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圆是元朝顺帝时真州人,真州就是今天江苏仪征县。王慧圆的名
字,如果去掉“王”字,剩下“慧圆”两字,就颇象一个小尼姑的名号,“所
谓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生、生还是无生。”“生还是无生”讲的就是圆通。
古吴越之地的小美人王慧圆确实与佛门曾结下了一些缘份,并依托佛门,使
自己的人生之路圆通。
这是一个秋天的晚上,大概快到中秋了吧,月亮渐渐地圆了起来,秋
天空气淡薄,月亮就特别地亮,映衬着初秋微寒的晚风和开始摇落的草木。
这天王慧圆和她的新婚丈夫崔英来到了姑苏。崔英也是真州人,为了
应对朝廷的征召,不得不带着娇妻上路。崔英颇有学识,而且绘画,书法都
有大家风范;王慧圆也通晓诗书。文人往往是多愁善感的,更何况是在初秋
的日子,月圆之夜。离别了故乡的新婚夫妇就更是思绪万千,剪不断;理还
乱了。面对姑苏的水乡风光,柔媚的气韵,夫妻俩于是将坐船停在圈山,备
下丰盛的酒肴,遍邀船家在月下饮酒,所有的饮器都是金、银、玉器,直看
得船家眼花瞭乱,船家料想崔氏夫妇一定藏有更多奇珍异宝,于是顿生非份
之想,惜酒壮胆,将王慧圆的丈夫和蝉仆一个个杀死,只留下王慧圆一人。
闺帏弱质的王慧圆活下来了,是因为船家看中了她的美色,她的温婉
柔顺,要留下她做儿媳妇,遇到这种危困的局面,也真难为了王慧圆,居然
能逆来顺受。她每天早起晚睡,煮饭,洗衣,烹菜,烧水,要知道她这样服
侍的人可是她亲眼看到杀害了她丈夫及家仆的人啊。王慧圆事事打理得有条
有理,船家暗地里乐得眉开眼笑,高兴得到了这样一个能干媳妇,也就放松
了对王慧圆的防范。
中秋佳节眨眼就到,船主到杭州办事未归,船上其他人员肆无忌惮地
饮酒作乐,欢呼豪饮,直到明月西斜。王慧圆感到有些孤独,面对着月亮的
阴晴圆缺,想到了人生的离合悲欢,一份悲凉袭上心头,想到自己落入虎口,
前途渺茫,看到哪些杀人的强盗已经一个个烂醉在船头,娇弱的女子溜下了
船头,消失在芦苇菰蒲之中。
崎岖坎坷,步履艰难,没命地向前狂奔。几度陷入泥淖,又几度踉跄
跌倒,更担心后面有人追来,东方渐渐发白,晓色朦胧,王慧圆气喘吁吁,
血汗交迸,终于她看到了前面有一片屋宇,管不了那么多,闯进去才发现是
一座尼姑庵。
一位老尼姑猛然发现了狼狈不堪的王慧圆,惊问:“怎么会是这样一副
仓惶模样?”
王慧圆惊魂未定,那敢拒实相告,只好说道:“我是真州人,随丈夫宦
游江浙,不幸丈夫突然殂谢,只好改嫁永嘉崔姓人家为妾,崔家大老婆悍戾,
鞭笞侮辱随时就到,昨天坐船来到姑苏,中秋之夜赏月饮酒,叫我取金杯,
我一不小心将金杯掉入江中,她就趁机发作,必欲置我于死地,我迫不得已,
逃生来到这里。”
老尼姑深表同情,说道:“娘子既不敢归舟,家乡又远在数百里外,孑
然一身,将何所托呢?”王慧圆凄然流泪,无语以答,出家人慈悲为怀,心
中大为不忍,于是说道:“此间荒僻,人迹罕到,茭葑为邻,鸥鸳与友,若
能悟身为幻,按缁削发,就此出家,则禅榻佛灯,晨餐暮粥,聊随缘以度岁
月,岂不胜于为人宠妾,受今世之苦恼,结来世之冤仇?”
