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和汗气在空气中慢慢晕开,与寝宫里日夜燃着的合欢香慢慢地融合在了一处。室外的寒凉和房内的燥热均匀地将清醒与迷醉分隔在了殿门的内外两端。
“醒酒汤来了,公子请先让一下,容奴婢来服侍吧。”小太监在门外轻轻道。
“我来。”寂雪接过汤碗,“这里好热,去把窗户打开。”
他将君王从床上扶起,冰凉的瓷勺递到了他的唇边。床上之人半眯着眼,犹豫了一下,蓦地用力推开了他,眸中有着锋锐的恨意。寂雪向后一跌,汤药洒出了一小半。他蹙了眉头:“皇上?”
“滚!”他重重呵斥,“滚开,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朕再也不会相信你了,恶毒的小人!”
“寂雪不敢!”冷汗浸湿了衣襟,身上的累累伤痕开始崩裂,他顾不得了,只能不住叩首,以求保命。
“你以为朕会原谅你?”蓝承纵声大笑,“朕要你去死,要你去死!”
“罪臣不敢求得原谅!”他亦大声道,“臣愿为皇上赴汤蹈火,万死莫辞,以赎清罪愆!”
帝王的胸口不住地起伏,面上彤红貌如充血,“谁敢要你死?你给我回去,回到诏狱去!滚回去!”
手中的汤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溅得他一身都是汤水。
“皇上叔叔……”他低下头,低垂的双肩微微颤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敢抬起头来,可声音还是颤抖得令人不忍听闻,“临走之前,能请叔叔听寂雪解释一句么?四年前,臣什么都没说,心里,心里很是遗憾。时隔多年,寂雪想辩解一句,叔叔……寂雪不求原谅,不求您相信,只求让我说一句话,一句就好……”
他抬起眼睛,看见床上的人已经闭上眼睛,面色恢复了平静。他面色依旧潮红,眼睑微颤,两道清泪缓缓流下。
他愣愣地看着,不知不觉腿已经麻了。太监进来重新喂了汤药,他还是不肯起来,就那样直直地盯着昏睡不醒的蓝承,哪里都很痛。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坐在地上,揉了揉没有知觉的双腿,许久终于站了起来。一步步地向门口挪去。
“你去哪里?”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平静得让人疑虑。
他头也不回,低低道,“皇上不是要罪臣回到诏狱里去么。寂雪告退。”
那边再无声音,他舒了口气,抬脚跨出了门槛。
“臣不能让皇上满意,无能为皇上效劳,是臣之罪。”他扶着朱红的门轴,一只脚还在殿内,“既然皇上总有心结,臣自认无能为您分忧。让皇上四年来都还在恼恨,臣已知罪愆深重,此生怕是无望求得谅解了。就算皇上隐忍不发,臣也知道,在您身边一日,也只是让您怒意多加一分而已。”
四年前,他十四岁,皇帝也只年方十八。血气方刚的年纪,被一直信任的人所欺骗,难说此生都会留下阴影——尤其是那个让自己有阴影的人还活在世上。
“外间月色可好?”里间之人突然问。
“月色清明,象征天理昭彰。”他沉静地回答,“赏功惩罪,本就应当。还望皇上平息盛怒,臣去领当领之罪了。”
夜风清冷,毫不留情地将他内心努力燃起的那一点点火焰狠狠扑灭。那一点点的希望,也是奢求吧。
那边传来轻笑:“你说你要解释两句。过来吧,我听你解释。”
☆、(六)
“皇上心结四年,怕是无论寂雪怎样解释,都无济于事了。”寂雪摇头轻哂,“难道皇上一直在骗自己,说您已经原谅我了么——就想寂雪幻想的一般?”
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他回过头时,一件温暖的披风已经罩在自己的身上。蓝承自身后将寂雪环抱,壮硕的身躯与他紧紧贴着,顺便握住他冻得冰凉的双手。
寂雪痴痴地愣在那里,双手被他紧紧地锢住,动弹不得。头顶传来那个人的声音:“朕是真的想让你回诏狱——你知道为什么吗?”
“臣记得皇上说过,去了那里就会死。”
蓝承叹了口气:“朕不想看着你死,你知道么?”
“皇上要送臣回去,就是不肯原谅。”寂雪努力挣扎,“既然不能得到原谅,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还要努力活着只为求再见到你——”他终于挣脱开身后之人的手臂,往前跑出两步,将脸埋在双手之中。
“只求再见到我?”他眯起眼睛,“四年了,朕没有给过你说话的机会?非要见到我才能说?”
