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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雪》作者:九分之一
文案:
他是个罪人。
四年的诏狱生活,已经将他折磨到不成人形。
为了摆脱那里,他背叛了尊严、背叛了国家,就像当年背叛自己的皇帝叔叔那样。
因为没有这些,他就可以不再受那些非人的折磨,他就可以得到叔叔的原谅,他就可以当上梦寐以求的大将军。
生命本来所剩无几,若再不轰轰烈烈,便全无意义。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蓝寂雪 ┃ 配角:蓝承 ┃ 其它:
☆、引子
他看着面前跪着的老人,手中朱笔迟迟落不下去。
“小宁子,唤御医来,给秦尚书瞧瞧伤。”他叹了口气,“爱卿何必这样勉强自己。”
“皇上不顾自身的名声,也该为子孙后代考虑啊。”秦尚书说着,又要叩首,“若是圣上您亲自下旨,割了那三百里江山,臣也无颜去见先皇。”说话间不由自主地又开始抽泣。
“朕不在乎名声。疆土丢了,可以再打回来。我驻守边关的十万将士们,不该全军覆没于那毫无价值的不毛之地。”他阖上眼睛,“朕意已决,立即与北匈奴和谈,割让河西三百里给他们,赎回我们被俘的十万兵士。国内形势不稳,你也知道。”
“这些利弊臣都知道。可是兴南王蠢蠢欲动,若是皇上与他们谈了合约,恐怕他们就更有举兵造反的理由了。”秦尚书俯身叩首,泣涕涟涟。
他睁开眼睛,看着桌案的一角还残留着一方血迹,这是秦尚书方才以死相谏的结果。若是传出去,又是一番美谈吧。这年头,为何众人皆喜欢做无谓的牺牲?
“爱卿平身吧。”他淡淡道,“朕也不想背这割地求和的千古骂名。爱卿再这样下去,是逼朕也要以死谢国了。”
秦尚书抬起头来:“皇上,千万不要!”
他惨然地笑了起来。门外传来细细的声音,听起来是值守的大太监,只听他道:“请指挥使大人先候在这里,皇上正与兵部尚书商议国事呢。”
“让他进来。”他扬声道。
锦衣卫指挥使张允庭,是个四十多岁的英姿勃发的将军。平日总是昂首阔步,声如洪钟,性格也如说话声音一般直爽,是他的心腹。
“皇上在讨论国家大事,若是不方便臣听,臣多等一会儿便是。”他看了一眼秦尚书,“秦大人,你的眼睛怎么全是血,路上遇到乱党了?”
“是额头磕破了,无妨。”秦尚书连忙用袖子擦了擦。
他又看了看正在沉思的君王,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忙道:“臣不该多嘴,臣知罪。”
“你去扶秦老坐下,等太医过来给他看看。”
张允庭咧嘴会心一笑:“是。”
“你今日来此,所为何事?”他扶额问道。
“皇上上次吩咐臣整理的诏狱中的犯人名单,臣弄好了,请皇上御览。”他递上手中的册子,“一共是一百三十九人,足够编一个死士营了。”
他随意地翻看着手里的册子,低低叹道:“已经不需要了……”
“为什么?”张允庭奇道,“若是战况不利,臣羽下的弟兄们自当为国捐躯,皇上不必担忧。”
他摇摇头:“国内形势也很动荡,我们不能腹背受敌。”突然,他眉心一跳,目光在名册上的某处慢慢凝聚。
“此人——”他清了清嗓子,“还活着呢?”
张允庭上前一看,心下了然:“臣知罪。臣马上去为皇上分忧。”
“慢着。”说话的是秦尚书,“皇上,这个人或许还有用。”
“逆党余孽,能有什么用。”他目光森然。
秦尚书感受到他的恨意,却心里有谱,不紧不慢地说:“老臣看来,这个人不仅不要杀,还应授他新的河西总兵之名。”
“这是为何?”他知道这个人老谋深算,必定有自己的打算。
秦尚书压低了声音,眸中闪现凌厉的色彩:“他与兴南王是表兄弟,割地赔款的骂名,让他去背,岂不是更好。我们放出话去,坚决不肯割地,和谈的条件不都成了他一个人的主意了?到时候就说是受兴南王指使的,坏的就是他的名声了。”
“爱卿此策实在妙极。”他眸中有了光彩,一拳打在桌案上,“就这么办。”
☆、(一)
(一)
若是有人在诏狱里待的时间比他还长,定会奇怪这个人为何直到现在还没死。他看上去明明已经没有了人的样子。三天一次的提审,回来要在床上趴个两天半才会醒,甚至有时候还在昏迷着,又被如狼似虎的狱卒们拖了出去。可惜待得时间比他长的犯人还真不多,也没有人会去关心他的死活。
他的头发被刀割得乱七八糟,胡子也污秽杂乱地纠在了一起。看管牢狱的人,都以为他已经四五十岁了。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中,估计也只有张指挥使才知道,这个人的真实年龄或许还不及双十。
四年的牢狱生涯,已经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可是没有上面的命令,狱卒们谁也不敢让他死。曾经有人起了恻隐之心,将他的事情报告给指挥使,结果却遭来一顿痛斥。
“再为这个人求情的,本官可顾不得昔日情面了。想与蓝雄逆党同罪论处的,尽管为他求情好了!”
