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一首词,他推却不过她的情意,为她写道:
一枝仙桂,香生玉蒲,得唤卿卿。缓歌金缕,轻敲象板,倾国倾城。
几时不见,红裙翠袖,多少闲情?如应如旧,春山淡淡,秋水盈盈。
自此,他们的交往日益增多。那天他又一次来到她家时,她略备了些
酒菜,两个人对月饮酒,有些醉了,她问道:“赵先生,我能做你的知音人
吗?”他答道:“你不仅是我的知音,而且是我风尘中相识的知己。”她更大
胆地问:“只能是风尘中的知己吗?”她那醉红的粉颊,微微张开的朱唇,
火热的目光,那一片痴心,无限深情。使他心荡魂消。顿时失去了控制,感
情的波涛终于冲决了堤防..
月光移开窗口.只留下一片清辉。她为了赏月,就已经把灯吹灭了。
房间里变得昏暗、朦胧、迷离。他向她走近,已经闻到醉人的香味,已经看
见粉颈卜露出的一抹酥胸,已经感到她身上的热气,听到心胸有跳动和急促
的呼吸声..。
他自己张开了情网.却坠入情网而不得解脱。
管仲姬走了进来,轻轻地喊了他一声,把他从冥想中拉回现实生活。
他忍了忍,终于还是试探性地问管仲姬,他能不能纳一个妾?
管仲姬已经四十岁了,自然不再青春美貌。她乍然听到丈夫的话,愣
了一愣,在内心深处,她对这件事是感到非常痛心的,但她并没有立即表示
出来,她希望仍能保持住自己的荣誉地位。她决定只要自己活在世上一天,
她就要把头抬得高高的,她不能让别人把自己的丈夫抢走,抢走了他,就抢
走了一切。几天后,两人闲坐着,她对赵孟俯吟道: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捏一个你,塑一
个我;忽然欢喜啊!将咱俩一齐打破;重新加水,再搅再揉再调和;再捏一
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得一个衾,死同一
个椁!
闻弦歌而知雅意,管仲姬这一首《你侬我侬》的词,以委婉的譬喻,
流露出浓浓的情,蜜蜜的意。赵孟俯深为妻子的柔情蜜意所感动,放弃了纳
妾的念头,放弃了他那浪漫的遐想。赵孟俯很久没有到崔仁英那里去了,崔
云英望穿秋水,将一首“有所思”寄给赵孟俯:
思与君别后,几见芙蓉花;盈盈隔秋水,若在天之涯。欲涉不得去,
茫茫是烟雾;汀洲多芳草,何必踩蘅杜。
赵孟俯读后,感到有些愧疚。可世间不如意者十居八九,他万般无奈,
回道:
春寒恻恻掩重门,金鸭香残火尚温。
燕子不来花又落,一庭风雨自黄昏。
赵孟俯是痛苦的,管仲姬也是痛苦的,赵孟俯后来还免不了别的风流
韵事,每次都使管仲姬伤心欲绝。
元仁宗的时候,入冬以后,赵孟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上朝。仁宗问
近臣是什么缘故,答道:“因年老畏寒。”于是元仁宗勒御府赐貂衣给他们夫
妇。仁宗延佑六年,他们夫妇终于辞官,由京城大都双双南归,船行到临清,
管仲姬竟以脚气病复发而死。这年她五十八岁,赵孟俯颤巍巍地扶柩南返湖
州。故居门前梅开胜雪,但管仲姬已无缘重睹故居的梅花盛景。
张丽容千古奇情
紧邻苏州的松江府,有一处张氏园林,花木扶疏,住在这里的也算是
书香门第。男主人早已谢世,留下母女两人相依为命,那女孩子人如其名,
容颜艳丽。更有一奇特的地方,是双眉入鬓,翠似柳叶。加上幼承庭训,家
学渊源,更显出她那兰蕙资质。与其比邻而居的便是松江的首富李家。
元世祖至至十六年初春,南宋丞相张世杰兵败崖山,陆秀夫誓不投降,
背着南宋最后一个小皇帝赵柄沉海自尽。蒙古人成为统治全中国的主人。
开始汉族士大夫出于“夷夏之防”,反对蒙古人入主中原。蒙古人也以
高压手段对抗汉族读书人,后来元世祖忽必烈为了笼络人心,采纳善言,置
招贤馆,开经史科,不惜优给廪饩以培养人才。文人无行,本固坚守信义而
过着凄惶日子的知识分子,抛弃了满嘴的道义,又热热闹闹地奔走在功名之
中。纷纷收拾起心猿意马,埋首窗下,皓首穷经。松江首富李家的公子李玉
郎,自然是不能免俗。
这李玉郎虽生于富贵之家,学习还算刻苦,弱冠之年,文名就已远近
闻名,夏天他来到城南的别墅避暑,仍不辍学业。这里地旷风清、楼高宜人,
凭栏远眺,不远处人烟辐辏的地方就是青楼云集的地方,丝竹之音随风隐约
传来,间有脂粉香息飘入窗棂。李玉郎耳闻鼻嗅,久而久之,也不以为异了。
一日,同窗好友数人来访,对于不远处随风飘送过来的音韵及香息特
别敏感,不觉中开起玩笑来,笑问李玉郎:“但闻声息,不见其形,难免不
想入非非吧。”李玉郎笑道:“若见其形,则不赏其声息矣。”就这样一问一
