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终于争取了三堂会审的机会,秦王,相国,还有自己,共审郑国之案,陪审团是秦国政坛上所有举足轻重的人物。审判结束,陪审团们会各抒己见,争执辩论,最终由秦王嬴政作出最后的判决。
这样的三堂会审,在秦国称之为杂治会审,是廷议的一种,每当有比较重要的事情,或者有官员极力要求而秦王又觉得的确有这个必要的时候就会召开,这是秦国百多年来的传统。
看来,当时的秦国,还是一个十分民主的国家呢。等到嬴政统一六国,当上了秦始皇,再实施了各种各样统一六国的政策以后,这样的民主才慢慢减弱,慢慢发展到完全的皇权集中制的。
秦王嬴政和昌平君、昌文君两位相国都不明白,李斯跟郑国不是一伙的吗?他们同是外客,在吕不韦的相国府中又是旧相识,怎么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要求车裂郑国,诛其九族呢?
文武百官知道,好戏就要开场了,各自心中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希望能朝自己预期的方向发展。
嬴政给了李斯一个眼神,示意可以开始了。李斯命人带郑国。郑国跪在大殿的中间,心里忐忑不安。
李斯问道:“郑国,你可知罪吗?”
郑国按照李斯的吩咐,叩头道:“郑国最初的确是奉命而来,但是修建泾水河渠,却的确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你可服判决?”
郑国还是那句话:“郑国最初的确是奉命而来,但是修建泾水河渠,却的确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我是问你,判你死刑,你服还是不服?”
“郑国最初的确是奉命而来,但是修建泾水河渠,却的确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昌平君烦得不行,这郑国难道给关傻了不成?马上插嘴道:“廷尉何必纠缠于此。郑国为间,证据确凿,管他服是不服?!”
李斯道:“丞相稍安勿躁。李斯认为,郑国为间,已有十年,这样轻易判他斩首,似乎太轻了些。这十年里,郑国身为韩国的奸细,一定做了很多祸国殃民之事,可是郑国的案宗里却没有这些。李斯认为,应该先查清郑国的罪责,比如舍易就难,避近取远,拖延工期,消耗民力;骚扰地方,肆毁民宅,破坏良田……如此等等。”
昌平君无奈的点头:“好,你审。”
李斯说道:“郑国既然拒不交待,带人证。”
大家正在嘀咕人证是谁,先是上来一位灰须老者,虽然老而瘦,确身体精干,毫无颓迈之意。他叩拜秦王,见过诸位大人之后,李斯问道:“殿下所站何人?”
那人拜道:“小人泾水河渠的河渠吏陈琨。”
“陈琨,你任河渠吏几年了?”
“回大人,小人任河渠吏十年,一直跟在河渠令郑国的身边。”
“你对郑国了解多少?”
“小人与郑国工同吃同住,朝夕相处了十年,几乎没有一刻分开过。”
“那速速把那郑国的祸国殃民之事说出来!”
“祸国殃民?”河渠吏陈琨仰起黝黑干瘦的脸膛,看向李斯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小人做河吏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的官吏。修建河渠之前,河渠令郑国跑遍了关中四万多顷的不毛之地,仔细计算,生怕算错了一点达不到效果或者让老百姓白白辛劳。这十年来,他与所有河工同吃同睡,从来不曾给自己多加一点好处!整整十年,河渠令每天完上只能睡三个时辰,以至于身体吃不消病倒,但是河渠令醒了还是那样辛劳的工作,我们劝他多休息,他只说,希望早日修得河渠,让关中的土地早日变成良田!”
河渠吏陈琨越说越激动,眼底晶莹闪烁,几乎要爆出泪花。但是这位倔强的老河工生生把泪水咽了回去,继续说:“小人说的是真是假,大人自可以去问那泾水河渠的十数万劳工!如果谁说河渠令是祸国殃民,我看他才是!”
李斯尴尬的笑笑,扭头看看大家,大家的表情也都相当尴尬。
这样,李斯连续提审了十多个和郑国一起工作的河渠官吏甚至是普通河工,在他们的嘴里,就像游侠前面说的,郑国就是当代官吏的典范!所有对官吏的溢美之词都让他们说了个遍。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纷纷点头不止,有的还流下感动的眼泪。
昌平君昌文君两个人也发觉势头不对,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讨论了很久,抬头说道:“这郑国大奸若善,大伪如真,定是以这样模范官吏的形象来收买人心。如若不然,怎么会十年都未察觉他是韩国奸细?”