从此再无人敢在商议处决名单时提起这个人。他的生无人理会,死却被人特殊关照着。诏狱的狱卒们不会给他任何自尽的机会,他们得到的命令是,要让这个人以最痛苦、最屈辱的方式,活着。
前日胸口上的烙印又开始化脓了。他看着自己焦黑的皮肤,用手戳了戳,看着有一块皮连着肉掉了下来,竟然感觉不到痛楚,心里不觉有一丝欣喜。此刻他的头脑是清明的,从未有过的清明。他见过很多死亡,很多人在死之前,会有那么一段时间很清醒。他很高兴,自己终于要死了。
牢门的铁链哗啦啦响起来,他有些诧异,却也不那么诧异。对于时间的流逝,他早就没有概念了。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刚来这里的时候,听到这个声音还会惊恐万分,现在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了。牢头带着狱卒走了进来,像往常一样将他搬到担架上,动作却轻了许多。他受审和别人不同,狱卒不需要从他口里知道任何东西,纯粹是为了折磨而折磨;所以尽管今日的这条路和平日走的不同,他也没有问。
朦胧中仿佛出了诏狱,天地一下子开阔起来,明亮的光线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突然想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走出过那个黑暗的地方了。狱卒们将他抬进一座威严的大堂中,静静地放在地上退了出去。他听见有人咕哝:“您不该来这个地方。这个人身上太难闻了。”
“蓝寂雪。”另一个人一字一顿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渐渐近了,“他还活着么?”
“保证是活着的。”锦衣卫指挥使张允庭的声音,他很熟悉。所以听到这个声音以后,他乖巧地挪动了一下,表明了自己的生命迹象。
但是张指挥使还是不肯放过他,依旧重重地踢了他一脚,将他从担架上踹翻了个个儿,变成了仰面朝天的睡姿。
他很配合地低吟一声,尽管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人了。转过脸来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有个人向后退了一大步。
“看样子,他好像站不起来了?”那人沉吟,“这样怎么行?还是送回去吧,这形象去了,匈奴定会笑话我国中无人的。你还有像样点的死囚么?”
张允庭似乎是不大服气:“能站起来,能站起来。上次把他按在钉板上,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倒下去呢。”
那人“啧啧”了几声,道:“朕看是不成了。”
这人竟是当今圣上?蓝寂雪心头狂跳,拼命地睁开眼睛,血红的眸子定格在了不远处那一袭干净的海蓝色的身影上。被针线穿过的嘴唇一张一合地翕动,好久才吐出几个字眼:“皇,上叔……叔?”
所有人都称他是仁君,他也一直以仁君自居。这么些年,他似乎已经忘记了,面前的这个远房侄子,被自己亲口下的命令折磨成这副模样。他定定地告诉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他咎由自取。
他走上前去,忍住恶臭俯下身来,拨开蓝寂雪额前那一缕碎发:“叔叔有件事,本来想让你帮个忙的,可是你连站都站不起来,叔叔只好送你回去了。”
他刚转身想走,衣襟却被人抓住。蓝寂雪一伸手,龟裂的皮肤顿时裂开一个个黑色的口子,像蜕皮的蛇一样。他呼吸格外急切,像垂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叔叔,你相,相信我……我真的……求求你,不要走,先别走……”
皇帝默默地看着他,时隔多年,那段刻骨铭心的时光,还是深深地刻在记忆深处。那屈辱的日子将他的最后一分软弱一刀刀地凌迟殆尽,剩下的只有漠然。蓝雄逆案,凌迟十三人,腰斩七十九人,流放二百五十余人,唯有一人活到了现在。
他想,自己已经够仁慈了。
握住衣角的手骤然垂落,他看向蓝寂雪,却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他的表情分外祥和,恬静得仿佛正在做一场好梦。张允庭见此情形,脸色不由得白了白。
“他怎么了?”皇帝皱眉。
张允庭欲言又止,受不得他锋锐的眼神,只得老老实实地道:“他这几日都迷迷糊糊的,皇上说要见他,臣只好给他喝了惊神汤,又让人用针刺进天枢、涌泉二穴,才让他坚持到现在。”似乎怕皇帝不信,他连忙道,“前些日子一直都是醒着的,浇开水、滚钉板、沾烙铁时都好好的,可能是上次受的刑有点多了,不过无妨的,过几天就会好!他年纪轻,身板底子好,恢复得一向很快的!”