王慧圆别无选择,于是落发佛前,征得老尼姑的允准,仍以本名“慧
圆”为法号,每天礼佛诵经,心如止水,如此匆匆地过了一年。一年中,慧
圆尼姑凭着她的聪慧资质,已能尽究庵中经典,加上她为人宽和柔善,庵中
的尼姑都爱重她。
忽然,一天有位来庵中参禅的客人在留斋离去之后,除留下银钱之外,
还留下了一幅芙蓉画轴,老尼姑将这幅画悬挂在堂中,慧圆尼姑一见,立刻
就认出这是自己丈夫崔英的作品,禁不住热泪双流,立即探询所以,老尼姑
只能告诉她:“这是一位檀越最近布施给庵里的。”在慧圆尼姑的追问下,老
尼姑才又说道:“这位檀越是顾阿秀兄弟,姑苏人,操舟为业,经常以船为
家飘荡不定,很多人都讲他在江河湖泊间劫掠,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慧圆尼姑基本上知道了这个顾阿秀就是劫掠自己的船家,她一天到晚
跪在佛像前祈求,祈求菩萨显灵,将歹毒的船家捉拿归案,得到报应。并感
慨万端地在芙蓉屏上题了一阕“临江仙”
少日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黄筌,芙蓉画出最鲜妍;
岂知娇艳色,反抱生死冤。
粉绘凄凉疑幻质,只今流落谁怜,素屏寂寞伴枯禅;
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缘。
不久,当地名士郭庆春到庵中参拜,见到壁上芙蓉画轴生动逼真,而
题词更清丽有致,于是从老尼姑的手里把这幅画买走。
当时姑苏住着一位颇具清誉的御史大夫高纳麟,到任后就以读书赏画
为乐,郭庆春将芙蓉画轴送给了他,高纳麟将它悬挂在内馆。
高纳麟这样的大人物爱好书画,便经常有入奉赠,更有人登门求售。
一天午后,有人带着四幅草书来到高公馆,这人如玉树临风,说到这四幅草
书都是自己的手笔,高纳麟看到这四幅字,笔走龙蛇,气带云烟,清劲不俗,
果然是字如其人,便问起他的乡里姓名。这人就是王慧圆的丈夫,他在据实
介绍了自己的身世之后更说道他如何到永嘉赴任;如何被贼人所图,如何因
自己识水性而得以不死;如何告到平江,结果听候一年,毫无音讯。最后说
道自己现在是以卖字度日,不敢离开此地,并自谦自己的字写得并不好。
高御史深为同情。对崔英的才华也颇为赏识,建议崔英就留在高家暂
时教授高家诸孙读书识字,崔英就这样在高家生活下来,逐渐地能够出入内
堂与高御史同饮款谈。
一次,崔英偶然间见到了自己的芙蓉图轴,更惊奇地是居然上面还留
下了妻子的手笔,他明白妻子一定还活着,他又悲又喜,不自禁流下了眼泪,
把自己所见所想的一切告诉高御史,高御史大为惊奇。
高御史可是长期在京担任监察工作的,他立即邀郭庆春来,询问芙蓉
图轴的来由。
立即,他就又以自己妻子的名义召慧圆尼姑到府诵经,让自己的妻子
问清慧圆尼姑的身世。得知慧圆尼姑就是崔英的妻子王慧圆之后,他就让王
慧圆蓄发还俗,然而高御史也给崔英开了个玩笑。
在惩处了顾阿秀之后,崔英又得到了机会,准备上任,与高御史道别,
高御史调侃道:“只身前往,如何使得,等老夫为足下作媒,娶了妻子之后
去,也还不算晚啊!”
崔英答道:“糟糠之妻,同贫贱已经很久了,现在她虽不幸流落,生死
未卜,万一天地垂怜,多么希望重见,另外再娶一个妻子的话,您就别讲了
吧,我是不愿意的。”表现出一份痴情。
高御史也为他的一片纯情打动,肃容说:“足下高谊如此,天公一定会
保佑你的,怎么敢用强要你再娶一个呢!等我为你饯行,你便启程吧!”
第二天,高御史开筵,遍请姑苏名流,地方官员,高朋满座,正在高
潮时,王慧圆从内堂悄悄地走出来,静静地站在那里,崔英先是惊愕,接着
就不顾一切地将王慧圆抱了起来,真是天地间尽多韵事,坐客们一个个上前
祝贺,这又是个月圆之夜,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御赐女秀才刘莫邪
明初京城女子刘莫邪是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她一生有两奇,一奇
是她那个御赐的“女秀才”的名号,二奇则是她后半生暗中联络,拥戴故君
的行动,最终,她也就是死在这后一奇上。
刘莫邪出生于元末南京城中一个普通读书人家,父母早逝,年幼的刘
莫邪被舅舅家收养。她舅舅是个闲散之人,膝下无子,非常疼爱已是孤儿的
外甥女,见她聪明伶俐,所以常教她些名家诗词,小小年龄的刘莫邪竟能听
三遍就记住,而且还能依自己的理解评点一番。舅舅见小莫邪乖巧可爱,每
次参加文友的诗会总爱带着她,这种时候,小莫邪特别高兴,在诗会上,她
闪着一双乌亮的大眼睛,专心致至地盯着品诗论文的大人们。
那些诗兴盎然的文人除了偶尔逗弄一下这个长相甜美的小姑娘外,谁
也不把她放在眼里。
一个丹桂飘香的日子,一帮文友又在一座花园中举办文会,小莫邪照
例由舅舅带着参加了。这次的诗题是“咏四季花”,由每人在素笺上写一首
