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进入吕府月余,天天读书写字,赏花下棋,虽然心里在着急,表面上还是怡然自得,舒舒服服的过着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舍人生活。这天,他正在拿着个小壶浇花,忽听一家丁跑过来,恭恭敬敬的说:“先生,相爷有请。”李斯心中一笑,手上却忙放下小水壶,跟着家丁来到花厅。
吕不韦看李斯来了,大步迎了上来,夸张地大笑道:“哎呀,先生,不韦天天忙碌,终不得暇,今有片刻之闲连忙请来先生,还请先生不要见怪啊。”
李斯笑着拱手道:“相爷客气了。”
吕不韦说:“先生给我提的立言的建议,不韦非常重视。不韦现在有求于先生,不知先生愿意否。”
话说到这儿,李斯已经很明白了,吕不韦一定是让他参与著书。著书之事,李斯当然想做,这是所有学子的梦想,韩非现在一定也在著书,著他自己的书,但是李斯知道,自己的心思放在了著书上面,对仕途定然会有所不暇,这不是李斯的初衷。李斯的最大梦想就是事君王,说白了,就是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但是,如果拒绝吕不韦,吕不韦定然会对自己更加不信任,根本别想得倒他的重用,况且现在,自己与吕不韦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还是顺从些好。这些想法,游侠说来话长,在李斯的心里,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儿,李斯马上想到了这个结果,所以,在吕不韦看来,李斯稍微停顿了一下,就深施一礼道:“丞相对李斯有知遇之恩,李斯一直没有机会报答。丞相莫说求,只管吩咐便是,李斯无有不应。”
吕不韦轻轻点头,他对李斯的回答很满意。李斯毕竟是荀子的得意门生,如能为自己所用,吕不韦还是很高兴得。所以,为了表示对李斯的信任,他随时调整了最初让李斯参与著书的想法,说道:“吕不韦想请先生作为此书的总纂官,全权负责此书的编写。”
李斯心头微微一惊,他没想到吕不韦会让他做总纂官,虽然李斯知道,做总纂官会耗费自己更大的精力,但是他明白了吕不韦向他传达的意思,重视。对,吕不韦适当的像李斯表达了他对李斯的重视,至于是否重用,就要看李斯的表现了。李斯深深一揖,看上去很诚恳的说:“多谢丞相厚爱,李斯定竭尽所能,不负丞相之望。”
吕不韦更加满意,他手拈须髯,哈哈大笑,走过去拉住李斯的双手:“先生莫谢,该是不韦谢先生才对。对了,先生既然是总纂官,不如先为此书起个名字,如何?”
李斯略一沉吟,说道:“此书全赖丞相之功而得,倾三千舍人之力著旷世奇书,就叫做《吕氏春秋》,如何?”
吕不韦击掌大笑道:“好!好一个《吕氏春秋》!”
从此,李斯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编写《吕氏春秋》的工作上。吕不韦很下本钱,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人手不够,继续招募舍人。要知道,招募舍人的结果可以花费更多的金钱。那时候的舍人可不想咱们现在一些傻奸傻奸的私企老板,只知道在员工身上省钱,结果向心力不够,员工不够忠诚,那时候招募舍人都是要收买人心的。大家是否记得孟尝君的舍人冯谖的故事。冯谖成为孟尝君的舍人之初,只是个最下等的舍人。冯谖对自己得到的待遇不满意,就天天弹铗而歌,“长铗归来乎!食无鱼。”意思就是,我的长剑啊,我们还是回家吧,这里吃饭的时候都没有鱼!后面还有类似的句型,如长铗归来乎!出无车;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等等!孟尝君都一一满足了他,让他食有鱼,出有车,还给他的老母亲安了家。吕不韦对舍人也是一样的,舍人们没有后顾之忧,又可以做天下学子都爱做的事儿,能不好好为吕不韦著书立说吗?
