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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车水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4:26

搜到别馆院中,正碰上杨娥等得着急而信步走到院中散心,护卫见她

一身侠女打扮,又手持利剑,不由分说地将她绑到了王府大牢之中。连儿与

雪儿得到消息后,连忙到吴三桂面前为杨娥开脱,吴三桂本来就对杨娥有好

感,听连儿、雪儿说明了原委,就下令放了杨娥。

杨娥出牢后回到了酒店,一见到迎上来的哥哥杨虎;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声中充满了委屈和怨愤。

几度的希望、兴奋,逐一地化为泡影,这次又受牢狱之苦,如此一折

腾,杨娥的精神与体力都支撑不住了,回到酒店后,终于病倒在床上,一会

儿恶寒,一会儿高热,吃不下一点食物,只几天工夫,就已奄奄一息。

这天,虚弱己极的杨娥让哥哥扶她起来,走进内室,这里供祭着永历

皇帝、沐天波和张小将的灵位,杨娥用颤抖的手点上一柱香,然后跪伏在灵

位前,悲泣哽咽道:“我欲为诸君报仇,无奈天不助我,壮志难酬,杨娥只

能随你们来了!”说完,一阵喘息后,便静静地合上了眼睛。

吕四娘复仇弑雍正

康熙皇帝驾崩后,四皇子允帧入主大统,改元雍正。此时,满清皇朝

的基业已十分稳固,“反清复明”的浪潮在统治者的高压之下已转入低谷,

狡黠多疑的雍正皇帝仍不放心,一旦发现反对朝廷的蛛丝马迹,就大杀出手,

毫不留情。

浙江嘉兴有个著名的儒士吕留良,他本是明末秀才,入清后不再致力

于功名仕途,一心闭门读书,修心养性,学问上堪称大家。他对清廷的专制

暴虐心存不满,每能巧妙地诉诸笔端。其著作广为流传,颇能倾动士林,却

又让清廷抓不到辫子,清廷对他无可奈何。吕留良有七个儿子,对儿子们的

人生选择他只诱导而不干涉,长子名葆中,热衷于读书取仕,曾以一甲三名

探花考取进士,获得由紫禁城的午门进入正大光明殿晋见皇帝的殊荣,吕葆

中得意洋洋,众人也喷喷称赞,吕留良却淡淡他说:“没啥稀奇,以后还不

知下场如何!”果不其然,不久后吕葆中因“一念和尚案”受到“牵连,琅

铛入狱,终至忧郁而死。大哥不得善终,吕家其他儿子惶恐无措,吕留良谆

谆告诫他们:“但能读书识时务,不必仕进取青紫。”儿子们听从了父亲的话,

只在家博览群书,不再涉足考场。

吕葆中客死京城后,妻子林氏万念俱灰,带着刚出世不久的女儿吕四

娘投靠到公公吕留良门下。只过了三年安稳日子,吕留良又因病去世,林氏

母女再度失去依靠,索性遁入空门,辗转寄身于西湖山一座僻静的尼庵中。

尼庵中的日子平静如水,晨昏诵经,白天劳作,过得十分艰辛,林氏已没有

其它念头,只盼着女儿四娘一日日成长起来。

转眼十年时间过去了,有一天,吕府的老仆人吕德忽然寻到了尼庵,

他一身尘土,满脸焦虑,必定是有什么要事,林氏忙把他请到房中。吕德也

顾不得落座,勉强调匀了呼吸,急不可待地向林氏禀报:“大少奶奶,事情

不好了,吕府己被官府查抄,满门老少都惨死屠刀之下,我好不容易死里逃

生,特寻来通报您,赶快带着小姐逃命吧,怕官府还会找来哩!”

林氏一听这消息,头“嗡”地一声,仿佛失去了知觉,身子摇摇晃晃

眼看就要倒下,吕德连忙上前扶住,使劲掐她的人中,才醒转过来,吕德无

心仔细述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只催林氏赶快收拾行李逃命,林氏也不敢迟疑,

草草捡了些简单的衣物,捆成个小包袱,然后牵着女儿去向庵主辞行,只道

是家里出了事,得回去看看,就跟着吕德上了路。

其实吕德也不知道带着她们母女朝哪里跑为好,只捡一些偏僻少人的

小路往前走,心中全没有一点目标,他们一面不停地走着,一边听吕德断断

续续述说全家遭难的始未:

湘中士子曾静游学来到嘉兴,在南湖雨楼中与当地人士谈诗论文,吕

留良的门生严鸿逵、沈在宽等人也在其中。他们与曾静相谈得甚为投缘,便

把整理出来的先师语录拿给他看。曾静原来也读过一些吕留良的传世之作,

对他佩服不已,如今又见到这些秘本珍言,不由得击节赞叹,心中隐藏已久

的“反清复明”大志被激发得沸腾起来。可惜自己是一介书生,手无寸铁,

无以成事,想来想去,想到了手握重兵的川陕总督岳钟琪,此人是岳飞的后

代,倘若能晓以大义,料定必会恍然醒悟,举兵反戈,复明大业指日可待。

曾静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劝导信,派弟子张熙送往西安,满心以为岳钟

琪必为其所动,却不料他根本不吃这一套,不但没有接受曾静的建议,反倒

扣压了张熙,严刑拷问,逼他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封加急文书从西安

传到京都,雍正皇帝大力震怒,火速命令湖南巡抚追捕曾静,并诏令浙江巡

抚查抄嘉兴吕家。当地官吏从吕家搜出大批书籍,其中不乏逆上乱言,于是

皇帝降下大罪,将吕府一门老小以及所有门生故旧,总计一百余人,全部处

死或充军,连已故多年的吕留良也不放过,掘墓开棺,鞭笞其尸骨以示严惩。

吕德的叙述充满着凄惨悲凉,林氏听得心中滴血,已谙人事的吕四娘

也泪流满面,悄悄攥紧了小拳头。

漫无目的的颠波,一路饱尝风餐露宿,担惊受怕之苦,主仆三人走着

走着,不知不觉来到黄山脚下。老仆吕德忽然想起老主人的好友黄犊先生不

是隐居在黄山的松云深处吗?反正是走投无路,不方去碰碰运气,于是一路

打听,翻山越岭总算找到了黄犊的“野云草堂”。

黄犊本是浙江仙居人,与吕留良有过八拜之交,他曾在清初做过朝廷

武将,立下不少汗马功劳,雍正皇帝继位以后,疑心重重,大杀功臣,黄犊

及时抽身,托病辞官,隐居到云雾苍茫的黄山深处。见吕留良的后人不期而

至,他大为惊讶,待听说了吕门的不幸,他不禁老泪纵横,当然也热心地留

下了吕家主仆三人,并表示会竭尽全力保护他们。

林氏母女总算是有了个栖身之处,在深山中过着“不知今夕何夕”的

日子。吕四娘己是豆寇少女,生得眉清目秀,明艳动人,只可惜深山寂寞,

无处展示风采,每日闲着便随母亲学习些诗书字画和针线女红,更多的时间

则是一个人游荡在奇峻诱人的山野中,与古松奇石为伴。

一天清晨,吕四娘早早起了床,在晓雾迷朦的山野中闲荡,无意中发

现远处的石崖上有个人影飞跃翻腾,身手敏捷,宛如飞鸟野猿。吕四娘大生

好奇之心,悄悄过去一看,那人竟是“野云草堂”年逾花甲的主人黄犊老先

生,只见他先是打拳踢腿,接着又舞剑弄枪,一招一式,虎虎生风,直看得

吕四娘眼花撩乱,心中暗暗称奇,看着看着,吕四娘暗生奇想,决定跟着黄

老先生学好武艺,将来好为吕家报灭门之仇!自己是个女孩子家,明的提出

学武,恐怕黄老先生不会答应,既然已找到了他的练武之地,干脆偷偷地跟

着学吧!

主意打定,吕四娘便每天天不亮就起身,蹑手蹑脚地摸到石崖不远的

一个隐敝处,偷看黄老先生练武,一举一动:暗暗记在心中,然后找一个僻

静的地方,仿照黄老先生的动作,比手划脚,先练了一段时间拳脚,后来又

折一段松枝作剑,演习剑术,拿来碎石当镖,练习暗器,时间一长,竟也练

得有些模样了。

有一天黄老先生有事外出,吕四娘趁机溜到石崖上,从一个小草棚里

搬出兵器,真刀实剑地演练起来。她一点一劈,舞动得正酣时,不知黄老先

生已来到近前,见她一招一式,居然也有点象模象样了,黄老先生大为惊诧,

便隐在一块大石块后面察看。练完剑,吕四娘又随地拾起几枚石子,猛地向

百步之外的一颗树掷出一颗,飓地一声,一只松鼠应声落地,黄老先生不由

得失声叫好。吕四娘这才察觉旁边有人,忙循声寻来,见是黄老先生,脸“刷”