诗。小莫邪看到大人们或低头沉吟,或挥笔走龙,很有兴致,于是也向舅舅
讨来纸笔,悄悄写下了一首七言绝句:
三秋桂子美钱塘,疏影横斜点素妆;
十里芙蓉娇出水,春风桃李满庭芳。
这时莫邪的舅舅还未写完,小莫邪扯了扯舅舅的衣襟,把写好的诗笺
递给了他。舅舅接过诗笺一看,十分满意,于是对众人诵吟了一遍,顿时,
文会上人人喷喷称奇。这短短四句诗,恰到好处地概括了秋桂子、冬梅花、
夏芙蓉、春桃李,四季代表性的花卉,诗意虽谈不上新奇,但出自一个九岁
小姑娘之手,诗句老练自然,怎不让众文人赞口不绝呢!从此,小莫邪成了
文会中的一位正式成员每次与大人平起平坐,作诗论文,她的名声不胫而走,
成了南京城中人人皆知的:“女神童。”
元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南京也成了战火纷飞之地,在性命难保的
动荡之中,谁也顾不得什么诗文,刘莫邪这个“女神童”自然也就没人关心
了。
朱元漳力挫群雄,破元立明成了明太祖,京都定在南京,南京城便又
恢复了昔日的升平繁华。这时,花信年华的刘莫邪又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
这时的刘莫邪已成了一个圆熟干练的小妇人,凭着她的诗才和诗名,频频出
现于公侯门的诗文酒会,成了高级社交圈中的名流,尤其受到一些名媛贵妇
的倾爱。她与明太祖的女儿大长公主关系十分密切,是大长公主的座上常客,
如此一来,她的盛名通过大长公主又传到明太祖耳中。
明太祖朱元漳虽出身贫贱,却也酷爱附庸风雅,听女儿说起京城里有
一个女才子,特意召到殿上面试。刘莫邪在皇帝面前毫不惊慌,应答自如,
朱元漳一时高兴,当即赐她为“女秀才”。
按科举考试的惯例,秀才是通过“县试”就可以取得的基本资格;根
本无需皇帝钦命,皇帝只主持“殿试”,从进士中点状元。如今由明大祖亲
自赐给刘莫邪一个“女秀才”称号,可以说是有点不伦不类,很是滑稽;但
既然是皇帝开了金口,谁也不能说不合适,从此,刘莫邪就有皇帝御赐的“女
秀才”这一奇特名号。
刘莫邪不但名号奇特,身世也令人猜摸不透。战乱之后,刘莫邪是以
一个独身妇人的形象出现的,她时而作贵夫人打扮,妆扮得浑身溢光流彩;
时而又布衣淡妆,俨然一副村姑民妇模样,谁也弄不清她的身份。有人说她
嫁过人,丈夫是个富商,在战乱中丧生,却给她留下了大批钱财,使她成了
个富孀;也有说她在战乱中遇到世外高人,传授给她了幻术蛊法,能替人医
治疑难杂病,也能迷人心神;还有人说她曾经出家为尼,在青灯古刹中潜心
修炼,因而练得一手好书法和一身诗才。因为她从不对别人谈起自己的经历,
所以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现在,刘莫邪顶着“女秀才”的头衔,似乎有了个身份。虽说一般的
秀才并没有多少地位,俯首便可抓出一把来;可刘莫邪这个秀才与别人不同,
因为她是皇帝御赐的特殊秀才,全国独此一个,不知不觉地有了“见官大三
级”的殊荣,再加上她与大长公主的密友关系,人人便对她敬畏三分。她广
交达官贵人、文士名流,因为她的聪明才干和豁达爽朗的性格,成了京城里
的一个十分吃得开、兜得转的“名女人”,办起事来总能左右逢源。
后来,明太祖朱元璋驾崩,这时太子已先他而逝,于是由皇太孙允敉
继位,作了明惠帝。惠帝害怕明太祖所分封的藩王势力膨胀影响自己的政权,
就听从了侍臣齐泰、黄子澄的计谋,采取了削藩政策。分封在燕地的燕王朱
核对此十分不满,他凭着手中的兵权,打出“清君侧”的旗号,由燕京起兵
南下,实际上是要争夺惠帝的皇位。
惠帝急忙派大军进行镇压,无奈燕王的军队训练有素,骁勇善战,双
方血战了四个年头。大长公主的丈夫、驸马都尉梅殷,奉命率领重兵屯扎在
淮南,以作为保护南京的屏障,几经交锋后,朱棣的部队逐渐攻下一些北方
的城市,许多北方守将在大军压顶的形势之下,纷纷降归了燕王。燕王大军
直逼到淮南,局势紧迫,南京城中风传驸马都尉梅殷也有投降意图,一时间,
全城官民惶恐不安。副都御史茅大方想写信探明梅殷的态度,可是兵荒马乱
之中,竟找不到人去冒险送信。就在这时,刘莫邪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因
为她长期周旋于官贵门户,所以对政局十分清楚,危乱之时,她有意地运用
自己特殊的能力,助朝廷一臂之力。因为刘莫邪是梅殷妻子的密友,她去传
信自然合适不过,茅大方当即写下一诗帖笺,并密嘱有关事项,刘莫邪便携
带诗笺离开了南京。
穿过硝烟弥漫的路程,刘莫邪风尘仆仆地来到淮安防地,拜见了梅殷。
梅殷一见是妻子大长公主的闺中密友来到,惊讶之余当然是殷勤招待。到了
帅府,刘莫邪取出茅大方的诗笺对着梅殷大声朗诵道:
幽燕消息近如何?闻道将军志不磨:
纵有火龙翻地轴,莫教铁骑过天河。
关中事业萧丞相,塞上功勋马伏波;
老成不才无补报,西风一度一悲歌!
