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没有细细咀嚼光绪的《明定国是》诏呢?
“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又须博采西学之切于时务者,实力讲求,以救空疏迂谬之弊”——这分明是张之洞“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洋务宗旨啊!
他现在一字字在心里默诵的是光绪在危难时刻赐他的密诏:“其爱惜身体,善自调摄,将来更效驰驱,共建大业,朕有厚望焉。”
悲愤中,他有没有想起,觐见光绪前,商界大佬郑观应对他劈头泼下的那桶冷水呢:“事速则不达,恐于大局有损无益——譬如拇指与尾指交,二三四指不扶助能举重否?”
他有没有想起,已经殉难的弟弟见新政难行时沉痛的劝告呢:“专心教育之事,著书撰报激励士民爱国之心,养成多数实用之才,三年后大行改革等法。”
只是,如此大清还能等三年吗?他还是不服。
腥风烈烈,几只海鸥尖厉地叫着,面朝大海,康有为潸然落泪。望着东方,他暗暗下了决心,要到日本——在维新中重生的国度——去亲眼看看,如何维新才能成功。康有为不禁向着想象中光绪被囚的方向双膝跪下,向老天、向皇上发誓:终有一天,他将兴师勤王,重新来一次轰轰烈烈的变法图强!
浊浪滔天。康有为有没有去观察,可曾有一重浪潮能够返回大海深处再来一次呢?每一浪身后,都有新的一浪在酝酿,在推动,谁也无法回头;涌来的,是雷霆万钧的斗士,留下的,是满目白沫,一地的残骸。
他要去的日本,有位广东同乡,孙中山,正在那里招兵买马——
为中国,决心推翻这不可救药的大清!
帝梦
帝梦——害了袁世凯的“Ta”
他仰起头,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吊灯射出的明黄光射入眼睛,袁世凯突然觉得精神一振。他记起了另外一种力量,一种即使是当年他的势力盘根错节遍布朝野时,只凭着一纸诏书便能令他立时手无寸铁的力量——皇权。
他的血液马上沸腾起来,顿时觉得国家的前途和他个人的命运原来如此一致、如此密不可分。他决心把这种力量从凄惨的冷宫中重新寻找出来,涣洗一番,注入自己的脉管里,使这双已经有些无力的大手重获无上威权,重重地压住这躁乱无序的天下。
1916年6月5日,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的生命与他的政事一样都走到了尽头。这几个月,袁世凯在举国讨伐下众叛亲离,大局已经糜烂不可收拾,急火攻心,他原本患上的膀胱结石转化为尿毒症。中医几天前就已经束手无策,法国医生贝熙叶一番忙碌后,也无奈地摊开了手。
现在,接受遗嘱的一干人围绕着病榻,看上去每个人的神情都是无限悲戚,但谁也不知道他们此刻心里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打了一针强心剂后,昏迷多时的袁世凯悠悠醒来,疲惫地环顾了一下,无神的目光停在了徐世昌脸上。
“菊人,”他费力地轻轻叫着世昌的号:“我已经是不中用的人了……”
徐世昌看着奄奄一息的袁世凯,想着这么个强人,十几年来在中国大地上翻云覆雨的好汉,居然落到这个地步,不由一阵心酸,勉强安慰了几句。
此时袁克定见父亲醒来,连忙附在袁世凯耳边提醒道:“金匮石屋。”石屋是总统存放继承人名单的所在,这小子到了现在想着的还只是那个诱人的大位。
袁世凯似乎没有听到,或者不去理会,只是嘴巴张阖,喃喃地说着什么。众人都附身上前,竭力分辨许久才听出来是这么句话:“他害了我,他害了我……”
很快,袁世凯又陷入了昏迷。
徐世昌不知怎的,突然记起袁世凯少年时写的一联诗:“大泽龙方蛰,中原鹿正肥”,看着病榻上袁世凯晦暗惨淡的脸,顿时泪下。
次日上午十时,袁世凯病逝于中南海居仁堂,时年五十七岁。
“他害了我。”这“他”,袁世凯指的是谁?野心勃勃的儿子?希图攀缘富贵的小人?背他而去的部下?抑或,不是某个人,而是“它”?
这害了袁世凯的“Ta”,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