地一下羞红了。追问之下,她原原本本道出了自己学武的目的和经过,黄老

先生不但没责怪她,还对她小小年纪有此志气大大称赞一番,并正式收下她

做徒弟。

吕四娘勤学苦练,又有极高的悟性,仅花了一年时间,就尽得黄老先

生的真传。为了进一步提高武艺,黄老先生又介绍她到台山寻访悟因法师拜

师学艺。

十五岁的吕四娘在母亲担忧的泪水中,背上简单的行装,只身告别了

“野云草堂”,一路跋涉,向天台山进发。在天台山的慧日庵里,吕四娘找

到了世外神尼悟因法师。这悟因法师俗姓朱,本是明朝的宗室之女,满清人

入主中原后,她的家族遭到毁灭,幼小的她侥幸逃生,被一游方老尼收留,

带到天台山削发为尼。在天台山上悟因练就了一身绝世武功,本想为“反清

复明”打下基础,可眼看着清皇朝已日益稳固,自己一直缺少施展才华的时

机,心意越来越冷。

就在这时,胸怀深仇大恨的吕四娘投到门下,悟因法师顿觉眼前闪出

一道希望之光,她很爽快地收下了这个灵秀的小姑娘,决心把自己武艺和志

向全部注入到她的身上。悟因法师先在庵内辟一静室,让吕四娘在里面日夜

打坐,摒除一切杂念,直练到心如止水物我两忘,体内真气与天地之气合而

为一,源源不断。接着,又将毕生揣摩出的绝技“摄神运气法”,尽数传授

给她。“摄神运气法”乃是以自己的意念为武器,随意运气,心至气至,使

出看似轻柔的一招威力却是无比,十丈以外的树叶都能被功力震得纷纷坠

落。

两年时间在苦练之中过去了,吕四娘已长成婷婷玉立的妙龄姑娘,一

身绝技更是了得,不但能飞行树梢绝壁,而且能心到功至,转瞬间闪出令人

防不胜防的数十劲招。悟因法师认为她的功夫己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可以

下山完成夙愿了,于是将一把珍藏多年的宝剑交给她,并叮嘱说:“绝技在

身,除报仇雪恨外,也要扶弱济贫,锄除不平!”说到复仇之事,悟因法师

还说了句八字偈语:“瓜熟蒂落,中秋之候。”吕四娘牢记在心,拜别师傅,

下山去了。

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妙龄女侠,戡邪扶正,声威四震,这就是吕四娘。

她为了磨练自己,持剑闯荡南北,参加了焦山英雄大会,破除了乌江驿江湖

妖术娘,扫荡了泰山罗汉殿大小淫僧。忽闻在黄山的母亲病逝,她赶回去料

理了后事,含泪叩谢了黄老先生,毅然束装北上京都。

来到北京转了一大圈,皇宫禁卫森严,一时无从下手,吕四娘在城外

的妙音庵住下,等待着行刺的机会。

这则已是雍正十三年,经过一番血风腥雨的镇压,雍正皇帝满以为可

以高枕无忧了,却又从南方传来贵州苗民作乱的奏报,乱军已接连攻下几座

城池,当地官吏飞传奏折到朝廷请援,这天早朝,雍正与群臣商议对策,说

来议去,居然满朝文武都拿不出个象样的办法来,皇帝心中不免忧烦不已,

退朝后驾幸圆明园,想到清静的环境中散散心。

这天是八月十四,正是秋风气爽的季节,园内百草枯萎,黄叶翻飞,

见此秋景,年己五十八岁的雍正皇帝不由地产生一种迟暮凋年之感。在长春

馆用过午膳,坐上由四个小太监抬的软轿,在园中溜弯消遣,经过古香斋时,

忽然听一阵柔和哀怨的笛声,声声沁入人心。“皇家园林,锦衣玉食,享不

尽的荣华富贵,为何还有人如此幽怨?”雍正自言自语道,不由得产生了一探

究竟的念头。

遁声寻去,绕过楼馆,遥见池塘对面的假山旁,一个年轻宫女正持笛

吹得入神。雍正摒退抬轿的太监,悄悄走过去,在吹笛宫女背后停住,轻轻

咳了一声。宫女回头一看,竟是皇上驾到,一时心中无备,吓得竹笛脱手,

连忙跪下见驾。雍正帝看着小宫女没出声,那宫女还以为皇上动了怒,直吓

得眼泪象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在粉妆玉琢的面颊上。

雍正见状不禁大动怜香惜玉之心,柔声命她不必惊慌,并问她的姓名

籍隶。小宫女半天才回过神来,莺声怯怯地回答皇上,原来她是新近入宫的

秀女,名叫惠仙,被派在古香斋执役,雍正安慰她一番后就走了。

这天夜里,雍正留宿在园中的春仙馆内,皓月当空,夜风清爽,他却

在锦榻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忽然间,想起了日间见过的那个吹笛秀女,

怯生生,娇滴滴,别有一番韵味,她不是叫惠仙吗?召来做春仙馆中的女主

人不正合适吗!于是,雍正起身写下手诏一纸,命小太监前往古香斋宣召。

再说那边等着机会报仇的吕四娘,她白天呆在妙音庵中休养调气,夜阑人静

后潜入城内,到皇宫周围打探情况。虽然皇宫戒备蔓严,可她总能找到空隙,

先后几次飞越宫墙,潜入禁宫内侦察;可是雍正皇帝寝宫附近夜夜有高手执

勤,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她不敢冒然行事,以免打草惊蛇。

八月十四这天夜里,月色皎洁如银,一般的武林人士夜出行动邹讲究