皇帝收回踏出去的脚:“很快是多快?”
张允庭闷闷地数着手指,伸着五只手指头大声道:“如果不出意外,十日左右就能活蹦乱跳了!”
“十日。”皇帝低头看看地砖,做思索状。半晌,他拂袖而出:“也好,且先诊治着。如果两日后气色还没有恢复,朕再图他策。”
☆、(二)
姝妃一曲弹罢,收了拨子,坐在那儿不说话。皇帝蓝承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不弹了?”
“皇上的心不在这里,嫔妾也不知是弹给奏折听呢,还是弹给皇上听了。”姝妃嘟起小嘴,灵动的水眸盈盈有水光闪烁。
“今日朕心烦,的确是听不下去。”蓝承笑道,“今夜也不需爱妃侍寝了,爱妃回宫去吧。”
“是。”姝妃收了琴便走。蓝承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他就喜欢姝妃敢做敢说的性子,就算故意冷落她,也不会大哭大闹。他喜欢的,一向是善解人意之人。
一枚灯花闪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蓝承从奏折堆里抬起头,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唤道:“小宁子?”
“奴婢在。”宁公公立即应声,“皇上准备就寝了么?”
“不。带上披风,随朕去一趟流觞阁。”
宁公公抬眼劝道:“皇上,夜都这么深了,明日还要早朝,这会子已经睡不了多久了。皇上若想知道那位的情况,奴婢愿意代劳。”
“朕要亲自去看看。”他的话不容置疑,宁公公也不再坚持,转身去取披风。
夜里寒凉,流觞阁却很暖和。这本来就是一间暖阁,处在套室的最里面,只有一扇窗户,平日都封得很严实。这里灯光本来昏暗,因为御驾至此,又添了几盏灯,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他几乎认不出床上静静躺着的人影,怎么也不能说服自己这个干干净净的少年就是前几日见到的那个肮脏邋遢的老囚犯。蓝寂雪恬然地睡在床上,睡得很安静。近看,他的身体被白色的纱带一道道地缠裹着,手臂和腿上都缠着夹板。纱布下隐隐可见一道道狰狞的伤痕,血迹已被擦拭干净,看起来没那么触目惊心了。
被子被掀开的一刻,蓝寂雪已经醒转了。他本来就睡得不熟,伤口上不知被上了什么伤药,愈合得很快,有些地方还在疼,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痒,冰火两重天之下还能睡得香的恐怕也没几个人吧。
他没有睁开眼睛,皇上也没有什么动作。迷迷糊糊的有人吹熄了灯,身侧有人睡了上来。那人的动作极轻,他睁开眼睛,入目一片漆黑,除了绝望什么都看不见。
曾经他无数次地绝望过,睁开或者闭上眼睛,看见的都是无穷无尽的黑。仿佛一个不会凫水的人被放在湖心的一条凿了个洞的破船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没上来。日复一日,他在恐惧中盼望着解脱。
一千多个在黑暗中流放的日子里,他从没有试图企盼过光明。唯一的企盼,不过是能早点解脱。他还很年轻,他知道自己不想死,尽管他就算想死,也死不了。求生欲是一柄双刃剑,让人宁愿痛苦地生活在世上,哪怕千疮百孔,哪怕身败名裂。
“公子可以试着下床走几步了。”说话的是这里的一个小内侍,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声清脆温和,看起来很好相与的样子。
蓝寂雪试着动了动手指,转了转手腕,胳膊却使不上力气。没人举鞭子对着他,他也没了一下子从床上蹦下来的勇气。他还是努力地抬起头,将上半身的重量压在手肘上,用力盯着自己不听使唤的双腿。
小内侍笑笑:“公子定是在床上躺久了,所以一下子下不来。”他走上前,抓住他的脚踝拖到床沿上,“宁公公说,如果您今天还下不来床,恐怕会有麻烦的。所以吩咐小顺子一定要扶您下床走动几步。”
他挤出一个暖意融融的笑:“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公子唤我小顺子吧。”小顺子脆生生地道。
“嗯。”蓝寂雪狠狠心,突然用了一下力,终于坐了起来。两条腿垂到了床边,还是没有任何感觉,看来果真是躺得太久,身体都麻木了。他使自己竭力露出温和的笑意,道:“我叫蓝寂雪,认识你很高兴……你是我这四年来第一个知道名字的人。”他没什么力气,为说完整句话都喘了好几次气。
小顺子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他默默上前,搀扶起蓝寂雪。双足刚触地,万千银针扎如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暗哑地低呼起来。直立的形态扯着刚刚长好的皮肉,一道道或深或浅的伤痕纷纷绽开了红唇,充满恶意地朝他露出讥讽的笑。细细的血丝沁染着白色的中衣,仿佛珍贵的绣花纹络。他一步一步努力地朝殿门走着,普通人十步的路程,他不知挪了多少步。
蓝寂雪暗自恼恨自己的没用。小顺子谨慎地扶着他,他虽然比蓝寂雪矮上一个头,扶起他却毫不费力。手中的这个人实在太瘦弱了,纤弱的手臂如柳枝一样可以随意折断,全身上下一点结实的肉也没有,摸起来就是一副骨头架子。他想起之前看过的他身上的那些伤痕,不知为何还会有人忍心这样折磨于他。
“小顺子,你不要扶我了,我自己走。”蓝寂雪推开他的手,“我不能这样没用,我只能靠他活下去。”
“可是公子你……”小顺子不知他为何有那么大力气可以将自己推开,所以吓得没敢再勉强。蓝寂雪努力地向前走着,背影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受过严重打击的人,那样形销骨立,失魂落魄。
毫不意外地,他终于摔在地上。没有哼一声,只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小顺子伸出手,想扶他却又有些犹豫。二人的姿态就是如此纠结,若有人在他们背后看着,或许会以为是小顺子将他推在地上。
此刻偏偏有人站在后面看到了,而且不是别人,正是大齐的帝君。小顺子感觉到身后冰冷的目光,回过头去,连忙俯身叩首道:“奴婢不知皇上来此,还望皇上恕罪。”
“你做的不错。”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蓝寂雪,目光中的意思很明显,“居然胆敢推他,胆子倒是不小。朕该如何赏赐你体贴朕意呢?”