答,撩起了无限的暇思冥想,于是议定每人作诗一首聊以佐酒。李玉郎才思
敏捷,一挥而就,众人立即传观。正在兴头,忽报老师来到,慌得众人连忙
下楼迎接,李玉郎深恐诗稿被老师觉察,赶紧纳入怀中,想想还是不妥,干
脆揉成一团,凭栏抛向墙外。好风凭借力,那纸团眼看着悠悠地落到张氏园
林。
此时的张丽容年已及笄,久居雅舍,春花秋月,倍感寂寥。夏日乘凉
绿荫深处,隔墙听到笑语声喧,常常为此心往神驰。这天正在云里雾里地遐
想之际,忽见一团彩笺凌空跌落,毫不犹豫地拿起就读,一看是:
曲栏深处一枝花,浓艳何曾识露华;
素质白攒千瓣玉,香肌红映六铢纱。
金铃有意频相护,绣帏无情苦见遮;
凭仗东皇须着力,向人开处莫教差。
张丽容当然知道这是隔壁李家公子的诗。这些描写青楼妓女的诗句,
自然是若隐若现,不庄之处在所难免,张丽容不明就里,反而误认是隔壁李
家儿郎给自己写的情诗,并想入非非地认为这是李郎苦无沟通的管道,只有
隔壁一掷。也真难为了他。想到此处,不禁哑然失笑,内心窃喜,立即根据
原诗原韵,和诗一首:
深谢韶光染色浓,吹开准拟倩东风;
生愁夕露凝珠泪,最怕春寒损玉容。
嫩蕊折时飘蝶粉,芳心破处点猩红;
金盘华屋如堪荐,早人雕栏十二重。
张丽容怀着忐忑的心情,用一枚胡桃核裹入白绫柏中,颤巍巍地爬上
太湖石顶,用力掷人李家楼窗。李玉郎将诗读完,便了然张丽容的情怀。每
天都将头伸出窗外探视,一天正遇着张丽容也正悄悄地望着这边。四目相对,
恍若触电,原来彼此之间就略有所知。此刻更加像相识多年的老友,于是互
展笑靥,款款而谈。每当这时,女孩子就更显得大胆,更积极一些。
张丽容十分大方地问道:“以君才情,傲视一方,何以至今未婚?”
李玉郎答道:“欲得才貌如卿者方可!”张丽容满面飞红,羞羞答答地
说:“蒙君不弃,妾自当留此身以待君也。”两人于是隔壁盟誓而别。
李家为松江首富,媒婆为李玉郎提亲的络绎不绝,李父辄用门不当、
户不对为由一概拒绝。等到李玉郎心有所属,告诉父母,李父又以张家寡母
孤女,其父亲在日,只会作赋吟诗,空谈心性,腐儒世家,想必他的女儿也
必不切实际,认为并不是理想的对象。
只是迫于儿子的要求,随便答应下来,并没有认真央媒说合。
李玉郎以为好事得谐,不过是时间而已,因此常常在花晨月夕,神采
飞扬地凭栏吹笛。张丽容每天听到笛声,心中窃喜,于是诗兴大发,再写一
诗,仍借助胡桃掷上楼头:
自从闻笛苦匆匆,魄散魂飞入梦中;
莫怨粉墙高如许,心有灵犀一点通。
转瞬溽暑易过,李玉郎即将再往学馆从师问道,而婚事却了无消息,
心神惶惑不已。
于是整天斜倚楼头,一曲又一曲地吹笛解闷,心中悒郁,笛声中也呈
现出幽怨的音韵,呜呜咽咽,使人不忍卒听,面对佳人的垂询,答道:
栏干闲倚日偏长,吹笛无俚苦断肠;
安得身轻如飞燕,随风飘飞到妆台。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李玉郎白天想的是情人的举止神情,晚上便在
梦中与情人尽情欢会。于是神移情牵,学世荒废,茶饭无心,终于恹恹成疾。
父母透过玉郎的同窗好友探得实情以后,迫不得已,备齐六礼遣媒到张家订
亲。李玉郎听说婚事得成,一跃而起,沉疴不药而愈,准备冬天一到就要佳
人过门。不料事出意外,平白地拆散了一椿好姻缘。
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后,“中书省”是全国最高行政机构,同时将今天山
东、山西、河北等地划为直辖区。另外将全国划为十个“行中书省”,分辖
一百八十五路、三十三府、三百五十九州及一千一百二十七县。
松江府所属的“路”,总管叫阿鲁台,任满赴京候选另派职务。当时京
城独掌人事任免大权的是右丞相伯颜。伯颜一方面严刑峻法压制汉人;一方
面贪婪无度,对各级官吏多所需索,稍不如意,立即黜罢。阿鲁台心想,至
少得白银万两,否则出路不堪设想。
阿鲁台大概还不算贪官,他检点囊橐,还不足五千两白银,直觉得前
途堪忧。这时就有心腹佐吏向他献谋:“丞相府金银堆积如山,所缺者,非
财也。倘能于辖下各府、州、县,选得才色双绝之妙龄美女二三人,所费不
过千把两银子,必能博得丞相欢心。如此将可获得优差。”
阿鲁台深以为计,立即命令佐吏打着丞相的旗号,前往各府探访。几
经选择,仅得才色双绝的女子两人,首选就是张丽容。
李玉郎父子听到此事,犹如晴天霹雳。多方奔走说项,都无济于事。
经过一个短时期的习礼,易装,便坐上大船北上大都。张丽容临行托
人寄语李玉郎:“此次北行,惟死而已。”从登船那天起,就开始绝食。随行
的张母看到女儿这样,哭着说:“你死了一定牵累我,你可稍稍进食,再作
计较!”
