来。方夏不敢违令,将他扶起来,靠在床后支架上,又给他披上棉袍。周瑜又令他取纸笔来,他要写书信。方夏赶紧将一张小几搁在他的双膝之上,又取来纸、笔和墨汁。周瑜握管铺纸,看了看窗外,凝听一刻窗外呼啸的寒风,然后蘸了蘸墨,给吴候上书——
“瑜以凡才,昔受讨逆特殊之遇,委任腹心,遂荷荣任,统御兵马,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图报效。规定巴蜀,次取襄阳,凭赖威灵,谓若在握。至以不谨,道遇暴疾。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方今曹公在北,疆场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未知始终。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倘或可采,瑜死不朽矣!……”
写完了,又提笔给小乔写信。未及落笔,泪水已滴落纸上,以至方夏为他换了几张纸。最终含泪写道:“小乔吾妻:汝接书之日,吾与汝已阴阳相隔矣!生死有命,诚不足惜!唯不能与汝白头偕老,痛之至矣!吾死之后,汝善自珍重,万不可悲苦自弃;吾之幼儿,也盼悉心教养,则吾九泉之下可瞑目矣!今生已矣!若有来生,你我再做夫妻!握管涕零,不知所云;万千言语,竟无所从……珍重!珍重!”
写完了,令方夏一一收了,装入信笺,连夜派人送往江东,然后长舒一口气。忽然,一阵头晕,一口鲜血吐出,晕倒在床上。方夏和几名侍卫赶紧撤了几子,将他扶进被衾之中。
次日食时,周瑜又醒来。鲁肃、蒋干等人均来探视。见周瑜脸上有些红光,精神甚好,就一齐祝贺。周瑜笑道:“想必是回光返照吧!我已梦见伯符唤我了!与诸君相聚之时不多矣!”方夏又对鲁肃、蒋干称周瑜已写了遗书,已派人连夜送往江东了。鲁肃、蒋干听了,痛哭失声。周瑜劝慰他们道:“生死有命,何足惜哉!”说完,要侍卫们将自已抬上座椅,抬到大船之上。鲁肃、蒋干含泪劝止,称外面风寒,不宜受凉。周瑜笑道:“有道是,大丈夫当马革裹尸!周某一生有两样征驹,一是我跨下的战马,一是江中破浪的舟船!如今纵马奔驰已勉为其难,但乘舟破浪当不在话下!要死,便死在征驹之上吧!”
鲁肃、蒋干只好含泪同方夏等人一起为周瑜穿好衣衫、整好衣袍,将他扶上靠椅,抬往城外江中他一路行过来的那只战船上。
此时已是隅中,水天茫茫,江天一线之处,几只渔帆形单影只地没入云天之中。江鸥在寒风中振翅,发出迷离的孤独的叫声。两边的原野裸露着深黑色的冻土。一层层脱去了枝叶的树林如同淡淡的寒烟弥漫着。偶尔有乌鸦的叫声从岸边传过来。冷风嗖嗖,掠过大江,直钻人颈脖。浩荡的江水默默地奔流着,发出有节奏的奔流声,如同一支忧郁的歌。
周瑜坐在甲板中央,贪婪地、愉悦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致。过了好一会,他缓缓舒一口气,命令开船。鲁肃等众人不敢违令,将船缓缓往江中心开动。于是,风帆升起,一阵浆橹击打江波的声音响起。江风殆荡,呼呼灌顶。两边的树林、孤独的老树、岩石、原野俱各往后移去。江鸥恋恋不舍地追着帆船翻飞。周瑜静静地体会着这最后一次乘船临风的感受,忽然,泪水悄然涌出。这雄浑的大江,这万里的河山,这金戈铁马的畅快,还有小乔和三个孩子……这一切,都将永别了。他即将如同这江水中的一朵浪花,归入永恒,成为后人的谈笑。他忽然想起少时与蒋干在历阳那个月夜之下初见大江时的感叹,便轻声问蒋干:“子翼兄?还记得历阳大江边那个月夜否?”
蒋干含泪道:“自然记得!其时,公瑾面对江水道:我周瑜生不在大江之上,但愿死在大江之上,更愿今生今世,缈小的人生如同惊涛拍岸,在历史长河留下此许微名与声响!公瑾如愿矣!大江奔流,断然流不走公瑾火烧乌林的英名!大河浩荡,公瑾便大河里最灿然的浪花!”