因是探试梅殷的态度,所以这首诗写得含义曲折委婉,使梅殷一时间
不甚明白刘莫邪百里送诗的意图,于是问:“此诗何意?”刘莫邪觉得梅殷
似无二心,就索性点明了说:“茅大人对西风兴悲,是担心树叶将辞旧枝呀!”
梅殷番然领悟,忙表白道:“食君之禄,忠君之国,理所当然。梅某率兵拒
敌,决不会作辞枝的落叶,随风飘舞!”刘莫邪证实了自己的感觉,连夜返
回南京,把消息传给了茅大方。
此后,燕王大举南下,探知了梅殷坚决抗拒的决心,只好绕过了他的
防地,由扬州渡江直取京师。谷王朱穗归降,薛岩打开金川门迎接燕军,南
京很快就被攻陷,宫中燃起了大火,朱棣进宫时,惠帝已不知去向。
燕王朱棣自立为皇帝,称为明成祖,改元永乐,重制朝纲。
成祖朱棣命皇妹大长公主写信召梅殷还朝,以便劝他归顺到自己手下。
梅殷见到妻子的书信后,深感大势已去,准备以死全节,所以也就无所畏惧
地回到南京。
刘莫邪闻言驸马都尉回京,深恐他出什么差错,急忙赶到驸马府,密
告梅殷道:“惠帝在城破之日从水道逃出了京城,目前正在川黔滇一带结合
勤王势力,以求东山再起。梅大人且不可有轻生之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
柴烧!”梅殷被刘莫邪的一席话鼓舞起来,他不再准备以死示忠,而是暂且
安顿下来,悄悄发展拥戴惠帝的势力,等待有朝一日,里应外合,重振惠帝
的天下。
其实,惠帝允敉到底逃往何处,谁也说不清楚。有人传说他逃亡海外,
明成祖先后七次派宦官郑和率兵乘船搜寻,找遍南洋各地,终不见惠帝的踪
影。
既使这样,梅殷等惠帝的忠贞之臣仍不放弃拥护故君复位的愿望。驸
马都尉梅殷虽早已被解除了兵权,但碍于大长公主的面子,朱棣也不便对他
施行镇压。梅殷便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在南京秘密策划着复拥惠帝的行动。
南京城中许多旧臣故老,表面上归附了明成祖,可暗地里仍然怀念故君,盼
望着惠帝起兵复位,梅殷就把这些人发展成自己的同盟。而刘莫邪则在其中
进行秘密联络,因为她有着“交际花”的特殊身份,能自由出入任何豪门官
府,由她做联络工作是再合适不过了。为什么她一个不属政界的女子会积极
参与这种政治活动呢?一方面是因为她与大长公主一家有密切的关系;更主
要的还在于她的“忠君不二”思想,她不但只是一个“交际花”,而且还是
一个颇有政治主张的女性。
初取皇位的明成祖,对京城旧臣的活动自然十分关注,他手下的特务
组织,东厂的宦官们时时都在暗查不安分的因素。虽然梅殷等人的拥护故君
行动相当隐秘,却仍未逃脱东厂宦官的鹰眼,终于被他们探出些蛛丝马迹。
他们报告明成祖:“驸马梅殷有不轨迹象,女秀才刘莫邪出入联络,且有江
湖巫祝参与。”
于是,明成祖开始先发制人了。屈于梅殷势力和影响甚大,明成祖不
想公开惩治他,以引起诸多麻烦,就交待东厂设计秘密将其处决,不久之后,
梅殷在过桥时,不幸被人挤下水去淹死了,实在是死得不明不白。
梅殷一死,女秀才刘莫邪立刻被捕了。当时许多公侯的家眷和文人名
士,出于仰慕女秀才的才华和能耐,纷纷出面为她向朝廷求情。人们普遍认
为,她不过是个女流之辈,没有丈夫子女,也没有官职,怎么可能去参加那
些皇位之争的政治活动,想必是冤枉了她。等到后来,许多证据陆续查清后,
人们不再敢为她说情求保了,只是惊叹这女子为何有这般出人意料的举措。
刘莫邪此时已经年逾半白,历尽繁华之后,自己选择了一条充满艰险
的政治道路,事到如今,似乎也在意料之中,所以对生死已能安然处之。在
