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们薛家米行在生意上往来密切,久而久之,两家已成为莫逆之交,通家
之好。他叫郑秉德,这次是代替他父亲运米到姑苏,因为米还一时没有卸完,
他便暂时滞留在姑苏。双方都知道,对方最需要的是什么,没有太多的忸怩,
没有太多的害羞,当郑德秉轻轻地捉住薛兰英的一只手时,她只是哆嗦了一
下,那妹妹薛蕙英却主动地把自己的双手放在郑德秉的手背上,轻轻地摩娑
起来。当郑秉德去解开姐姐身上的衣扣时,妹妹主动地将自己的衣扣解开,
郑秉德轻轻地将双手探进去..
天色微明的时候,两姐妹重新用竹篮把郑秉德吊回船中。
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从此天天晚上三个人都聚在一起。除了
满足肉体的需要外,也在一起聊聊天、谈谈诗文。真是:河上灯火明灭,楼
中双星伴月。那天薛兰英兴之所至,赠诗一首给郑秉德:
玉砌雕栏花两枝,相逢恰是未开时;
娇姿未惯风和雨,分付东君好护持。
写得艳溢香融,令人神飞魄荡。做姐姐的不甘示弱,也跟着写诗一首
赠给郑秉德,但到底生性腼腆一些,写得较为含蓄:
宝篆香消竹影低,枕屏轻摇锦帏垂;
风流好似鱼游水,才过东来又向西。
郑秉德看了姐妹两人的诗作,哈哈一笑,在两人的脸上各亲一口,挥
毫回赠一首:
误入蓬山顶上来,芙蓉芍药两边开;”
此身合似偷香蝶,游戏花丛日几回..
欢乐是不可能长久的,每次的相会三人都是在提心吊胆中经过的。随
着时间的推移,激情的逝去,三人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那天郑秉德愀然不悦地对薛氏姐妹说:“我这次本是押运粮食而来,现
在拖延了这么久的时间,我们之间的事情,一定会引起双方父母的怀疑。我
们这样做,都未经过双方父母同意的,一旦他们知道了,则乐昌之镜或竟从
此而分,延平之剑亦不知何时再合。
我们怕是难以再见面了。薛氏姐妹听他这样说,悒郁不已,说道:“我
们久处闺阁,粗通经史,并非不知道钻穴之可耻,韫椟自佳的事!然而秋月
春花,每份虚度,云情水性,失于自持。”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接着说:“早
向我姐妹俩窃窥宋玉之容,自献卞和之譬,承蒙你不嫌弃,特赐俯从,虽然
未行定婚成亲的大礼,肯定你喜欢我们,愿意娶我们做妻子,这事你应当是
能够肯定的吧。我姐妹俩正准备与你同欢衾枕,永奉巾栉。奈何你却讲出这
样的话来,自己制造一些疑阻。如果今后我们之间的秽事彰闻,遭到家中父
母的谴责,按照我们姐妹的意思,只要你同意,我们愿正式嫁给你作你的妻
子,终奉箕帚于君家。如果我们的愿望不能实现,那我们姐妹俩就只有一死,
到时只能求我于黄泉之下,我一定不会再到别人家中做媳妇。”郑秉德感动
不已。
郑家运米的船卸完米之后,久久还不回去,果然引起了薛氏姐妹父亲
的好奇,于是派出得力的心腹家丁暗中监视他们究竟还要干什么?当这几个
得力的心腹家丁告诉他晚上所见的奇异景象后,他怒不可遏,怒气冲冲地往
女儿读书的楼上走来,在女儿的书案上见到了郑秉德的诗,知道家丁所讲的
事果然是真的,当即就恨不得把女儿打得半死。
但想不到女儿的态度竟是十分坚决,她们向父亲承认了一切,要求让
郑秉德做自己的丈夫,她们告诉父亲如果不准她们与郑秉德结婚的话,其他
任何形式的解决都会使这件事成为丑闻。她们的父亲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万
般无奈的心情下,提笔给自己的老友写信,说明儿女之间不可言说的事情,
郑秉德的父母这时自然也没有别的办法,于是薛氏姐妹同时嫁给了郑秉德。
这件事一时间成了人们议论的话题,薛氏两姐妹那时写给郑秉德的两
首诗也传了出来。当年对薛氏姐妹的诗才大加赞赏的,名震天下的杨铁崖也
看到了这两首诗,他看完后莞尔一笑。他想,当年他十分顽皮,他父亲杨宏
对他期望殷切,就在铁崖山中筑了一座书楼,叫他在楼上读书,为了让他专