周瑜笑了:“我哪里有这般英雄?但总算死在大江之上了!且去做江中的浪花好了!多少英雄,皆随浪花陶尽,况且我辈?”
就在此时,数十只征帆从四面八方迎风破浪奔了过来。鲁肃看见了,手指前面、又指后面,道:“公瑾!甘宁、吕蒙等人来探望你了!”原来,昨日医士说周瑜病危后,鲁肃就赶紧令人去唤镇守长江沿线的各路将领前来探视周瑜。这些将领是:程普、吕范、甘宁、吕蒙、凌统、蒋钦、韩当、周泰、徐盛等。又令人往京口去禀告孙权、小乔去了。
周瑜抬头四望,只见四面八方,征帆如云,都朝这里开来。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昔日统领数千艘征帆乘风破浪时的情景。好久没有看见这样的情景了!对一个统兵千万的将领而言,最快乐的莫过于看见千军万马或万千征帆浩浩荡荡勇往直前的情景了。他开心地望着这一只只鼓满风帆的船,脸上溢开一片舒心的微笑。他很感激鲁肃的安排。他真的很希望在最后一刻与这些一同征战的战友见最后一面!忽然,一阵寒风吹过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大脑和胸口内一阵巨痛,猛地吐出一口血,就又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几只风帆从孙夫人城堡前的大江中升起,数只大船直往巴丘奔来。船头,站着泪痕依依的孙尚香和她的男兵、女兵们。原来,这些天,孙尚香一直在城堡中,对周瑜重病的事并不知情。早上,她的心腹厨人往公安城中去买菜,听得城中几名军士说东吴周瑜大都督病在巴丘,病得很重,鲁肃已令人往长江沿线唤众将探视,南郡的凌统、甘宁等将已连夜赶往巴丘。镇守江北的关羽得知后,劝说刘备,欲趁机袭占江陵,夺得南郡,被诸葛亮劝止,诸葛军师称,趁人之危,不仅为天下人耻笑,而且自毁长城。刘皇叔到底是听了诸葛亮的劝。那位厨师听得,大吃一惊,菜也顾不上买了,赶紧跑回向孙尚香禀告。孙尚香的泪水夺眶而出。自周郎去了京口后,她常常在城墙上凭墙而立,希望看见周瑜的帆船在天际出现,象云朵一样飘过来。而金盔金甲、丰姿飘逸、玉树临风的的周瑜则立在船首,含着莞尔动人的微笑。蓝天在上,白云悠悠。江风殆荡,波涛如絮。纵使她心里恨死周瑜了,但仍禁不自禁地希望看到他!仍然思念着他!仍然原谅着他!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没有想到,周郎竟病倒在了巴丘。她不相信这消息是真的,就令草儿赶往公安城中去找诸葛亮打听。诸葛亮告诉草儿:周瑜确实病危!草儿赶紧纵马跑回。孙尚香听了,眼珠一翻,就往地上倒去。草儿和冬儿赶紧抱住她,一面哭,一面给她掐人中,折腾好一会,孙尚香徐徐醒来,泪流满面。“夫人!此时并非哀痛之时,我们快些收拾,去探望周都督好了!”草儿含泪道。孙尚香咬咬牙,任草儿和冬儿扶了起来。然后令男兵女婢收拾好行装,以及细软珠宝,带了兵器,径往江边奔去。
到了江边,看守船只的刘备的一名军候上前问孙尚香要往哪里去,孙尚香不答话,拔出剑,手起一剑,将他砍翻。跟在后面的军士赶紧一哄而散。孙尚香令众人上了船,扯起风帆。男军士摇橹,直往江东行去。
行了一会,只见后面数十只小舸飞快追了上来。最前面一只船上站着身披银铠、眼露凶光、一脸凶狠的刘备在长沙收养的养子刘封,他身后一只船上站着身披细甲、脸色阴郁的刘备。原来,孙尚香斩杀守船的军候后,军候手下军士赶紧奔进公安城中去向刘备禀告。刘备便带上刘封,叫了几十只快船,追了上来。孙尚香见刘备追上来,就令身边婢女和男兵拔剑取刀,准备厮杀。
刘封赶近了,飞身一跃,跳上孙尚香的船,恶恨恨地瞪着孙尚香问:“夫人要往哪里去?”
孙尚香冷笑道:“我要往哪里去,须禀告你不成?”
