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皇帝如此,在大臣面前,陈亮的倨傲狂妄可想而知。
当年虞允文看得起他,准备想办法给他搞个官做做,陈亮当众谢绝:“等虞丞相进取中原,我再来应试廷对,到时定夺一个汴京状元!”也不回头瞧瞧自己:你可连个会试都没中呢。会中才怪——会试你就老老实实按规矩写些程文吧,可看你写的什么?一篇篇都是谈论时事的策略——你真把考卷当成奏折了吗?
对虞允文,陈亮还算客气的。第二次上书后孝宗有所动心,安排了一次专门的都堂审查,相当于录用前的面试,领衔审查的是丞相级别的大臣,显见对他的期待。审查详情今天已经不得而知,反正很不愉快,个中原由在陈亮之后的上书中透露了一二:他称他有重开百年太平的计策,烂熟于胸,只是这关乎国之根本,是国家最高机密,只能对皇上面谈,所以会审时只是略微提到一点;可饶是如此,“二三大臣已相顾骇然”——言下之意,这干庸人哪里配听我陈亮胸中谋略!
对奸邪之辈,他更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入了《宋史·佞幸传》的大臣曾觌,猜测陈亮可能要被录用,连夜前来拜访卖好。陈亮做得很绝——竟然翻墙跑了。
这种人注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那些被陈亮一次次刺痛,恨陈亮恨得牙痒痒的人,一有机会就捏他的事,拆他的台,好几次生生坏了孝宗要试着用用陈亮的念头。再说陈亮也太不检点了,总是有那么多的把柄给别人抓——也可能是他实在太不拘小节了吧。不过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应该说简直和陈亮无关,不过是同席的乡人暴病身亡之类。可陈亮就是因为这些事一次又一次地被关到大狱里,一次次累得朋友门人四处托关系救命——他们知道吗,最想灭了陈亮的往往正是上层那些正人君子呢。
君子们见了陈亮实在是不顺眼极了。以那个太常少卿詹体仁来说吧,不要说无论什么场合,每回见了陈亮就扭头拍屁股走人,绝对不和他说一句话,就是平常见了陈亮的书信文章都会怒发冲冠,破口大骂邪说异端。
别说那些上层人物,就是乡里,那些颟顸的乡巴佬背后也对着这位陈秀才的脊梁骨指指点点,鼻孔时不时嗤几声。
连他学生辈的后生都写信来教训讥讽一番:“别人不来请问,你硬拉着人家衣角喋喋不休;不来请教,你硬上门高谈阔论。正如千钧之弩为了一只小老鼠而发动泄了气——就算真有一天你能出山,你到时还能剩下多少本事呢?”
时人后人笔记里,更是常常把陈亮描述成一个褊急、粗俗、鲁莽、官欲醺心、挑拨生事的人物(好在已有邓广铭等先贤辩得清楚,还了陈亮一个清白)。
在又一次被诬陷入狱,蹲了一年零三个月牢,多方营救终于获释后,陈亮的好友,永嘉学派学者陈傅良来了封信。他语重心长地劝陈亮:
“从此该把这些秦汉士大夫气收起,低头合眼杜门宴坐,享和平之福。”
陈傅良确是个博学的大家。“秦汉士大夫”这几个字,说到了陈亮的骨子里。
且不说秦汉时的任侠、气节吧。这个秦汉,他说的是不是指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前的秦汉?百家杂陈时的秦汉?
他是不是在怀疑,陈亮,还能不能算是一个儒家学人?
对于儒生视若神明的《论语》,陈亮说:
“《论语》不过是普通的学问罢了!学者想学些透彻通达的东西但是得不到,只好取些似乎是微妙的言论研习,觉得有点感悟了便下了定论:‘只有这才是精妙的东西啊!’如此即便终身苦读,也找不到方向而会深陷荆棘丛中不可自拔。”
对于已经列为亚圣的孟子,陈亮对他几乎已成定论的性善论也有异议:
“亮以为:才有人心,便有许多不净洁!”
他高卷起裤管,一脚踩入了千百年无人敢涉的禁区,为受尽儒家压迫歧视的商业平反:
“亮以为:农商一事也!商借农而立,农借商而行,求以互补而非求以相隔!”
他甚至还敢为当年被圣人周公诛杀的纣王之子武庚翻案:在自己编著的史书《忠臣传》里第一个收入,说武庚是纣王的孝子,殷商的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