寂雪双膝一软,摔在软和的地毯上:“都是臣咎由自取罢了。皇上既然不肯原谅,臣怎敢去奢求?”
突如其来的一阵凉风吹得他瑟缩了一下,蓝承走上前去关上了殿门,用后背抵住:“你说吧,朕在听。你愿意讲清楚,朕就愿意弄明白。”
朕在听。那一日后,他从未用这样真诚的语气与自己说过话了。寂雪心上一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样,钝钝地疼。他低下头,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声音低低的像在迟疑:“那日,寂雪拿了皇上托付的信件匆匆忙忙地往外走,不小心与一个端茶的宫女撞上了。寂雪怕信件被打湿,就拿出来看,却不想父亲就在旁边,硬要看那书信。寂雪没办法,情急之下只好把那封信给撕了。父亲让人制住了我,打了我,将那信拼好,把我关着不让出来。寂雪想求救也没办法,幸而后来有张大人带兵来救你,可是父亲逃跑时,都没有想着要带我走……”
“寂雪没有听表哥的话,放了左将军的兵马进宫来;又听信父亲是为了您好的言语,带他们找到了你藏身的地宫。他们让我给你端来饭菜,我就端了,却不知道那饭菜里有毒……”寂雪啜泣着,深深地埋着头,“您还是相信我只是被人利用,以性命相托,让我送信给秦大人……我什么事情都办不好……皇上您说过,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只要我能办好这件事,就原谅我……我没办好,所以那日你问我为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寂雪以为自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却不知道,原来这些年,都听错了别人的话……寂雪被叔叔抚养大,原来不过是父亲的一步棋罢了。寂雪想了好多年才明白,是不是太笨了?难怪,难怪哥哥姐姐们都不喜欢我……”
敢于担当,能够忍耐,是不可多得的品质。从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变成因为悔念而忍辱负重的人,需要多么大的心理力量啊。若假以时日多加历练,定是大齐的栋梁之才。
可惜……蓝承低眉,看着他瘦削的身体和没有力气的手脚,微微叹息。可惜已经废了,废了……
他突然记起,自己身陷囹圄之时,只有这个始作俑者来看自己。三日滴水未进,最后还是他给自己送来饭食。肯定是他哀求他父亲才讨来的吧……只是他不知道,他父亲一心想要自己死罢了。他当时告诉寂雪他不恨他,只是想最后赌一把,看看能不能利用他救自己的命,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更多陌生的面孔……当日以性命相托,得到的却是毫不犹豫的背叛,那一刻起,他的心已经死了。
蓝雄逆案,他杀了很多人,却放过了这个孩子。不是因为已经原谅,却是因为恨。
自己当日受尽逆贼折辱,给自己折辱的却偏偏是平日最信任的人……他岂能不恨?他可以原谅那些殴打,辱骂他的,却不能容忍一而再再而三欺骗自己的人。
“起来!”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心中淤塞一般的难受,他握紧了拳头,狠狠抡起砸向一旁的雕花柜。只听一声巨响,巨大的花瓶掉在了地上,碎片块块飞溅。
寂雪刚抬起头,一片飞过来的碎瓷片擦着鼻子飞了过去。他吓得呆了呆,瞬间觉得自己身子一轻,已被人扶了起来。
“你肯来说这些话,不论真假,朕都很满意了。”他的面色格外温和,“朕以为你会不甘受辱而自尽,却不想你活到现在,只为了再见我一次。寂雪……你怎么还是那么傻呢?这么多年,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呢?”
他苦笑:“寂雪以为自己长进不少了,竟还是不能让皇上满意。”
“什么叫长进不少?”蓝承哼道,“明明就是越来越笨了。”
“雪儿有时候在想,能让叔叔记挂着,还没下令处死,或许还有一线被原谅的希望。”寂雪低着头,小声嗫嚅,“这些年,皇叔都没有说过想知道那日的事情。如果皇叔真的已经忘记那日,忘记寂雪了……我会很高兴。因为皇叔再也不会因为我而生气了,这样,我亏欠您的,或许能清了。”
他笑道,“你十二岁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粉雕玉琢的……”他止住话头,感觉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单薄身躯,突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寂雪,你说过,想骑着高头大马,当个颐指气使的将军……”蓝承柔声道,“朕可以让你当七天的大将军,你愿意么?”