刘封无言以对,恨恨地瞪着她。这时,刘备的船也靠近了[奇`书`网`整.理提.供],众护卫拥着刘备上了孙尚香的船。
“夫人!你收拾行装,莫不是要回东吴去?”刘备脸色阴沉道。
“奴妾听得周都督病危,欲要前往探视!可否?”孙尚香道。
刘备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看了看孙尚香,眼中闪过一阵嫉恨。他早已看出孙尚香对周瑜的好感,只是不以为然。毕竟周瑜年轻英俊才气横溢,有足够的理由讨女人喜欢。后来,听刘封说,孙尚香的船曾在一个春夜间划向对岸江陵城,或许里面坐着孙尚香。他为此大怒,令人明查暗访了好些日,只查出孙尚香夜行江北,却未查出与周瑜有何关联,只好悻悻作罢。此后,他就令人加强了对孙尚香城堡的看护,只要孙尚香到了江面,就报告他。现在看来,孙尚香对周瑜的好感决非他所想象的那般简单。莫非孙尚香拼死不让他近身,都是因为这个周瑜?
“周郎病危,关夫人何事?也值得夫人不惜以女儿之身,斩杀我手下军人么?”刘备压抑住怒火道。
“周郎是奴妾娘家重臣,奴妾有何理由不去探视?”孙尚香怒道。
“你是我刘玄德夫人,就是探视,也须你丈夫允许!而况,周瑜病危,乃是我孙、刘两家公事,与你女流之辈何关?”刘备冷笑道。
“周郎自小看着奴妾长大,与奴妾大哥伯符拜为兄弟,也是奴妾大哥!如今病危,奴妾自然要探望!”孙尚香针锋相对。
“也不须恁地急!如丈夫病危一般!”刘备冷笑。
草儿和冬儿一愣,紧张地看着孙尚香。
“哼!”孙尚香冷笑一声,将剑一横,不可阻挠的语气道,“周郎乃我心中最敬重之人,也是最心仪之人!今日病危,我定要去探视!你答应我也得去,不答应我也得去!”
刘备脸色骤变,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铁青,一股怒气从心底奔涌而出,让他的身子禁不住哆嗦,一股血流直冲脑海,让他脑袋几乎要爆裂!这个可恶的周瑜,这个不要脸的孙尚香!原来两人早就私情,却一直瞒着自已!原来在她心中,果真只有周瑜一个人!这个该死的周瑜,不仅看不起自已,不仅要殄灭自已,而且连自已的女人也要哄过去!想到这里,他恨不得杀了眼前的孙尚香再去杀了周瑜!
“孤今日就偏不让你去!你要敢动半步!孤不管你是吴候之妹,还是何人,一律格杀无论!”刘备咬牙切齿道。
“姓刘的!今日我就与你拼个死话了!”孙尚香大怒,举剑指着刘备。
“大胆!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我早就看你不顺了!私通周瑜,还敢如此猖狂!”刘封骂道,拔出剑,面色凶恶,拦在刘备前面,指着孙尚香。
孙尚香大怒:“放肆!刘备假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草儿赶紧将孙尚香往后拉一步,拦在孙尚香前面,对刘备道:“将军!夫人方才只是一时气话!夫人与周瑜虽为义兄义妹,但亲如兄妹,如同将军之于关将军、张将军!此番探视,只是尽兄妹之情!请将军不要动怒!”
“你这个贱女人!休得花言巧语!夫人夜半往江陵去,不都是你穿针引线做的好事?如今还敢胡言!想昔日你领众婢女守护府中,让老子手下军士受够了鸟气!老子今日就一发了结了!”刘封说完,手起一剑,直捅入草儿胸膛。草儿惨叫一声,握住胸口的剑,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刘封。刘封猛地又抽出剑,一股鲜血喷了出来,草儿抽搐着瘫倒在甲板上。
孙尚香大叫“草儿!”赶紧蹲下,抱住草儿,眼中含泪,连声唤:“草儿!草儿!”草儿微睁着眼,双手托着肚里涌出的肠子,看着孙尚香,身子无力地抽搐着,笑一笑,喘息道:“夫人!我先走一步了!请夫人代我探视周郎好了!”
