疮痍满目的天下,原有的伤口丝毫未愈,又遭受了王莽热情的狠狠蹂躏。
他最后也没有理解,自己视为圭臬的儒学,如果说真有什么作用,也不过在于守成,而决不是改革。
再说他也从不认为自己是在改革,他觉得自己的改制,不过是为了恢复《周礼》中说的上古太平盛世罢了。
他的改制不仅使贫者仍旧“无以自存”,连原先的富者也“不得自保”了。他的新王朝,实在还不如一个庸庸碌碌的凡君守得长些。
王莽也就成了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兼开国之君与亡国之主为一人的奇怪的悲剧人物。
终于,各地都报来说出现了“盗贼”、“亡命”。王莽开始还抱着幻想,遣使安抚。使者回来复命,说各处盗贼一次次散了又聚,是因为法令实在太繁琐苛刻,庶民不知所措;做牛做马一年苦干,到头还不够交贡税的;关起门忍饥捱饿过日子,又不知什么时候就有大祸从天而降——不是有法令,奸民私铸铜钱,邻里也得连坐吗?加之那些奸吏变着法子用政律搜刮钱财——如此,不反待何?
这本是实情,可王莽到了此时还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还不肯相信就是自己逼着善良的百姓造反,他闻言勃然大怒,立时撤了使者的职。于是之后的使者复命时,只好说那些都是自作孽不可活的刁民,只管派军镇压便是,咱新朝国运昌盛,区区毛贼支撑不了多久。王莽这才大悦,一声令下,聪明的使者便升了职。
可王莽还有能力扑灭这遍布整个新王朝的大火吗?
王莽毕竟是王莽,他有自己的一套妙法。他见盗贼越来越多,便令太史推算了三万六千年的历纪,准备六年改一次元,颁告天下新朝起码有这么久的国运。还下书自称他将会如当年轩辕黄帝一样成仙升天——他打算用这种鬼话诳耀百姓,以求销解各地起义者。
我猜想当年班固修《汉书》,写到此节时也许会感到哭笑不得。他顺手记了一句:“众皆笑之”。
新朝不新了,旧得很快。
就在哭天后,还不到两个月,绿林军攻入了长安。
大臣们跑了一大半。
宫门外,浓烟滚滚,金鼓喧天。
“活捉王莽!”
“别让他跑了!”
“吃王莽的肉去啊!”
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擂木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击着宫门,灰尘簌簌而下;利箭飞蝗一般四处呼啸着;御林军丢盔卸甲,有不少还一边捂着伤口,一边贪婪地盯着王莽,眼睛射出绿色的光;宫女嫔妃们哭叫奔走;地下死尸纵横,血流成河。
大殿里,连仅有的几根白发都掉了个精光的王莽重新盛装了,身穿绀色龙袍,齐齐整整地系好了传国玉玺,手执着那把据说是舜帝用过的匕首颤巍巍地端坐着。并根据天文郎的测算,不断调整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威斗斗柄方向——这宝贝是他模拟天上北斗七星、专门铸来压制各地叛乱的,嘴里喃喃自语:
“上天给了我德行,汉兵能拿我怎么样呢?”
一时间,他又把自己当成说过类似话的先师孔子了,铁青憔悴的脸上似乎也有了些血色。
只是他已经很多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声音微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