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秦刻身板子硬,医院里各科室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通,秦刻身上多是软组织擦伤,后背挨了不少拳脚,肿得都快厚了一圈,秦刻的衬衫早就被踩得又脏又破,陆心愉只得向后来赶来的陈力借了一件外套给秦刻。
幸好陈力联络不上陆心愉,不放心之下顺着方向去找,没找几步路就看见对面昏暗的巷子里一群Alpha围着地上的人拳打脚踢,混乱中他闻到陆心愉信息素的味道,便也不管不顾冲了过去,同对方的几人过了几招。
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此时恰巧路边有几个过路的行人,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为首的张哥咬咬牙,只得先行撤退。
陆心愉担心地问医生秦刻最后失去了意识,是不是伤到了脑袋,医生无奈地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秦刻说道,“这位先生似乎很久没有吃饭,低血糖加上后脑勺挨了一下,产生了暂时的晕厥,您大可以放心。去吊个水,回去用红花油擦擦就行了。今天也不用住院。”
“……”
秦刻在输液室安静地低着头输液,陆心愉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许久,陆心愉幽幽叹了口气。
“为什么前面不肯放开我?幸好这几个人下手不重,阿力来得也及时,不然……”
从陆心愉嘴里听见陈力的名字,秦刻的指尖抽了一抽,他烦躁地打断陆心愉的话。
“我没事,医生也说了,没什么大问题。不用你可怜我。你今天是要和他约会?下次让他去你单位门口接你,既然是男朋友就应该做到保护你的义务。”
滔天的醋意,秦刻已经尽量去克制,仍免不了说话呕着气。他气陆心愉现在的男朋友压根没有好好保护他,更气自己,要是当时不把陆心愉仍在郊外的别墅,他根本不可能认识那个叫阿力的;要是最早的自己更加认真地对待陆心愉的感情,那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陆心愉下意识地想辩解些什么,陈力却走了过来,提醒陆心愉去警察局报案的事。
陆心愉点点头,对着秦刻欲言又止,随后只轻轻说了一句,我走了,谢谢你。
秦刻只轻轻嗯了一声,他垂着眼只能看到先前站在自己跟前的那双脚抬腿,毫不犹豫地走了。
脑袋还没转过圈,等回过神抬起眼,那两人的背影已经从输液室的门口擦过消失不见。他只能愣愣地看着那扇空荡荡的大门,偶尔有护士或者病患进出,却再也没见到他日夜肖想的那个人。
这七百多天的日日夜夜。每天他都在思念和自责的煎熬中度过。此时的秦刻又后悔了,为什么刚刚不好好抬头和他再说一句再见?
他打破了诺言,重新在陆心愉面前出现了;而他们的关系,依旧穷途末路。
喉咙口涌出些许血腥味,男人只是苦笑着咽下。
这些疼算什么?日后的漫长时光,他都要靠着此刻零星的只言片语,从苦中努力嚼着糖,终其一生孤单渡过。
从警察局出来,已经是深夜,陆心愉看了看时间,估摸着秦刻也已经输好液回到家了,便打消了再去医院的念头。
其余的人陆心愉不认识,但他认识蒋潮,蒋潮和他一个单位,所有身份信息都在,是一定跑不掉的,剩下的嫌犯顺藤摸瓜就行。
陈力作为目击证人,还同那几个Alpha过过几招,对方的犯罪事实基本铁板钉钉,因此警察也并没有要求另一个证人秦刻做笔录。
在当今社会,侵犯Omega是很严重的罪名,即使最后没有实行成功,这几个Alpha少说也进去几个月,像蒋潮这种立志于做公务员的,基本再也没有可能了。
想起蒋潮,陆心愉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还记得这个孩子刚入职时候干劲十足的样子,还有害羞着问自己要不要一起去吃甜品的样子。当时他为了让对方死心,借口自己有了男朋友婉拒了蒋潮。
后来一阵子,陆心愉实在忙得很,也没有时间照顾蒋潮的情绪。现在想来,他还是有些自责,觉得如果自己曾多关心同事,也许他就不会选取这样极端的方法解决问题了。
陈力开口打断了陆心愉的思绪。
“一起去吃个夜宵吗?”
陆心愉摇摇头,只说自己累了。
“今天真的麻烦到你了。是我单位的事情惹的麻烦,浪费了你一个晚上。”
陈力没有回答,陆心愉也累的够呛没有再搭话。走了几步才发现,身边的陈力不见了踪影。他讶异地回头,看陈力站在他背后几部的位置,停住了脚步。
昏黄的路灯打在他的头顶,陈力很高,也拥有一簇长翘的眼睫,灯光洒在他的睫毛上,往眼睑上投下了阴影,使得陆心愉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样的陈力很陌生,陆心愉才发现,他其实也并不懂得真正的陈力。
“心愉,”陈力说,“如果今天出现在那里的人是我而不是秦刻,你会选择我吗?”
