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情报
巨大的霓虹灯广告牌由于断电,变成了商场外墙一块难看的斑秃。15年前模样俊美的男星摆着优雅姿势,为这座建成没多久的shopping mall当形象代言,妆容精致的面部时隔多年爬满了灰扑扑的尘土。
当时包括S市在内的全人类都没有意识到,华美坚固的人类建筑,有一天竟会沦落成地表一堆堆无用的废弃垃圾堆;在它们曾经光鲜亮丽的建筑外围,如今攒动着的是丧失神智、以嗜血啖肉为仅剩动机的活死人们。
商场的三楼至五楼,一架醒目的飞机残骸,头下机尾上的插/进建筑物里,三分之二机身深深埋入破碎的玻璃幕墙后。
黄昏的光线打在碎裂的玻璃幕墙上,一半融成暖黄色光芒,一半透入没有供电的商场内部。
视野并不算清晰。
游酒和文宵仍然跟在许少由身后。
这个军火贩子十分钟前刚刚利用完了一路追随自己的同伴,却丝毫不见任何心理负担,反而昂首阔步按他自己设定的路线,穿过好几条丧尸寥寥的街道,从容不迫的抵达了商场对面的一座商务办公楼。
他甚至好心情的停下来等了游酒他们,指着几百米开外那架插/入大型商场的C-23A,笑着道:“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了。”
游酒抬起头。
在三维立体的地形图中观看C-23A,和如此近距离,身临其境的打量这座坠毁了5年之久的飞机残骸,感受截然不同。
他看见烧得焦黑的机身,飞机后侧机尾像断了尾巴的壁虎,露出残破黑洞的内部;机舱里掉出好些D级集装箱,受到飞机坠毁冲击而破裂变形的铝合金外壳在商场脚下落了一地。从遗留的现场来看,这架运输机不仅乘坐了包括游学正在内的多名联盟军方精英人员,还运输了不少没有列入清单的物品,其中绝大多数在爆炸起火的时候化为了灰烬。
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抵达了这里,能够找到死亡峡谷基地指定情报的机会,看起来却比预想中的要渺茫。
军方要找的会不会是黑匣子?
记录飞机失事前机上半小时的语音对话和两小时工作数据参数?
——不,如果是黑匣子,基地的曲少校没有必要语焉不详……
游酒像尊泥塑雕像般,愣怔怔的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仿佛触手可及的C-23A。
许少由连说了好几句什么话,他都没有听见,攥着军刀的手心越收越紧,指节捏得泛了白。
“……兄弟!”
军火贩子抬高了声调,那几句皮笑肉不笑的话语才勉强飘进了游酒耳朵。
“游兄弟。”许少由一抬手指,遥遥指向商场四周犹如护城河般,来回走动晃荡的丧尸群。
那些丧尸粗略估计有二三十来个,漫无目的的围着商场外缘游走,似乎还记得生前在这个商场里度过的愉快休闲时光,依依不舍,不忍离去。
他阴测测笑道:“没有谁比你更有资格进入C-23A找情报。怎样,都到这个时候了,是不是该一展身手,最后搏一搏?”
他言语中露骨意味十分明显,尤其着重咬稳“资格”两个字。
在文宵听来,是明示游酒是他们剩下这三人中战斗力最强的,一种昭然若揭的老套激将法,是想要逼游酒第一个冲进去。
在游酒听来,却透露了许少由或许早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知道游酒只要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让他父亲留下的任何珍贵信息,落在除他之外的任何人手上。
他知道他别无选择。
死亡峡谷提供给他们的情报中,将商场正门划为危险区,指出由于逃难人群挤破了门口,再无障碍物能遮挡丧尸进入。所以商场一楼的圆形大堂里,理论上有不少于门口徘徊的丧尸群。
最理想的方法,是避开门口丧尸,从偏僻后门进入,走安全通道爬楼抵达。
然而走后门那边,也存在跟商场里游荡的丧尸狭路相逢的可能。如果丧尸从楼梯间滚落,免不了又会是一场血腥厮杀。
文宵担心的看着游酒,少年忍不住道:“既然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就更加应该一起努力冲进去,游哥他一个人办不到——”
“一起冲进去?小娃儿,我们的火/药撑不到里面就会用光。”军火贩子耸肩,“他打头阵,我们在后面至少能给他打掩护。”
文宵怒道:“为什么不能是你打头阵?你弹药比我多两倍!”
许少由露出再也不掩饰的冷笑:“就因为我比你弹药多两倍。”他抬起下颚,再不废话,朝着那丧尸群点点头道,“你俩都给我走前面,否则我就开枪了。”
“你……!!”
