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言不发,目光都盯着龙案上的两张纸,长久地沉默。
赵构心里,刚看到岳飞奏折时的兴奋劲已经慢慢消去,其实,他很是留恋当时那种一股热气从脚底升起弥漫全身的感觉。那时甚至能听到身体吱吱咯咯在拔节,似乎顿时高大了不少。你们也有今天啊,当时他好像差点笑出声来,得知金国撕毁和约大举南下后的几个月间,如泰山般悬在头顶的重压终于在刹那间土崩瓦解。
晚膳时,他多吃了一碗粳米饭。
饭后越想越兴奋,后来实在等不及明日早朝了,命人连夜传来秦桧:朕不仅要一雪十几年的奇耻大辱,更要趁此机会,犁庭扫穴,完成列祖列宗都无法实现的大愿,重夺燕云诸州,使堂堂大宋重为天下四方之主!
匆匆赶来的秦桧拜舞祝贺后,一时没再说话。赐了坐后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蜡丸。赵构知道是什么,喝退了所有人。秦桧当着赵构的面打开了蜡丸。看完后,两人就久久无言地对坐着,在两张纸的两边。
“皇上,”终于,秦桧打破了沉寂,“您认为我们真的可以打败金国了吗?”
只是初秋,赵构生生打了一个寒噤。
说心里话,他有时实在怀疑岳飞韩世忠等人频传的捷报有没有夸大其词。当年大哥登基之初,他是亲眼见了战事起时那些最精锐的大宋军队的: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兵,好不容易一个个爬上了马背,双手却死死抱着马鞍或是搂着马脖子哆哆嗦嗦不敢松手。做人质时,他也亲眼见过大金那些可怕的军队,坦着毛茸茸的胸脯,随便披件生牛皮铠甲,腰间系着滴血的人头,在咆哮暴烈的骏马上吆喝着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弯刀……当年不是有十二万步兵和一万骑兵守着黄河渡口吗?可怜金军不用动刀枪,只擂了一通鼓,十几万大军便连夜逃了个干干净净。
他不敢再想下去,这只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啊。
区区十几年,咱大宋真能练出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吗?
不过要说岳飞韩世忠刘锜那些人确实是难得的大将之才,你看,不是连不可一世的兀朮都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吗?顺昌郾城接连几役,连大金号称天下无敌的铁浮屠拐子马都几乎全军覆没了。想到这,赵构的眸子似乎又发了光。
秦桧应该看出了赵构的想法,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提醒了赵构一句话:“皇上还记得淮西之变,还有杜充、郭药师吗?”
赵构如何能忘呢?
就在三年前的淮西兵变,四万多人,相当于全国十分之一的军队集体投敌,急得自己是整整三天三夜睡不着:那支军队,不也是屡屡大胜的精兵吗?还有那个姓杜的,朕对他可真是天恩隆厚,没几年就从一个小官提到相位,几乎把全副家当都交给他抗金,结果也不是一降了事吗?郭药师就更不用提了,叛完辽国接着叛宋。秦桧没提到的还有,自己登基第二年,最信任的护卫亲军统制苗傅刘正彦居然也想逼自己退位——这些反复无常的武人哪。
军队强了也不一定有用啊,如果倒戈一击反倒更是可怕。
“岳飞,可是个忠臣啊。”也不知说给谁听,赵构喃喃道。他想起了当年在岳飞奏折上的批示:“有臣如此,顾复何忧?”
“太祖皇帝龙兴之前也是一个大大的忠臣呢。”秦桧轻声道。
赵构猛然记起了太祖皇帝在军队设置上的那番良苦用心。天下方略定,便轻轻用几杯酒,一席话,收尽了元勋们的兵权。用只有调兵权没有统兵权的枢密院,和只有统兵权没有调兵权的三衙负责军队日常管理,临到出兵还得皇帝自己临时选将任命。如此兵无常帅,帅无常师,牢牢把兵权捏在皇帝自己手里。并且把天下精兵集于京师,宁愿抱头挨打,为的什么?
还不是怕武人造反?
汉末以来,尤其是安禄山之后,有哪个皇帝不怕,什么时候龙床底下突然冒出个昔日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的大将来轰自己下台呢?那么多的朝代兴替,那么多的教训,还不能让赵家子孙铭记在心吗?自己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用规规矩矩的郭子仪来教训来提醒那些武将吗?有次对他们还狠狠地说了句让人心寒的话呢:“犯吾法者,唯有剑耳!”——太祖轻轻夺了别人天下,可不能再让任何人同样这么轻轻把天下夺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