狱中她十分但然地嬉笑怒骂,把一些见风使舵的软骨头旧臣,一个个指名讥
笑嘲弄,纵情表明自己坚贞的信念。
有一天,大理寺少卿薛岩前去查狱,前呼后拥,不可一世。他本是惠
帝旧臣,因打开金川门降迎朱棣进京而有功,所以又成了明成祖朱棣的宠臣。
刘莫邪见他那无耻的得意之状,朝他吐了一口口水,并哈哈大笑地朗吟道:
三朝元老两朝臣,尺蠖龙蛇看屈伸;
缩头胁肩公相贵,金川门外迎新君。
这首诗正好揭了薛岩的伤疤,他不由恼羞成怒,临走时命狱卒在当天
夜里将刘莫邪缢杀了。就这样女秀才结束了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给人们留
下无数惊叹和不解。
蔡瑞虹忍辱十年报家仇
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蔡瑞虹一个文弱女子,为报杀家之
仇,就忍辱含垢等了整整十年,在历尽恶人欺凌、污辱、诱骗、拐卖等种种
劫难之后,终于取得成功,在这时,为明贞节,她又毅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留下一段令人悲叹赞赏的故事。
难怪连皇帝都下令为她修立了节孝牌坊。
蔡瑞虹是淮安卫所世袭指挥蔡武的女儿,因她出生时,天上正挂着一
道藻烂似锦的彩虹,瑞气宜人,所以父母为她取名瑞虹。明宣宗时,四海承
平,国泰民安,作为备战机构的卫所几乎无所事事,卫所指挥蔡武的日子自
然也过得十分悠闲。闲适之中,蔡武与妻子都喜欢上了杯中之物,渐至嗜酒
如命,时常是夫妻对饮,不醉不休,在飘然欲仙的醉态中过日子。他们生有
两子一女,儿子年幼。女儿瑞虹为长,至及弃之年,人生得如花似玉,秀丽
动人,又通晓诗文,性情娴雅温雅,因父母常醉不醒,瑞虹便成了家中的主
心骨,既要料理父母,又要关照弟弟,所以年纪轻轻,便已卓有主张。
直德七年,兵部行文到了淮安卫所,调升蔡武为湖广荆襄游击将军。
蔡家合家欢喜,忙着收拾细软,蔡武带领全家大小及仆从,雇了一条大船,
告别亲友故旧,奔赴任地。
船在扬州扯起篷帆,顺风溯流而上,不久来到黄州地界。一个十五月
圆之夜,船停泊在一个寂静的江湾中,虽然四周没有其它船只停靠,但因蔡
家船上人多势众,倒也不怕。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明月高悬,江风徐来:
清爽怡人。蔡武与夫人自然不愿放过这么一个举杯邀明月的好时机,当船停
稳后,他们即命仆人把酒菜摆在船头,俩人互斟互饮,不知不觉就醉意醺醺。
蔡家的众仆从见主人已喝得差不多了,也就上行下效,一伙人在船尾上悄悄
喝起酒来,只剩下蔡瑞虹三姐弟和三两个女仆在船舱中。
再说这条船,船老大叫陈小四,手下有七个水手,分别是白满、李癫
子、沈铁鼚、秦小元、胡蛮二、余哈肥、凌歪喘,这八个人都是心贪手辣之
徒,纠集在一条船上,专门找一些携带财物较丰厚的客人乘船,然后找机会
杀人越货,谋取不义之财。蔡武一家这次算是上了贼船了,本来以他们主仆
一行的身手并不是敌不住这伙歹徒,只可惜他们都喝得东倒西歪,毫无抵抗
之力了。
等到蔡家主仆都喝得大醉酩酊时,陈小四一伙便开始动手了,他们拿
出刀斧,分奔船头船尾对一群醉鬼一顿砍杀,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制服,然后
把尸体纷纷抛入江水中。
对舱中的女子弱小,歹徒们也不放过,他们三下两下就杀死了蔡瑞虹
两个年幼的弟弟和几个女仆,却唯独把蔡瑞虹留了下来,只因为她长得俊俏,
陈小四想留她作“压舱夫人”呢!