游酒仿佛没有听见他俩争执,也压根没注意许少由的威胁。
他仍然直视前方,顺手攥住文宵手臂,“我们走侧面过去。”
从商务办公楼到商场东面的侧方位上,有七八具丧尸徘徊;虽然数量较多,胜在彼此间间距较大。他计算过,如果速度较快,能够危危险险的从丧尸中间穿过去。
哪怕要动手,也不会同一时间被丧尸包围其中,有跑动闪躲的余地。
文宵狠狠瞪了许少由一眼,他把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弹药再检查一遍,抓稳了枪。
许少由优哉游哉的抱着双臂,从后面看着他俩,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冷笑。
“不吃一颗胶囊?”他装腔作势提醒,“这个时候不用,以后说不定就再用不着啦。”
游酒和文宵已经钻出商务办公楼的阴影范围,朝游荡的丧尸群跑去,很快被攒动的黑乎乎身影淹没。
他俩的身影刚一消失,许少由立刻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原本在背后的商务办公楼里跑——这个办公楼底有一条地下人行道,直通C-23A坠毁的商场,这条暗道并没有在地图上标注出来。
让游酒和文宵冲前面只是幌子,他俩去送死好了,他只要抵达了暗道,就能从下方直接进入商场,再走职工通道上三楼。
寻找情报并不像冲锋陷阵,用不着三个人。
不管是游酒也好文宵也罢,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许少由一枪把办公楼正门口用铁链拴住的门锁轰开,闪身进入,再返身打算从门内上锁,以防丧尸随后从打开的门进入。
他刚转身就凝固在了原地。
理应正同丧尸搏斗的游酒和文宵,好端端的站在门外——他俩居然借助了视觉盲区,声东击西的骗过了他!!
少年脸上挂着显而易见愤怒的神情,伸手去推他面前那扇门。
许少由条件反射,立刻用身体挡住门口。游酒冷冷道:“开门,否则我打破这层玻璃,谁都跑不掉。”
“……”
许少由瞪着他拎着的那把军刀,再越过他肩膀看见后面被这边动静吸引,摇摆着靠拢来的丧尸。
他飞快的权衡了一秒,不得不恨恨的闪开到一边,文宵立刻推门而入,游酒随后闪身进来。
门锁重新落住,把丧尸拦在了门外。
几乎是门锁落住的同一时间,文宵和许少由毫不犹豫的抬起了手中枪支。
文宵对准了许少由,许少由瞄准了游酒。
许少由冷笑:“你受过几天训练?你开枪打中我之前,我就能一枪击毙你的游哥。”
文宵愤怒得持枪的手微微发抖,他质问:“你明明知道进去的安全路线,为什么要我跟游哥去送死?”
军火贩子轻松道:“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兵分两路,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何况你俩不是毫发无伤吗?”
他心里憋屈得很,游酒方才原来只是虚张声势,他装作去开路,实际上一直在留意他的一举一动。这小子做了个局,就是为了引他放松警惕。
他暗暗懊恼自己的轻率,早知道这混小子这么心机,刚才就该再多等一阵子,至少等他俩抵达了商场那头再跑进来。
现在变成二对一的局面,形势对他极其不利。
文宵显然再不肯相信他的鬼话,仍然端着他那把只剩5发子弹的枪,狠狠的盯着他;他的模样表明他只要看出他有轻举妄动的架势,就会直接开火。
尽管被少年的枪口对着,许少由的注意力仍旧全部放在游酒身上。他并不担心文宵,这小子从上到地面来就一直是队伍的累赘,全程只会仰仗游酒,像只没断奶的狗崽子亦步亦趋跟在游酒身后。
真正让人胆战心惊的反而是始终一声不吭,静静站在他对面的游酒。
男人面上没什么表情,握着军刀的手也是放松状态,垂在身侧,但许少由深信,只要他动了杀机,自己开枪射中他的机会定然只有一瞬间。
这种恐惧毫无来由,但就像青蛙在眼镜蛇的注视下,本能的无法动弹一般。
——他高估了自己,他根本没有勇气当面对他开枪。
许少由牢牢盯着游酒,握着枪身的手在慢慢渗出汗水。游酒越是没有什么动作,他越是心头打鼓得厉害,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笔直杵在原地站得连腿脚都开始发麻。
外头的太阳光渐渐消隐过去,许少由终于抵不过心头随着暮色加浓而变得更加深沉的恐惧,他捏着满手冷汗,放下了枪身,举起手,做了个求和的手势。
“我们言归于好吧,”他讨好的笑,“这里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必要,大家一起找到情报,一起发送信号,然后一起坐上飞机回去,成不成?”