李斯点头称是,向百官中问道:“御史大夫可在?”
隗状出列应道:“下官在。”
李斯说道:“御史大夫必定已经查封了郑国的家产。此人早有预谋,所贪必定甚巨。请大人公布查抄所得。”
隗状道:“郑国家产不足十金,每月的进项只有朝廷支付的俸禄,并无其他。”
百官一片哗然。要知道,郑国身为关中水渠总指挥,统领着十多万民夫,支配着巨万的资金,只要稍微动动指头,譬如虚报损耗,偷工减料,轻轻松松便可富得冒油。这样的诱惑,有几人能够抵挡?更何况是一个以破坏为己任的间谍!
赢政看向郑国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怜惜和喜爱。就算那十多名河工说谎,御史大夫隗状是秦国三代老臣,他在秦国为官的时间比赢政的年龄还要大,口碑也一向好的没话说,是鼎鼎有名的正人君子。他的话要是还不可信,那天下就没有可信之人了。
李斯说道:“如此说来,如若不是郑国初始做间在先,那他真算得上一位忠正廉洁的好官了。”
昌平君正要发作,赢政忽然面向郑国,语气和善的说道:“郑国,你还有何话说?”
郑国说道:“郑国最初的确是奉命而来,但是修建泾水河渠,却的确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赢政微微一笑:“哦?那你细细说来,怎样的利国利民?”
郑国等得就是这一刻。李斯早已告诉过他,无论谁问什么话,只要回答那一句就行了,但如果是秦王问“怎样的利国利民”,就要仔细说明,不要再只说那一句了。
郑国是个水利专家,朝政的事情他不懂,但是泾水河渠怎样的利国利民,却正好说到他的长项上。郑国马上给嬴政算了一笔帐:泾水河渠建成之后,可以将四万多顷的不毛之地改造成肥沃良田,每亩田的产量能够达到一钟。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仅靠泾水河渠,就可以解决秦国三分之一人口的吃饭问题,或者,解决一支六十万大军越境作战的军粮问题。
赢政和百官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赢政半天才反应过来,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虚报邀功可是要受重罚的。”
李斯已经听出来,郑国的命已经保住了,现在秦王考虑的只是他如果虚报邀功所受的重罚了。
郑国摇头,将四万多顷良田分解到关中各郡,此郡能得几许,彼郡能得几许。又历数各郡人口、地形、气候、土质,条分缕析,言之凿凿,不由得人不信。要知道,这其中的许多数据和资料,是郑国用两条腿一步步跑出来的,在官方报表上根本了解不到。
此时的郑国,已经没有了死囚犯的萎靡不振,取而代之的是挺直的腰板,高昂的头颅,满脸的光辉。
李斯看着他,心潮澎湃。他知道,这是一个学者的自信,不用趋炎附势,不用委身求荣,这一刻,在秦王面前,郑国表现出了一位科学家的尊严。
郑国只是一个水利专家,不是靠嘴皮子吃饭的,但是,他的话还是感染了现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赢政。
赢政不是水利专家,他是一个政治家,他是秦王,是一国之君。所以,他知道郑国所说的一切以为着什么,也知道,这样的人才,只能留,不能杀。
当郑国滔滔不绝的说完,才发现现场如此安静。他这才从精神世界回到了大秦国的金銮宝典,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好像大家还沉浸之中,不能自拔。
李斯看了看赢政,没有说话。他知道,郑国的命保住了。他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安静,让赢政多想一会儿。
赢政终于回过神来,他的目光扫视全场,问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到现在,连傻子都能听出赢政的意思了。大家心里的天平早就偏向郑国这边了,只是碍于昌平君和昌文君才没太多的表现出来。现在,秦王都发话了,还顾及什么?
大家纷纷上前,跪地山呼:“此乃大秦之福!万世之福!”
赢政很是满意,他宣布:“郑国当庭释放,任河渠令,继续泾水河渠未竟之事。”
大家山呼万岁,赢政摆手继续说道:“郑国建渠有功,泾水河渠自今日起,更名郑国渠。”
以自己的名字为河渠命名,郑国老泪纵横,叩头谢恩。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奖赏更让他高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