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苦闷之时,一声梵唱于头顶响起,少年时为探求人生问题而涉猎的佛典在黑暗中大放光明,二十岁的梁漱溟颓然跪倒于释迦脚下。不久梁漱溟便以为得了大彻悟,人生本苦,能解救的唯有佛祖的大慈悲大法力。于是他“决定立愿出家为沙门”,同时开始吃素——此习惯保持终身。
但从小形成的社会责任感仍然时时刺痛这个年青人,他并不能做到心如止水绝缘红尘——那样的“自了汉”是他一直最鄙夷的。禅房中,有的不仅仅只是佛经,百家著作堆了一地——漱溟还是未能忘怀世事,还是致全身心之力为这板荡的人世寻找着药方。甚至可以说这种心情越来越急迫,尤其是1917年南下湖南一行,正值兵燹,沿途触目惊心,百姓苦不堪言,漱溟慨然提笔,做《吾曹不出如苍生何》,热血重新沸腾起来。文中他写道:“今日之宇内更无有具大力量如吾曹者,握全国之枢机者不在秉钧之当局,而在吾曹!”看来,他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准备挽起袖子救济苍生了。
1917年,梁漱溟终于推开那扇紧闭多年的禅门,重新回到了人间。在世人眼里,时隔几年后的梁漱溟,还是那个冷峻中带着高傲神态的小个子,似乎一切和几年前没有什么改变;然而梁漱溟自己知道,这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绝望的青涩后生,而成了一个力大无穷的巨人。他坚信,自己已经为这片悲惨的大地——哦,应该是整个世界,所有的人,找到了一味灵丹,足以将所有的地狱点化成为天堂。就像他在《究元决疑论》的跋中说的:“为世间拔诸疑惑苦恼。”
他现在心中再无疑虑,认为自己已经得了大道——已经是一代宗师。
梁漱溟苦思多年的大道,正是被攻击得奄奄一息的儒学。
他对儒学的皈依,看起来很有些荒谬。由于梁济雅好西学,认定传统文化于中国无益有害,打小对漱溟进行的教育便是西式的。六岁开蒙时,漱溟学的第一本教材不是《四书》,而是介绍世界历史地理的启蒙读物《地球韵言》,后来入的也是新式学堂,接受了西化的教育;直到成年,梁漱溟对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儒家经典“竟未一读”。很长一段时间,他对儒学并不看重,说:“漱溟初入于出世思想时,盖甚薄视孔子,及后乃从此问题证出孔化之至足贵。住世思想之最圆满者无逾于孔子,其圆满抑至于不能有加……”
何因竟会让一个受多年西化教育的新青年猛然转回到儒学之路上来,外人很难细析,就是梁漱溟自己说来也很有些神秘。据说有天作文,下笔总不如意,思路空前的混乱。他不禁诧异,掷笔长叹。为了清心,随手翻阅案头的《明儒学案》,忽见“百虑交锢血气靡宁”八字,蓦然心惊头皮汗出,从此有省,遂弃出家之念。
后来梁漱溟回忆一生,连自己也觉得好笑:“在学校根本未读过孔子的书,结果讲了孔家哲学。”
这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嘲弄?摇头晃脑背着四书五经长大的胡适,和从小念着太平洋、大西洋、ABC的梁漱溟,怎么到头来却调了一个个呢?
抑或,是胡、梁等等,都有着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局限,而一门学说的真谛,却需要来自远距离、甚至是反方向的观察才能真正体认吗?
其实梁漱溟的推论过程与陈独秀等时代弄潮儿基本相同,都是从洋务运动、戊戌变法直至辛亥革命后的混乱这延续的一连串惨痛教训中看出了这么一个问题:“西洋这些东西并非凭空来的,却有它们的来源。”(《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下同)英雄所见略同,都发现不仅仅铁甲、火炮、声光电是皮毛,就连民主共和政治制度也一样是枝叶;他们顺着藤一路摸了下去,都摸到了最后的根本:“它们的来源,就是西方的根本文化。”所以他们都认为,中国的种种不成功,“全然不是一个人的罪过,全然不是零碎的问题”,而是“整个文化不相同的问题”,“最根本的就是伦理思想——人生哲学”,“对此种根本所在不能改革,则所有的改革皆无效用”。所以,“现在最要紧是思想之改革——文化运动——不是政治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