“真的可以么?”寂雪突然挣脱他的怀抱,擦擦眼睛到处乱看:“我这个将军大人的盔甲呢?”
“过来。”蓝承带他转过一扇屏风,指着一套沉重精致的金甲,“这是我的,你后日出征,就穿这个吧。”
“后日,不是明日么?”寂雪歪着头问,“可是皇上叔叔,寂雪不懂什么叫带兵打仗……”
“再呆一天,后日再走吧。”蓝承笑笑,“朕不是要让你去带兵打仗,朕要你将朕的兵马从北方敌人的手里带回来。怎样行事,会有人教你的,你放心就是。”他再不去看寂雪的眼睛。
“末将遵命!”寂雪学着样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煞有介事的,看着有些滑稽。蓝承牵了下嘴角,笑得很难看。
他或许以为只是去死,却不知道是去身败名裂。身败名裂,遗臭万年,死与其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七)
吏部尚书秦利禄看完了手中明黄色绢帛的圣旨,一头栽了下去。幸而他早有准备,地上已经垫上了厚实的毯子,桌角也包了绒布。蓝承看着他,脸上很是无奈。
秦尚书此刻脑子里只想着一个词儿叫做功亏一篑。“皇上,不是说好的么,您怎么能变卦?”他简直是欲哭无泪了。
蓝承将手握拳,放在唇边假装咳嗽了一声,肃然道:“爱卿,朕这些时日思来想去,觉得国家大事,还要朕来承担。行此下策只是受益一时,若被人知晓,定会让人诟病。寂雪还未及弱冠之年,加上初掌兵权,若说是他自己的主意,敌酋别说不信,笑我国中无人也是有可能的。”
他思忖良久,才想出这么个说辞。料想秦尚书就算不愿,也不至于当庭驳斥吧。可惜他想错了,国家虽是他的,却有人比他更焦急。
“皇上三思!”秦尚书声如洪钟,把他都吓了一跳,“别人倒也罢了,这个寂雪绝对不能留在身边!皇上忘记四年前的蓝雄逆案了,皇上忘记是怎样被陷害的了?”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井绳何其无辜,要承受那么多年的憎恶,何况一个曾经造成过严重后果的人,是再也不值得相信的。
兵家《六韬》有云,勿借人国柄,借人国柄,则失其权。他将国玺交给寂雪把玩,却没想到一封从未见过的诏书出现在他眼前。那诏书模仿先皇的笔迹,于是众人开始怀疑他皇位来源不正。寂雪的父亲蓝雄掌控御林军三万,与左将军勾结。他手里的禁军本来与御林军势均力敌,却不想寂雪在此时打开了宫门,让左将军的兵马入宫城,将他生擒看管。若不是秦尚书发现事态不对,急忙和张允庭召部勤王,他此刻或许已经死无葬身之地。
每当想起那几夜,层层发起的冷汗总能将他的理智拉回来。
兴南王本与他是一边的,却因为他事后撤了自己的封地爵位、扣押自己的弟弟而愤愤不平,一直在宣告他的□□,再加上黄河水患,更是掀起了民愤的高潮。若能及时调回被北匈奴俘虏的十万兵马,平息叛乱不过是一两日的事情。
和谈的人是谁,内容是什么,并不十分重要。重要的是,寂雪是兴南王起兵的原因之一,留谁也不能留他。
掩上书卷,他叹了口气。“爱卿所言甚是。那就麻烦爱卿,替朕重新草拟一份诏书了。”
“臣明日就要出征漠北了,皇上为何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寂雪擦了把汗,笑吟吟地道,“皇上莫不是舍不得小臣吧。皇上放心,那里虽然危险,寂雪只要能完成交代的任务,签了和约,爬也会爬回来的。寂雪不信,和约都签了,他为何还要把我扣在那里?”看着皇帝的脸色,他的话语渐渐轻松了起来。
“死在那里,冰天雪地的,恐怕别人连个坑都懒得给我挖吧。那样也太惨了。”他手中不停,金甲被擦得锃亮,明晃晃的看着人眼睛疼,“所以,叔叔放心,寂雪一定会回来的。万一回不来……就当寂雪贪玩,只是游山玩水逛几日,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你不知道呵,一旦签了和约,马上就有一道圣旨下来,撤回你的大将军封号,说明你与兴南王勾结卖国通敌的情况。皇帝的原旨一揭,你的用心马上就能看出,到时候你就会被那些疯狂的难民们唾骂致死,被回归的将士们乱刀分尸。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无视旨意,因为你通敌叛国,与我无干。我只会是一个旁观者,等着民怨沸腾,等着兴南王有苦难诉,羞愤而死。
寂雪……你还太年轻了。
他却微笑:“大不了就是一死,这有什么关系?叔叔说过很多打仗的故事,沙场死掉的人,都是英雄。英雄,是被所有人称颂的。”