“再来一杯。”
酒保看了一眼坐在吧台鼻青眼肿的男人,叹了一口气取过他的杯子,依言又倒了一杯烈酒,男人拿过又是一饮而尽。
“再,嗝,再来一杯……”
男人应该本是英俊的,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修长流畅的身形一览无遗。然而他穿着一件明显不搭调的西装外套,里面似乎什么都没穿,脸上青肿一片,头发乱糟糟地垂着眼,闷声喝着杯中酒。
酒吧自然是喧闹的,三三两两的朋友伴侣有的来酒吧寻求放松,有的来猎艳,秦刻在这样的欢场向来是被捧得高高在上,虽然这几年他不再出入这样的场合,前几年的时候,想要爬上他床的小B小O多不胜数;然而此刻,几乎没有人想要靠近这个浑身上下散发着倒霉劲的路人。
酒保看到秦刻手背上被烫伤的伤疤和输液后的贴布,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
“客人,您是刚受过伤吗?建议您还是不要过量饮酒了。我们这里有低酒精浓度的鸡尾酒,还有一些无酒精的果汁饮料都可供选择。”
每天总有几个独自来酒吧的客人,而这些客人往往带着一身故事。酒保早就见怪不怪,眼前的客人似乎也并未打算听从他的建议,酒保暗自摇了摇头,添了一杯酒之后便起身去另外一边的吧台照顾。
秦刻边上坐着一个同样喝得醉醺醺的Alpha,听了酒保的话,扭头打量起秦刻来。
“嗳,兄弟,你看对面那个O,眼神老往我们这儿飘,你说他是在我看还是看你?”
兴许一个人喝得太无聊了,男人找秦刻搭起话来。
秦刻压根没抬眼,只嘟哝了一句,“我有老婆了。”
“哟,兄弟你有老婆还大半夜的上这儿来啊,回家抱着老婆不好吗?”
男人似乎不相信秦刻的话,嗤笑了一下。在他看来,眼前的人虽然似乎长了一副好皮囊,但是从头到尾都颓废的要命,这样的男人也能找得着老婆?
“我骗你看什么,哼,给你看,我老婆给我买的手表。”
说着秦刻伸出手腕,丑陋的烫伤疤痕蔓延下,手腕处带着一只电子表,白金表带被保养得很好,在酒吧的灯光下异常闪亮。
“哟,是L-watch啊?前两年的款了吧?”男人也是个懂电子产品的,“款式有些老了,你这表带还不错啊。”
“那是,我老婆给我买的。他工资不高,省吃俭用给我买的。”
秦刻的脸上满是自豪,灌了一口酒,又觉得些许落寞,放轻了语气,嘟哝道,“他没有什么钱,却把他能给的最好的给了我……而我,却没能来得及为他做些什么……”
旁边的男人没有听清楚秦刻后来说的那些话,只看得出他更加消沉了,只沉默地喝酒,大致也猜到了些什么。
他晃了晃酒杯,想到了些什么,今天夜里实在有些无聊,没有遇到有眼缘的Omega,不然就戏弄一下眼前的男人吧。
“这手表我记得当时卖的很不错吧?好像是情侣对表吧?”
秦刻只轻轻嗯了一声,满眼都是痛苦的神色。
“我记得嗯,有个啥功能来着?可以看对方的地理位置和心跳?当时的广告词肉麻的要死,好像是‘我的每一次心跳,每时每刻都属于你;我的每一次出行,都是为了能回到你的身边’,是吧?”
秦刻第一次听说这个广告词,只瞪大了眼睛,呆呆看着手中的表。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哈哈,给我看看呗,点进去是啥页面啊?”
男人戏虐地伸出手,秦刻本想阻止,没想到却被捷足先登。他知道的,是什么页面,上面是一片灰色,以及一句“配对者未开启”。
这两年多,他打开过无数次配对,看了无数次这句话,每次都像有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准确无误地插向他的心脏。后来他再也不敢打开了,他每天带着手表,想象着陆心愉还在,他没有错过他这么多年,假装一切都好,才得以从虚构的自欺欺人中安然入睡。
“哦,是这个界面啊。”
旁边的男人似乎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事先想好的嘲笑语句也用不上了,撇着嘴巴扭过头接着喝酒。
秦刻怔怔低头,电子手表微微闪着淡蓝色的屏幕光,一颗红色的爱心一闪一闪,边上有一个数字显示着98,而下面一行是一个红色的坐标标记,上面写了花汇路178号。
秦刻花了很久才看明白,电子表上显示的是什么意思,他愣愣地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跳到胸外、跳到外太空,这一颗怦怦躁动的心,此刻全然不受自己控制。
他冲出了酒吧,随即又被服务员追上,说还没有买单。秦刻茫然地掏出了自己的钱包,原想把整个钱包给出去,又撇到钱包里陆心愉的照片。服务员皱着眉头看这个醉酒又满脸乌青的客人,却没想到被塞了数十张百元大钞。
“先生!不用这么多!”