“——我知道基地要找的情报是什么,是一块非常小、用特殊储藏方式保护起来的密匙,里面存有大量涉及新人类计划的数据。密匙的原型图我看到过,只有我能认出它来。你需要我,游酒。”
许久的死寂过后,游酒张开了没有握军刀的那只手。
借着办公楼外最后几缕微弱光线,许少由看清从游酒指缝里露出来的如同柳叶那般轻薄细小的木片,木片的前端削得尖锐无比,就像一枚最寻常不过又暗杀效果极佳的手里剑。
游酒缓缓摊开手掌,那两枚蓄势待发的木片便在军火贩子满头冷汗的注视下悄然落在了地面。
游酒道:“再给我发现你耍一次花招,我保证,你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许少由僵直的腿脚险些支撑不住身体,他觉得全身都有些发软,方才真正离死神只有一线之隔的果然是自己。
文宵走到他身边,不等许少由反应过来,已从他手中劈头夺过了最后两支枪。
许少由眼睁睁看着少年冷着脸,把他的枪自己背上,根本没胆子提出抗议。
文宵用手里还拿着的枪指了指前方,嘲讽的口气对他道:“现在开始,我们的弹药是你的无限倍。所以,换你走前面。”
形势逆转,敌强我弱。
许少由乖乖的低着头,带着肠子都悔青了的绝望心情,慢慢往这栋商务楼的暗道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快到感情线了,抹一把沧桑老泪
☆、38、C-23A
38、C-23A
抵达C-23A 的最后一截路程顺利得不可思议,暗道里没有游荡的丧尸,职工通道紧阖的门打开后,通往第三层的楼梯同样畅通无阻。
游酒三人神经紧绷,一步步挪向商场三楼,在三楼男装部散落一地的衣服柜台后面,看见了坠毁的飞机。
这架飞机就匍匐在他们面前,宛如一只上古时期被流星雨毁灭的巨兽,浑身焦黑,面目全非,早看不出原本英姿飒爽的模样。
C-23A仅存的部分机身和机壁内侧涂着某种夜光漆料,即使身处夜色下的商场中,仍然散发着柔和的光辉。这让他们即使站在没有光的地方,也能一眼望见这架军方搜寻良久的运输机。
文宵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他朝前跑了两步,很快又克制的放慢了脚步。
他用枪口捅了捅许少由,命令道:“你先进去!”
许少由入狱前,好歹也曾经是多个地下城里私运军火,不说呼风唤雨,至少也一呼百应的BOSS级人物;哪怕到了狙击计划里,也很快就收服了孙笋和鲁明替他卖命,可谓还是有一定的手腕。
沦落到被一个拿着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呼来喝去的地步,心头怄火可想而知。
然而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正面反抗显然并不明智,尤其是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特种兵就冷冷看着。
他可没忘记游酒方才那句警告意味十足的话,就算文宵再挑衅,他也不敢越过男人的底线。
许少由满腔不快地朝C-23A走过去,不忘留意避开脚底裂开的砖头、倒伏的货架、碎得闪闪发亮的玻璃残片,谨慎而迟缓的靠近。
这座高大的运输机机身宽敞,顶部高耸,即便只剩下一个烧毁得没剩多少的空壳子,还是能从存留机体部分的流畅线条与精心设计,看出它昔日的威严。人站在机舱口,还没它一扇敞开的舱门高,很难想象这样一架经过军方精心改造的装备精良的运输机,究竟是遭遇了什么才会导致机毁人亡。
许少由拽着机舱上朝外坍塌到只剩半边的门把手,费力的爬了进去。
他听见身后游酒和文宵也从机舱某个角落钻了进来,他们选择的显然跟他不是一个入口。机舱宽大,这头走到那头也需要花上几分钟时间,他们彼此看不见。
军火贩子心里短暂的掠过了逃跑的念头,但很快掐灭了这点念想。
他低下身,在一团焦黑的物体——大概是飞机座椅或者是烧化了的金属舱壁,不管它们曾经多么泾渭分明,都在坠机产生的高温下黏合到了一起——里面翻找起来。
文宵钻在机尾,他很小心的把许少由保持在自己能够随时看见的方向,一边急切的在机尾剩下的集装箱碎片里摸索。
C-23A上的情报是枚特殊方式保存的密匙,他记得许少由这么说过。
可能他并不一定分辨得出来什么是密匙,但他至少能够分清哪些是没有用处的垃圾,减少游酒的工作量。
少年忙得满头大汗,他把检查过的没用的物体都挪到一边,一点点从机尾向机体中间慢慢移动。
整架飞机内部弥漫着淡淡的焦臭味,时隔多年依旧徘徊在机舱内部不散,让人能够轻而易举脑补当年坠毁的惨状。
文宵听得见许少由在机体中间翻箱倒柜,不时骂骂咧咧的声音,却听不见游酒的动静。