得手后,其他歹徒都聚到船头上饮酒庆功,舱中只剩下陈小四,他想
立即与美人儿成就好事。被突如其来的惨祸吓昏了蔡瑞虹,这时已悠悠醒转
过来,睁开眼,舱中满处溅着亲人的血迹,而一个仇人正满眼淫欲地盯着自
己,她只觉得天轰地转,差一点儿又要昏厥过去。陈小四早已等不及了,象
恶狼一般扑向毫无反抗之力的蔡瑞虹,疯狂地撕扯着她的衣裙。蔡瑞虹瞑瞑
之中感觉到歹人要强暴自己,她忍着悲痛,欲作勉力挣扎,可她哪里是欲火
中烧的陈小四的对手,身子只得以蠕动几下,便被陈小四给糟踏了。
暂泄了欲火的陈小四放开蔡瑞虹,准备穿衣出舱去,回头一看,昏昏
沉沉的蔡瑞虹正奋力向船舱的窗口爬去。这时她已没有别的念头,觉得自己
心身尽已丧失殆尽,只想从窗口跳入江中,追随亲人而去。陈小四察觉了她
的心思,他不想让这朵到手的鲜花在他还没有享受够之前凋落,因此又转身
抱住了蔡瑞虹,在蔡瑞虹的挣扎中,他兽欲又起,再一次强暴了这个心身交
瘁的弱女子。
就在陈小四连番发泄兽欲时,舱外天色已慢慢透出鱼肚白,陈小四心
满意足地踱出船舱,想去与兄弟们商量瓜分赃物的事。他一出舱门,顿时傻
了眼,船头船尾已不见一丝人影,原放在后舱的蔡家的大小箱笼,已被拖到
船尾,都敞开抛了满地,里面的金银细软早已荡然无存,原来他那帮狼兄狗
弟趁他纵欲之际,已分尽了蔡家的钱物,丢开他悄悄跑掉了。
陈小四怒不可遏,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乒乒乓乓把留在船板上的空箱
笼踢下水去。
待发泄一通怒气之后,他冷静下来,决定去追赶那帮丢开他的人,要
回自己应得的赃物。
这时,已不可能带着美人儿蔡瑞虹跑了,把她留在船上又是一个祸根,
于是也顾不得那一夜“夫妻”之情,顺手捡起一根绳子,打了个结,回舱一
下子套住蔡瑞虹的脖子,还没等正在发楞的蔡瑞虹反应过来。他用力一收绳
结,她就手足抽搐了几下,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陈小四拍了拍衣服,急忙
上岸追赶其他歹徒去了。
蔡瑞虹并没有断气,过了好半天后,她竟又悠悠地从黄泉路上转了回
来。待头脑清醒后,想起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想起家人的惨死和自己的受辱,
丝毫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她试图站起来投入江流中,却无奈全身酸软,两
眼冒花,动也动弹不了,只好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躺着躺着,她竟慢慢
改变了主意,想到:“我的清白之身已被贼人砧污,纵令马上就死,也算不
得贞洁,倒不如活下来,寻机找到仇人,报了杀家之仇,以慰家人在天之灵,
然后再死不迟。反正她在行船过程中,已记住了八个歹徒的名字。”如此一
想,她产生了生存的强烈欲望,但却挪动不了身子,只好躺在舱中听天由命
了。
还算老天有眼,黄昏将临时分,一条商船从江湾经过,船主见江边停
着一只大船,无人无息,船尾物一片狼藉,起了好奇之心。使命人上船察看。
于是,奄奄一息的蔡瑞虹被救上了商船。
在商船上经过一两天的调养,蔡瑞虹身体基本恢复。这条船的船主是
一个名叫卞福的江湖行商,等蔡瑞虹清醒后,她问明了她家遭难的前因后果。
卞福是个爱占便宜的好色之徒,他见蔡瑞虹孤身一人又貌美如仙,顿起占有
之心,因此假意地对她说:“姑娘无依无靠,不如与我作了夫妻,我一定帮
你设法找到仇家,给你家人报仇。”事到如今,蔡瑞虹除了报仇已无他愿,
既然卞福答应替她家人报仇,她也就不惜自已的身子,委身给了卞福,随他
一同回到汉阳。
在汉阳城中,卞福早已有妻室,他的妻子洪氏是个能干泼辣的女人,
卞福向来惧他三分,这次当然不敢把半路私娶的美妾带回家,只在一僻巷中
租下一座小院,安顿了蔡瑞虹。卞福根本无心替蔡瑞虹寻仇伸冤,只是找些
机会溜到他住的小院中寻欢作乐。就在蔡瑞虹尚未来得及央求卞福的时候,
卞福的妻子察觉了丈夫金屋藏娇之事,大打出手,逼着卞福赶走蔡瑞虹。卞
福也不想为蔡瑞虹得罪洪氏,索性想了个阴毒的主意,把蔡瑞虹不声不响地
卖给了人贩子,倒得了一笔不义之财。
人贩子一转手,把蔡瑞虹又卖给了武昌的一家妓院。蔡瑞虹见自己屡
遭欺弄,竟沦落到青楼卖身的地步,简直是失望到了极点,不明白老天为何
要这般虐待自己,妓院老鸨见蔡瑞虹艳丽动人,还满以为自己买到了一棵摇
钱树,便急不可耐地逼她接客。不料蔡瑞虹已打定了不惜以死相抗的决心,
寻死觅活,坚决不肯接客。老鸨见她心意已坚,生怕扭她不过,人财两空,
干脆把她转卖给绍兴人胡悦为妾。
胡悦是武昌大守的亲戚,从绍兴赶到武昌是想投个靠山,捞上一官半
职。逛妓院时,他看中了以泪洗面,反抗老鸨的蔡瑞虹,正好老鸨摆弄不了
这个倔强的姑娘,就顺水推舟,低价卖给了他。胡悦很快就摸透了蔡瑞虹的
心思,就假惺惺地对她说:“太守老爷是我的亲戚,你只要听我的,我一定
想办法托他为你料理一切,你不必担心!”