一年过去了,李斯慢慢沉浸其中,乐在其中了。不要怪我们的李斯,这是生物的本能。有定时定量的好吃好喝,有冬暖夏凉的居屋,有主人的信任和宠爱,还可以做自己喜欢文章,这是多美的事儿啊!李斯有点忘记自己来到咸阳的初衷,专心著书了。这样的状态吕不韦一一看在眼里,他很满意,也开始有点真心的信任李斯了。
这一日,不知道是谁进贤给相府两只野狼,吕不韦并不十分喜欢,只是让家丁们关进笼子,好好养着。大家好奇,都围过来看热闹。那两匹狼有点瘦小,眼睛却熠熠放光。见大家都为在一旁看着他们,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个十四五岁的小家丁忽然说道:“对了,咱们相府不是有一条狗吗?比这狼好像还要大些。咱们把他们关在一起,看看谁厉害。”
大家都兴奋得表示赞同。那头身强体壮的大狗被放到笼子里很是威武,因为体型高大,又有主人撑腰,那狗儿威风的不得了,对两匹狼拳脚相加,又咬又啃,狼却很窝囊,只是躲躲闪闪的,不敢反抗。
大家哄笑着,慢慢都散开了,没有人想到要把狗儿拿出来。第二天一早,李斯正在洗脸,听到外面那小家丁的惨叫:“快来人啊!快来....快来....快来看!”李斯连忙跑了出去,远远看到小家丁站在那个笼子前面,手指笼中,脸色惨白。李斯跑过去一看,也觉得脊背发凉:笼子里只有两匹狼,那狗儿已经不见了。笼子是完整的,锁完好的挂在那里,除了地上的血迹,看不到狗儿的任何痕迹——可怜的狗儿,已经成了两匹野狼的腹中餐,连一块骨头都没有剩。大家慢慢的都围了过来,除了吃惊的啊了几声,再没有人说一个字,笑一声,只是有点发抖的看着那两个凶手。两匹野狼还像昨天一样,窝囊的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偶尔用眼角余光撇撇大家。
很长时间,李斯的脑海里还不时浮现出那大狗,那血迹,和那貌似窝囊的野狼的影子。他明白,这就家养和野生的区别。那自己是不是也和那狗儿一样,慢慢的失去了野性,变成了相府养的一条狗?李斯慢慢的想明白眼前的一切,为自己过去的那一年的一叶障目而后悔不已,脸红不已。但是他也明白,这一年总算没有白费,至少,他得到了吕不韦的信任,也算值得,但是如果没有那两匹狼的出现,李斯恐怕还会乐在其中,不能置身事外的考虑自己目前的处境。他马上把自己手里的工作分派给不同的他比较重视的人,自己可以全身心的投入到对政局的关注和思考中。总纂官就是有这个好处,你可以死心塌地的做,一旦一切步入正轨,你也可以抽身出来不去参与具体的工作,只要做做样子,把握好方向就行了。
这一切,吕不韦并不知道。通过一年的观察,他已经对李斯基本信任,他在心里暗暗嘲笑读书人终究逃不掉著书立说的宿命,不像自己,天生是个商人,时刻明白最大的利益在哪里。他有点得意,虽然偶尔还偷偷观察一下李斯,但每次看到的都是李斯为编纂《吕氏春秋》而忙碌的身影,而《吕氏春秋》的编纂工作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吕不韦相当满意。有这样过了两年,嬴政三年,吕不韦决定真正重用李斯了。
这天,他差人请来了李斯,先是对李斯的工作加以表扬,然后看上去推心置腹的对李斯说:“《吕氏春秋》有今日之成果,全赖先生之功,不韦真不忍心调离先生。但是不韦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请先生去做,只好请来先生商量。”
李斯知道,自己等待了三年的这一天终于来了。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或可或不可的表情,对吕不韦说:“丞相的知遇之恩李斯终身不忘,丞相只要吩咐,李斯无不应承。至于《吕氏春秋》,丞相放心,一切已步入正轨,只需按部就班的进行下去即可。”
吕不韦点头说道:“正是如此,不韦才放心放手让先生去郎中令蔡泽手下为郎。”
李斯闻言,好像一下子从炎炎夏日进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郎是什么样的官职?请听游侠介绍一下秦国的中央官职设置,诸位就明白了。秦国官僚,最高级别为三公,分别是相国,御史大夫,国尉。其次为九卿,分别是奉常,宗正,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典客,治粟内史,少府。三公九卿共同构成秦国的最高决策层。这其中,郎中令所管辖的是一个强力部门,掌殿中议论、宾赞、受奏事、宫廷宿卫及殿中侍卫之事,相当于是秦王的秘书处和警卫处,权高位重。郎是郎中令的下属,掌守门户,出充车骑。郎这个职位没有固定编制,往往多达千人,俸禄从三百石到六百石不等。由此可见,郎实在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官职。
现在,吕不韦要李斯去做一个小小的郎官,李斯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
吕不韦见李斯脸色稍变,明白李斯的想法,连忙说:“先生不要误会,听不韦慢慢道来。”
李斯的鼻子都气歪了,还慢慢道来,以为我在听评书吗?
吕不韦问道:“先生可知,郎中令是何人?”
“纲成君蔡泽。”
“没错。那蔡泽历事四世,秦之老臣。不韦今日所据相国之位,原为蔡泽所有。此人虽已失势,但苟赖资历,犹得任九卿之郎中令。此人素与不韦不甚相睦,不韦欲行事,此人每多阻拦。如今先生可明白不韦的用意了吗?”
李斯明白了。吕不韦是想让自己去蔡泽而代之,遂点头说:“明白。”
吕不韦起身,拉住李斯的双手,说道:“先生放心前去赴任,不韦定会暗中扶持于你。这里有五百金,先生收好,可作为上下打点之用。”
李斯一边道谢,一边暗暗佩服吕不韦的心计。现在吕不韦党羽满天下,而最接近秦王的郎中令却在他人之手,而且那个人还是自己的死对头,吕不韦当然心中不爽。而且,吕不韦一旦决定要李斯去取代郎中令,就出手阔绰,给了李斯五百金作为打点之用,可见吕不韦之果断。要知道,当年吕不韦奇货可居,帮助异人给正当宠的华阳夫人当嗣子,才给了华阳夫人五百金,可知这五百金就当时而言也不是个小数目。
李斯拿着五百金走进自己的住所,不由得无声大笑起来。他知道,自己的仕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