游酒似乎是进入了前半段的客舱,文宵猜想,只剩下2天时间,他一定像他们一样急于找到密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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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酒站在四面裸/露出来的电线与坍塌大半的机壁中间,凝望着眼前一片焦黑的废墟。
他身后是机头的驾驶舱部分,舱头的驾驶面板显然经历过一场小型爆炸,零件爆裂开来,嵌入机壁;驾驶台上两双隐约看得出是人类手掌的遗骨,死死黏在遥控杆上,与它们的主人已经被迫分离。两具只露出森森白牙的炭黑尸骸靠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仿佛死不瞑目的瞪着眼前空荡荡的舱窗。
游酒身前,是十排两列的客舱座位,每个座位上的尸骸动作各异。
有抬起手抱住脑袋的,有把身体往座位下方蜷缩的,有压覆着身体把头搁在前方椅背上的,还有做出敲打舱窗这种毫无用处姿势的。但所有的遗骸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无论采取了怎样自救的姿势,最终都是与自己的座椅一同焚毁在了炙热高温的爆炸里。
游酒静静的站着,目光从最前排的位置,逐一缓缓移向最后一排。
他记忆中的那个高大身影,沉稳而冷静的男人,就在这堆烧得四肢萎缩、像碳化的木柴一般易折碎的东西里。
他在脑海中设想过无数次来到C-23A的场面,设想过无数次一旦踏足这个父亲最后葬身之地的飞机,他会如何冷静而镇定的做他应该要做的事情。
然而真正站到了这里,心头陡然蹿起的那种剧痛,几乎像过电般瞬间穿透了四肢百骸。
游酒听得见自己胸膛里砰咚作响,那颗早已适应枪林弹雨的心脏,像突然间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狂乱而绝望的在胸腔里乱撞。
他居然有些站立不稳,吸入机舱里萦绕不散的焦臭味让他高烧不退的身躯更加难受,禁不住就想要在这堆骨骸面前缓缓跪落下来。
但他咬牙撑住了,他抓住旁边一块剥落的机体碎片,借着刺入掌心的一点疼痛,用力拉回神智。
面前二十多具骨骸,死寂的瘫靠在各自椅背上,在机体淡白色的发光漆料下,个个都是狰狞凄惨的面貌。
——如果有一天,你听见我出事的消息,就离开特种兵学院,不要告诉别人你的名字……
——到那时,游酒,你千万不可承认同爹的关系——
——爹唯一期望的只有你平安…………
游酒垂下头,低低笑了起来。
老爹啊,你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难道你不了解吗?
就算你千叮咛、万嘱咐,就算你再如何威逼利诱,用上一百头牛来拉扯,这个南墙,我也是撞定了。
他朝面前一排烧焦的骨骸深深鞠了个躬,然后大步迈到最近的骸骨旁边,伸出手,在那一触即碎的遗骸上四处摸索起来。
——而正如你了解我一般,我也同样了解你。
如果飞机上真有极其珍贵的情报,在明知已无生还可能的情况下,游学正会选择把情报藏在哪里呢?
来搜寻情报的如果不是他期望的某些人,他要如何尽可能保证对方的搜寻有可能落空……
手指碰上去,被高温蒸发了所有水分的焦黑骨骸,如同威化饼干般一触即碎,散做了一摊摊,再没了勉强维持的人形。
游酒手下丝毫不停顿,紧抿着嘴唇,头也不回的一个个摸索排查过去。
手指直接触摸烧焦的人体,鼻尖近距离闻到那股腐臭混杂着焚烧的气味,在他此后的梦境里仍然一遍遍纠缠不去。
他排查得相当仔细,不肯放过任何一块焦黑的骨头,用一种接近神经质的病态强迫逼着自己一寸寸挨触那些死者,每触碎一具骸骨,心脏就在胸口愈加艰难苦痛的跳动。
许少由灰头土脸的抬起头,正好看见游酒绷紧着一张俊脸,从客舱那头像个收殓师般一具具残骸摩挲过来。
纵然知晓他还是个活人,在惨淡的漆料光芒照射下,游酒那张死白死白的脸还是把军火贩子吓得不轻。
“游老弟,你……你对死者这么不忌讳的吗,好歹里面也有你的——”
许少由骤然收音,他看见游酒手臂插入一具骸骨的胃腔部位,从里面缓缓取出一个尾戒大小的玻璃珠。
但那并不是玻璃珠,它被取出的一瞬,酷似玻璃的表面忽然焕发出莹莹光辉,那光辉骤然闪现出七八种颜色,仿佛是件流光溢彩的宝物。
许少由丢下手边检视到一半的垃圾,朝游酒扑了过去,惊喜交加:“就是这个,是这个,密匙就在里面——”
文宵在后面及时喝止道:“不准动!再靠近他就开枪了!!”
