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中的康有为他们也似乎找到了祸根:慈禧。搞倒慈禧,方能万事大吉!于是所谓的帝党,也紧锣密鼓地展开了部署。
矛盾顿时激化,局势如离弦之箭,不可回头;又如山颠坠石,非到底不止。
对付慈禧,最有效的可能就是洋人。七月底康有为建议光绪仿先朝开懋勤殿故事,选举英才,延请东西洋政治家指导变法讲求治理。七月二十九日,光绪去颐和园向慈禧请示,“太后不答,神色异常”——慈禧立时看破了其中的利害,这小子借维新党不算,还想利用洋人来夺权?慈禧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在洋人面前束手无策;洋人介入,她将失去对光绪、对大局的控制;而据报,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来华游历,此日已然抵京。慈禧脸上杀机隐现,光绪联想到京津一带已经盛传秋季太后偕他去天津阅兵时便将废帝,顿觉大祸临头,后背满是冷汗。
回宫后,光绪立召杨锐,赐密诏说明形势万分危急,“今朕位几不保”,令其与康有为等维新同志妥速筹商良策。这下轮到康有为等束手无策了,只能抱头痛哭。最后还是谭嗣同想出了个办法,大家虽觉太冒险,但也别无良策——争取京郊北洋三军之一,最倾向维新的将领袁世凯!袁世凯成了溺水人手里的稻草。
八月初一,光绪单独召见袁世凯,授予侍郎衔,暗示其不必受荣禄节制。
后党当然没有闲着,荣禄调兵遣将,并且将袁世凯列入防备目标。京师空气陡然紧张,所有城门增加了步军统领衙门的八旗兵,对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一时间,天子脚下杀气腾腾。
八月初三,在董福祥甘军入京的同时,谭嗣同夜访袁世凯,劝其诛杀荣禄,包围颐和园。
也是这天,奕劻、载漪等亲王大臣赴颐和园哭请太后训政,说:“伊藤已定于初五日觐见,俟见中国事机一泄,恐不复有太后矣!”太后冷笑,显已是胸有成竹。
八月初五,袁世凯审时度势,向荣禄告密。
乌云深处,一道闪电狠狠劈向紫禁城,这场蓄积了几个月的暴风雨顿时发作。
以大军对付几个书生,结局其实在三个月前就决定了。八月初六,维新落下了帏幕,连头带尾,共计一百零三天。当日慈禧以光绪之名下旨:皇帝病重,不能视朝,再三恳请训政;太后不得不俯如所请,于即日起临朝听政。光绪从此被囚中南海瀛台,直到1908年去世。
事情没完,八月初七起,荣禄派兵三千,封闭京城各门,缇骑四出,缉捕维新党人。所有在新政期间支持维新的官员通通处分,最出力的地方督抚陈宝箴“即行革职,永不叙用”,其他严重者再行一一问罪。
几日忙乱后,八月十一日,慈禧下诏复置皇上所裁詹事府等衙门及各省冗员;恢复湖北、广东、云南巡抚;禁止士民上书;废农工商总局;停止各省、府、州、县设立中小学堂;查封全国报馆,严拿报馆主笔;禁止结社集会,拿办会员;恢复八股取士,甚至武场科举也恢复旧制,仍试马步弓箭……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切依旧。很多人长长舒了口气:“数月来寝不安,食不饱,今始有命焉,非我皇太后,如何得了也!”
当谭嗣同高呼“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戊戌六君子慷慨就义时,康有为在英国人帮助下逃到了香港。
站在海边,他痛苦地回忆着这几个月的经历,苦苦思索失败的原因。他实在痛惜自己这番救亡图存的事业短短几月便遭到如此惨败——再这般浑浑噩噩醉生梦死,亡国可就在眼前啊!他把失败的原因归结于对手太强而光绪帝怯懦无权,可他有没有想过,如果光绪帝是个雄才伟略的霸主,是个能够从阴狠毒辣的慈禧手里夺过大权的强君,能轻易把权柄如维新派设想的那样分给人民、君民共治吗?难道慈禧的看法,光绪想借维新夺权难道一点道理也没有吗?
或者,这是他一直不敢去想的一个禁区,他要竭力说服自己,有了光绪这样的明君,君主立宪一定能做到。然而,他还是不自觉地将这种担忧表现了出来,也许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整个维新期间,他的奏折中,对以前一直津津乐道的立宪法、设议院,只字未提。剩下一个立宪的基础,建立新政领导机构,制度局,也落了个搪塞变通、议来议去,不了了之的结局。他是不是应该想到如此白白担了个维新的名头面面树敌,而做的不过只是洋务的活计,实在有些不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