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儒学被提升到能与天感应、类似宗教的状态时,它的根其实被已经拔离了地面,成了死的学问。没出息的后人只能在董仲舒和汉武帝划的圈子里使劲钻牛角尖,对经书典籍中一个字注上几万言是常有的事——就像小脚发展到后来,讲究什么“瘦、小、尖、弯、香、软、正”的名堂。
董仲舒当时就应该感到了沮丧:他一定能觉察出朝廷治理天下时用的儒术,与他尊崇的儒术并不太一样。最好的例子就是公孙弘。这个同样研究《春秋》的老对手,在当年的对策中,就已经显露出了危险的苗头:居然把儒家的“智”解释为法家所谓君主控御臣下的“术”!这岂不是披着儒家外衣的法家邪说吗?然而这个董仲舒鄙夷之极的狡猾的所谓儒生,居然凭着这套说法平步青云,对策时被天子擢为第一,并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深得皇上欢心,前途一片光明。更可怕的是,时下朝廷里,那些酷刻残忍的文法吏事,也学着公孙弘,全挂上了儒家仁义礼智的外饰。
董仲舒愤愤不平,这分明走的是“霸道”的路子嘛——真正的儒家应该行的是宽厚正大的“王道”的。
确实,一百来年后,大学者刘向就称赞董仲舒有“王佐之才”。问题在于,中国历史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王道大行”的时代。
即使是被儒生们最引以为自豪的周文武的黄金时代,也还是在儒家典籍上留下了“血流漂杵”的痕迹,太公更是传开了用兵如神的威名。“天下大同”的王道,从来只存在一代代儒生们美好的幻想之中。无论是谁,把王道抬得再高,霸道,才是每一位雄主选择的真正道路。
雄主,是不会被任何一种别人的思想所束缚的。
刘彻正是雄主里的雄主。
董仲舒自以为是天地间之至言的天人三策,不过只是摆在刘彻面前五花八门林林总总的对策中的一份而已。
刘彻既然选择了天人三策作为他的经国大纲,就一定得牢牢把政策的主动权捏在手里。在他看来,高倡天人关系的儒家,其实也是和秦始皇焚书坑儒一样,不过是统治思想的权术罢了——不过刘彻承认,这比焚书坑儒实在是高明多了。
当刘彻看到连高徒都不能领会这一代大儒所阐述的天人灾异那一刻,心里一定在暗暗发笑。但这一定是他预料中的:
自以为是、党同伐异的儒生们,对来路不明的理论,向来是如临大敌,不驳个体无完肤绝不罢休的。
两千多年以后,那场荒唐而狂热的浩劫里,董仲舒作为一个巨大的形而上学“封建毒草”,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祠抄了,像砸了……
其实回想我国悠久的历史,他其实是有大功的:毕竟无论什么时代,人心稳定才是发展的基础。董仲舒抬出老天作为大一统后盾的儒家理论,在当时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在客观上起了整理稳固各阶层思想的作用,真正在历史上第一次统一了思想界,或者应该说是第一次成为思想界能压制其他所有理论的唯一主流,将那些喋喋不休乱七八糟,蕴涵着离心倾向的危险言说镇得从此再也抬头不得。再夸张点说,正是董仲舒大一统思想的广泛传播,使中华民族几千年来分分合合却始终能走回统一的路上。
在这个意义上,他几乎可以与混同天下的秦始皇相提并论。
当然,我们也该看到,仅仅只有稳定,是不能长久迅速地发展的,经过几千年层层加铸的三纲五常,像枷锁一样,一日一日压得这个源远流长的古国弯腰驼背透不过气来。
但这能怪董仲舒吗?就像婴儿学走路用的学步车,开始确实是能有效规范孩子的姿势,加快他们学走路的速度的;但不管孩子长到多大也不取下,甚至长了胡子还套着学步车,那只能是使孩子畸形残废。这能责怪发明学步车的人吗?
倒是后世的统治者们,对这套行之有效的精神枷锁死死抓住爱不释手,打磨上油保养维护的正是他们。
匈奴已远遁,诸侯已尽削,百姓都听话,花白了头发的刘彻志得意满地在柏梁台上独坐。
台侧危耸的铜柱上,同样铜铸的仙人高举着承接露水的金盘。
他捧起了去世多年的董仲舒留下的《春秋繁露》,想看看里边到底有没有提到天上是否真有神仙。
刘彻现在实在很想知道那神秘的苍天之上到底有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