心致志,把楼梯都撤走了。每天的饮食衣服都由绳索吊上去。在五年漫长的
时间中,只有一位老仆陪伴自己,再就是父亲延请的一些有学问的人来帮自
己解决学习上的疑难问题,自己学问终于大成。薛氏米行的老板,没有儿子,
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居然也造一座楼给女儿读书。终至于闹出两个女儿
同嫁一个丈夫的事来,也许是那楼造得太华丽,那楼的地方太靠近繁华的地
段、水道。
刘翠翠肠断处难了情缘
世路多歧,有情人难成眷属。一个个离合悲欢,一个个生离死别,说
不尽的海枯石烂总成空。
还是在元朝末年,那一个个为情而死的女子似乎总要与那些逐鹿争雄
的霸主共写历史,这次是一个来自乡间的女子,她以她平凡的事迹来感动世
人。
在淮河的岸边,一个不起眼的村庄。在一家私塾里,一张桌子后坐着
两个懵懵董董的学童,那女孩叫刘翠翠,男孩就叫金定。现在的中学教育,
常遇到的一个问题就是所谓的早恋,伤透了老师的心,伤透了家长的心。然
而以常理来揣度,老师和家长的态度未尝不也是压抑了性灵。
刘翠翠和金定渐渐长大了,刘翠翠雅慧可人,金定聪明俊秀,就象现
在的中学生偶尔递个纸条,抛个眼儿一样,两个人也渐渐地私心相许。同学
之间也不断地调侃,说他们是同岁同窗又同桌,今后理所当然地会成为夫妻。
刘翠翠每当听到这类话虽然也羞羞答答地红一红脸,居然也井不反驳,来个
默认。
快毕业了,金定悄悄地递个条子给刘翠翠,只见条上写着:
十二栏杆七宝台,春风随处艳阳开;
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来一处栽。
这是一首非常大胆的充满了挑逗意味的情诗,刘翠翠非但不以为忤,
更且照单全收了字里行间的浓情蜜意,迫不及待地依韵和诗一首,透露出心
底的秘密:
平生每恨祝英台,怀抱何为不早开;
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
要分手了,由于双方都已表明了心迹,虽然有些难分难舍,但心中都
充满了阳光,感到生活的充实,到处是姹紫嫣红,到处是莺歌燕舞。
待在家中的刘翠翠,正是如花似锦的二八年华,加上又有文化,更衬
托出一种闲雅,颖慧的美。上门提亲的人接踵而来,做父母的喜不自禁,每
次都喜孜孜地征求女儿的意见,每次都碰到女儿支支吾吾的回答,总不见真
章。父母有些恼火,刘翠翠也不敢吐露实情。想到自己在学校读书就自找情
郎,有些害羞,难于启齿,更怕说出来遭到父母的责骂。有一天实在逼急了,
终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对父母表明了心迹,又怕父母不同意,立即表明
如果不准自己嫁给金定的话,就只有一死而已,誓不入他人家门。刘家父母
是大度的人,把满足女儿的心意看成是女儿最大的幸福,成全了这一段姻缘,
金定和刘翠翠鹣鲽情深,完婚之后,如翡翠在赤霄,鸳鸯游锦水。
自古红颜多祸水,人们常常认为历史上一些漂亮的女孩子把世道人心
搞坏,使社会动荡,使生灵荼炭。事实上在中国的古代妇女是没有地位的,
她们唯一的错就在于生得漂亮,使得男人们争风吃醋,使得男人们不思进取。
社会掌握在男人们的手里,男人们自己犯下了错误,然后把责任一古脑地推
给妇女。妇女的命运是悲惨的,与“自古红颜多祸水”这句话比较,“自古
红颜多薄命”更反映了古代妇女的命运。
刘翠翠就因为生得漂亮给自己带来无尽的烦恼。元末在淮河一带起兵
的是张士诚。
他攻占了淮安,在兵荒马乱中,刘翠翠被张士诚的部将李虎山发现,
他惊叹刘翠翠的美,于是就不由分说地将她裹协而去。
人去楼空,家中的一切对金定来说自然是“物是人非事事休。”过去的
万种风情,今日的愁上心头,世界的一切全都死了..。
多雨的春夏季之后,接着是晴朗的秋天。金定无时不在思念刘翠翠,
他经常到城外的山谷田野间游荡,把自己累得疲倦不堪——试图抵抗他的悲
哀。
秩序稍稍有些恢复,金定便迫不及待地辞别父母,背起包袱上路,漫
无目标地踏上了寻找爱妻的旅程。在离家的时候,他母亲用慈祥和平的眼睛