张丽容不忍老母受累,可又苦无良策,真个是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进退两难,一路沿运河北上。李玉郎随船追赶,风雨无阻,为情所苦,明知
不可为而为之。白天踉跄呼号、晚上露宿堤岸,前后月余,跋涉三千多里。
从松江一直追到山东临清,脚上打满血泡,蓬首垢面,已经不像人样了。
张丽容从船窗中窥见李玉郎的狼狈模样,心如刀绞,悄悄派船夫对李
玉郎说:“妾之所以不死,都因寡母未能有所安排,抵大都前,定必有以报
玉郎。”
李玉郎听到这话,悲痛万分,一跃投水。船夫急忙救起,已气绝身亡。
张丽容眼看李玉郎已死,跟着自缢于船舱中。
阿鲁台怒不可遏:“何物女子?不爱锦衣玉食,富贵荣华,而迷恋一介
寒儒,诚贱骨也。”
下令船夫剥下她的衣裙,裸而烧之。奇迹出现了,肉身已化为灰烬,
而一颗赤心却完整无损。船夫十分惊骇,用脚猛踩,突然有一件东西从里面
挤出,大小似手指,酷似人形。用水把它洗干净,颜色象珊瑚,晶莹如玉,
质地坚硬。仔细审视,衣冠眉目样样俱备,宛然一精雕细琢的李玉郎。
船夫啧啧称奇,连忙告诉阿鲁台,并请将堤岸上的李玉郎也一样地烧
了,看看究竟。
李玉郎被焚后,果然也留下一小小人型像,颜色金黄,俨然一精雕细
琢张丽容。
阿鲁台大惊道:“异哉!精诚所结,竞一至于此呀?”接着大喜,说道:
“这两样东西实际是稀世罕见的宝贝,献呈丞相,必邀青睐!”于是用锦帛
包好,装在檀香木匣中,写上“心坚金石之室。”
到京后,阿鲁台喜孜孜地来到丞相府,将这两样宝贝献给伯颜,并将
事情的来龙去脉详详细细地叙述一遍。伯颜闻所未闻,更见所未见,于是眉
飞色舞地打开木匣以观究竟。谁料展开锦帛,只见酱色血肉一团,刹那间腥
味四溢,令人作呕。伯颜大怒,立刻将阿鲁台下狱,认为此事太过荒唐。简
直是有意触他的霉头,于是治以“强夺民妻,致人于死”之罪,判处死刑。
有人讲:男女之私,精坚志确,而始终不谐,衷心思念,至死不化而
凝聚成形,坚如金石。由抽象的真情,转而为具体的形体,既得合二为一,
此情得谐,此气遂伸,于是化为血肉了!于理或可解释.于情确实不可思议。
朱小姬怜才解佩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这首诗使姑苏城在历史上大大出名,这诗的作者是张继。元顺帝年间,
姑苏城又出了一位才女朱小姬,她的才情和风流韵事给姑苏又凭添了一段佳
话。
姑苏仓浪亭畔住着一家殷实的商人,主人往返于苏州、宛洛之间,批
发南北杂货;娘子则过着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的生活。一天,朱家娘子正在
午睡,忽然梦见神人以犀钗投在她的怀中,于是感而成孕,生下一个女孩,
便取名犀生,她就是后来的朱小姬。
朱小姬自幼聪明,四岁时已能认字,朱家更是请人教读,不数年间就
已有了一定的基础,邻里都说:“朱家女儿,聪明无比,将来前途一定不可
限量。”
元顺帝时期,天下已成汹汹之势,四处盗贼蜂起。朱父在外出经商的
途路上,终于一去不返。这年朱小姬十岁,里巷豪强肆掠,朱家母女饱受欺
凌,终于在族人及豪强的强取豪夺之下,迅即家道中落,生计难以维持。在
过了一段寄人篱下的生活后,朱小姬的母亲狠心将她卖给了姑苏的豪富之家
俞家,更名俞葵,这年朱小姬十二岁。
俞家是姑苏的诗礼人家,可说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远近的名流
