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天下,自己的天下来得真的容易吗?
十几年间,被金军追着屁股,颠沛流离。扬州、临安、江宁、明州、温州、越州、平江,像鸭子般一圈圈被赶着逃命。他记起了最惨的那次,逃到温州台州一带,在茫茫大海上整整四个月东躲西藏,叫天不应呼地不灵,苦不堪言。有回甚至饿了好久,才在一座破旧的寺庙里找到五块粗粮炊饼,赵构一口气便吞了三个半,把旁边臣僚馋得一个个眼都绿了。直到两年前,终于才在几位大将苦心经营下勉强稳住了局面,定都临安。古往今来,可有几个皇帝逃得如此狼狈?
当然,更悲惨的还有父亲。他老人家已经在五年前结束了痛苦的晚年。想到这他记起了岳飞在另一封奏折里提到的:“异时迎还太上皇帝、宁德皇后梓宫,奉邀天眷归国,使宗庙再安,万姓同欢!”他猛然站了起来,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又开始隐隐作沸了。
他注视着秦桧,秦桧垂着头不作声。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长叹一声,重重地坐了回去。
大哥,还有大哥!可怜的大哥!大哥还在可怕的五国城苦苦煎熬!
赵构很清楚迎回大哥意味着什么。尽管大哥早就千方百计托人来说只要给他一间房子住就心满意足了,可天下人会怎么看?更可怕的是金国还有个最后的招数,重扶大哥登位来抵抗自己——这虽然只是秦桧探听来的消息,可如果真这么着,岂不尴尬?
自己不过是父皇的第九个儿子,属于小宗,正常情况无论如何是轮不到当皇帝的。能坐上龙椅不过是因为自己国难时游走在外,是一条漏网之鱼罢了,而且必须是唯一的一条小鱼。
都说这些年这个憋屈的鸟皇帝当得窝囊,可这不是安定下来了吗?赵构打量着新造的金碧辉煌的宫殿,不远处就是当年苏学士喻为西子的西湖,他觉得很满意,甚至已经习惯江南温润潮湿的空气了:于他,颠簸半生,能有今天这么半个天下已经是意外之福了。说实话,直到正式在都城坐上龙床的那天,还好像在梦里——之前可真是连梦也从没做过呢。而这梦,现在就像宫外盈盈的湖水,触手可及,已经即将实现在眼前,而且很可能将在有生之年不会再破灭。
“议和——”那几个蝇头小楷似乎在密信上蛊魅而狡黠地向他眨着眼。
“徽宗皇帝时,汴京米价约是每石四五百钱,而如今临安米价已升至每石二千余钱。暂且不提民间困苦,如此算来,我大宋军总数约有四十万,即使不开战,每年养军开支便需两千五百万贯,而去年岁入不过四千五百万贯。”秦桧冷静地低着头,“议和,每年至多五十万两匹银绢。”
赵构已经很清楚当前的形势了:再战,前局可能不一定如岳飞奏折里那么顺利;即使胜了,收复失地,金国狗急跳墙树起大哥夺自己的位,也不好办;最可怕的,还是赵家代代遗传的心病,什么时候哪位功勋齐天的大将一翻脸,矛头齐齐对准自己可就后悔也来不及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他从岳飞一叠报捷的奏折中拣起一份细细地看着:“……人心愿归朝廷,金兵累败,兀朮等皆令老少北去,正中兴之机……”
奏折最后恳请朝廷速发援军,一鼓作气,毕全功于一役:“速赐指挥,令诸路之兵火速并进!”
这是岳飞的手书,字体开张雄劲,笔笔如刀枪箭戟。
“正中兴之机,正中兴之机——”他沉吟着,许久,终于一拍龙案:“此正议和之机!”
“皇上圣明!”秦桧立时起身,匍匐在地,“借此良机,弭兵休战,放马南山,与民休息。实乃两国百姓、天下苍生之福!”顿了顿,他微笑着又说:“皇上您也应该好好享享福了,这些年过得也太委屈了,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啊。”
“平身。”赵构突然觉得一身轻松,脑筋飞快地转动起来:接下去就该想法子削尽诸将的兵权,如太祖皇帝一般收归己手,从此安享太平。
可惜哪,这太平来得太晚了些。当年那个双臂各能平举百斤走数百步的王子,在多年的逃亡生涯里早已经被金军吓坏了身子骨,别的不说,如今连满宫佳丽也觉得无力消受——别说消受了,连子息都没有一个。由此他又想到了那个岳飞。憨头憨脑的,几次三番劝我早立太子,明摆了要我过继宗室的孩子不算,手握重兵的武将怎么连皇位继承问题是臣子的大忌讳都不知道?是不避嫌疑的效忠,还是有别的企图?看来这人也得防一手。前几天听秦桧说,他曾在下属面前吹牛,说什么自己和太祖皇帝一样也是三十来岁就做了节度使,这还了得?就算这些是无心之过吧,可那回不过是调整一下部署,没有按原计划给他大军北伐,他便一叠章闹辞职撂挑子,顾自跑上庐山,这不是要挟朕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