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回到驿馆,对自己的表现相当希望。
就在刚才,他几乎已经喜欢上了秦王嬴政。
作为自己的读者,嬴政不仅对自己的文字由衷的热爱,对自己的人也谦恭有礼。
最重要的是,它是那么的聪明,一说就明,一点就透。
韩非在那一刻,甚至把他想象成了韩王安。
他的潜意识里在想,如果这是韩王安,该有多好!
但是,走出上书房,冷风吹在脸上,才慢慢清醒过来:他是秦王,是自己国家的仇敌!
自己即使被秦王出兵抢到了秦国,也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啊!
韩非暗暗后悔。
第二天,嬴政又召见韩非,问道:“公子博学多才,请对秦国之现状指点一二。”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命题,韩非却只从小处着眼。
“韩非为秦王献策。”
嬴政非常高兴,本来想慢慢往那方面引导,没想到韩非如此爽快,忙说:“请讲。”
韩非道:“国家强盛的根本是有法可依,有理可循。旧秦之商鞅,为秦国立下表率,才有秦国今日之强盛。”
嬴政点头:“有理。”
韩非继续说道:“但是,秦国现在有一个人,本来是死罪,却被大王赦免,还委以重职,恐怕不能使天下人心服。将来如果再出现这样一个人,大王难道还要继续赦免吗?”
嬴政诧异道:“哦?此人是谁?”
“间人郑国。”
嬴政把心放下来了。郑国是韩人派来的奸细,暴露却被赦免,不知这韩非到底是什么心态,却不及深想,说道:“政国虽以间人之身份入秦,然其所做的一切确实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寡人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让天下人知道我大秦仁爱之怀。”
“倘若如此,只怕将来秦王之律法难管泱泱之众。”
嬴政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韩非继续说道:“对秦国之现状,韩非觉得的确有些地方需要调整。”
嬴政又来了精神:“公子请讲。”
韩非说道:“秦国倚重外臣,危及四伏。”
嬴政还是摇头:“王叔昌平君和昌文君乃丞相之尊,寡人怎么叫倚重外臣呢?”
“不然。昌平君和昌文君虽然名义上是丞相,却并无任何实权。如今的秦廷,内事听于李斯,外事听于姚贾,军事听于尉缭,将则有桓齮、蒙武、王翦等,皆异姓之臣,大王被孤立于上,难道还不自省吗?”
嬴政给噎了回去,没话可说了。
韩非却还是不依不饶:“外臣可以事秦,可是事赵,可是事韩,全凭他们自己的喜欢。王室宗亲却不同,他们是大王的亲人,无论何时,他们只会站在大王身后支持大王,不管国富国贫,国强国弱,他们决不会背弃大王!”
韩非说道最后,已经泪眼朦胧。他想到了韩国的现状也是如此,韩王倚重外臣,自己虚度一生,四十七岁才被韩安想起,愈加悲愤不平。想到这些,韩非忽然直身而立,大声说道:
“宗室之臣,与陛下同根同祖,血脉相连,欲国之安,祈家之贵,存共其荣,没同其祸,岂得离陛下哉!是以尧之为教,先亲后疏,自近及远。今陛下疏宗室而亲异姓,亡在不远也!”
面对韩非的咄咄逼人,嬴政非常失望。他以为他所崇拜的天人韩非必然会给自己出点好主意,没想到,却都是这么烂,简直很书中所见的韩非判若两人。如果刚次要求惩治郑国还勉强说的过去,现在要求自己重用宗室则有点是非不分了。李斯,桓齮、王翦和蒙氏一族,虽然是外姓,但都是自己最最信任的人,他们与自己或者自己的父亲、祖父生死与共,忠诚之心远甚于宗室!而姚贾和尉缭,重用自有重用的道理。相反,宗室骨肉之亲就一定可靠吗?成蟜之乱时,又有哪一位宗室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嬴政又看了一眼须发皆张德韩非,心里生出怀疑。你提的这些到底是什么用意?你韩国可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派出郑国来使疲秦之策,现在你韩非又要搅乱秦国政局,使秦无暇西进吗?
想到这儿,嬴政对韩非的所有好感降到了最低,便冷冷的说:“寡人受教了。请公子回去休息,容寡人三思。”
韩非退下,嬴政越想越不是滋味。自己出动军队请来的菩萨不仅没给自己好的建议,还处处想要伤秦保韩,态度也不恭敬,好像自己是他儿子一样。
正在郁闷,李斯求见。李斯见嬴政闷闷不乐,连忙询问原因。
嬴政正憋了一肚子气没处发,大骂道:“我以为韩非是何方神圣,原来只是一个自作聪明的怪人!他把我当成韩王安了?!韩安是他的侄子,我可不是!”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李斯正在纳闷,就听嬴政诉苦一样把刚才的情形描述了一遍。最后说道:“难怪韩安一直不肯用他,他以为他是谁?他把自己当成一国之王了!”
李斯心中一冷。在韩非的书中,的确常常把自己想象成天地之王。嬴政这样说,难道是动了杀机?
李斯解释道:“韩非与李斯同窗数载,李斯看韩非之为人,的确自傲了些,但一向淡薄名利。刚才一定是无心之失。”
“无心之失?我看他身在秦国却处处为韩国谋划,这样的人呆在秦国,实在太危险了!”
李斯忙道:“韩非身为韩国公子,一心向韩也是情有可原。但韩非的才华确是天下皆知的,吾王不是也很赏识他吗?李斯认为,韩非的心病出在韩国,只要他日我大秦灭掉韩国,韩非对韩国死了心,也必然会一心一意辅佐大王了。
嬴政听李斯这么说,也的确有道理。自己虽然生韩非的气,但是对韩非的爱慕在平静下来之后还是一如从前。李斯的意思他明白,把韩非养在我大秦,使他不能为韩王献一策,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等到将来韩国已灭,韩非死心,必然可以为己所用了。
嬴政点头:“还是卿家想得周到。就依卿家。”
李斯觉得,他有必要见韩非一面了。昨日韩非来秦,一下车就和秦王聊到深夜,第二天一下早朝就有被大王召走,自己还来不及见韩非一面。
他马上派人给韩非送去请柬,并让他们在驿馆门口等候,把韩非接过来。自己则回家准备。
李斯的家人,妻妾儿女,岳母岳丈,都早就知道韩非这个人。当年韩非把自己的数十锭金子偷偷塞到李斯的包裹里,李斯也大部分留给了家人。如果没有那几十金,家里的老人女人和孩子的生活也难以为继。在他们的心里,韩非就是他家的大恩人。
而在李斯的心里,韩非不仅是恩人,更是朋友。虽然在韩国韩非献计杀了自己,但是李斯理解,韩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比起两人之间的友谊,李斯不想计较,更不愿计较。
就连廷尉府的下人们都感觉到了李斯今日的不同。从前,李斯对府里的细节从不计较,都是夫人在张罗,今日,哪里摆花,哪里放草,家具怎样调整,酒水菜单怎样安排,李斯一一过问。一切收拾停当,李斯还站在大门口探头张望,几乎望眼欲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