一个“晦出月不出”,月黑风高便于隐匿行迹,而月明之夜就没有那么方便。

但是吕四娘仗着艺高胆大,月圆之夜照常外出,一是因为她心急难耐,二也

是因为临行前悟因法师曾嘱以“中秋之候”的话,中秋节在即,也许时机已

经到了。

月升中天时,吕四娘神不知小不觉地跃入禁宫,趴在正大光明殴上的

瓦楞间朝下察看,但见殿内灯火昏暗,巡逻值夜的人也不象往常一样众多,

似乎十分松懈。她心知情况有异,竖起耳朵细听,从太监无意交谈中得知,

今夜皇帝宿在圆明园了。

吕四娘心想这倒恰是个好机会,圆明园中戒备一定不象宫内这般严密,

她连忙出了皇宫,施展绝尘飞行之技,一袋烟工夫就赶到了圆明园。纵上园

墙朝内望去,只见园内树木森森,池塘泛着冷冷的波光,远处的一所楼馆内

灯火辉煌,人影来往如穿梭,不用说皇帝是住在那里了。她悄悄接近那所楼

馆,外面有大内高手密密地围守了几圈,根本难以溜进去。正当她躲在树影

中暗自焦急时,忽然看见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走了出来,她灵机一动,冥

冥之中觉得这一定是好线索,便不动声色地一路跟踪着他。

小太监七弯八拐来到古香斋,高声传道:“圣旨到,惠仙秀女接旨!”

蕙仙这时已经睡下,听说来了圣旨,连忙翻身爬起来接旨。得知是皇帝召自

己前往春仙馆侍寝,惠仙惊喜交集,连忙重新梳洗,然后赤身裹上小太监带

来的一袭红斗篷,由小太监扛着向春仙馆跑去。光着身子入寝宫,这是清廷

宫女为皇帝伴寝的规矩。

吕四娘躲在一丛桂花树中,待小太监急步跑近,她斜刺里伸出一脚,

把小太监猛地绊倒,斗篷里的惠仙也被摔在一旁,还没等小太监明白是怎么

回事,吕四娘借着树影的遮掩,飞手出招,点住了惠仙的穴道,使她出不得

声也动弹不得,又飞快地扯下斗篷往自己身上一裹,装着哼哼卿卿地站起身

来。小太监这才爬了起来,嘴里嘟囔着,又把披斗篷的人往肩上一扛,他万

万没料到,这一瞬间,斗篷里已演了一出调包计,还一面走一面央求背上的

“惠仙秀女”千万不可在万岁爷面前提起被摔一事哩!

小大监径直将“惠仙”送到了雍正皇帝的罗帐中就转身出去了。这时

雍正早已等得心焦,在枕上呢呼:“爱卿,快来吧!”吕四娘把斗篷一掀,霍

地站起身来,一脚踏在雍正皇帝的胸膛上,同时从腰间拔出宝剑抵住了他的

咽喉,低声喝道:“我乃吕留良之孙吕四娘,今夜特来取你人头,以祭我全

家老小在天之灵!”

雍正皇帝可真是所料不及。眼下受制于人,本有的一身武功也无法施

展,吓得身于象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不待他出声,吕四娘已高举起宝剑,带

着满腔仇恨,一剑砍下了雍正皇帝的头颅,一切只在瞬息之间就完成了。

等到第二天一早,值班的太监发现皇上的脑袋已不翼而飞,圆明园中

顿时乱成一团,可这时吕四娘早已回到了妙音庵中。

悟因法师和吕德已不期赶到妙音庵,与吕四娘一道摆下香案灵牌,用

雍正皇帝血淋淋的人头,祭奠了吕氏一门冤魂。悟因法师指着雍正的首级哈

哈大笑道:“想不到你也有今日,快哉!决哉!”

吕四娘出手弑君,当然不便久留京师,祭奠完毕,由吕德提了人头,

三个人飘然远去,这时曙光正照亮了东方的天际。

吴藻芳心比天高

吴藻出嫁时已经二十二岁了,按当时的习惯已算是晚动婚姻了,娘家

和婆家都是一方富商,婚事自然办得红红火火,迎亲是十六人抬的大花轿,

装饰得溢彩流金,鞭炮声、锣鼓锁呐声响彻云霄,送亲的嫁妆排出了好几里

地,场面煞是可观。

可新娘吴藻并不欣喜,不象一般的新娘子那样羞怯怯、娇滴滴,满怀

着兴奋和憧憬;她神情淡淡,心境也淡淡,似乎已把未来的生活猜透,一切

都将是平平淡淡。

旁人看来,吴藻实在是个泡在蜜糖里生活的人了。父亲是富甲一方的

丝绸商,把唯一的宝贝女儿看得比眼珠还重,从小在父母浓厚的宠爱中长大,

锦衣王食,无忧无虑;虽说婚事是拖晚了点,可终究嫁的是个朱门大户,家

财万贯,事事不愁,对新进门的媳妇百般珍视,吴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可她偏偏觉得遗憾。并不是心中另有他人,也不是父母强迫而成的婚姻,要

说原因,只能怪吴藻一颗比天还高的心。

吴家住在仁和县城东的枫桥旁,与大词人厉鹗的旧居比邻。也许是出

于对邻家名士的景仰,吴藻的父亲虽是个地道的商人,却对书香风雅之事特

别感兴趣。爱女吴藻自小就显得颖慧异常,吴父对她十分看重,重金聘请了

名师教她读书习字、作诗填词、弹琴谱曲、绘图作画。吴藻果然没让父亲失

望,方到及笄之年,诗书琴画样样精通,尤其是在填词上别有造诣。在这种

优越的家境里,吴藻的童年和少年不但甘甜如怡,而且充满着情趣。月下抚

琴,雪中赏梅,与花儿谈心,同燕子低语,那情景从她写的一阂“如梦令”

中便可看出一斑:

燕子未随春去,飞入绣帘深处,

软语多时,莫是要和依住?