蓝承摇摇头,沉声道:“不,沙场死掉的,不仅仅是英雄,还有被英雄杀死的,敌人。”
寂雪神色黯然,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喜欢这套铠甲么?”他拍了拍金光暗沉的甲胄,“我从未出征,也有这样的梦想。明日你替我出征,也算是了了我这么多年的一番心愿。我没什么可以送你的,这套甲胄就给你了。好好穿着,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到时候,不论情况如何,你我都是好叔侄。”
“小时候叔叔总是跟我说大将军的故事,原来是因为叔叔也想当大将军。”寂雪笑道。
蓝承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啊,可惜一直以来都未能如愿。所以,你一定要将这衣服给我穿回来。说不定以后我还会用上呢。”
“知道啦。”寂雪道,“我一定好好地回来。”
“你怎么还穿着那件染了血的亵衣?”蓝承不禁皱眉,“漠北苦寒,我这里有暖和的鹿皮亵衣,就给你穿上吧。”
“坐下,我来帮你更衣。”蓝承唇边带着笑,寂雪的脸色勾上了一抹绯红,只好闷着头用力点了点。
“臣——”
蓝承替他除掉衣物:“不是都自称我了么,怎么又改回那么生疏了?”
“不是。”寂雪摇摇头,脸上更红得厉害了,“寂雪在直呼承叔叔的名讳呢……”
“雪儿。”他的嗓音有些沙哑,“雪儿,答应我,不论别人如何对你,一定要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那夜,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是那样冷硬的心肠,不论怎样心疼,终究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八)
“教过这么多遍,该学会了吧。”中军帐下,副将重川在焦急地踱着步子,邢都护看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心里更烦了:“你就不能消停点,该回来的总还是会回来的,若他回不来了,我们又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漠北苦寒,中军帐里烛火毕剥,众人很少言语,每个人面上都流露出焦急。虽然将士们都不理解皇上为何突然认命了这个孱弱的年轻人为钦差大将军,只是碍于皇命没有表露出不屑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漫长的一日即将过去,该是得见分晓的时刻了。
“回来了,回来了!”传话的小兵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跨门槛时险些被绊倒。重副将道:“慢点说,谁回来了?”
“十万俘虏回来了!”小兵满面红光,“耷答王子说,愿意放我们的兵士回国了!只不过——”他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周全。
“先喘口气,慢慢说。”重副将虽然急着听,却也知道人的极限。
小兵喘了好久,才道:“只不过他们要的赎金高了一倍,还说要我们的兄弟们七日之内就退出协约割让的九座城池……”
邢都护问:“寂雪怎样了?”
小兵愣住了:“这……”
众人不禁破口大骂,责他抓不住重点。
小兵欲哭无泪:“我在外面值守,耷答王子突然召见我,让我将这些话传回来。问我们可有意见……并不曾看见寂雪将军啊!”
重副将疑惑地敲着桌案,疑惑地看着军师。军师叹了口气:“臣夜观星象,发觉天象变异,似不是祥瑞之兆……只是这兆星与紫薇星座无关,无伤国运,却不知是为何……”
“你那星象也看不出啥来嘛。”邢都护摇摇头,啧啧地道。
军师斜了他一眼:“我看邢都护最近红鸾星动,要不要给您算一卦?”
邢都护轻咳一声,转过脸去:“不必不必。姻缘自有定数,何必强求。”心里却在想,你丫哪天不说我红鸾星动啊,可我哪天动过……真是他奶奶的。
这时帘外有人报信:“北匈奴耷答王子的部下求见。”
耷答王子的部下都是虎背熊腰的壮汉,这个不仅虎背熊腰,还一脸的苦大仇深。见到众人,满脸的倨傲之色:“怪不得要打败仗,都是些弱不禁风的男人。”
军师轻咳了一声:“敢问将军在贵部是什么官职啊?”