小顺子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连连叩首:“皇上明鉴,奴婢不是有意……不,不是奴婢……”
“你自去安总管那里领罚吧。”皇帝不耐地挥手,不愿与他多说。
“皇上不要怪他,是奴才自己不小心。”寂雪回过头来,眸中泪光盈盈,“奴才想着,要是能早些自己走路,便能早日替皇上分忧了。”
他想起来,这个人已经被剥夺皇家身份,贬为奴婢了。所以就算这自称很刺耳,倒也说明他还算懂礼。
“真的?”他走到寂雪的身前,明黄色的袍裾扫到他的手背。寂雪抬头望了一眼,他的身形是那样高大威严,而自己俯伏在地,仿佛在参拜一尊居高临下的神像。
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而当事的两个人身份却已经完全颠倒。
“奴才不敢欺瞒皇上叔叔了,再也不敢了。”他泪光盈盈,仰头看着他,低首吻着他的袍裾和龙靴。他吻得很生硬,啄米一般,他脚上有些发痒,一大股鸡皮疙瘩的浪潮自脚背蔓延上来。他退开一步,寂雪依旧生硬地吻着他足前的一方土地。
张允庭究竟是如何把他这个骄傲的侄子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他莫名的气闷,拂袖蹲了下来,伸手扼住足下之人的脖颈。
“皇上?”寂雪稚气的脸流露出惊惶,却转而天真地一笑:“皇上别脏了手,容奴才先将脖子擦擦。”
蓝承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怒极反笑:“你疯了?能不能正常着点?”
寂雪温驯地扭动着身子,下颚轻轻摩擦着皇上有力的手。他低下头来:“奴才任由皇上处置,怎么都行。只求皇上不要丢下奴才,不要再丢下奴才就好。”
☆、(三)
(三)
蓝承哼了一声,愤愤地将他推开,拂袖起身。身下之人却扑了过来,紧紧地保住了他的腿:“皇上——不要再丢下侄儿一个人,侄儿不知错在哪里了……”
他看着泣涕涟涟的寂雪,声音怒如洪钟:“你就不能站起来么?”
寂雪一愣,啜泣止住,沙哑的声音浅浅道:“寂雪已经站不起来了。”
“你要再敢这么说,我让他们砍了你的腿,让你真正站不起来。”他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小顺子扑过去搀扶他:“多谢公子了。宁公公是小顺子的师傅,不会对小顺子太严厉的。公子要是惹恼了皇上,可就不好办了呀。”
“我没事。”寂雪弹了弹袖子上的灰,忽而想起了什么,“是谁让你唤我公子的?我已被剥夺皇籍贬为罪奴,可不是公子了。”
小顺子看了他一眼:“若非皇上的命令,奴婢怎么敢……”
“哦。”寂雪垂下头,默然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奴婢扶您坐着休息一会儿?”小顺子建议。
“没事。我再走几步。”寂雪狠狠心站了起来,发觉自己经过了这一番折腾,竟恢复了些力气。
锦衣卫张指挥使惦记着这个人犯的恢复情况,便通报了声皇帝,带着御医去看他。皇上说两日不见他起色就得另图他策,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让皇上满意?皇上就算不会怪他,他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是以他有些忧虑,忧虑的同时却又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蔼些,那孩子胆子太小,稍微一吓就怕得要命。寂雪现在温驯的模样让他忘记了这个孩子初次来到诏狱时的那分跋扈狂傲。四年的时间很长,长到很多事情都会忘记。
“你小子还活着不,活着就给我滚下来走几步!”张允庭大步踏进暖阁中,环视四周,发现那小子还躺在床上。他大声喝问,不是因为生气,乃是纯粹的职业习惯而已。
他忖度了一番,悠悠地睁开双眼。小顺子从帷幔后面伸出头来,方才这个人走路进来的声音太大,把他吓得躲了起来。小顺子看着来人,俯身道:“回张大人的话,公子刚服了药睡下。今日下床走了几圈,恢复得还算好。”
“西域进贡的跌打药都赏了他,能不好得快么?”他大声笑道,“就知道你这小子命贱得很,好养活!”他朗声道:“宋大夫,给他瞧瞧。”
看见张允庭昂首向自己走来,寂雪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纤长的睫毛瞬间合拢,眉头轻轻蹙起。
“慌什么!”张允庭有些恼怒,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躲着怎么给你看病?我看你是……”威胁的话到了嘴边,忽地咽了下去,只得恨恨道:“不给我好好表现,再回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折腾你!”