“草儿姐!你不要死啊!”冬儿哭着扑倒在她身边,和孙尚香一同抱住她。
草儿没有光彩的眼睛朝她俩看一下,嘴唇咧了咧,好象要笑,但没有笑出来,缓缓闭上眼,身子猛一抽搐,双手吊了下来,身子也不动了。鲜血却仍在甲板上流淌。
“草儿!草儿!”孙尚香含泪喊。
“草儿姐!草儿姐!”冬儿哭喊。
孙尚香猛地站起来,一揩眼中的泪,双眼含悲,柳眉倒竖,怒喝道:“赔我草儿命来!”挥剑就朝刘封砍去。刘封以剑架住。两人就在船上打斗开来。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喊:“住手!都快住手!”喊声中,只见诸葛亮乘一只小船赶了过来。“住手!两边都住了手!”诸葛亮喊着,从小船爬上了大船,奋勇地冲到了孙尚香和刘封中间,拦住了他们。
“孔明先生!何须如此奋勇?”刘备挖苦道。
“主公!天下未定,万万不可自相残杀!”诸葛亮涨红了脸大声道。
“孤就任她回江东去了不成?”刘备大声道。
“夫人只是要去探视周郎!两人兄妹一场,就让她去好了!就是回了江东,吴候乃识大体之人,也定会将她送还的,主公勿需担忧!若为此事而伤了夫人性命,定会引得孙、刘大动干戈!请主公三思!”诸葛亮恳切道。脸上纵横着忠直梗概之气。
“可是,夫人却不自检……”刘封道。话没说完,刘备使了个眼神止住了他。
“无根无据的话休得胡说!”诸葛亮看一看刘封手中沾血的剑,严正地直视他,厉声道:“周郎心如铁石,与小乔有山盟海誓;夫人冰清玉洁,有主母风范,岂可任由你诽谤!”
刘封被他严厉的、充满怒火的目光瞪得发毛,赶紧躲开他的视线,将脸扭到一边。
“那依军师之意如何?”刘备冷冷道。
诸葛亮转头看着孙尚香,拱了拱手,恳切道:“夫人!周郎染病,孔明等也伤感不已!只是军务在身,不由探视!夫人此行,烦请代我主公及诸葛亮等众人问候周都督!只是,夫人宜速去速回!孔明等众人将在此迎候夫人!”
然后,诸葛亮又劝刘备给孙尚香放行。刘备只好对孙尚香说了些速去速还一类话,便带刘封等人悻悻下了船,诸葛亮也随同下了船。孙尚香赶紧令起船,直往巴丘驶去。同时含泪令人收拾包裹了草儿尸体。
与此同时,从江东京口往巴丘的江面上,几只云帆顺流而下。船头上,眼睛红肿的小乔搂着三个孩子默默望着前面,泪流满面,任刺骨的寒风抽打着她的脸颊。昔日美丽动人的容貌一夜之间变得十分憔悴、苍白,仿佛受了多年的劳苦一般。大乔在一边抚着她的肩含泪安慰着她。她们也是接到鲁肃派人送来的周瑜病危的消息,连夜赶往巴丘。
“周郎!夫君!你不会离我而去的!不会的!”小乔呜咽着。
大乔抱着她的呜咽着,三个孩子也偎在她的怀里她痛哭失声……
巴丘。江中大船上,周瑜醒来,只见吕蒙等众将已环绕在四周,而自已已被抬进舱中,躺在床上。众将见周瑜醒来,纷纷上前问安。周瑜凝望着与自已一道多年征战的众将,一一点头致意,含泪笑道:“遗憾我不能与诸君一道征战沙场了!愿诸君日后善事吴候,勿负我望!”
众将都泣道:“都督放心!我等定谨遵都督教诲,善事吴候,保我江东平安!”
周瑜笑道:“诸君皆江东英杰,有诸君辅助吴候,公瑾九泉之下可瞑目了!”
“荆州之事,请公瑾放心!”鲁肃想起了什么,一旁安慰道,“日后鲁肃定为东吴讨回荆州!”