“千人长。”他握了握拳头,似乎在展示自己一身壮硕的肌肉。
众人纷纷感慨,大齐自诩□□大国,手掌数十万大军,外邦的一个小小的千人队长居然也能如此嚣张。
军师笑道:“我们都是些普通士兵而已,这里最大的也只有个百户。能见到千户大人真是荣幸啊。”
那人顿觉很受用,咧开血盆大口夸张地一笑,依稀能看见牙缝里的一块肉渣。
“我们□□很讲规矩。接待下级军官只配用我们这些下级的人。将军应该不会觉得被怠慢了吧。”军师慢悠悠地说。众人忍住笑,那人却很生气,操着一口半通不通的汉话:“我可是堂堂千户!将军!不是下级军官!”
“千户都算是上级了,敢问贵军只有千人吗?”军师神色越发谦恭,“将军玩笑我们这些小的了。敢问将军所来何事?”
那人哼了一声,摔开一张羊皮:“这是我们的和谈条件,你们看看吧!”
条件和那小兵说的所差无几,只是多了一条,要寂雪留在北匈奴。军师皱了皱眉:“蓝将军是我国之栋梁,留在贵部怕是不妥吧?”不是他有多关心寂雪,只是这样实在有损颜面。
“哼,我们王子说,与你们蓝将军极是投缘,要留他住些时日。”那人道,“算他福气,王子还亲自设宴款待呢。”
邢都护握紧手里的杯盏,心道完了,这家伙不会通敌叛国了吧。
“我们王子还问他,以后愿不愿意留下来,他没说话,可眼见着那么好的待遇,谁还会拒绝?”千户啐了一口,“什么将军,就是一软蛋,看见酒食美女,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重副将问,“他还说了什么?”
“他能说什么?”千户倨傲地望着他,“不过是拜谢啊什么的,听着我都觉得耻辱。他马上就要得到王子的重用了,你们这些人也别留在这里了,明天我们将俘虏送回去,你们就马上给我滚蛋,越远越好!”
“人都还给你们了,就别啰嗦了,快准备滚蛋吧!”
重副将拳头握得咯吱作响,咬牙切齿的样子像一头发怒的豹子。军师连忙按住他,他只好一拳打在桌案上,将桌案打了个大洞出来。
“勾结外匪,通敌叛国!我一定会杀了你!”
邢都护抚着袖子当中的圣旨,默然捋须。罢了,结局总是一样,过程如何又有何关系。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可不是什么陷害了。
这样也好,这样一来,众人也没什么可愧疚的。那封皇诏被攥在手心里,汗液润得微微发腻。
蓝将军一人与十万将士相比,孰轻孰重显而易见。如今耷答王子逼得这样紧迫,未免他们反悔,只能尽早撤退,等待命令了。
好男儿能屈能伸,撤退归撤退,只是此番受辱,定要他们加倍补偿。
次年三月,禁苑桃花盛开,一朵一朵地挨着,树树争芳斗艳,红得如同云霞一般。桃花树下,哄闹着一群贪玩的嫔妃宫女,却没有人在站他身边。
蓝承执着酒盏,目光有些迷离。
兴南王之乱已经平息。漠北九城的民众对北匈奴的暴行十分不满,已经纷纷揭竿而起。二十万大军已经开拔,城中的北匈奴军已经所剩无几了。那里不适合放牧,本来也不是他们想要的,放弃也无所谓了。听说那个人已经被耷答王子封为将军,若是挥师北上亲征,说不定能见上他一面。
要不要去见呢……罢了,罢了。
投敌就投敌吧,他的投敌叛逃,似乎也没有对自己产生什么坏处。兴南王传信给耷答王子,正好让自己抓住了他。借着兴南王名声尽失的机会,他发兵将其一举剿灭。随后立即挥师北上,众哀兵一路势如破竹,捷报频传,莫不是寂雪阴差阳错立下的功劳。如此,自己还真的应该感谢一下他呢。
只是不曾想到,他居然主动叛逃。
或许他终究还是不信自己,恨着自己吧。通缉他的告示贴满了全国,如果他还能看见,会不会回来呢?
“皇上,我大军已经攻下了七城,耷答的军队大部分都跑了,看来我民心所向,总算让他们知道了厉害。”他听见秦尚书的声音,“还请皇上不要发怒了,那家伙叛逃,也算是大功一件啊。”
“朕没有发怒。”他转着手中猩红的桃花盏,“朕只是有些寒心。他还那么年轻,若是争不回俘虏,朕还会给他机会的。为什么要叛逃?”