寂雪只得睁开眼睛,露出温驯的神情,柔顺地任他摆布。宋大夫皱皱眉:“将军大人也不会轻着些,他的关节又被你拧错位了。”
“本将行伍出身,哪知你们读书人这般文弱。”他不屑地嘟囔。
寂雪微微一笑:“云大夫说我右臂这里好不了了,只要稍微用力就会脱节,不是指挥使大人的缘故。”
张允庭有些赧然,随即将头偏向一边,不去理会宋大夫的眼神。
作为医者,多半是恨那些随意伤人之人的。沙场无情,杀一个人只需一眨眼的功夫;而救活一个人,有可能要忙活几个月不得休息。有些人明明已经救不活了,奈何不了亲属的泣涕哀求,尽心尽力几夜未眠,那人还是死了。自己明明付出那么多,多数时候还要受人怨怪。早知做大夫这样吃力不讨好,还不如一开始就当个杀手算了。
经过一番严密的叩诊,切脉和关节检查,宋大夫与张允庭通报了他的情况。其实他的伤也不过是些伤筋动骨的外伤,只是身体虚弱的缘故,使得他所用的饮食和药物不能起到很好的效果。营养不能得到吸收,血气运行不畅,纵使是最好的药,也只能起到一般的效果。不过相对于普通人伤口愈合的速度,他也算是神速了。
“那他可以下床走动么?”张允庭还是不放心,“小子,你说话怎么有气无力的,这几天没好好吃饭?给我吼一声听听!”
寂雪知道自己如果不按照他的话做,会有很严重的后果,连忙大喊了一声。他的声带已经损坏,喊起来格外难听,就如受着凌迟之刑的人最后发出的惨叫一样。张允庭连忙捂住他的嘴:“你给我小点声,本将又没对你怎样!”
“奴才知错。”他似乎是累极了,歪在一旁半阖上了双眸。
“他方才喊的一声,倒是中气十足。”宋大夫瞟了他一眼,“不愧是大人亲手□□出来的。”
张允庭听不出他的话外之意,只问道:“那是不是恢复得不错了?”
“这个……”宋大夫犹豫了一下,“恢复的快慢与否,还是要看他自己了。”
张允庭了然颔首,给了寂雪一个眼神。一个只有他能懂的眼神。
寂雪半阖着的眼睛瞬间阖上了。
用过晚膳,再次步入流觞阁时,他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场景。
寂雪一身白衣靠坐在床上,面色荡漾着病态的潮红。他捂着心口,大口地喘息,小顺子背对着自己,语气有些埋怨:“既然吃不下,为什么要硬撑着吃?吃了吐,吐完继续吃,奴婢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袍袖一拂,如一阵风般略进暖阁。他看见寂雪床边的桌子上摆放着各种补气益血的药膳,多半都动过几口。小顺子细心地给寂雪擦拭着嘴角,恍惚看到他的进入,连忙跪下请安,顺便将床下的漱盂挡了起来。
目光扫过房间,他淡淡道:“吃不下就不要多吃,对你没好处。”
寂雪看看他,露出稚气的笑:“这是皇上的赏赐,奴才就算是再吃不下,也要一口口地吃下去。皇上不赏别人,单赏了奴才,若奴才不回报这份厚恩,心里过意不去。”
“何必勉强自己?”他蹙眉,“药膳虽然不全是药,过量了也有损身体。”
寂雪低下头来:“奴才以为,不吃完皇上叔叔会不高兴……”
“这是什么逻辑。”他摇摇头,在桌边坐下,“你以后也不用自称奴才,省的成了习惯,办事时改不过来。”
“哦。”寂雪微微笑,苍白俊秀的面庞微微泛着红晕。他本来就生得秀气,多年不见阳光更是让他肤色异常苍白,看起来极文弱。他笑起来很稚气,又有些腼腆,单纯的眸子看起来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的样子。
“寂雪知道了。”他轻轻道,“寂雪只是想好得快一点,能快一些为皇上叔叔分忧。寂雪不知道能为皇上叔叔做什么事情……心里好期待,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蓝承打量着他瘦削的下颚,突然有种想攥在手里的冲动。