游酒将那颗玻璃珠似的东西握入掌心,垂眸看着那具被烧毁得再看不出原本样子的尸骸。
那尸骸靠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它的双手稳稳的交握在一起,仿佛还是一个闭目假寐的姿态。在无可逃避的生命最后一刻,这个人没有挣扎,没有逃窜,他冷静的待在原地,把他认为重要的信息尽可能的掩藏起来,用他当时唯一能够办到的方式。
他或许在临死前,走马灯般回顾了他短暂的一生,回顾了他与情深缘浅的妻子短暂维系的婚姻,回顾了他来不及实现的末日宏愿,或许还想到了他来不及道别的儿子。
但他最终无法留下只字片语,只有那个被他吞入腹中的特殊容器,藏着他再也不能向儿子当面诉说的秘密。
游酒捏着那颗珠子,捏得指节发白,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在轻微的发着颤。
他以为在父亲的遗骸面前,会不加掩饰的痛哭出来,或者会感觉到一种终于断裂的亲情,体会到这个世界再无来处的悲戚。
然而他只是站在那里,紧紧的攥住了那颗父亲用性命保护的珠子,不能明白这一切究竟为何发生,将来又要走向哪里。
他来到了C-23A,他对父亲的死却依然一无所知。
大概是他的神情太过难看,脸上罩着一层生人勿进的铁青,许少由只敢轻轻喊他:“游老弟,我们时间不多了,赶快给我,我知道怎么打开……不打开的话,这个容器会持续不间断地发射某种电磁波;基地的飞机受到干扰,就无法靠近这个区域接我们……”
游酒仿佛失聪了一般,许少由轻声喊了他几遍,最后不得不提高音量,他才像如梦初醒,看了他许久,缓缓把握紧的拳头递过去。
许少由从他掌心里接过那颗特殊的小珠子,只觉烫得惊人,是游酒掌心的温度浸染了上去。
军火贩子迅速瞟了他一眼,看见游酒紧紧盯着自己,男人黑沉的眸底隐隐透着被高热烧出来的湿意,——第二颗胶囊的副作用,竟然还在持续。
许少由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点残存的清水,把看似玻璃珠的珠子浸在清水里,等了约摸半个小时,再取出火石,打燃火苗,将湿哒哒的珠子放在火苗上来回炙烤。
轻烟渐渐飘了起来,流光溢彩的珠子在火苗缓慢炙烤了十来分钟后,像一朵缓慢绽开的花蕾般,朝四面八方舒展开来。
珠子正中央,一颗黄豆大小的圆形存储晶体露了出来。
许少由捧着那颗“黄豆”,如释重负的道:“太好了,终于找到了,这下基地就能知道我们搞定了密匙,可以派飞机来接——”
他突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像是鞭炮炸裂的轻响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左边心口一痛。
许少由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缓慢渗出鲜艳的血花,鲜血浸透了作战服,一直顺着他左边身体往下流。
“你……”军火贩子迟缓的转过身,看见少年站在他身后五米处,拿着那把只剩5发子弹的步/枪,黑黝黝的枪口堪堪对准了他。
装了消/音/器的枪,火/药味从那头一直弥散过来。
文宵拿枪的手在颤抖,但少年紧紧咬着嘴唇,面上是决不妥协的坚定。
他朝他走近,从他手中夺走了那颗刚刚重见天日的密匙。
许少由圆睁着眼睛,身躯在文宵走近的一瞬,重重向前栽倒。
文宵让过了军火贩子僵直的身躯,对准他扑倒在地的头颅,一连射了两枪。
“游哥,”文宵在一片死寂中,苍白着一张脸,对静默在一侧的游酒道,“在人工湖上他就想杀你。无论你认同不认同,我想这么做很久了。”
他靠近他,把那颗从军火贩子手中夺来的密匙,珍而重之的放进游酒手里。
“游哥,我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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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返航(第一部 完)
39 、返航
干扰性质的电磁波在波形图上消失的一瞬,死亡峡谷基地一层大厅里所有的科研人员不由自主欢呼起来。
曲少校冲到最近一个科研人员身边,看见他用手指兴奋的指着电脑屏幕上一片诱人的绿色,嚷嚷道:“狙击计划46成员成功了!C-23A上的电磁波干扰消失了!!”
基地负责人瞬间有点重心不稳,幸福来得太快太突然,而且全然出乎意料。
他抓住那科研人员的椅背,不敢置信的又询问一遍:“不是仪器故障吗?确认是东西拿到了?”
“是,当年C-23A起飞时,为了确保机密信息绝不外泄,在运送情报的容器上动了手脚,几乎没有任何人工制品能够靠近运输机,哪怕是对空导弹也没能力办到。”那科研人员兴奋的神情中又掺杂着一丝疑虑,“所以C-23A坠毁原因其实还是不能确定——不过,至少这次我们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们拿到了情报!!这就意味着以后可以派飞机接近那片区域,再派人进去就容易多了!”