秦尚书敛眉不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将盏中之酒一饮而尽。
☆、(九)
从此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寂雪,似乎这个少年将军,并不曾存在过。除了几张飘零破碎的通缉文榜,他的名字已经被世人所淡忘。他曾被封为漠北九城的总兵,但是寻访的人问过了,却根本没见过这样相貌的人。寻访特使觉得有些奇怪,焦急着这样如何能交差,突然被一道灼眼的金光闪到了眼睛。
中原已经是夏日了,漠北的雪才开始融化。看见一件金光闪闪的东西半埋在雪下,特使走过去将其扒开,却是一副保存完好的甲胄。这是一件空着的甲胄,里面没有人,也没有尸体腐烂的迹象。他认得这不是俗物,连夜派人将东西送了回去。
另一路寻访特使也送回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寒玉做成的盒子,在兴南王府找到的。本来准备扔掉的,可是里面的东西实在有些惊世骇俗,他们还是差人送回了皇宫。
寒玉的盒子能使存放的食物不会很快腐烂,如果再加用药草,甚至还可以保持很长时间。
蓝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截修长的小指,还有一块薄薄的三寸见方的……皮。皮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月形胎记,那日他帮他换衣服,在他胸口看到过,还问了一下,原来是一出生就有的,不是受刑的缘故。那截断指纤长瘦弱,他很熟悉。
心口被剥下那么大一块皮,他还活着么?让他将甲胄还给自己,这个傻瓜,为什么要把它丢在荒野里呢?甲胄在荒野里,你又在哪里?
寂寞的高台上,他静静地站着,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朕没有发怒……朕只是有些寒心。他还那样年轻……”
是啊,还那样年轻……如果他能回来,自己一定要好好弥补亏欠他的。
于是年年今日,他一直在那里等待着一个人的归来。终于有一日,侍从搀着白发苍苍的他走下高台,这位仁慈而冷酷的帝王,第一次流露出一瞬间后悔的神情。
“如果那日朕坚持些不让他走,或许……”
前日的交战,一位耷答王子的部下来投靠他,有人问起了当年寂雪的事情。他说,那个将军早就死了,他记得那个人,是因为那人死的时候提了个很奇怪的请求,说要把自己的盔甲脱下来扔在荒野上。
那他为什么要留在你们那里?
王子之前从没听说过这个人,心里很奇怪为什么一个从没带兵打仗的人也能作为特使,偏要他说明身份。
“你们皇帝老儿总不肯签这和约,就是怕后人诟骂吧。说吧,你到底是谁,你说了,我就答应你的条件,放你的大军回去。”
很不靠谱的条件,却符合人类天生猎奇的性格。
王子问得极其详细,那个将军也回答得极其详细。后来王子放回了你们的大军,却把那个人留了下来,然后利用他和兴南王联系上了。王子的意图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自己领兵回来时,那个大齐的将军已经被草草掩埋了。
蓝承突然想起曾经截获的那封信件,是兴南王与耷答王子通敌的罪证,只是那上面的东西当时谁也没有看懂。属下们将信件呈上,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将其缓缓打开。
“五千两黄金一事,暂时还不可为。待我王取得政权,会很快送过去。企盼贵方慢些动手,若我方事成,任何条件都可以答应——哪怕割让半壁江山,也可以细细讨论。且先留他性命,我方特使马上就来。”
他恍然大悟。原来寂雪不是投敌叛国,而是被人勒索要挟了。定是他自己说,兴南王很在乎他,一定会将金币送来,而自己截获了这封信……
他令耷答王子向兴南王勒索而非向自己,想必是在拼尽全力帮助自己削弱自己的哥哥吧。而自己却断送了他求生的机会。可是,若没有截到那封信,当日的胜败又怎能说清?
他愤愤起来,摔了书卷。寂雪,都是你自找的!难道你向我求救,我会坐视不理么?你终究,还是更信任你的兄长些?
阴差阳错,造化弄人,除了结果是自己希望的,其他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狂风吹动他的衣袍,他想起寂雪曾经在牢中视生为希望,而对他来说,生却是折磨。他必须承受,就如寂雪所承受过的一样。
你真笨,为了完成交予你的任务,不让我再次对你失望,便不顾一切地连自己也搭进去了。你是怕完不成任务,我又将你送回诏狱里去么?不,不会的,再也不会了。相信我,我不会了。
所以,求你了,回来吧。你再不回来,我就找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