缙绅,多喜欢到俞家的园林盘桓留流。渐渐地由于俞老太爷年老体衰,几个
儿子又不能克绍箕裘,反而多由家姬俞葵代替与各位名士诗文酬应。朱小姬
可是一位有个性的女孩子,她写下来的诗都署名朱小姬,不屑于以俞葵自居。
这些诗多用浣花笺写下来,字迹纤巧,词意清丽。这时的朱小姬已出落得风
骨媚人、玉肤雪貌。可惜俞家的儿子个个都不中朱小姬的意,已解风情的朱
小姬就常常闭门焚香鼓琴,为哀凤求凰之音,听到的人没有不叹绝。
她这时留传下来的一些诗词都表露出她这种心情。
落尽棠李水拍堤,萋萋芳草望中迷;
无情最是枝头鸟,不管人愁只管啼。
这是一首题名“春归”的七言绝句,由景物更替衬托出心情的落寞。
此外,如《咏梅》诗中的:“可怜不通知音赏,零落残香对野人。”如《鹤赋》
中的:“何虞人之见获,遂羁落于轩墀,蒙主人之过爱,聊隐迹而栖迟。”还
有《咏虞姬》诗中的:“贞魂化为原头草,不遂东风入汉郊。”或自怨自文;
或怒而不怒,都直抒胸臆。
是不是就完全没有朱小姬中意的人呢?不,至少有一个人深深地刻印
在朱小姬的心坎上,无法忘怀。这个人就是游学江南,几度到俞家,与朱小
姬有数面之缘的郑翰卿。
郑翰卿,《录鬼簿》说他曾“以儒补杭州路吏,为人方直,不妄与人交。
名闻天下,声彻闺阁,伶伦辈称郑老先生者,皆知为德辉也。”他是元末最
有名的才子,写有《傅女离魂》等杂剧十八种。他写少女怀想情人,是那样
地柔情婉转、美丽动人:
想鬼病最关心.似宿酒迷春睡。绕晴雪杨花陌上,趁春风燕子楼西。
抛闪杀我年少人,辜负了这韶华日。早是离愁添萦系,更那堪景物狼藉。愁
心惊一声鸟啼,薄命趁一春事已,香魂逐一片花飞。
再如他写游子飘零,抒发出怀才不遇的感情,流落他乡的感慨,特别
能引起封建时代失意文士的共鸣:
雕檐外红日低,画栋畔彩云飞。十二栏干,栏干在天外倚。泪水盼秋
水长天远际,归心似落霞孤骛齐飞。则我这
襄阳倦容苦思归。我这里凭栏望,母亲那里倚门悲。..怎奈我身贫
归未得。
这样一位情致凄婉的男士,得到女士的青睐自然不在话下,更何况是
朱小姬这样有才情的女孩。
开初,在元末扰攘的世局中,物阜民丰的江南尚能维持粗安的局面,
但渐渐地姑苏也嗅到了纷乱与烽火的气息,朱小姬随同俞家迁移到武林(今
日杭州)。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朱小姬常常坐着画
舫,徜徉于风光明媚的湖上、穿梭于田田荷叶之中。一天,朱小姬忽然见到
长堤绿荫中有人在向自己频频招手,驶近定睛一看,竟是自己日夜牵挂的情
人。异地重逢,倍感亲切。完全陌生而新鲜的环境,使昔日的顾虑及藩篱尽
形拆除。他们爽朗地笑着,热情地互道别后的一切,当天晚上朱小姬便随同
郑翰卿回到他寄居的西陵韩庄。明月为证,两人的情感居然有了破格、意外、
疯狂的发展。正如在旁边看得分明的陈伯孺赠给朱小姬的诗中所说:
相逢刚道不魂消,抢得人和曲未调;
莲子有心张静婉,柳枝无力董妖娆。
春风绮阁流苏帐,夜月高楼碧玉萧;
莫忆西陵松柏下,断肠只合在今宵。
这时,俞家的老太爷已经过世,朱小姬似乎并没有受到俞家第二代的
太多约束,加之初到杭州,人生地不熟,俞家也失去了往日的气势与排场,
朱小姬只是简简单单地向俞家打声招呼,便在西陵韩庄一住月余。郑翰卿轻
怜蜜意,朱小姬更是柔情万种。郑翰卿曾以犀钗相赠,朱小姬见后惊叹:“此
吾母梦征也,吾二人缱绻难舍,此或系天意乎?”