是的,少校心想,派了游酒他们这些炮灰过去,本意是给下次狙击计划探路;哪知道居然给他们办成了。
他想想也难以遏制心头激动,转身对听见动静快步过来的黄琦淳道:“大校!天大的好消息!狙击计划成功了!他们拿到了情报……”
黄琦淳的脸就像被摁在一坛臭水缸里刚刚痛快淋漓清洗过一样,整个人散发着阴郁的臭味。
他冷森森道:“游公子还活着吗?”
少校愣了愣,本能的抬眼看向一旁的施言。
施言正倾身在一个科研人员身旁,修长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打,栗色短发软软垂在脸颊,金色无框眼镜背后的眸子平静无波,仿佛同一楼大厅里洋溢着的欢腾喜悦气氛格格不入。
他带着近乎苛刻的严谨,冷静的确认过系统的确没有出现数据差错,环绕在S市坠毁机骸四周的强大电磁波干扰已如清晨薄雾般散去——才直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气。
施言道:“还有两个人活着,游酒和那个叫文宵的少年。”
黄琦淳的脸更臭了,他憋着没把那句话冲口而出——许少由死了??
“叫基地飞机准备,”黄琦淳脚跟一转,便朝外走去,边走边道,“我亲自去接游公子。”
曲少校道:“撤退点十分钟后会出现在他们芯片地图上,基地的飞行员都是训练有素,一定能够平安无事把那两人带回来,大校无须亲自出马——”
黄琦淳没听他后续说什么,已经急匆匆的赶出了门。
他吆喝着命令基地负责地面接送任务的飞行员赶紧准备飞机,自己焦躁的在一旁踱来踱去。
——游酒活着,这委实是大出意料,怎么会出这种该死的差错?
当初监狱内线偷偷报知,说游学正少将的儿子以假身份混入死刑犯中,还申请了狙击计划46的地面行动;他和他背后的人立刻知道,游酒定然是要去地面找寻游学正死亡真相。
他们倒是不大担心游酒查出来游学正怎么死的,横竖飞机坠毁,该有的线索都葬身火海,就算他看到了C-23A也找不到背后下手的人。反倒是这一路艰险万分,丧尸群是沾惹不得的东西,游酒说不定熬不上几天就会去陪他那碍事的老爹。
考虑到游酒命丧地面这层可能性,能省去他们日后亲自动手的不少麻烦,他跟他背后的人才默许了让游酒成功混入狙击计划,来到死亡峡谷,再顺利通过特训上了地面。
为了让他死得既意外又顺理成章,他们偷偷安排人调换了基地准备的装了消/音/器的枪,地图给的一半真一半假;他甚而直接告诉许少由,飞机上倒数第二个座位下的伞包是动过手脚,无论如何打不开的……
而游酒居然命那么大,误打误撞把伞包给了另一个人?
想想都气得头皮发麻。
黄琦淳停止胡思乱想,他几乎是立即就下了一个决定,他不能让游酒大摇大摆的带着情报回来。
“飞机准备好了没有?”黄琦淳冲不远处吼道,“动作快点!!”
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年轻俊美的教授手里抱着简易急救箱朝他走来。
施言道:“大校,我同你一道去接他们。”
黄琦淳不耐烦道:“这是我们军方的事,不用研究所的人来插手。你安安分分等在基地,我们自然会把人带回来。”
施言双眸直视他,教授眼底若有若无的闪动着一丝嘲讽。
但那丝嘲讽极其轻微,轻微到就像一缕来不及捕捉的清风,瞬忽而逝,快得黄琦淳无法捕捉。
施言微笑道:“话虽如此,但他二人身体状况都不是很好,若是发生什么紧急状况,需要有懂行的人在现场第一时间处置。”
黄琦淳心里暗道,就是要他发生什么紧急状况,最好在接他的人眼皮子底下暴毙才好,我怎么会带你一个拖油瓶去?