望着他:“去吧,孩子,别错过了好天气。”他们彼此瞧了一会,然后点了点
头,表示告别。他轻轻地把门带上——于是,他离开了她,永远的离开了她。
他至死才知道,这也是他和母亲的永别。
一路披星戴月,餐风露宿,盘缠渐渐地用完。囊橐枯竭,行动艰难,
但此心不移。
金定白天向人行乞,夜晚宿在破庙或桥头。他得到了李虎山的下落。
李虎山由于立有军功,被张士诚封为将军,目前镇守湖州。,
金定赶到了湖州,湖州李将军府高门大户,气魄非凡。金定伫立门外
踌躇窥伺,畏畏缩缩的不知如何是好。犹豫是暂时的,金定鼓起勇气朝将军
府走去。金定告诉守门人,他是淮安人,亲妹妹在兵荒马乱中失踪,几年来,
音讯杏然。现在打听到是栖身在李将军府,自己不远千里而来,希望能够见
妹妹一面。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叫刘金定,妹妹叫刘翠翠,
通晓经史,有一定的文化,当年失踪的时候是十七岁,现在七年了,应该是
二十四岁。”守门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也是一位饱经沧桑的人,尽管久在公
门,但为人朴实、热情,眼看金定久历风霜,满面憔悴的模样,立即为他通
报。
不久,里面就传唤金定入见,在高大的厅中虎皮椅上坐着一位中年武
人。这人就是李虎山,金定强忍着“夺妻之恨”,上前施礼。
当时刘翠翠正在内室,听说兄长从家乡寻来,感到有些蹊跷。因为家
中并无兄长,无疑来人就是自己的前夫金定。她细细地将自己打扮,尽量恢
复七年前的模样,她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姗姗地从里面走出来。见面了,在
李虎山的面前,两人以兄妹之礼相见。
金定淡淡地问刘翠翠过的怎么样,刘翠翠要金定在府中住一段时间,
好好休息一下。好在他们容颜酷似,长着所谓的“夫妻脸”,举止也有些相
同,李虎山也就坚信他们确是多年不见的兄妹,还跟着感叹了一番。
刘翠翠是李虎山宠爱的人,眼前的这个书生又是千里迢迢前来探望刘
翠翠的兄长,爱屋及乌,李虎山一迭声地交待从者备饭、更衣、扫榻,把金
定当作上宾招待。第二天,李虎山征得金定的同意,更把金定留下来作自己
的记室,也就是现在的秘书。从此金定每天在前厅处理书札文书,他恭谨诚
敬,把事情办得井井有条,深得下人的敬重,于是更受到李虎山的倚重,李
虎山常常向来客夸示金定。
李虎山待金定不薄,然而金定这回千辛万苦地找来,并不是为了一官
半职,而是为了寻找爱妻。如今一面之后,无缘再见,欲达一意都毫无办法,
面对着闺阁深远,遥不可及,徒唤奈何。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们相遇了。在刘翠翠的心中,关于金定的回忆,
是她一生中最美好、最纯结的回忆。她听到他的姓名就感到愉快,见到他的
面更使她激动。金定注视着她。
“我真怕不能再见你一面你就走了。”她说。
“我走了你又怎样,我留下你又怎样。”金定问她。
“你走了我无可奈何,你留下我也无可奈何。”她说。她有些凄然。
“你爱李虎山吗?”金定唐突地问。
她没有回答。很久以后,金定站起来,她看着他走出去,走出她的视
线、但怎么也走不出她的心。
是秋天的日子,处处都飘着些枯枝败叶。
入夜了,独处一室的金定更感到秋意的萧瑟,感到秋风比白天更大了
些,有些砭入肌骨。孤灯照壁,觉得屋子是这样的大,这样的空,衾枕生寒,
他彻夜无眠。月光下、树木上,对面屋顶上都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秋意
更浓,怀着满腔的愁闷,他提笔写下了:
好花移上玉栏杆,春色无缘得再看;
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容易见时难。
何年塞上重归马,此夜亭中独舞鸾;
雾阁云烟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圆。