朱小姬以“天意”来打动郑翰卿,也是她的聪明伶俐处。郑翰卿看到
既已如此,于是出重资向俞家行聘。朱小姬被以赎身的形式脱离了俞家,正
式成为郑家的媳妇。她脱下艳丽的服装,亲自操持家务,在西子湖畔夫唱妇
随,过着人间天上的幸福生活。
当时杭州城有一个著名的以写诗闻名的妓女叫周月卿,因事被牵连而
受到官府的追捕,四处藏匿,惊恐万状。朱小姬曾与周月卿有过文字上的交
情,就暗示丈夫予以援手。
郑翰卿本是官场上的人物,又与杭城守令有交往,于是写了二首绝句
为周月卿求情:
其一:
不扫娥眉暗自伤,准怜多病老徐娘;
腰肢剩有梅花瘦.刺史看时也断肠。
其二:
高矗朱龙北苑边,闲人湖上逗春烟;
使君打鸭浑闲事,一夜鸳鸯飞上天。
由于郑翰卿的帮助,周月卿的事总算解决了,这在杭州城的风月场上,
留下了一段佳话。
稍后,郑翰卿与家人一同到天目山的苕溪,朱小姬因略染风寒而没有
一同前往。闲居无事,便动了到俞家走走的念头。俞家的少爷们终于又看到
已由少女成了少妇的朱小姬:见她丰润模样,眼明脸静,娇艳与媚娆更胜从
前,不禁为之怦然心动,邪念顿起。
竟不惜买通几个恶少,在朱小姬回家的路上将她劫持。关在幽室中的
朱小姬面对俞家少爷们的骚扰,悲愤莫名,剪断秀发,毁损服饰,表示“吾
宁死而不受辱!”的坚贞气节。
半个月后,郑翰卿从苕溪回来,得知爱妻被俞家劫夺幽禁,只得再次
求救于杭州城的守令。这位老朋友不急不慢地笑问郑翰卿:“早一向你为别
人求情,乃有打鸣惊鸳鸯之语,不意遂成奇谶,今日报应到你自己的头上来
了!”
郑翰卿失去了朱小姬,自然是方寸大乱,失魂落魄,急得像热锅上的
蚂蚁。杭州城内的上流社会不见了朱小姬,也为之惊诧不已。杭州城守令在
玩笑开够之后,立即下令缉捕数名恶少以及俞家少爷们,并将朱小姬断给郑
翰卿。断辞是这样写的:
朱小姬良妇也,原系俞家姬,愿得好逑而偕老;郑翰卿才士也,倾资
三斛,将携淑女以于归;何期枭狡之不良,几至凤鸾之失偶。相如涤器,临
邛令甚耻之;襄王行云,巫峡梦不虚也。凌霄琰气.幸逢合浦之珠,向日葵
心,堪并章台之柳。鸳鸯谐波面之欢,行堪比翼;鬼城潜水中之影,敢复含
沙;任将一片云帆,携作入闽春色。苏长公原是风流,只借数言为三尺;韩
夫人岂长贫贱,用联双壁以百年。
郑翰卿官司胜诉.朱小姬的怜才解佩,终于得到法律的承认。郑输卿
也不再留恋风花雪月,携同朱小姬到了地处荒僻的闽中定居。此时四方豪杰
并起,元朝摇摇欲坠,但闽中始终未被刀兵之灾所波及。十年后朱小姬陆续
为郑家生下三子,当年西子湖上的友人陈伯孺特地写诗寄给他们:
秋叶何须倩作媒,画堂红拂肯怜才;
荣阳公子遗鞭过,湘浦佳人解佩来。
绣户星稠杯合卺,玉闺春早镜安台;
只缘十斛明珠换,掌上于今有蚌胎。
贾蓬莱恩爱夫妻死相连
福州城外的西郊群山中,有连理枝树,两树的根部相距很远,但枝柯
相连,纠结不解,似乎无穷的恩爱。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不断地增长。那树是
从埋在这里的元末的贾蓬莱和她的丈夫上官粹郎的坟上长出来的。
贾蓬莱和上官粹郎青梅竹马。两人的父亲都在朝中为官,也都是饱学
之士,意趣相投。两家的小孩自然也就玩在一起,在无忧无虑中一起读书学
诗,一起长大,也一起增进友谊。
元末多乱政,贾蓬莱的父亲贾虚中忽然之间被无缘无故的罢官,仓促
间带着家眷黯然回到故乡福州。只不过三年多一点时间,贾蓬莱的两个姐姐
先后出嫁,贾蓬莱也长成为婷婷玉立,秀媚可人的大姑娘。
也就在三年后的某天,上官粹郎的父亲上官守愚被朝廷派往福州参知
政事。造化弄人,他赁屋而居,不意又与过去在京的好友贾虚中隔街对门而
居。喜得他连夜造访,热情依旧,畅谈竟夕,真是快慰平生。
喜坏了两位老人,急坏了两位年轻人。上官粹郎与贾蓬莱见面了,一