延停,延停,含笑回他:“不许!”

燕回燕去,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渐渐长大了,人大心也大,吴藻对自己

生活的这个小天地开始有几分不满了。从书中她了解到,很多文人才士都喜

欢聚集在一起吟诗填词,不但可以相互唱和,还可以相互指点品评。风清月

明,薄酒香茗,三五好友,诗词互答,她对那种生活十分向往;可是仁和这

个小县城里,根本没有闺友组织的文会,一个大姑娘抛头露面是被视为大逆

不道的,而她的家庭及亲友中又绝无能陪她谈诗论词的人,她只能一个人独

吟独赏她的才情,于是诗词中也不免染上了愁怅。那阂“苏幕遮”中就流露

了这样的情绪:

曲栏干,深院宇,依旧春来,依旧春又去;

一片残红无著处,绿遍天涯,绿遍天涯树。

柳絮飞,萍叶聚,梅子黄时,梅子黄时雨;

小令翻香词太絮,句句愁人,句句愁人处。

转眼到了婚嫁的年龄,吴藻不只是才高情浓,家庭优越,还长得风姿

绰约,容貌清秀,实在应该是“千家羡,百家求”的闺中宠儿。事实上到吴

家来求亲的人也确实踏破门坎,因为吴家是富商,人忙谈婚嫁的讲究门当户

对,所以求亲的也多是纨绔子弟,吴藻嫌他们胸无点墨,一一摇头拒绝了。

仁和县城里才子本就有限,有的家境清贫,有的埋头苦读,谁也没想到吴氏

商贾之家还藏着个锦锈才情的大姑娘,就是想到了也会有不敢高攀之虑,如

此一来,才貌双全的吴藻竟然芳龄虚度,婚事磋舵,一直拖到了二十二岁。

“女儿大了不中留”,吴家父母开始着急了,他们软磨硬劝,终于使吴藻

勉强答应了同城丝绸商黄家的求婚。其实,对这门婚事吴藻一点兴趣也没有,

可自己已苦苦等了这么多年,心中的白马王子无由降临,也许自己生就是商

家妇的命,任凭怎样的心高,也摆脱不了命运的限定,只好认命了吧,她的

心已有些淡漠。

黄家是世代的丝绸商,富实足以与吴藻的娘家相媲美,可是却从未出

过读书的种子。

吴藻的丈夫从少年开始经商,除了看帐本外,就不再摸别的书本;但

对妻子的才情他特别羡慕,对她百般宠爱,还特意为她布置了一个整洁宽敞

的书房,让她独自在家中经营出些书香气息来。

初见丈夫支持自己读书作文,吴藻还暗暗惊喜,以为丈夫也是个知解

风雅的人,自己错识了他。于是当丈夫忙完商务回家后,她喜盈盈的拿出自

己的新诗新词读给丈夫听,丈夫倚在床头,频频称好,待吴藻读完再看丈夫

时,他己坐着睡着了。原来只是附庸风雅,到底是个庸俗汉!吴藻的心又重

新掉进了冰窟,一腔风情无人解,冰冷的泪珠无声地从她眼中泌出。

丈夫虽然不懂她的诗词,对她的生活却关怀得无微不至,衣食住行,

全不需吴藻操心,她天天关在自己的书房中,一心一意编织她的闲愁。除了

偶尔操琴舒泄外,她的愁大都系在了词句中,琴无知音空自弹,词还留在纸

上,今人不看后人看。看她的一阕“祝英台近”词,便可窥见她婚后的心情:

曲栏低,深院锁,人晚倦梳裹;恨海茫茫,己觉此身堕那堪多事青灯,

黄昏才到,又添上影儿一个。最无那,纵然着意怜卿,卿不解怜我,怎又书

窗依依伴行坐?算来驱去应难,避时尚易,索掩却,绣伟推卧。

因恨丈夫的粗俗,她无意取媚讨欢,甚至懒于梳妆。丈夫整天忙于商

务,深夜回家也多半累得只能睡觉,没有心思对她轻怜蜜爱,怎不让感情细

腻的她伤心难过。但要说丈夫不爱护她可有些冤枉,只能说他不懂得怎样才

能安慰得了她那颗孤高寂寞的心。

见妻子被闲愁折磨得日渐憔淬,丈夫十分心疼,自己没有时间陪,便

劝她多交些朋友,也好换换心境。吴藻确实觉得无聊,便接受了丈夫的建议,

开始结交一些红粉闺友。

吴藻交友当然是选那些懂诗解词的,挑来选去,这种女子县城里只有

那么几个,而且这些人虽然粗通诗词,可在才情卓绝的吴藻面前,常常只有

仰慕,赞叹的资格,很难有什么唱和。

吴藻仍然不满足,但通过这些闺友,她慢慢结识了一些真正的文人才

士,他们一般是这些闺友的兄弟和丈夫。吴藻的词作传到文人才士手中,他

们不由得击节称叹,一些性情比较开放的人开始邀吴藻去参加一些文人们的

诗文酒会,征得丈夫同意后,吴藻欣然前往。

生活在那些情趣高雅,大吟诗词的文人中间,吴藻宛如鱼儿得水,顿

时变得活跃、开朗起来。吴藻的诗词在当地文人中间引起极大的轰动,他们

称她是“当朝的柳永”,词句似是信手拈来,却蕴含着深长的情意。吴藻与

这些儒中长袍的书生一同登酒楼,上画航,举杯畅饮,高声唱和,丝毫没有

拘束。他们常常月夜泛舟湖波上,深更不归;春日远游郊外,带醉而回。吴

藻的这些行径实在是越出了妇人的常规,可是她丈夫并不干涉,只要妻子高

兴,他不在乎别人说三道四,因为他有他的理由:吴藻是个不同于一般女人

的女人,当然不能用常规来约束她。既然丈夫纵容,吴藻愈加无所顾忌了。

与一群须眉男子同行同止,虽是潇洒,但毕竟有不便之处,在一阀“金缕曲”

中,她竟埋怨起自己的女儿身来:

生木青莲界,自翻来几重愁案,替谁交代?愿掬银河三千丈,一洗女

儿故态。收拾起断脂零黛,莫学兰台愁秋语,但大言打破乾坤隘;拔长剑,

倚天外。人间不少莺花海,尽饶他旗亭画壁,双鬟低拜。酒散歌阑仍撒手,

万事总归无奈!问昔日劫灰安在?识得天之真道理,使神仙也被虚空碍;尘

世事,复何怪!

虽然掬起银河小,要想把女儿身洗成须眉汉,也是虚设妄想;但是脱

下女儿装,扮成男儿模样倒是不难啊!吴藻灵机一动,来了主张,从此出门

参加文友聚会时,她就换上儒巾长袍,配上她高挑的个头,俨然一个翩翩美

少年。有了这样的打扮,她的行动方便多了,不但出入酒楼茶馆,甚至还随

大家到妓院,寻欢作乐。因为经常到“风月楼”喝花酒,那里一个姓林的歌

妓竟对她情有独钟了,反正是书生公子打扮,吴藻也干脆逢场作戏,与林姑

娘眉目传情,轻言蜜语,恰恰一副情人模样。林姑娘表示要以身相许,她还

装模作样地答应下来,一本正经地赠了一阀“洞仙歌”以明心意:

珊珊琐骨,似碧城仙侣,一笑相逢淡忘语。镇拈花倚竹,翠袖生寒,

空谷里,想见个依幽绪。兰针低照影,赌酒评诗,便唱江南断肠句。一样扫

眉才,偏我清狂,要消受玉人心许。正漠漠烟波五湖春,待买个红船,载卿

同去。

在林姑娘那里,吴藻似乎找到了一种柔情和浪漫,聊以慰藉自己干渴

的心田,竟还幻想着“买个红船”,效当年范疆载西施,一同归隐烟波浩渺

中。有人说吴藻简直是心理变态,几乎成了我们今天所谓的“同性恋”;但

说透了,吴藻并不是痴恋一个实实在在的林姑娘,她只是找个幻影寄托自己

的深情,为的是填补她婚姻的感情空缺。若是移情于其他男子,势必招至世

人的非议,和她自己的伦理准则也相悻逆;索性找个幻影,别人顶多是一笑

置之,她也勉强能望梅止渴。

但幻影毕竟是幻影,吴藻的内心深处终究还是寂寞愁怅的,白天在“风

月楼”中装情卖痴,漫漫长夜,守着的仍是凄凉,于是有了这样的一阕“行

香子”:

长夜迢迢,落叶萧萧,纸窗儿不住风敲。茶温烟冷,炉暗香销,正小

庭空,双扉掩,一灯挑。愁也难抛,梦也难招,拥寒食睡也无聊。凄凉境况,

齐作今宵,有漏声沉,铃声苦,雁声高。

生活在堆金砌银,锦衣玉食的环境里,丈夫对她又是百般爱慕和纵容,

吴藻的内心深处却日日绕愁萦恨,这种滋味有谁能相信?然而却是实实在在

地存在着,吴藻怨自己的命苦,苦就苦在自己的才高,苦就苦在自己的心高。

锦衣玉食填不满她的心,她渴望着她没能得到的那份浪漫之情。她心目中的

白马王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真人雅士,诗词唱和,琴瑟相谐,月夜泛舟,花

下品茗,这才是她理想中的夫妻生活,而命运偏偏给她安排了一个专心务实

的俗丈夫。

日子便在她吟诗作词,寻愁觅愁和放浪形骸中度过,她不爱丈夫,也

没有为他生下一男半女,她的心高高浮在生活之上。十年过去了,她仍然是

她,丈夫却因一场病,骤然离开了人世。丈夫死时,她并没有多大的悲痛,

有的也只是一种怜悯和伤感,她向来不以为丈夫在她的生活里有什么必要

性。

没有丈夫的日子,她依然象从前一样生活,可渐渐地,她发现孤单和

无助更紧迫地向她袭来,把她压得喘不过气。丈夫在世时,寂寞是无形的,

只是隐隐约约在她心头徘徊;丈夫走了,寂寞则实实在在地围住庄她的前后

左右。没有了丈夫关切的问寒问暖(过去她认为那是婆婆妈妈的啰嗦)没有

了丈夫归来的脚步声(过去她认为那是多么烦人)没有了丈夫沉睡时粗重的

鼻鼾声(过去她认为那是十足的粗俗) 一切过去以为多余的东西,她现

在却发现竟还是不可缺少的一种感觉,失去之后,才发现它们的可贵。

她的词中出现了丈夫的身影,比如这阕“南乡子”:

门外水粼粼,春色三分已二分;旧雨不来同听雨,黄昏,剪烛西窗少

个人。小病自温存,薄暮飞来一朵云;若问湖山消领未,琴样樽,不上兰舟

只待君。

这种情绪放在过去是绝对不可能的,现在偏偏成了她铭心刻骨的一种

愁,这种愁教她成熟,教她认清了生活的真谛:在自己身边的东西,才是最

值得爱,最值得珍惜的。

可一切她都已错过,虽然她还只有三十二岁,但她觉得已走到了生命

的深秋,接下来,一切都应该归于平静,归于那种青灯古佛的境界。欲哭已

无泪,强笑不成颜,她索性独身移居到人迹稀疏的南湖僻静处,守着一大片

雪白的梅花,慢慢翻着古书,过着这样的生活:

一卷《离骚》一卷经,十年心事十年灯,芭蕉叶上几秋声!欲哭不成

还强笑,讳然无奈学忘情,误人在自说聪明。

这是她在此时写的一阕“烷溪沙”,在宁静空灵的环境中,她的心也越

来越平静,就象她屋前的那一树梅花,静开无声,洁白无华,只有一缕清香

暗自吐露,无期无盼,无牵无挂。

在南湖幽居中,她将自己的词作一一整理出来,编成了两本集子,一

是《花帘词》,收集的是三十岁以前的词作;一是《香南雪北词》,在道光二

十四年刊成,汇入了她三十岁以后的作品。因了这两本词集的刊行,吴藻的

词名远振大江南北,而她自己仍静静地守着南湖,不再让心高飞。

童雪儿俨然蝴蝶命

童雪儿生在冬天,而且是大雪纷飞的冬天,所以父亲给她取名雪儿,

雪儿长大后,皮肤恰好又白净得象雪,所以雪儿这个名字显得更贴切了。

雪儿的家乡在维扬,父亲是个命运不济的穷秀才,一辈子参加了无数

次乡试,可最终也没混上个举人名号,只好靠在市郊开馆授课为生。在乡下

开馆,招的都是穷学生,所以先生得的酬金也不多,幸而雪儿的母亲苏氏是

个能干的女人,做得一手极佳的绣品,卖些钱贴补家用,一家三口的日子勉

强过得去。

母亲在房里绣花,雪儿常站在一旁看,只见彩线在母亲手中上下翻舞,

面料上便出现了活灵活现的花草乌蝶,跟真的一模一样,雪儿忍不住伸出白

胖的小手去抓它们,鸟儿、蝶儿,都老老实实地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在

母亲所绣的花样中,雪儿最喜欢的是蝴蝶,蝴蝶伸着长长的触须,扑扇着一

双五彩斑阑的花翅膀,轻盈盈地停在花丛里,样子真可爱。

要说雪儿喜欢蝴蝶,不只是喜欢母亲用彩线绣的,还更喜欢飞绕在花

丛中的各色真蝴蝶,她最热衷做的一个游戏就是到野外捉蝴蝶。在她家门外

不远就有一大片荒草地,那里长满了青草,也盛开着各种野花,野花的清香

天天都弓;来好多好多蝴蝶在那里盘旋,雪儿常常一个人溜到那里去捉蝴蝶,

她捉蝴蝶不用工具,轻轻地靠近正停在花蕊上的蝴蝶,伸出一只胖嘟嘟的小

手,飞快地一捏,蝴蝶就被捉住了。雪儿把捉到的蝴蝶放在一只母亲为她糊

的纸匣子里,回家后把她自己的小屋门窗全关紧,然后打开纸匣,让里面的

十几只蝴蝶飞出来,在小屋里上下翻飞,她自己则坐在蝶群中,看看这只,

瞧瞧那只,兴奋无比,有时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只翩翩起舞的彩蝶,随着蝶

群一同嬉戏。看够了以后,雪儿就不再强留这些为她跳过舞的蝴蝶,因为她

知道让它们在屋子里呆久了,它们会难过的,因此她打开窗户让它们重新飞

回草地,要是想它们了,她第二天又去捉一些回来。

小小雪儿伴着蝴蝶一起长大,她看蝴蝶,捉蝴蝶,也画蝴蝶,家里的

地板,墙壁,院子里的树干,石板上,到处都有她用彩色石头画的蝴蝶,而

且还真画得象模象样。雪儿日日蝴蝶为伍,母亲说她是“蝶痴”,父亲说她

是“蝶狂”,还戏说雪儿就是蝴蝶变的。这些话本出于无心,谁知还真的说

中了雪儿的命运,蝴蝶是必须经过蛹挣扎才能有美丽的翅膀,雪儿以后的生

命中也有这样一次磨难,苦尽才有甜来。当然,这都是后话。

雪儿长到五六岁,做先生的父亲自然忘不了教她识字读书,还常把她

带到学馆里,与其他学生一同听课。雪儿读书天分很高,七岁就能背诵《诗

经》,还写得一手娟秀的小楷,父亲对她大为赞赏,只遗憾她不是个男儿,

否则一定能完成父亲没有完成的科举夙愿。雪儿十岁时写了一首名为《春草》

的诗:

萌芽初出带朝烟,恩爱东皇转自怜;

记得枯根风雪里,不图新绿有今年。

诗本是写春天里郁郁青青的小草,可她偏偏追想到草根经历风雪时的

苦难,经过一番磨炼,小草才泛出生命的新绿。意境可谓是深远。古人云;

“诗如其人”雪儿的父亲却从诗中看出了一丝不祥,他认为小孩子自有一种

预感命运的灵性,雪儿写出这样的诗意.说不定就预兆着在她的生命里会有

一番劫难,倍尝艰辛后才得美满的结局。为了使女儿有足够的才能应付未来

的坎坷遭遇,童父更加用心地培植雪儿,而且还让她跟母亲学习刺绣,多一

种本领总会多一条路。

雪地学诗三遍就能成诵诵,学刺绣同样也是一点就通,不但能仿照母

亲的绣法,而且还能在针法和图案上别出心裁、绣花她最爱绣的自然是蝴蝶,

因为她对蝴蝶的形态,舞姿十分熟悉,所以绣出来的蝴蝶栩栩如生,几可乱

真。

十二岁那年,母亲为雪儿缝制了一件素绢百折裙,雪儿突发奇想,自

作主张地在裙子的每一道折上绣了一只彩蝶,一共绣了一百只,每一只的色

泽和姿态都不是一样。雪儿穿上这件“百蝶裙”走到村里,风吹裙飘,彩蝶

翻飞,仿佛一大群蝴蝶争相萦绕着雪儿起舞,真是妙不可言,村里其他小姑

娘都羡慕得直咂嘴。

道光二十二年,国内暴发了鸦片战争,英国军队攻占了上海、镇江、

江宁等地,江南各地为之恐慌不安,雪儿的家乡维扬也深受其害,战乱之中

柴木紧缺,雪儿一家的生活陷入困境,父母尽量把粮食省给雪儿,自己则饥

病交加,不久就相继离开人世。这年雪儿才十四岁,父母猝亡,她不却所措,

只会悲哭不止,幸亏好心的邻居可怜她,大家凑钱帮她安葬了父母,又让雪

儿东家一顿,西家一餐地勉强糊口。

邻居家也都不富裕,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雪儿慢慢镇定下来,决心

卖身为仆,既可还了邻居的钱债,自己也算找个安身之地。恰好这时有一位

原籍河南开封的举人工伯凯,游宦江南多年,因时局不宁辞官回归故里,路

过维扬时听说了雪儿准备卖身之事。

王伯凯了解到雪儿也算书香之后,孤苦伶仃确实可怜,于是心生怜悯,

拿出二十两银子替雪儿还了债,便带着她一同北上回乡。

在王家,雪儿并没有被当作侍婢看待,见她灵慧可人,王伯凯夫妇几

乎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爱护。闲居无事,王伯凯便进一步指点雪儿作诗,

使雪儿的诗文又进步了不少。

虽说是意外地获得了王家的宠爱,父母亡故的阴影却仍缠绕在雪儿心

头,难以遣散,她思念家乡,所写的诗句浸透了凄枪情绪:

寒月穿林薄,寒泉出涧悲;

寒花无意绪,还逐寒风吹。

在她的心目里,无论是月、是泉、是花、是风,都带着令人心颤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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