诗中极述相思之苦,深沉的无奈和期待。第二天一早他就将诗誊好,
缝在衣领中,拿出一百文钱给服待自己的小僮,叫他将衣送入内院,叫他告
诉夫人:“秋深风寒,注意保重身体,现在送一件棉衣,聊御风霜。”小僮喜
孜孜地将衣送入内室。
刘翠翠接过棉衣,思量着金定的话,见到棉衣是一件男装,就知道别
有因由。她拆开衣服,见到了金定的诗,悲不自胜,吞声饮泣,柔肠寸断,
不自禁提笔,和了这样一首诗:
一自乡间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
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
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
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她用同样的办法把诗送到金定的手中,金定一看,刘翠翠把自己比做
是绿珠碧玉,把金定比做了徐德言、曹子建,看来此生复合无望,只有相从
于地下了。所谓“隔世有盟须结发,今生无益枉销魂。”
无法至诉衷曲,更无法彼此安慰,金定断定爱妻以死相许,从此抑郁
连日,遂感沉疾。日重一日,终至于奄奄一息。此时刘翠翠已顾不了嫌隙,
天天来床前侍候。金定最后就死在刘翠翠的臂弯中,她慢慢地把他放下,为
他合上双眼,为他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她走出他的屋子,她才哭起来,
她眼泪流出来,越来越多。
李虎山十分怜惜,把金定厚葬在城南道场山麓。刘翠翠想到自己的丈
夫为了寻自己,客死异乡,从今后荒山寂寂,旷野无声,止不住悲从中来。
哭倒墓前,深宵归府,寒疾大作,辗转衾席,不服药石,已是志在必死。她
哭着对李虎山说:“妾弃家相从,已历八年。流离外郡,举目无亲。只有一
兄,也已死去,我病不能起,我死后请把我埋在兄长的墓旁。让我在黄泉路
下,有所依托,不至于在他乡做孤鬼!”不久,刘翠翠死去。
李虎山念及往日的情意,不忍违背她的意愿,就把她埋在金定的坟旁。
从此当地人就把这叫做“兄妹坟”。
冯小青早慧命薄
杭州西湖边有两座常令游人悲叹的美人墓:一座是南齐著名诗妓苏小
小的孤茔,位于西冷桥畔;另一座则葬着明初怨女冯小青,长寂在孤山脚下
的梅树丛中。两座长满青草的孤坟,给西子湖畔增添了几分凄美的色彩,到
这里凭吊的人们不免会回想起两位薄命佳人的凄婉故事。
冯小青原本是广陵(今扬州)的世家女。其祖上曾追随朱元璋南征北
伐,打下大明江山,建立了汗马功劳。明朝定鼎南京后,冯家享有高官厚爵,
到冯小青父亲则受封为广陵太守。冯小青的童年就在广陵的太守府度过,那
日子可谓是锦衣玉食,呼婢唤奴。
冯小青自小生得秀丽端雅,聪颖伶俐,深得父母的宠爱。冯小青的母
亲也是大家闺秀出身,善于舞文弄墨、抚琴弹弦,只有冯小青这么一个宝贝
女儿,自然是看得比眼珠子还重。从小对她悉心培育,一心盼望她长成一个
才貌出众的姑娘。冯小青十岁那年,太守府中来了一个化缘的老尼,这老尼
一身一尘不染的灰布袈裟,慈眉善目,她见冯小青聪明可爱,就将她唤到身
边。冯小青觉得这老尼慈详可亲,也就非常乐意地站在她面前。
老尼抚着冯小青的头,缓缓开口说:“小姐满脸颖慧,命相不凡,我教
你一段文章,看你是否喜欢?”冯小青好奇心正强,听她说要教自己文章,
饶有兴致地点点头,专注地抬头看着老尼。老尼清了清嗓子,闭目合手,念
了一大段佛经。老尼念完后,睁开眼睛看了看冯小青,冯小青知是在考自己,
当即也闭了眼,把刚才老尼念的佛经复述了一遍,竟然是一字不差。
老尼脸露惊诧之状,随即摇了摇头,口诵一声“阿弥陀佛”,转身对着
冯小青母亲郑重地说道:“此女早慧命薄,愿乞作弟子;倘若不忍割舍,万
勿让她读书识字,也许还可有三十年的阳寿!”意思说若舍不得让冯小青出
家,又教她读书识字,那就连三十岁还活不到。
冯母闻言大吃一惊,但她毕竟是个见过些世面的人,认为凭自家的条
件,冯小青无论如何也能过得舒舒服服。老尼凭一面之见断定小青命薄,定
是故弄玄虚,岂可深信!