他还没来得及再找借口婉拒,施言堵住他后面所有的话:“——这次接人,在地面逗留的时间会超过1小时,防护服的保护作用持续不了那么长。黄大校和所有机组人员都必须服用抗辐射尘的药物,如果大校不肯让研究所随同,恐怕那些药物,施言出于研究所的利益着想,也不是那么方便免费提供。”
“……”
黄琦淳再一次哑口无言的败下阵来,他垂放身侧的掌心暗自收紧,攥成铁拳。
许久后才慢慢放开,瞪着施言仍然温和微笑的脸,阴阳怪气道:“施教授,对这个数据体还真的是关怀备至啊。”
施言笑容可掬:“大校言重了,这是联盟赋予施言的责任,施言片刻不敢怠慢。”
他轻松越过黄琦淳往整装待发的小型飞机舷梯旁走去,那几名经过挑选、训练有素的基地飞行员看见施教授过来,不约而同立正敬了个礼,一句废话没有就帮助施教授登上了飞机。
黄琦淳这个名义上的长官反而被落在了最后,他不甘心的站在原地杵了一会,才气呼呼的钻了进去。
***************
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阳光透过灰色絮状的辐射尘,像一支沾着碎金颜料的画笔,在商场破碎的玻璃幕墙内外,一圈圈镀上了暖黄金亮的光泽。C-23A的残骸在这样晴好的光芒下,似乎也淡去了几分空难事故的悲怆与凄凉,像只垂垂老矣的骆驼,一动不动趴伏在无法脱困的荒漠里。
文宵沉默的跟着游酒,把他俩能够找到的男装部里仅存完好的衣料都搜集起来,把C-23A上所有遇难者遗骸都盖上了薄薄的布料,让它们能够安静的蜷伏在柔软布料下方,不再赤/裸/裸曝露在光天白日里。
这件事对游酒一定很重要,因为他看起来已经像是踩在崩裂的大地上,身体摇摇晃晃活像下一秒就能倒下,却仍然坚持着一具一具尸骸覆盖过去。
如果他们还有力气,有时间,周边地形许可,文宵毫不怀疑游酒会掘上一个足够大的坟墓,慎重其事的将这些遇难者一一落葬。
他才跟了他十几日,却恍惚觉得已经认识了他好久,久到他足以看清这个人至情至性的为人。
这个认知让少年心头骤然抽痛起来,他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枪支,默默然看向男人的背影。
游酒做完了遮掩死者的全部活计,又返回到他取出密匙的那具碎裂遗骨旁,一声不吭的靠在旁边坐了下来。
这几天风餐露宿加上不断遭遇的各种事变,让那张原本神采奕奕的脸庞变得瘦削了几分,下巴上也长出了青青的胡茬。黑沉的眸子由于高烧不退,越发显得深邃看不见底,挺拔的鼻梁两侧灰扑扑的,沾着不知道哪里扑上的尘土,整个人看起来疲倦又狼狈。
他之前在监狱里剃光的头发长出来了一点,像小孩子毛刺刺的脑袋般,倔强又杂乱的冒出浅浅一层,光看一眼都觉得扎手。
他手心里捏着那颗黄豆密匙,没什么表情的摩挲把玩,茫然的眼神好似穿过了这个得来不易的情报物,投向很久很久的以前。
文宵慢慢往他身边靠近,游酒没有动作,他便窸窸窣窣的在他旁边坐下来。
轻声道:“游哥,你……有没有想过,回去后做些什么?”
他俩的作战服上都溅满了这六日来的人血、丧尸血、灰尘、泥土,脏得不忍直视,靠坐在一起的样子就像末日前天桥底下挨挤一团取暖的乞丐。
少年的面上也全是灰,藏在污垢后的那张清秀的脸,仿佛几日之间成长了许多,轮廓间显了点杀伐果断的气色来。
游酒侧过头,微微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烧,身体很疲倦,他们忙碌了一夜没有阖眼,他其实并没有心情同这个孩子聊天。
但在这满地遗骸和商场外依旧徘徊萦绕的丧尸低吼声中,身边另一个活人的温暖和音色,让人格外的心头安稳与贪恋,即便是他也无法抗拒。
游酒道:“没想过。”
他看少年仿佛有些受伤的神色,静了静,还是修正了自己的答案,缓缓道:“——或许继续做从前做的事情。”
从前做的事情?
文宵回忆了一下,游酒似乎说过,他在地下赌场里打过黑/拳,还是个飙车技术一流的飞车党。
少年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笑。
他道:“游哥,你因为那些事进来的,就不要再做会继续伤害自己的事情了吧?你难道就没有——比如……”少年声调忽然愈发放轻了些,仿佛提到非常珍贵、轻轻一口气就能吹跑的难以掌控的稀薄物品,“比如,令你非常珍惜,非常看重,为了她,哪怕放弃一切都愿意的人?”