个是长身玉立、一个是婀娜多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一个是喜上眉梢,
一个是愁上心头,童年的记忆都袭上了心头。那一片友情,如柳絮、如飞丝,
化成一点点的思念、一阵阵的柔情,两人都对视着,审视着对方。贾蓬莱盈
盈为礼,羞红上颊,轻轻地告诉上官粹郎,她已在月前许配给当地的豪门林
家。很静,两人都各怀心事,别有忧愁,暗恨生活的作弄,无声胜有声。
别人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而他们却是咫尺天涯。一个待嫁的
闺女是不能随便与别人见面的,更何况对方是一位单身男子。贾蓬莱独立楼
头,遥望远处漠漠平林是愁烟如织,一带寒山伤心愁碧。真正是:“往事只
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地盼望着上官粹郎能够向她有所表示,可借“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
王楼瑶殿影,空照秦淮!”怀着无穷的幽怨,寂寞,为排解无法排解的牢落
心情,她开始冒险,在雪白的绫帕上画上桃树一株,题诗一首悄悄地传递到
了上官粹郎的手中:
朱砂颜色瓣重叠,曾是刘郎旧看来;
只好天台云里种,莫教移近俗人栽。
这诗最明白不过了,她坦率地告诉上官粹郎,自己虽然已许配给林家,
但心依旧,依旧系在你上官粹郎的身上,希望上官粹郎想想办法,打开眼前
的困境。可怜上官粹郎懦弱无能,毫无男子汉气慨,左思右想,无计可施,
无可奈何之际,就画一枝梅花,写一首诗传递给贾蓬莱算是作个交代:
蕊玉含春缊素罗,岁寒心事谅无多;
纵令肯作仙郎伴,其奈孤山处士何?
意思是说纵然你笃念旧情,然而对林家又如何交代呢?贾蓬莱看后闷
闷不乐。
事情就有这样怪,上官粹郎越是窝囊,贾蓬莱越是爱他。用现在的话
讲,就是爱他的那份憨厚与纯真吧。上官粹郎也是挚爱着贾蓬莱,傻人有时
也有机伶劲。上元灯节到了,到处火树银花。上官粹郎站在自家楼上赏灯,
忽然瞥见对面贾家母女分乘软轿出门观灯,上官粹郎立即尾随在后,看看是
否能找个机会与她单独会面诉诉衷肠。左转右旋,穿大街,过小巷,始终没
有交谈的可能,就只好引吭高歌:
天遣香街静处逢,银灯影里见惊鸿;
采舆亦似莲山隔,鸾鸟西飞鹤自东;
坐在轿中的贾蓬莱知道是自己的情郎来了,听到他的歌声知道他还是
深深地爱着自己。一股暖流顿时流遍全身,恨不得立即飞到他的身边,然而
母亲近在飓尺,在街上更不便与情郎一诉衷肠,自然而然地就在轿中吟唱起
来:
莫向梅花怨薄情,梅花肯负岁寒盟;
调羹欲问真消息,已许风流宋广平。
真是一波三折,这一次轮到贾蓬莱表达出一种犹豫的心情。她虽然不
忘旧情,然而林家的婚约终不可解,并且看来还是毫无转圜的余地,也许这
是贾蓬莱故意呕上官粹郎的,用激将法促使他大胆地追求。果然上官粹郎马
上中计,焦急万分中写下了《凤分飞曲》交给贾府送东西过来的侍婢,托她
转给贾蓬莱,曲是这样写的:
梧桐凝露鲜飚起,五色琊花新洗;
矫翮翩跹拟并栖,九苞文彩如霞绮。
惊飞忽作舟山别,弄王箫声怨呜咽;
咫尺秦台隔弱流,琐窗绣户空明月。
飔飔扫却议朝阳,可怜相望不相将;
下谪尘寰伴凡鸟,不如交颈两鸳鸯。
贾蓬莱边读边哭,又有些自怨自艾,觉得上官粹郎只知道酸溜溜地用
这样一些诗句来撩逗自己这个闺中弱女,甚至只是自顾自地渲泻自己心中的
悒郁,根本不管别人是如何感受,总是不付诸实际行动。恨归恨,贾蓬莱可
是个敢爱敢干的人,她想到事在人为,倘若鼓起勇气与环境抗争,未尝不可
以改变既成的事实。古往今来为爱情作出牺牲可是比比皆是。由彼此的海誓
山盟而战胜客观的种种束缚,终于共偕白首的更是不胜枚举,粹郎难道就没
有这样的豪情吗?