送走化缘老尼后,冯母依然一如既往地调教女儿,暂时也没看出什么
异样。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建文四年,燕王朱棣借“靖难”
之名夺得了建文帝的皇位。朱棣进军南京时,冯小青之父作为建文帝之臣,
曾带兵坚决阻挡。当朱棣取得天下后,冯家自然成了他的刀下鬼,诛连全族。
年方及笄的冯小青当时恰随一远房亲戚杨夫人外出,幸免于难,慌乱之中,
随着杨夫人逃到了杭州。
在杭州城里,冯小青举目无亲,只好寄居到一个曾与冯父有过一回交
往的本家冯员外家中。冯员外是经营丝绸生意的富殷,家大业大,见冯小青
孤身一人,楚楚可怜,就收留了她。
住进了冯家,吃穿住都不用发愁了,可一夜之间从太守千金沦落为寄
人篱下的孤女,使冯小青一直沉浸在悲痛忧郁之中。转眼到了元宵灯节,冯
员外家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到冯家来走亲戚的杨夫人,也就是曾带冯小青来杭州的那位夫人,见
小青一个人闷坐在屋中,就硬把她拉了出来看灯。冯家大少爷冯通是个精通
文墨的儒商,趁着佳节灯会大显身手,制了不少谜语挂在灯上。待冯小青出
来时,灯谜已被猜中大半,她走近看时,被一条谜语的谜面吸引住了:
话雨巴山旧有家,逢人流泪说天涯;
红颜为伴三更雨,不断愁肠并落花。
这条灯谜的谜底一下子就被冯小青猜中了,但更吸引她的倒是这首绝
句体的谜面,仿佛是她此时心境的写照,不由地站着发呆。
冯小青异样的神情被制谜的冯家大少爷看在眼里,不禁升出一股怜惜
之情。他早知道家里住进了一个遇难的小姐,听人说是如何才貌双全,无奈
自己是有妇之夫,不敢随意造访。今见到冯小青,他马上猜出了她的身份。
冯通走近小青,轻声问道:“小姐是否已猜中这则灯谜?”冯小青猛地
被惊醒,转头一看,是一位风度儒雅的年轻公子,不由得脸一红,低声答道:
“可否是红烛?”冯通含笑点头,赞道:“小姐好悟性。”冯小青不好意思地
走开了。
几天后,杭州城里下了一场春雪。雪花飘落,到处银装素裹。冯小青
的屋外有几树白梅,这时梅花正迎雪吐蕊,清香溢满小院。冯小青自幼就偏
爱梅花,尤其是白梅。在广陵旧宅她的闺阁前就种着一大片梅树,每到梅花
飘香时,她总喜欢留连其间,享受那份雅韵。飘落异乡,又见到了熟悉的梅
花映雪,她沉闷的心情闪出一片晴朗。于是找了一个瓷盆走出房间,到院中
的梅树丛中,十分用心地从梅花瓣上收集晶莹的积雪,准备用来烧梅雪茶。
这也是她过去常做的一件趣事。
就在这时,也有爱梅雅好的冯通走进了小院,他是特意来看梅花的。
两个爱梅人在雪地梅树下不期而遇,似乎都没有感到惊异,只是会心地相对
一笑。于是,冯通开始帮着小青一同拂扫梅雪,同时零零散散地侃着梅花的
趣闻和吟梅的诗词。不知不觉中,就收到了满满一盆梅花雪。冯小青略带羞
涩地邀请冯通进屋一同烧煮品尝梅雪茶,冯通欣然领命。两个人在一起度过
了一个愉快的下午,烧雪、品茶、谈诗,情融意恰。
有了那次倾谈后,冯通情不自禁地总想找机会接近小青。小青觉得冯
通文雅知礼,又善暖人心,因此也十分乐意冯通来看她。如此一来,冯通三
天两头瞒着妻子崔氏来会小青,小青的小屋中从此充满了生机。终于,两人
的感情发展到如火如荼的地步,彼此不忍再暗中相会、日日别离,在春天来
临时,冯通向父亲提出了纳妾的要求。冯员外原本对聪明可人的小青就颇有
好感,加之冯通的原配夫人崔氏婚后三年不曾生育,因此爽快地应充了冯通
娶小青为妾的婚事。崔氏对此虽然耿耿于怀,但既然老爷子点了头,她也奈
何不得,只在暗中切齿发恨。
小青与冯通有了名正言顺的关系,益发朝朝夕夕相伴相守。冯小青一
个名门千金,嫁给商贾人家为妾,说来有些委屈。冯通对她那般轻怜蜜爱,
她也就非常知足了,满以为劫难已过,否极泰来。在风光旖旎的西子湖畔,
重新抓住了幸福的人生。
不料好景不长,新婚蜜月刚过,冯通的原配夫人崔氏就开发施展她大
少奶奶的威风了。先是对冯通的行动严加约束,继而又对冯小青的生活挑三
拣回。小青口味清淡,不习惯于冯家油腻的饮食,所以冯通常让厨子另外烧
一些合小青口味的小菜。这天,厨子为小青单独炒的菜被崔氏看见了,她故
意斥责厨子道:“冯家有大鱼大肉,谁让你还烧这些没油腥的菜,想丢冯家
的面子吗?以后不许再烧!”说完,把那两盘菜狠狠地倒在了污水池中。
因受制于崔氏,冯通很少有机会来冯小青屋中陪她。小青重新又落于
孤寂中,因为有了那一小段美好时光,眼下的孤寂变得更加难耐。枯坐屋中,
小青只好借诗词排遣忧情。这天,她心有所慨,写下这样两首绝句:
其一:
垂帘只愁好景少,卷帘又怕风缭绕;
帘卷帘垂底事难,不情不绪谁能晓!