游酒没有纠正少年关于他“从前做的事”的想象,他花了点力气来与他认真对视,看见少年眼中那种他迄今为止还未出现过的光芒,以及面上提到某个与众不同的人时,变得格外温柔的表情。
他知道文宵是为了那个大他一岁的表姐,才会被弄进狙击计划里。
游酒没有吭声,静静的听着他梦游般自己就往下接着讲。
“遇到这个人,你会突然间发现,自己的一切原则、一切理想、一切底线都变得不复存在,做所有事情都会想着这个人,做所有事情也都是为了更能接近这个人。离开她,其他所有都黯然失色,生活变成没有呼吸的一帧帧黑白图像,惟有她才能令世界涂抹色彩,重新跳动起来。”
文宵梦呓般的说着,少年攥着枪支的手不由自主收紧,又松弛,继而神经质的又收紧。他似乎想去捉游酒的手,来让自己不要抖得那么厉害,但只到一半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垂着头,发出叹息一般的、带有几分绝望的声响:“为了她,我甚至愿意身入地狱。”
爱情……
游酒深思的打量着文宵,他其实不算是个八卦的人,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没有来由的想起荀策和皇甫谧。
末世的爱情何等珍贵,若一个人甘愿为另一个人牺牲,会是什么一种感觉?
“我不知道。”游酒过了一会儿,回答他,“我自己没有经历过。但我想……在我认识的人里,也许有人同你抱着一样的认知。”他微微扯出一个笑容,柔声道,“我相信这定然是种弥足珍贵的感情。”
文宵的嘴唇慢慢颤抖起来,变得有些煞白。
他好似还想说什么,忽然两人体内的记忆芯片同时鸣叫了一下,一个深蓝色的标记在嵌入其中的地形图上闪烁起来。
是撤退的安全点!
“离这里还有一个街区的距离,我们必须尽快赶过去。”
游酒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辨认出,要从他们此时身处的大型商场去到地图标记的安全撤退点,还须穿过一条丧尸不少的街区。
这意味着,路上他们依然要强打精神,应对随时冒出的丧尸。
他断然道:“你把武器弹药检查一下,跟在我身后掩护我,我在前面开道。”
说着,就撑着少年的肩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文宵喉口一滞,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你站都站不稳,还是让我在前面……”
他后半截话,随着游酒将第三颗军用胶囊吞服进肚而凝固了回去。
游酒疲倦的道:“一个小时时间,足够撑到那栋高层建筑楼下。”
三秒的时间在说话间便过去,军用胶囊强大的提升功能在他体内飞快蹿升,给体内疲惫不堪的细胞强行打了几倍剂量的鸡血,逼迫所有机能再度焕发生机。
游酒只踉跄了一下就站稳了,原本深沉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犹如星子般熠熠发光,是那种酷似回光返照的光芒。
这种光芒让文宵瑟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的跟在游酒身后,穿过来时的暗道,从商务办公楼的那侧门边走出大楼,朝着安全点标识的高层建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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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酒仍然提着他的军刀,这回他再不顾忌,再不迂回,一心照着最短的直线距离,以最快的速度斩杀遇见的丧尸,朝撤退点逼近。
文宵缀在他身后不远,一俟看见有漏网的丧尸靠近,毫不犹豫抬枪便射击,他留着许少由的两柄枪此时都派上了用场。
两个人一前一后,仿佛杀红了眼,身后留下一地残肢断臂和滚落的头颅,不少脑浆被爆出的丧尸手脚还在抽动。
他俩互相支撑着,抵达了那栋40层的建筑门口;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里面残留的丧尸群里杀出一条血路,一层层艰难的往天台爬去。
文宵从未觉得这条通往生存之门的道路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他握紧了手中只剩下最后两颗子弹的枪,那是他最后的武器。
他的掌心滑腻不堪,都是他渗出的冷汗。
游酒的体力在他终于爬上第40层楼,咬着牙劈开通往天台的门锁时,宣告殆尽。
男人几乎是一头扑进了宽敞辽阔的天台上,文宵跟在他后面进入天台,两人同时听见半空中传来飞机轰鸣的声响。
游酒的脑袋嗡嗡作响,第三颗胶囊的效用一消失,此前累积的所有副作用立刻卷土重来,以侵城掠地之势,狂躁的在他体内肆虐。流经每根血管的血液仿佛一瞬之间变成了沸腾的岩浆,争先恐后想把他的身躯烧灼出无数伤口奔涌而出。
游酒眼前模糊一片,天台上竖着的几根从前的晾衣杆在他眼前扭曲成了粗大的蟒蛇,一个个扭动着粗/壮的身躯,吐着猩红的信子朝他扑来。
他侧身避过,脚步东倒西歪,活像喝醉了酒的醉汉。
飞机轰鸣的声音更近,但游酒脑袋里一团乱麻,他觉得那飞机似乎飞在他头顶,又似乎飞在他脑袋里,他勉力晃了晃脑袋,却只是让双耳的嗡鸣和眼前的幻象越来越激烈。
游酒尝试着想捉住什么,然而他每每伸出手都捉了个空,那里根本空无一物。
隐约中,他好像听见文宵在喊他,但那声音太遥远,游酒一时分辨不出从哪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