“寂雪失言了。”他乖巧地低下头,“寂雪只是太高兴了。”
他站起身来:“朕告诉你,这事儿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先好好养着,去不去的成还不一定呢。”
寂雪点点头,清脆地“嗯”了声。突然皱了皱眉,他捋起右边的袖子,用左手抓了起来。蓝承走上前,拉开他的手:“别乱抓,小心又裂开了。”
“可是……好痒啊。”寂雪小心地嘟囔。
他定睛一看,寂雪瘦弱的手臂上密密地排列着很多粉红色的图案,看起来就像一朵朵的桃花。有的桃花深深地陷了下去,仿佛里面的血肉再也长不出来了。花朵的边缘有烫焦的痕迹,有的还在流着脓水,有的已经结痂了。
“皇上叔叔,这些花样子好看吗?”他小心地抬起睫毛,“寂雪觉得好好看,他们说,这是桃花的形状。可是寂雪已经想不起来桃花是什么模样了。”
蓝承心念一动,不知为何脱口而出:“明年桃花开时,叔叔带你去禁苑看。”
说完,他不再去看寂雪的眼睛。明知是不可能的事情,为何还要给他承诺。
“现在不能去看桃花么?”
他轻笑:“现在是深秋了。”
寂雪低下头,绞着纤纤手指:“寂雪以为现在还是春天……以为再过段时日,就可以暖和起来了。”可是,日复一日的等待,等到的却永远只能是严冬。
“那年的春天早过去了。”他握住那双纤纤素手,“明年的春天还没有来,再等等吧。”
寂雪盈盈一笑,露出两个深陷的酒窝:“寂雪很听话的,寂雪慢慢等着。”
“寂雪其实……一直很听话的。”他低下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蓝承眸中有了寒光:“一直很听话?哼,听谁的话!”
见寂雪不再说话,蓝承起身俯视着他,冷笑:“你以为喊朕几声叔叔,从前的事儿就一笔勾消了么?”他拂袖而出。
暖阁里传来轻轻一叹:“如果皇上是要寂雪赎清所有人的罪……那寂雪恐怕一辈子也赎不完了。”
“那朕就要你赎一辈子。”
“皇上,如果我十日之内能恢复,您能让我去帮您做事么?”
他默默地看着寂雪,讥讽般地挑起半边眉:“如果你能做到,朕自然不会让你回诏狱。”
“谢皇上恩典。”
“但如果我告诉你,去了那里就是要死,你待如何?”他看着寂雪的眼睛。
“那……”寂雪犹豫了一下。
“嗯?”他轻轻一笑,“害怕还是反悔了?”
“那再好不过。寂雪就是死,也不想死在牢狱之中。如果能光荣的死去,之前的种种过犯,是不是就能洗清了?”
皇帝看着他:“为什么不想活着?”
寂雪苦笑着摇摇头:“寂雪想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朕还有事,你好好养着吧。”皇帝轻叹一声,袍袖拂动间大步跨出门去。
☆、(四)
伤每天都在恢复,寂雪的气色也一日日地好了起来。其实他对生死看得并不开,在矛盾中痛苦中日日挣扎的生活,他已经厌倦了。耳畔突然传来一个细若游丝的叫声,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猫。他悄悄走了过去,那猫儿也不跑,径直被他抱在怀里。
皇帝走进含章殿准备批折子的时候,看见寂雪抱着猫儿坐在台阶下面。他抚弄着怀里的白猫,格外小心翼翼,仿佛在端详一样珍贵的宝物。
“你怎会在这里?”皇帝不由发问。
寂雪笑言:“雪儿在这里等着皇上不愿意走,寂雪就陪它一起等。”
皇帝不动声色地道:“那就带它进来吧——不要冻坏了雪儿。”
“雪儿……”寂雪顺着它柔滑光鲜的毛,“和寂雪同名呢。它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承叔叔养的么?”
蓝承摇头:“是先妻养的。烟儿走后,它就一直在这附近徘徊,抱走了又回来。”
寂雪轻轻道:“先皇后?……松烟——姐姐?”
蓝承看着他:“你还记得?”