周瑜笑了笑,点点头。他相信子敬会与众江东健将取回荆州的,只是,他一撒手,在东吴,恐怕尚无人可替代他去远征益州。鲁肃可代他领兵守边防,却不善征战杀伐。吕蒙虽然智勇兼备,但未统领过大军,尚需历练。看来益州必为刘备所取了!这是天意!想到这里,他内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感觉身体越来越沉,神智越来越不清醒了,他赶紧嘱托后事。他请鲁肃、程普、吕范代为安慰小乔,勿使小乔过于哀痛或有冲动之举;请鲁肃及众将有闲暇之时代他多管教其二子一女,勿使他们堕落懈怠。又告诉鲁肃若收回荆州后,定要给孙尚香一个好的安置与归宿,尽其所愿。鲁肃、程普、吕范及众将都含泪一一答应了。然后,他令方夏从舱中取来那把镶珠的宝剑,对方夏道:“这把剑随我二十年,是我的贴身之物,随我杀敌无数,且留着你做纪念好了!”
方夏含泪拜接了。
做完这些事,他心里一阵轻松,忽然,他大脑又是一阵针扎似的痛,跟着身子一阵颤慄,神智恍惚,似要昏昏欲睡。他知道大限将至了,就忍住痛,令众将将自已抬出去,依然安放椅上。众将都称外面江风太凉,周瑜使出力气用微弱的气息坚决道:“某一生戎马,其可安死于卧榻之上?”众人拗不过他,只好将他抬了出去,安置在椅上。他坐定了,充满留恋和安详地放眼四望,只见天空高远素洁,大地廖廓苍茫,一片天高地阔的景象。大江宽阔浩荡,以开天劈地的气势,划开原野的广袤的胸膛,自天边奔来,又往天边奔去,如同一支势不可挡的浩荡大军。默默奔流的江流里,蕴含着大气,蕴含着气势,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在回忆着什么,又象是对着未来与历史的不息的歌吟。江涛拍击两岸,发出有节奏的鼓荡声,随风传来,在天地间与其它的天赖之声应和着,如从遥远处传来的千军万马的呼啸声。遇上乱石堆,则撞击在石堆上,发出雷鸣裂帛的声音,卷起一堆堆雪浪花。一座座肃穆的树林在两岸排列着,好象一个个军士的方阵。落叶萧萧,于寒风中做最后的最完美的舞蹈。阴郁的天空上,流云密布,默默地,无声地,一面凝望着大地,一面又象赴一场神圣的约会似地流动着。忽然,云层中间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金光四射,灿烂夺目。一片祥光之中,金盔金甲身披锦袍的孙策如天神一般从那裂口处出现了。他骑在一匹高大威武的大红马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牵着周瑜的“白雪飞”,正从天空朝着他飞奔而来。“公瑾!”孙策在马上呼唤着他,果敢英武的面庞上挂着亲切的期待的微笑,炯炯有神的眼睛深情地凝望着他。“呵呵!伯符来接我来了!诸君!我们就此作别了!”周瑜微笑着对众人道,就势飞身一跃,跨上冲他奔过来的“白雪飞”,然后腾空而起,与孙策一道冉冉地朝空中飘去,如同升仙一般。云彩如雾一样在他四周弥漫着,灿烂金光,笼罩在俩人身上。两人并肩奔驰,俨然又回到了昔日驰骋江东之时。他扭头对孙策会意地一笑,腾云驾雾,豪情四溢。蓦然,透过云层,他隐隐看见前面下方,大江之上,一只鼓荡着风帆的大船正在江中飘荡。船首,端庄美丽、泪流满面的小乔搂着三个子女默默地凝望着远方。周瑜的眼泪流了出来。“小乔吾妻!来生我俩人再做夫妻!”他含泪呢喃着。白云飘悠,金光四射,天空湛蓝,周瑜感到身子彻底地与这金光、白云和蔚蓝的色彩融为了一体……
在这同一时刻,小乔乘坐的那艘大船正鼓着风帆往巴丘紧赶。小乔脸上抹着泪痕,正默默地心事重重又神志恍惚地坐在舱中弹奏着《庭中有奇树》。三个孩子和大乔默默地围着她聆听着。舱中弥漫着忧郁感伤悲怆凄凉的气氛。忽然,只听“嘎吱”一声,一根琴弦断了,声音很脆,仿佛一声惊雷震在她的心上,又仿佛猛地飞来一支尖刀插在她的心上,她的心痉挛一下,一阵尖痛,一阵抽搐。“公瑾!”她惨然地呻吟一声,捂着心口,空洞无神、凄凉无助的眼睛呆呆地恍惚地看着前面,猛地站起来,奔出舱,呆呆地望着江面。
“妹妹!怎么了?”大乔赶紧跟上去,搂着她,抓住了她冰凉的颤抖的手。