蔡瑞虹信以为真,跪倒在地,感激涕零他说:“若得官人如此用心,替
我报了家仇,我生生世世做牛做马来报答官人大恩!”胡悦连忙貌似爱怜地
将她扶起,安慰道:“既为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真心待我已足,何
须其他报答。”蔡瑞虹以为自己遇到了救星,也就决心跟定了胡悦。
其实胡悦也是在口头上敷衍她,根本没付诸行动;而且还骗蔡瑞虹,
说是已经拜托了太守,太守正发缉文四处搜捕歹徒呢!蔡瑞虹满以为是真的,
天天烧香祈祷,希望歹徒早日落网。
通过亲戚的介绍,胡悦找到了进京城捐官的门道,于是带着蔡瑞虹由
运河乘船来到京城。打点买通的大批金银已托入送出去,胡悦在客栈中喜滋
滋地等着乌纱帽落到自己头上。不料天不遂人愿,胡悦捐官的事还没有眉目,
经手为他办理的官员却暴病身亡,胡悦不但没得到官职,反而白丢了大批金
银。
胡悦在京城失去了依靠,身边带的钱渐已花完,无奈之际,他便开始
在蔡瑞虹身上打主意。蔡瑞虹此时正是十八九岁年纪,犹如怒放的鲜花,散
发着诱人的芳香。胡悦便决定以她为诱饵,只说她是自己的妹子,因家穷想
要与人为妾,得些银两后,再让蔡瑞虹找机会跑出来,然后又骗第二下,这
也就是玩所谓的“仙人跳”的骗局。蔡瑞虹出身大户人家,当然容不了这种
昧着良心的勾当,但又架不出胡悦的硬逼软磨,也就糊里糊涂地进入了角色。
第一个欺骗对象是温州来的举人朱源,他进京参加会试不第,无脸返
回故乡见乡亲父老,就留在京城读书温课,准备下科再考。朱源已年过四十,
家中娶有一妻。但却一直没有生育,妻子曾劝他纳妾以续香火,只因功名未
成而一直拖着没办。这时,心计多端的胡悦为他带来了蔡瑞虹,只说两人是
兄妹关系,本是书香门第,但因家道败落而生计无着,想把妹妹寄托一人以
求生存。朱源见蔡瑞虹长得端庄秀丽,举止间也显得颇有教养;自己孤身一
人在京,又正需有人陪伴照应,因此就答应娶她为妾,并送给了胡悦不薄的
礼金。
蔡瑞虹进了朱源的门,起初是羞愧难当,伤心不已,自己一官宦闺媛,
竟落到以身骗人钱财的地步,真是无脸自容啊!不久,她逐渐觉得眼前这一
个读书人,不但仪表斯文,心地也忠厚善良,不如将计就计跟了他,将来他
有出头之日,自己或许就有报仇雪恨之机。于是,她没按胡悦定的计划逃回
他身边,胡悦几次暗中来诱劝她,她都不作理睬;胡悦只好一个人灰溜溜地
用朱源送的那些礼金作盘缠,返回老家去了。
蔡瑞虹死心塌地跟了朱源过日子,彼此相亲相爱,第二年便为朱家生
下一子,取名林。转眼又是会试之期,朱源厚积薄发,考中了进士,不久被
朝廷派为武昌知县,朱源携家小到临清张家湾雇船南下赴任。
在船上,蔡瑞虹无意间发现了当年的船老大陈小四,仇人相见分外眼
红,但见陈小四并没有认出自己,蔡瑞虹便暂时沉住气,不动声色地向丈夫
朱源说明了一切。朱源听了爱妾的讲述,深为她命运的苦难而动情,他让蔡
瑞虹先平静下来,在船上不要惊动贼人,等待机会再设法报仇。
船到扬州后,停岸等候顺风。这时陈小四与人发生了纠纷,对手是当
年的歹徒沈铁瓮与秦小元。朱源趁机上前劝他们到太守府去评理,自己也随
他们而去。到了扬州太守府,不待陈小四等人陈说是非,朱源与蔡瑞虹就上
前历控了他们当年杀人越货的罪行,审讯取证后,三个歹徒被收入死牢。
到武昌上任后,朱源马上着手查找其他歹徒的下落,很快就找到并缉
捕了胡蛮二和凌歪嘴。三年之后,又终于查出了在汉阳开店的白满和李癫子,
逮捕后,与胡蛮二、凌歪嘴一并押往扬州结了案,八名歹徒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时朱源也已升任御史,代天子巡狩到扬州。当歹徒被斩杀后,他命
人将歹徒的头颅用漆盘盛了,摆在为蔡武夫妇及儿子等人的灵位下,以祭他
们的在天之灵。
蔡瑞虹大愿已了,当天夜里沐浴更衣,然后悄悄以利剪刺喉而死。临
死前写下了一纸遗书,留给丈夫朱源:
贱妾瑞虹百拜相公台下:虹出身武家,心娴闺训,男德在义,女德在
节,女而不节,禽兽何别?虹父韬铃不戒,曲药迷神,海盗亡身,祸及母弟,
一时并命。妥心胆俱裂,浴泪弥年,然而隐忍不死者,以为一人之廉耻小,
阖门之仇怨大。不幸历遭强暴,衷怀未伸,幸遇相公,拔我子风波之中,谐
我以琴瑟之好。识荆之日,便许复仇,皇天见怜,宦游早遂,诸好贯满,相
次就缚,而且明正典刑,沥血设飨,妾之仇已雪,而志已遂矣!