其二:
雪意阁云云不流,旧云正压新云头;
来颠颠笔落窗外,松岚秀处当我楼。
诗中倾诉了她处境的无奈,也暗喻了崔氏的压人之势。写成后诗笺摊
放在桌上,就焉焉地睡着了。这时,正巧崔氏路过这里,见屋内寂静无声,
竟不怀好意地悄悄溜进来窥探,无意中发现了桌上墨迹未干的诗笺。崔氏粗
通文墨,竟也看明白了那两首诗的含义,知道是暗讽自己的,顿时大发淫威,
吵嚷起来。
崔氏的叫声惊动冯家上上下下不少人,见冯员外和冯通都闻声赶来了,
崔氏便趁势发泄一番,她涕泪俱下地数落着:“我这个作大的竟管不了这个
家了,有人看我不顺眼就明说好了,干吗非要在诗中诽谤我,传出去好让大
家都知道冯家没有规矩..”她一边说一边捶首顿足,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抓到一丝把柄后,崔氏就决不放过,非逼着冯通把小青送出家门,否
则自己就寻死觅活。迫于崔氏的泼辣横蛮,加之她娘家是冯家的世交,也是
杭州城里的富商,不便得罪,冯通只好把小青送到孤山的一座冯家别墅中居
住。
孤山位于西子湖畔,风景秀丽而宁静。冯小青身边仅有一老仆妇相随,
面对西湖的朝霞夕岚,花木翠郁,冯小青提不起半点兴致。倒是孤山别墅的
清幽寂静与她的心情颇能融为一体。
冯小青的住处靠近当年宋代处士林和靖隐居的地方,虽已物换星移,
但这里仍留下大片的古梅林。梅花虽已开过,却仍能唤起小青无边的遐思。
面对看尽人间盛哀的梅树,她不由地暗叹自己飘零凄苦的身世.形然而下的
眼泪化成了一束悲诗;
其一:
春衫血泪点轻纱,吹入林逋处士家;
岭上梅花三百树,一时应变杜鹃花。
其二: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
人间亦有痴如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其三:
乡心不畏两峰高,昨夜慈亲入梦遥;
说是浙江潮有信,浙潮争似广陵潮。
伤心的小青只有借诗寄愁,梅花落尽,只换上满山的杜鹃,杜鹃滴血
恰似小青的心。
在这里,她思念已故的父母,怀念少年时那段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
同时,她又切切盼望着心爱的夫君到来,他曾说过会常来看她的,可已过去
月余,一直也没见他的踪影,是忘了她?还是受制于崔氏?
一个花红飘落的春末午后,午睡的小青被一阵急促的轻呼声唤醒。她
睁眼一看,竟是她日夜思念的夫君冯通,她腾地坐了起来,揉了揉睡眼。冯
通这时已进屋了,见到分别一月的小青,竟消瘦得如此厉害,心疼地将她拥
住。正待叙别情时,门外老仆妇传话进来:“大少奶奶派人来了,请大少爷
速速归府!”这边话还只到唇边,那里崔氏派来的心腹家人已进了院子,一
场鸳鸯梦还未开始就被惊散了。
那片刻的相会,小青总觉得是一个梦,她好想那样的梦再入睡乡。可
是又一个月过去,好梦不曾再来。小青渐渐茶饭不思,人变得病弱恹恹。她
歪在病榻上,抱着琵琶,一遍又一遍地弹唱着自撰的“天仙子”:
文姬远嫁昭君塞,小青又续风流债;也亏一阵墨罡风,火轮下,抽身
快,单单零零清凉界。
原不是鸳鸯一派,休算作相思一概;自思自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
在,著衫又执双裙带。
一日,一直病病恹恹、情绪低落的小青,忽然有了几分精神,她对老
仆妇说:“立刻请一位高明的画师来为我写真,不惜金钱多少!”画师请来后,
冯小青仔细描了妆,穿上最好的衣衫,端坐在梅花树下,让画师为自己画像。
画师仔细画了两天,终于画成了小青倚梅图,小青接过画看了一会儿,转头
对画师说:“画出了我的形,但没画出我的神!”
