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
拣尽寒枝——苏轼的“平生功业”
抚着船舷,他突然记起了父亲为他取的名:“轼”。
轼,不就是车上扶手的横木吗?有了扶手当然更稳当,但没有扶手,难道就会摔下车来吗?
没有轼,难道这车就走不动了吗?
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年)的一个秋日。汴京最有名的篆工,安民老汉又提起了他那把已封多年的刻刀。这次的任务是刻一块蔡京蔡太师草拟、今上亲自审定,并且亲书的名录石碑。碑的名称很有些吓人:《元祐奸党碑》,听说天下所有的府县衙门前都要立一块永世留存——安民老汉这块则将安置在皇宫端礼门右侧。
那个老内侍正眯着眼倚坐在一边,似睡非睡的监着工。
“要说这世道变得也真快,”安民捋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才几年的功夫,新的来旧的去,旧的来新的去,翻了几遭快数不着了。也不知现在到底该算新呢还是算旧。”
“轻声呢——”内侍微微睁开眼,四下掠了一遍:“这是你我打听的吗?”
匠人干笑几声,又埋头干上了。过了一会,实在忍不住,又停下来问内侍:“小民可怎么也想不通,文太师、司马温公怎么成大奸臣了——”
内侍哼了一声。
安民连忙转过话头:“皇上的字就是漂亮!”
又是一阵沉默。
“啊!”突然一声惊呼,“苏轼!苏学士怎么又……”
这回内侍睁大了眼:“幸亏他死得早几年,不然……”
他冷笑几声:“圣上已经下令要焚了他所有的文集,毁了全部印版,天底下,只要他题过的碑、碣、榜、额,通通都得砸了。”
好像想起了什么,内侍来了劲头:“也奇怪了,每次无论谁上台,不管新的旧的,倒霉的怎么总是这个姓苏的呢?”可能想想有些滑稽,他也干笑了几声,接着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八成是他家祖坟冲了哪方神圣了吧。”
安民再不开口,一凿一凿憋着劲刻着。他要使出这辈子所有的本事,把这个名字刻得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字——甚至御笔——都遒劲都潇洒。
同时他暗暗打定了主意,就是杀头,也不在这块碑的刻工位置上像从前每一次那样,留下自己的名字。
冰冷的石屑簌簌落地。
那批石碑早已不知去向。
而直到今天,无论是大陆、香港、台湾,还是美国、日本,所有的中文教材上,都能在显眼的位置找出一篇又一篇苏轼的诗文。谁也无法统计,每天到底有多少张形状肤色各异、口音不同的嘴,吟哦着、朗诵着,陶醉在苏轼营造的艺术世界中。
甚至当年徽宗如此严厉的禁苏令,也无法抑制人们对苏轼诗文的喜爱,反而大大提高了苏轼诗文的身价:连官家搜来焚毁的悬赏高的都有八十万钱一篇(约相当于人民币十万元),那黑市的价格还了得?听说有个徐州太守,卖境内苏轼一块碑的拓片发了大财呢。太学生间,不是流传着这么一个顺口溜:“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根”吗?
同为艺术家的徽宗和蔡京如此大伤风雅的做法,是不是也因为妒忌呢?
如果能知道这些,作者苏轼会是什么感觉?欣慰?满足?骄傲?还是……
这许多文人墨客梦寐以求的辉煌,是苏轼一生终极的目标吗?
“问汝平生功业?”
宋元符三年(1100年),六十五岁的苏东坡,终于从海南贬所获赦北归。
立在船头,脚下波涛汹涌,身边大帆猎猎。倚着船栏,老人长长舒了口气,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是啊,该对这一生做个总结了:他低声吟出了以上诗句。
良久良久,他没有说话。
这一生,似乎都在风尘仆仆地奔走:外任、贬斥,好不容易进了京,又是外任、贬斥。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熬着吧,时间到了,量移吧,近了八寸倒随着又远了一尺。一把年纪了,干脆来个破天荒:快六十岁时居然做了本朝第一个被贬谪到大庾岭以南的朝官——甚至还过了海,那个蛮荒之地简直不能算是大宋本土了。由此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从手心里溜走的天下第一:进士会试时,被欧阳修误认为是门生曾巩而避嫌改判的第二,不觉涩涩一笑。
那年自己多么年轻啊。
家乡碧琉璃色的岷江,酣畅地翻滚着嬉戏着,泛着啤酒般的白沫,拥着那艘载着父亲和自己兄弟俩的小船,从乐山脚下出发,驶入滔滔长江,一路顺流直下。父子三人昂首挺胸负手立于船头,也是现在这个姿势,只是那时连父亲的腰杆都挺得比自己现在直。三双精光闪闪的眸子贪婪地观赏着沿途的秀色,遇到古迹名胜,三人还上岸登临,指点江山评论古人,兴致来了父子对酌,高歌联句,连白发苍苍的老舟子都感叹道:“这哪像是去赶考啊,纯是游山玩水来了!”
老舟子怎么会知道,区区会试,哪里放在咱父子心里?咱要的是从此把满腹的锦绣,铺展在这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用无尽的经纶大济苦难中的苍生,还他个花团锦簇的太平世界!
果真世人识货,在京师父子仨一炮打响。那时可真风光啊,无论是达官贵人歌女舞伎,甚至贩夫走卒,谁不想亲眼看看蜀中三苏的庐山真面目呢?连文坛泰斗欧阳修见了自己的文章都在大庭广众之下击节叫好,连声大呼:“老夫当避此人一头地了!”浑不顾身边无数嫉妒得发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