小乔双肩颤拦着,痴痴地望着前面,泪如泉涌。半响,她摇摇头,惨然道:“公瑾去了……公瑾弃我而去了……”
说完,猛地发出撕心裂肺、凄离无比的哭喊声:“公瑾……”仿佛憋了很久的山洪在深夜里自高空跌落大江,在江中发出经久不息呜咽……跟着,声音戛然而止,身子一歪,瘫倒在甲板上,不省人事了……大乔哭泣着蹲下,搂着她,含泪喊:“小乔!妹妹!妹妹啊……”三个孩子可怜巴巴地偎在她的身边,一起痛哭失声,嘴里喊着:“阿妈!……阿妈……爹爹啊……”侍卫及婢女在一旁垂泪不已……
同一时刻,孙尚香正匆匆顺流而下,往巴丘方向赶路,她立在甲板上,焦急地凝望着前方。忽然,她好象听见遥远的空中传来一声呼唤,象是她大哥孙策的声音,仿佛在呼唤着周瑜。她愣住了,跟着,意识到了什么,眼泪夺眶而出,一阵心痛,身子摇了摇,歪倒在船舷上。一旁的冬儿和几个婢女赶紧上前扶住她。孙尚香推开她们,呆呆地望着前方,泪流满面,喃喃道:“他去了!”咬紧嘴唇,泪如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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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峥 著
尾声
叹世事英雄蒙尘垢 昭功烈后人长怀念
建安十五年十二月(公元210年冬),汉末一代名将、东吴开国功臣周瑜因箭疮复发,病逝于巴丘,终年36岁。孙权接到他遗书后,恸哭道:“孤赖何哉?”当即从周瑜遗嘱令鲁肃接替周瑜执掌江东军事,并统领南郡边防事宜。然后,素服举哀,亲自将周瑜灵柩从芜湖迎至江东。
因为周瑜故去,东吴没有可统兵西征的帅才,孙权的取益州之计遂告搁浅。
周瑜故去,刘备大喜,称:“孤无忧矣!”。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冬,刘备万事俱备,以帮助益州牧刘璋讨张鲁为名进入益州,三年后在庞统、诸葛亮的协助下攻下益州,刘璋投降,从此拥有益州。孙权得知刘备去取益州,痛骂刘备:“猾虏乃敢挟诈!”。代周瑜领兵的鲁肃在刘备占领益州后,依约向刘备讨还荆州江南四郡,但镇守荆州的关羽却以赤壁之战中刘备也曾出过力为由,拒不奉还。鲁肃大怒,决定武力攻取荆州江南四郡。刘备闻讯,领数万兵从益州赶到荆州,孙权也急调吕蒙领二万兵赶往南郡协助鲁肃。吕蒙用计,一举夺得江南三郡。然后,双方对峙于益阳一带,准备决战。就在此时,曹操领兵袭汉中,刘备怕失益州,遣使求和。两家于是重又谈判,确定荆州之地,各得一半。刘备将长沙郡、零陵郡、桂阳郡三郡让给孙权。孙权则将南郡让给刘备。于是,关羽进驻江陵。至此,荆州八郡中,除曹操占领的襄阳、南阳二郡外,剩下的六郡,刘备得南郡、武陵二郡,孙权得长沙、桂阳、江夏、零陵四郡,双方言和。至此,东吴基本上取回荆州大部,鲁肃兑现了在周瑜面前所发的讨回荆州的誓言。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曹操之子曹丕称帝,国号魏。魏黄初二年(公元221年),刘备在蜀称帝,国号汉,史称蜀汉。黄武八年(公元229年),孙权在建业(今南京)称帝,国号吴。三国鼎立局面遂告形成。称帝当日,坐在五色高坛之上的孙权透过头顶上挂下来的冕琉,看着拜到在地的众公卿,及蓝天、白云、高坛、万千肃立的甲士,忽然泣道:“若无公瑾,孤岂能有今日?”言毕而泣,不能自已。
周瑜爱将吕蒙后成为一代名将,足智多谋,多有战功。他从周瑜、孙权之言,读书不倦。一日鲁肃路过其防地,与其议事,见其学识英博,非儒生可及,不禁感叹:“从前以为足下只有武略,现在始知足下学识渊博,非复吴下阿蒙矣!”,吕蒙答:“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成语“非复吴下阿蒙”及“士别三日,刮目相待”便出自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