“豪情”是需要酝酿的,尤其是需要巧妙地激励,于是作“龙剑合曲”。
强烈地道出了终身相从之意。
上官粹郎佩眼蓬莱的才情,更感激她的情意,不再临渊羡鱼,决定退
而结网,有计划地加以捕捞。主意既定,于是仔细加以考虑合计。正准备有
所行动时,福建省内疾疫流行,贾蓬莱的未婚夫竟然染疫疾而死。这是出乎
意料的,也似乎是天公的有意安排,用这一段插曲检验两个人的感情。既然
如此,上官粹郎与贾蓬莱终于共度花烛之夜,当然是喜不自胜,这天是元顺
帝至正十九年二月八日。
树欲静而风不止。贾蓬莱终于得到了自己心爱的人儿,本以为可以享
受幸福的生活了,但却不能。当时天下是群雄并起,道路梗塞。韩林儿扰攘
在陕、甘、晋、鲁一带;徐寿辉肆虐于长江中游,称王称帝;渔人出身的陈
友谅把持赣、皖江河湖泊;张士诚以船夫起兵,称霸淮海和江南;当时在福
建一带的就是方国珍,虽然势力较小,也拥有海船千艘。
方国珍的势力随时都可以为祸福州,终于在元顺帝至正二十年春间,
也就是贾蓬莱和上官粹郎结婚后一年,大股盗匪蜂涌入城,贾蓬莱与上官粹
郎两家老少几十人随同福州城里的大户一起逃到了福州的西郊山中。这是个
月明星稀的夜晚,盗匪悄悄地掩来,所有的人都被围在一起,所有的珍宝细
软统统被夺去,血腥的大屠杀开始,残忍的匪徒毫不手软地一个个抓住砍头。
贾蓬莱看到自己的父亲被杀了,随着头颅地落地,一股血从颈部猛地标出,
冷月照着惨白的人头和殷红的血,雪白血红!贾蓬莱晕了过去,等她醒过来,
她的母亲,她的公爹、公婆都已身首异处,砍落的人头就在她不远处静静地
躺着,他们可都是给予过她无限亲情爱护的人。她看到了她的丈夫,还有他
抱着的他们刚生下不久的儿子。童子无知,神色安祥,用他的小手摸他父亲
冷汗直冒的额头。一个匪徒向他们走去,这匪徒长得文静,带些书卷气,在
冷月映照下;在黑森森的树林中;在周围匪徒的火把光中;在遍地殷红的血
腥中,他显得有些落寞,他似乎十分疲惫地走近了上官粹郎。在走近的一刹
那,他挥动了手中的大刀,上官粹郎晃了晃,他的儿子叫出了半声,缓缓地
倒下了,血慢慢地流出来。贾蓬莱就这样看着她的丈夫和自己的血肉离她而
去。她竟然十分安祥,是悲痛至极,不知道再从哪儿痛起,是悲痛至极转趋
镇定。
匪徒没有杀她,匪首走过来,就是那个亲手杀死她丈夫和儿子的人走
过来向她说,他要和她一起生活。贾蓬莱没有反对,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就
那么看着这个匪首,然后说道:“我愿意服侍将军,但请妥善埋葬我的父母
和丈夫。”
贾蓬莱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埋下去,她悄悄地捡起一把刀藏在衣袖
中,现在是埋她的丈夫了,她来到坑边,就在丈夫的尸身抛下去的一刹那,
她也跟着跃入上坑,胸口插着那把锋利的刀,她没有痛苦的神色,有的只有
决绝的神情。匪首大怒.故意把贾蓬莱的尸体拖出来,埋在距上官粹郎坟墓
五十步远的地方。
元末群雄逐鹿.最终由既当过和尚,又讨过饭的朱元璋当上了皇帝。
把蒙古人驱逐到长城以北,明朝掌管地方行政的是承宣布政使司,当时驻守
福州的布政司调查可资表彰的民间事迹,有人备述贾蓬莱殉情一节,官府拟
将他的夫妻用礼合葬。到当地一看,只见两个坟上各长出一树,相向而生,
枝连柯抢,浓荫蔽日。官府也就没有轻易移动,只是就原样加以修葺,并设
奠祭把。也算是体谅了他的苦情。
多情自古伤离别。是啊!枝成连理亦徒然,总教多血泪,枉潸然。
薛氏姊妹二女同夫
元代,在姑苏阊阖门外,有一户姓薛的米商,财雄一方,可惜没有儿
子,只有两个女儿。于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两个女儿的身上,自幼就为
她们礼聘名师教读,特地为两个女儿在宅后筑一画楼,并邀请善画水墨花卉
的承天寺僧在粉壁上绘上巨幅的兰蕙,将这座楼命名“兰蕙联芳楼”,两个
女儿日夜在楼上吟咏学习,谈古论今。十三、四岁的时候。她们两人的诗文
便已远近闻名,她们所写的“苏台竹枝词”都得到了当代大文豪杨铁崖的激
赏。杨铁崖曾作诗两首对她们加以赞美:
其一:
锦江只见萍涛笺,吴郡今传兰惠篇;
文采风流知有日,连珠合璧照华筵。
其二:
难弟难兄并有名,英英端不让琼琼;
好将笔底春凤句,谱作瑶筝弦上声。
在一片赞扬声中,薛氏姊妹渐长大了。姐姐薛兰英已经年满二十岁了,
妹妹薛蕙英也已十八岁,在姐妹两人的《苏台竹枝词》中已经透露出“翡翠
双飞,鸳鸯并宿”的渴望,有了“妾似柳丝易憔悴”的感喟。可借她们的父
亲忙于经营商业,对她们的这种情怀浑然不觉,两姐妹只落得个“斜倚栏干
望官河。”
正是溽暑炙人的三伏天气,薄暮时分,夕阳刚刚落山,楼下官河中,
正有一位壮硕的少年在船头沐浴。薛氏姐妹立在楼头,在柳丝掩映之中久久
地望着,望了很长的时间,渐渐地羞红上颊,才慢慢地离开。不久两姐妹又
来了,她们止不住心魄的荡漾,这是她们久已盼望的事情。妹妹蕙英生性慧
黠,胆子更大一些,她拿出一枝连柄双荔枝朝正在洗澡的少年投去。那少年
打了个哆嗦,激凌地一回头,发现楼上正站着两位少女在痴痴地看着自己,
那充满魅力的眼光深深地打动了他。但他毕竟是一个少年,有些害羞,急急
地穿好衣服,仓仓地回到船舱。一边是满怀春情的闺阁娇俏女;一边是情窦
初开的壮少年,飓尺天涯,别样情思。
那少年回到船舱,一种奇妙的欢愉充溢着他的整个灵魂,每当他想到
那连柄荔枝打到头上的霎那;每当他想到那两个少女如怨如慕的四只眼睛,
他的血液立刻加快了流动、一种神秘的力量把他吸引过去,使他沉醉在一种
幻想之中。他真是心醉神迷了,他只觉得他的身子直往下沉。他想他什么时
候能够登一登天堂,大胆地去..那晚他做梦了,梦见他自己与那两个少女
呆在一起,他千百遍地吻她们,她们也让他千百遍地用手去摸遍她们的全身,
她们双眼微微地闭着,软绵绵地躺着,他不知道先趴在那个的身上更好。
他贪心大起,他想同时趴在两人的身上,把两人同时抱在身下,结果
却抱了空。他从睡梦中醒来,在床上找她们不着,他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活
力,却偏偏无所事事。他感到焦虑不安,喉咙发干,他渴望着黄昏快一点到
来。
薛家姐妹在那少年回到船舱后还久久地站在那儿,望着刚才少年洗澡
的地方出神。
天完全黑了,丫环请她们回房用饭,晚饭后,两姐妹四只眼睛工看着,
心照不宣地想着心事。想像着他的各种姿式,把自己的身子挨过去,脸上时
喜时忧。做妹妹的胆子大一些,性格外向一些,口中不断地说着:“是啊,
可爱!可爱!”做姐姐的性格内向一些,只在心中问自己:“他有心爱的人吗?
是谁..是我吗?”她心跳加速了。这时屋中的烛光爆了一下,放出一道亮
光,欢欢腾腾,两人同时背转了身子,两人似乎都在说着:唉!天从人愿就
好了,凭什么不!谁拦着?..她们寻思着对他表达心思的办法,跃跃欲试,
又是胆怯、又是相思。
还是薄暮时分,夕阳刚刚落山,楼下官河中那一个壮硕的少年又出现
了。那少年在洗澡的时候有意露出了那厚实的胸脯;那粗壮的生满黑毛的双
腿。他特地把水击得特别的响、击得特别的高,似乎在有意发泄什么;似乎
在有意引起她们的注意。水中的少年也注意到楼上的两个少女比昨天打扮得
更加艳丽,居然还对他露出微微的笑意。那笑意中饱含着嘉许、饱含着期待。
一切都在无言中进行。突然他见到还是昨天丢荔枝的那个少女又丢下一样白
色的东西。那东西掉在水里,浮在水面,他迅速地把它捞起来,那是个纸条,
那纸条尽管经水浸润,字迹已有些模糊,但勉强还可以看清:“约你今晚上
楼”。
这是个既有月光,又起了许多云的夜晚。在二更到三更的这段时间,
各家的灯都渐渐地熄了,那一盏盏渔火也慢慢地消失,只有那月亮一会儿从
云中钻出来,一会儿又钻进云层中去。那壮实的后生睡不着,索性不睡,坐
在蓬窗上等着那两个少女看用什么办法把自己接上楼去。忽听得楼上有了细
碎的声响,就见一只竹兜慢慢地悠下来,那壮硕少年怀着兴奋的心情坐了进
去,那两个少女奋力地把他拉上去。
他上去了,双方都明白,对方需要的是什么,但出于礼貌双方还是先
通了姓名。这时薛家姐妹才知道这个少年原来出身于昆山的望族郑家。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