失节贪生,贻砧阀阅,妾且就死,以谢蔡氏之宗于地下。儿子年已六
岁,嫡母怜爱,必能成立,妾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姻缘有限,不获面别,
聊留一笺,以表衷曲。
朱源骤失爱妾,心碎欲绝。读毕蔡瑞虹的遗书,又深为她的贞节操德
而感慨唏嘘,为报家仇,她忍辱历难整整十年,了却大愿后,她义无反顾地
遂贞节而去,只把儿子留给了她深为感激的夫君。
蔡瑞虹的儿子朱林在父亲和嫡母的培养下,很快长大成人,少年得志,
中进士及第。
朱林为纪念死去的母亲,特上表陈述蔡瑞虹一生的苦节,乞赐旌表;
明英宗见表后赞叹不已,下令在温州府为蔡瑞虹建造了一座节孝牌坊,以表
彰她的纯孝与节烈。从此,蔡瑞虹忍辱复仇的故事也在民间流传开来。
胡郡奴终生留得清白身
明惠帝建文四年夏天,燕王朱棣举兵攻南京,夺得了侄儿惠帝的皇位,
成为明成祖。
即位之初,成祖朱棣也曾想接受徐皇后的建议,休养生息,任人唯才,
不问新旧;无奈当初深受惠帝重用的一批文武要臣,视朱棣为乱臣贼子,决
不肯为他效劳,忏逆斥责之言层出不穷,使得朱棣大为恼怒,于是大开杀戒,
企图以酷刑严治来压制住不顺的火苗。
于是,方孝孺、齐泰、黄子澄、铁铱、练子宁、景清、卓敬、陈迪、
暴昭等忠贞不二之臣,纷纷毙命于明成祖的酷刑之下,接下来又轮到大理寺
少卿胡闰了。
胡闰是一位文臣,文采在朝廷中仅次于方孝孺。当明成祖令方孝孺起
草即位诏书被拒绝,一怒之下,斩了方孝孺而且株连九族之后,又让胡闰为
他执笔,胡闰同样也是忠耿之士,坚决不肯动手,还破口大骂:“朱棣窃国。”
朱棣怒不可遏,命左右一颗一颗地敲落胡闰的牙齿,然后又进行威逼。胡闰
血流满襟,仍然发出模糊不清的怒骂声。朱棣气愤至极,立即下令将他缢死,
又让宦官们把他的尸体浸泡在灰綪水中剥下皮,将皮风干后缝好,内里填上
干草,作成一具人型标本,挂在城门口,以警示不服新皇帝的人。
只是杀了胡闰还不算,朱棣最喜欢弄株连九族之案,接着又杀掉胡家
的亲戚故旧两百多人,制造了又一起政治惨案。这种情况下,一般只对男性
处斩刑,而女眷则留下来,或收在宫中为婢,任意欺侮淫虐;或分给有功的
将士为妾为婢;再不然就罚入教坊司为娼妓,受尽凌辱。胡闰被杀后,家族
中的男性一并被斩草除根,女眷则统统收入宫中等候发配,胡闰的妻子也在
其中。胡闰之妻性情高洁刚烈,为了让自己的清白之身不受污辱,趁着混乱
之机,一头撞在墙上,顿时脑浆迸溅而死去。就在她撞墙的那一瞬间,从她
怀中跌出一个四岁左右的女孩,那是她的小女儿,跌在地上,茫然无措地哇
哇大哭。
旁边一个看管小校见这小姑娘眉清目秀、楚楚可怜,顿生一丝怜悯之
心,就一把抓过来,塞在一位胡家女佣手里。
后来,这个女佣秋娘被分配给朱棣手下的有功之臣马将校,胡家小女
儿也被带进了马府。秋娘已是四十多岁年纪,做事勤快麻利,被派在厨房中
为奴婢。胡家小女儿紧紧跟着她,在油烟弥漫的厨房中渐渐长大,慢慢也能
相帮着做些烧火、劈柴的粗活儿。小姑娘在家时的名字已不便再用,秋娘不
想让大家知道她的身世,以免引起麻烦:因此大家就顺口叫她“群奴”,意
思是“一群奴婢的奴婢”,因为小姑娘是为厨房中一群奴婢做下手的,谁都
可以对她呼来唤去,无异于是奴婢的奴婢。秋娘觉得身份越低贱,便越不容
易引起别人的注意,也就越安全,因而就任大家这样称呼她所带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