替自己求过情的人,他有什么理由记不住。他不是健忘的人,这几年来,枯燥单调的生活中,他没什么可想的,只能不断地回忆过去,不断地悔,不住地恨……仅此而已。
“松烟姐姐……”他将脸埋在双手之中,“再也见不到了么?”白猫用爪子敲了敲他的腿,似乎理解他的悲伤。
蓝承伸出手,想扶他站起来,却有些犹豫。寂雪抬起眼睛,水光盈盈地望着他:“我多希望,她能听我解释一句……一句也好……这样,或许就不会,不会那么恨我了。”
“她走的时候,没说恨你。她还要朕放你出来,朕没答应。”蓝承目光森冷,“过去的事情,多说无益,朕也不想听你解释。”
“寂雪无论做什么,也不会被原谅了。”他突然俯身叩首,白猫一跃而起,凄厉地冲他叫唤了一声。他唯有苦笑。
蓝承俯下身来,看见寂雪单薄的衣襟中缠裹的层层纱布,摇了摇头,伸手扶他起来。隔着衣袖,能清晰地感觉出对方手臂上累累凸现的伤痕。他掀开对方的衣袖,看着那一朵朵凄艳的桃花,语气中不带任何情感,“寂雪,四年了,你已经十八岁了。”
“四年了。”蓝承低低叹道,“你做过什么,朕已经忘了。”
“叔叔的意思是……”寂雪的声音颤抖起来。
“朕什么都没说。”蓝承转身坐于桌案前,再也不去看他的眼睛。
彼时有太监端了膳牌进来,低着腰将那牌子端到蓝承跟前。蓝承皱皱眉,将手一挥:“去。”那太监只得悻悻离开。
寂雪道:“承叔叔不和姐姐们一起吃饭了么?”
蓝承笑笑:“和他们吃饭,就不能和你一起吃了。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么?”
寂雪想了想,神色一亮:“明日就是第十天了!过了明天,寂雪就可以帮叔叔办大事了!”
“其实……”他叹了一叹,“那朕就更要陪你好好用膳了。”
其实明日是九月二十五,立冬。冬令进补,宫中会举办大宴。什么羊肉围炉,生姜老鸭汤,娇耳宴,都是很滋补的东西,可是却不能让寂雪参加。他的身份太特殊了。
有人递了牌子求见,蓝承见是秦尚书,连忙哄了寂雪出去。秦尚书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蓝承见他额头上那个疤还在,不觉又气又笑:“外臣们看到你这个疤,是不是都在背地里骂朕残害忠良呢?”
秦尚书装聋作哑:“或许有,或许没有——臣也不知。不过若让臣知道了,定会治他们诽谤之罪的。皇上是仁君,怎样能这样说自己呢。左右也管不住别人的嘴,就管着自己的耳朵,让它左边进来右边出就是了。”
“昨天边关传来急报,说北匈奴王子等不及了,说我们再不签立和约,就直接杀掉俘虏,占了我们的地,顺便投靠兴南王。”他阖上眼,“朕,似乎已经拖不起了。”
秦尚书眉头稍抬,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让他们再等几天又何妨,他们的目的也不过是要钱要地罢了,多拖一天,也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没想象中的那么金贵。”他神色一冷,“若不是怕腹背受敌,我们怎么会因为急着撤军而打败?此战之耻,定要他们以牙还牙!”
“为将者不能胜任,却要别人为他承担罪责,终究是——”
秦尚书正进行着酣畅淋漓的演说,忽听皇帝轻声说了这句,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究竟是谁的谗言?此事怎会有其他人知晓,谁敢为蓝雄逆党求情?”
蓝承摇摇头:“爱卿放心,朕不会改主意的。早在四年前,他就该死了。”
秦尚书放心地点点头:“皇上是明君,定能顾全大局。”
“对了,明日的立冬家宴,爱卿不要忘了携妻女来参加。”
“谢皇上隆恩。”秦尚书笑得开怀,却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明日的宫中家宴,也应当让那位逆党小公子入席才是。”
“爱卿此话何解?”皇帝沉吟。
“他是兴南王推荐的人,我们自然要重视起来。”秦尚书轻捋髭须,神色凛然,“如今大局为重,兴南王既然还没有起兵,我们也不能怀疑他的人。是吧?”
蓝承点点头:“爱卿所言极是。他是兴南王的弟弟,也是他此番出师的理由之一……可以看出,他对这个弟弟很是上心。既然这二人都是当年的漏网之鱼,一起灭了是最好的。虽然他现在不足为惧,但终究不能让人放心。”
☆、(五)
立冬家宴上,寂雪四年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衣着光鲜的人。官员服色的一桌旁,应当是身着礼服的家眷。男儿着装英武,女子打扮柔俏,当真是花枝招展,如至春天。他们来到这里,莫不是都渴望着能有一个前途似锦的未来,像自己这样还没有开就已经凋败的花,又有谁会怜惜呢。
忽然眼前一花,竟然是一身海蓝色锦袍的帝王。蓝承看着他,对他伸出手来。他明明知道这只是天神向一个凡人施舍的一时心血来潮的怜悯,却还是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握住了他温暖的手指,跟着他走向未知的地方。
“这是兴南王的弟弟寂雪,他向朕推荐的。朕信任兴南王,自然不会疑心他的弟弟。朕已任命他为辽西总兵,授镇威大将军爵。诸位,请与朕一同举杯,祝蓝将军能一雪前耻,带我十万边军顺利归来!”