画师是个十分认真的人,接着又开始重新作画。这次,小青尽量面带
笑容,神情自然地面对画师。又费了两天时间,画成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像。
冯小青对着画审视良久,仍然摇头叹息道:“神情堪称自然,但风态不见流
动!也许是我太过矜持的原因吧。”
于是,第三次画象画师要求冯小青不必端坐,谈笑行卧、喜怒哀乐一
切随兴所至,不必故意作做。冯小青体会了画师的意思,便不再一板正经地
摆着姿式。而是如平常一般地生活行动,或与老仆妇谈笑;或扇花烹茶;或
逗弄鹦鹉;或翻看诗书;或行于梅树间。画师在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间,
把握了她的神韵,用了三天时间观察,然后花一天时间调色着彩,把画画成。
这副画中,小青依然倚梅树而立。生动逼真,几乎是呼之欲出。
冯小青重金酬谢了画师,然后请人将画像裱糊好,挂在自己的床边,
天天呆呆地望着画中的自己,似乎在与她作心与心的交流。每日与自己的画
像为伴。那情神真是顾影自怜、形影相吊,她把这种日子写成了一首诗: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
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画像上的小青光鲜依旧,可生活中的小青却日渐衰弱。无缘再会心上
的夫君,画像又怎能解她心上的忧愁。此生万般无奈,她只好祈祷来世的幸
福:
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先;
愿为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
事到如今,冯小青已希望殆尽,她无法争取今生,只好让它快快走完,
以便尽早化作来世的“并蒂莲”。病中,冯小青一直拒绝服药,因为她要拒
绝今生的凄苦。
萧秋来临,万物尽凋。这天一早,身体已极度虚弱的小青,把一封“诀
别书”托老仆妇转交给她唯一的亲戚杨夫人。并把自己的几卷诗稿包好,让
老仆妇寻机送给冯家大少爷。一切交待完毕,她竭力打起精神,沐浴薰香,
面对自己的画象拜了两拜,禁不住大声恸哭,哭声愈来愈小,终于气断身亡。
这年她还不满十八岁,果然应了当年老尼的预言,这究竟是天命,还是人为?
冯通听到了小青的死讯,不顾一切地赶到了别墅,抱着小青的遗体大
放悲声,嘶声喊着:“我负卿!我负卿!”清检遗物时,冯通找到了三副小青
生前的画像,连同老仆妇转交给他的诗稿带到家中,象宝贝一样地珍藏起来。
不料,几天后,诗稿和画像被泼妇崔氏发现,全部丢在火中。冯通奋力抢救,
才勉强抢出一些零散的诗稿。
杨夫人受冯小青之托,从各方搜罗了她的诗稿,将它们结集刊刻行世,
书名就称《焚余稿》。
王娇鸾空抛一片情
古时候嫁女儿讲究一个长幼有序,妹妹一般不能比姐姐先出嫁。可临
安王家的二女儿早已名花有主,大女儿王娇鸾却养在深闺,迟迟不动春心,
这事情说来还有些由头。
王娇鸾的父亲是临安尉王忠,是一个勇武骠悍的武将。养有一子二女,
儿子名王彪,禀受了父亲的特点,骁勇好武;二女儿娇凤自幼养在外祖父家,
长大后早早嫁给表兄为妻;大女儿是王娇鸾,虽生长在武宦之家,却自小酷
爱文事,受学于名师,悟力又很高。
长大后便成了精通经史、擅长诗文的女才子,因此很早就替父亲处理
文书工作,做得有模有样,渐渐地王忠的工作竟然离不开她了,所以留着她
迟迟未议婚嫁。
明英宗天顺年间,广西苗蛮发生变乱,朝廷下令王忠率部出征。不料,
因路途遥远又气候多变,部队耽搁了到达边地的时限,回师后,王忠被降职
为河南南阳卫千户,由原来的辖兵马五千减为一千,心中着实不是滋味。
王家从临安迁往南阳,千里迢迢,除王忠外,同行的有夫人周氏,女
儿娇鸾,以及曹姨,另外就是老兵孙九和侍婢明霞了。曹姨是王夫人周氏的
堂妹,嫁给姓曹的人家,不到一年就守了寡,孤身一人,便投靠到王府,帮
着照料家务。
到南阳,王娇鸾已过了二十岁。按当时的习惯早过了婚嫁年龄,可一
方面是因为父亲在工作上需要她;另一方面也因为她自己心高气傲,婚事总
是定不下来。王娇鸾不但才干出众,模样儿也十分标致,妩媚中透露着几分
英爽之气,在南阳很快就成了公子哥儿们注目的对象。可王娇鸾瞧不起纨绔