“谢谢,谢谢……”
秦刻只重复着这句话,跌跌撞撞地朝外面跑去。
初夏闷热的夜晚,他能听见激烈的蝉鸣,掠过耳朵呼呼的风声,还有不远处的大排档热闹的吆喝声。
他跑了一会儿,跑到满头大汗,才惊觉跑反了。啊,对,花汇路178号,是自己家,是往西边去……随即又折返了方向,朝来路奔去。
深夜晚归的行人远远看见这个带着一身酒气癫狂奔跑着的男人,都紧紧揣着包远远避开。他跑了二十分钟,一辆载着人的出租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冲着秦刻吐了一脸的尾气。秦刻才想起来,对,他可以打车……
要快点回去……陆心愉,他的宝宝在家里等着他……
可是,宝宝说了,同他再也不要相见了。他说他不恨他,也不爱他了。他有了新的男朋友,他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脑子稀里糊涂的,他突然沮丧起来,酒精的作用让他头晕脑涨,秦刻不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吗?
这样的话,永远不要醒来好了。现实太苦太涩,他愿意永远沉浸在这个虚幻的美梦。
而这晚夜色正好,燥热的晚风吹起了窗畔的白纱。那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只开了一盏柔和的灯,他打开房门,就撞上了陆心愉抬头的视线。
那双纯黑色的眼瞳直直望着他,秦刻同陆心愉对视了许久,突然觉得,这是这两年做过最好的梦了。
所有的梦到了这里就是终结,他只是站着,等待着自动从梦境中抽离。
陆心愉叹了一口气,嘴角带了些许笑意,秦刻听见那人软软糯糯的声音,朝自己说道:
“你还愿意吗——给我看你的心,里面是不是只装了我一个人。”
年少时陆心愉曾读过一首诗:
爱情!当你手提着点亮了的痛苦之灯走来时,我能看见你的脸,且以你为幸福。*
他曾经看不懂,为什么爱情明明是如此甜蜜的一件事,却是以痛苦照亮了其真容。
“如果今天出现在那里的人是我而不是秦刻,你会选择我吗?”
他回答,“我不会因为感恩而爱上一个人的。”
陈力罕见地绷起脸,步步紧逼。
“那这两年我的陪伴都是浪费时间吗?这就是你考虑的结果吗?你不觉得有点不公平吗?”
陆心愉想说,他曾认真的考虑过,也曾认真想要接受,但爱情不是计算公式,不是身份、地位、乃至光阴可以决定的。
他无法爱上陈力,就如同他无法忘记秦刻。
这份带着痛苦回忆的爱本当埋藏在心底的,他疼怕了,也不敢再相信秦刻的承诺,更不愿意重新踏出那一步。
可陆心愉现今懂了,度过慢慢时光后,他才懂了,爱总是伴随着痛,却依旧能让他幸福。
秦刻失去意识的那一秒,陆心愉想的是,他不要有事,我还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也还没有告诉他我还喜欢他。
你说的话算不算数?你的心跳,每一跳只因我;你的眼泪,只为我流过;你说要把心掏出来给我看,里面只装着一个我,没有许季庭也没有乔洋。
——那就再赌一次吧。
他带上那枚手表,敲响秦刻公寓的门,混沌地想着先帮秦刻涂药油吧,然后如果秦刻看到这支表,应该就能明白……
然后他步入无人的房间,只留了一盏昏暗的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他没有勇气点开手表的匹配功能,在曾经那一年不到的时间里,陆心愉多少次怀揣着期待的心情却又看见那一片灰色的界面。
他等了很久,时光仿佛倒流了,回到两年前的每一天,他独自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等待他的丈夫回家。
又胡思乱想了很久,想秦刻在哪里,想过去,想未来,想秦刻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想过去了这么多天,他当时置气地说了再也不见的话,秦刻是不是已经死心了。
后来他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初夏的夜晚不应该有那么热,秦刻却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他的头发很乱,原本有型的额发现在沾着湿漉漉的汗水,裹着陈力不合尺寸的西装外套,鼻梁上有难看的伤痕,像一个失了魂的傻子一样,只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并不说话。
然后陆心愉笑了,他想起了秦刻的很多时候,初见的惊心动魄,暗恋时的风流倜傥,结婚后的冷酷无情,这两年的痛苦不堪……各种各样的秦刻,此时像是一块块散落各地的拼图,终于互相镶嵌,凑齐了一个完整的秦刻。
陆心愉只问了此时此刻他心中所想:
“你还愿意吗——给我看你的心,里面是不是只装了我一个人。”
如果你愿意,那我也愿意给你看我的心,这里头从始至终,都是你。
秦刻和陆心愉,也许还有许多误会需要解开,亦或许那些都并不重要了。
两人都带着一些秘密,和一些羞于开口的情愫。
例如秦刻保险柜里的那个黑色钱包;又例如黑色钱包深处,是一张陆心愉年轻时在校园拍摄的照片,他笑着用手指笔着V字,相片的另半边,是同样年轻的秦刻,匆匆路过的侧影。
没关系,他们还有漫漫长夜,以及数不尽的明天。
这次,我会紧紧牵起你的手,无论前路如何风雨大作,泥泞坎坷,再也不放开。
秦刻和陆心愉之间,从来不止是片刻欢愉——
“我的一见钟情,怦然心动,情窦初开,都是你。”
“我的云淡风轻,细水长流,朝朝暮暮,也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取自泰戈尔《飞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