“一雪前耻,顺利归来!”众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秦尚书遥遥举杯,满意地笑了。张指挥使却微微蹙起了眉。
寂雪似乎有些动容,他放开皇帝的手,俯身跪下:“臣定不辱命!”
“公子年少有成,在下佩服。”秦尚书哈哈大笑,“这次肯定是旗开得胜,将那北匈奴王子打得片甲不留!”
寂雪低头不言。秦尚书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有些瘦弱,但一看就是有力气的!军中无戏言,公子何不先立下个军令状,到凯旋之时,请赏之际岂不是锦上添花?”
寂雪看了一眼蓝承,只静静点了点头,任由他拿出一张纸,将自己的手指按了红泥印上去。他很想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却连字迹都没看清就被收走了。
秦尚书看起来很满意,皇帝为他举杯庆贺,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你懂什么叫带兵打仗么?”待寂雪回到身边,蓝承悄悄地和他说,“这么爽快就应了。”
寂雪温柔地笑笑:“寂雪不应,怕皇上生气呢。”
却听蓝承低低道:“我倒希望你当庭反对,我就可以把你送回诏狱,看着你活着了。”
他的声音太低,以至于旁人都没听见。寂雪立在一旁,眼睛里面满是笑意:“寂雪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能带着圣旨去出征……寂雪小时候,从来不曾想过呢!那个时候,我整天想着怎样逗鸟儿捉蛐蛐,想着以后就这么昏昏噩噩地过了,梦醒过来的时候,竟然变成了大将军!”
浑身是力气的少年人,谁不向往当英雄的生活?只不过,多数是懒怠,或者有心无力罢了。
赴宴的朝臣们都是当朝重臣,不少人都经历过四年前那桩惊天逆案。这个少年,却少有人熟悉。少数知道的,已然微微动容。
他当年才十四岁,是可以免死罪的。但他的罪行到底有多重,也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而已。其实那时涉案人数太多了,多杀这一个也无所谓,可是皇帝偏偏将他从死囚名单上划掉了。外面的人说是他另有大功,被偷偷给放了;也有人说是兴南王替这个弟弟求情的缘故。眼下,不明真相的人看来,第二种可能是正确的。
当日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竟然也能得到赦免,由此看来,当今圣上果真可以被称作仁君。
只见一个锦衣少女款步娉婷走上前来,举杯道:“臣妾祝国运昌盛,蓝少将军顺利凯旋!”
皇帝和寂雪同时举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那少女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只见她拿着一壶酒走上前来,盈盈拜倒:“这是臣妾亲手酿的桂花酒,以此献给君上。”
蓝承不好推辞,只能任由她满上。这个少女正是生得极美的姝妃,一颦一笑都有绝世的雍容气度。她的漂亮不仅是一种端庄的美,还夹杂着一种天成的柔媚,是这个年龄女子中极少见的。在众朝臣公卿的挑唆下,他连饮了五杯。
饮酒过急容易头晕,他刚倒下,就被两只手扶住。左边是温柔美丽的姝妃,右边是身体尚虚的寂雪。姝妃拿眼睛瞪他,他却似乎没有看见,迟迟没有放开。
皇帝一番胡乱挥手,嘴上说着没事,柔弱的姝妃却因为他的挣扎而不得不将手松了。寂雪轻声道:“臣送您回寝殿休息吧。”
“还是臣妾来吧。”姝妃撩开遮挡他眼睛的发丝,看着帝王的眼睛,面上满是歉疚,“都是臣妾的不是,臣妾不该让君上连饮数杯的。”她伸出手去,却被他再次拨开:“朕没事,你们都——走开,别晃,来晃去的。”
看着东倒西歪还在强撑着的蓝承,寂雪不由得笑了:“圣上自然没事,您只是有点困了,想回去休息,是吧?”
见他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寂雪终于松了口气,歉然对左右说:“臣扶皇上回去休息,诸位还请继续。”
方才用的酒菜药性都是极热的,行至半途,劲儿就上来了。寂雪后悔没多让几个人来搀扶,眼下汗意涔涔,脚下像踩着一团棉花,怕是待会儿连自己都要人扶着了。随行的太监只好一人扶着一个,又拖又抱地拽回了寝宫。
寝宫里熏了香炉,也未开窗,寂雪坐了一会儿,虽然精神好些了,却只觉得更热。刚想站起来去开将窗户打开,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衣襟。他回头一看,蓝承满脸通红,额头和鼻尖上尽是细细的汗珠。他不知道叔叔的酒量究竟如何,但是按常理来说,总共不过半斤的酒,也不至于让人醉成这幅造型吧。是不是昨夜受凉了?伸手触碰了一下对方的额头,发现有些烫,但也不是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