子弟的浮华,而一般士家子弟又觉得她这个千户女公子高不可攀。
春日的午后很长,王娇鸾闲来无事,来到院中赏花。时值盛春,院中
芍药开得姹紫嫣红,一双彩蝶在花间翻舞追逐。王娇鸾童心大发,挥着手中
的罗帕去拍蝶,蝶儿象捉弄她似地忽起忽落,眼看就要扑到却又飞了出去,
直追得王娇鸾额上沁出了细汗。眼看两只蝴蝶轻巧地扑闪扑闪飞过院墙去
了,王娇鸾的目光随着追去,不料正看到院墙缺口处露出一位书生模样的年
轻人,一身蓝布衫,手握一把折扇,正隔着墙出神地盯着自己。
王娇鸾羞怯不已,急急地低头回房,那边的书生也不好意思地走开了。
那蓝衣书生是谁呢?原来是邻院学司教周俊模的公子周廷章,午后读
书读得发困了,便到院中散步赏花,经过院墙缺口时无意地发现了邻院的春
景,不知不觉地被王娇鸾的娇美和活泼深深吸引住了。
几天后正是清明节,王家院中依习俗搭起了秋千架。王娇鸾与曹姨带
着两名婢女荡起了秋千。曹姨虽然年过三十,又是守寡,但天性热情好动,
与大小姐王娇鸾非常合得来。两人把秋千荡得老高,嘻笑声伴着春鸟的啁啾
声飞出了院宅。春阳普照下,不久就玩得香汗涔涔。大家觉得尽了兴后,便
回房歇息去了,王娇鸾拭汗的罗帕不留神遗落在草际。那边院中的周廷章早
已被这边的嘻笑声惊动,他装作背书,在自家院中来回走动,时不时经过院
墙缺口偷窥着邻院的戏春图。王娇鸾遗落罗帕的一幕恰被他看在眼里,心中
不由得一动。罗帕落下的地方离周家院子这边很近。待王娇鸾等人离开后,
周廷章找了根稍长的树枝,把罗帕悄悄地挑了过来。
周廷章正手捧罗帕展玩之际,侍女明霞转回身来寻找小姐失落的罗帕,
周廷章隔墙对她笑道:“物已落入他人之手,还找什么?”明霞发现罗帕已
在他手中,就向他讨还,周廷章却说:“必待主人来要,一定完璧归赵。”明
霞有些不悦,论理道:“既然拾了别人的东西,就当赶快物归原主。”周廷章
则提出了要求:“久闻贵府千金精于文字,小生有小诗,烦姐姐传递,如得
回报,立即送还罗帕。”
明霞只好点点头,周廷章让她稍等,自己回到书房。不大一会儿,就
捧了一副桃花诗笺走来,交给了明霞。
王娇鸾深锁闺中,春心寂寞,那日见得邻院的英俊小生也曾怦然心动,
自己是一个千金小姐,便也不敢多想。明霞出去寻罗帕,却带了诗笺回来。
王娇鸾展笺读诗,不禁心波荡漾。诗笺上的是一首七言绝句:
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
殷勤寄与相思句,拟作红线入洞房。
诗句虽然轻浮,又充满了挑逗。王娇鸾却并没生气,只因为他对隔壁
书生早已有了个好印象,所以把他的轻妄也看成了热烈果敢。况且听明霞的
禀报,他是瞬间成诗,也算有些文采,当即芳心一动,提笔写下一首回应的
诗:
妾身一点玉无瑕,产自侯门将相家;
静里有亲同对月,闲中无事独看花。
碧梧只许来文凤,翠竹那容栖老鸦;
寄语异乡孤零客,莫将心事乱如麻。
诗由明霞转送到周廷章手中,周廷章大喜过望。虽然佳人的诗中心情
欲诉又止,但既然她肯回赠诗文,便是有心有意。于是周廷章劲头更足了,
不依言奉还罗帕,而又写下一帧诗笺,内面裹上一只玉蝉,托明霞再度带回。
这次的诗更加坦露心臆:
居临侯门亦有缘,异乡孤零果堪怜;
若空鸾凤双栖树,一夜箫声入九天。
王娇鸾虽然已动思春之心,但毕竟是幽居深闺的官家小姐,面对如此
火辣辣的撩情诗句,不由得面红心跳,口里哺哺地说:“书生轻薄,都是不
堪入目的调戏之言!”
明霞在一旁也看出了门道,她对周廷章拾帕不还已有意见,此时见小
姐这般评说他,就也在边上鼓动道:“枉读四书五经,如此口无遮拦,不蹈
规矩,何不作一诗骂他一顿!”
王娇鸾却又嫣然一笑道:“口出恶言,有失厚道,且好言劝他就行了。”
当下又赋一诗作答:
独立庭际旁翠阴,侍儿传语意何深;
满身窃玉偷香胆,一片撩云拨雨心。
丹桂岂容稚子折,珠帘哪许晓风侵;
劝君莫作阳台梦。努力奋书入翰林。
王娇鸾的诗意虽然充满了矜持,但并没有断然拒绝之态,似乎只是劝
对方努力向上,来日还可作计议。周廷章捧着诗心荡神怡,央求传诗的明霞
再转送他的诗笺。不料明霞却已烦他,并且也以为小姐已拒绝了他,因而不
肯再替他效劳。转身就走,竟也忘了索回罗帕。周廷章无奈地站在院中发怔。
转眼又是蒲艾飘香,到了端阳佳节,王家在院内亭台上摆下了酒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