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金庸《笑傲江湖》里写的,修心多年的气宗,遇到无拘无束、睁大眼一心寻找对手招式中破绽的独孤九剑,能不如临大敌吗?
朱熹也许预感到了,陆九渊与自己终归是会走到一起的,毕竟他们都是捍卫那双鞋的人。陈亮呢?他有时不敢多想,有时又觉得不必多想——
陈亮一人,能成多大气候?
但和门人闲谈时,提起陈亮,他还是心有余悸:“陈同甫学已行到江西,浙人信向已多,家家谈王霸,不说孔孟,可畏!可畏!”
如果换个角度,可以说朱熹和陈亮的论争直到当代还在进行。改革开放前,很多永康人逃到江西糊口谋生;如今,永康私企林立经济发达,员工来自全国,而朱熹的同乡江西人,为其中最多。
于是朱熹一次次在和陈亮论道的书信中劝导这位狂得越来越可怕的对手,希望陈亮能“绌去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说,而从事于惩忿窒欲、迁善改过之事,粹然以纯儒之道自律。”
他衷心希望陈亮能回到千古道统相续,流传至今的唯一真理——儒学上来。
可读完陈亮的回信后,朱熹满头大汗。
他清楚地看到所有的火镝聚集在一起,成为一条狰狞的毒龙,在陈亮手里蜿蜒吞吐,低声咆哮挣扎,向着那一座座牢牢镇着中华天下的牌主神位跃跃欲试。
他觉得自己肩上的重担越发的沉重,越发的令人担心。他更得竭尽全力去捍卫、去维护这受到猛烈攻击的圣教。
他已经肯定陈亮无可救药了,连陈亮新居落成向他求诗都不愿意给,推三阻四的。他现在相信陈亮这一生的坎坷、一生的磨难、一生的落魄应该是注定的了。一点没错,真真是个狂怪!不亏他屡试不中、几次三番坐牢。
陈亮的回信又是一个“亮以为”:
“研究学问的目的是为了成为一个‘完美的人’,不一定非要成为儒者。儒家,不过是各门派中较大的一个罢了——学者肯定非要成为一个儒者不可吗?”(“亮以为学者学为成人,而儒者亦一门户中之大者耳”;“学者所以学为人也,而岂必其儒哉?”)
“学者肯定非要成为一个儒者不可吗?!”
八百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当陈亮在纸上轻轻写下这句话时,不知道,所有游走在天地间未眠的鬼神有没有失声惨叫。
从这几个字后,我仿佛看到了一座座巍峨的高山在慢慢开裂,一座座神圣的殿堂在微微摇晃,一道道冰冷的枷锁在吱咯作响——仿佛看到了一只倔犟的笋尖,在千年冰川冻土下破石而出,抖尽残冰怒刺九天!
撕开经书设下的重重迷雾,用古往今来的历史教训做经验,挣脱任何束缚,“搅金银铜铁锡作一器”自铸心胸——陈亮那双生而有芒的巨眼如今更是寒光万丈,俯视着这个苦难深重而又危机四伏的苍茫大地。
十二世纪最新鲜最滚烫的血液在他的脉管里澎湃着汹涌着,折磨得陈亮坐立不安,催动着陈亮一次次仰天长啸。
年华老去,龌龊因循的世俗更是急得他如癫如疯,一声高过一声的狂叫:
如此危急不堪的天下,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能为万世开太平的——舍我其谁?舍我其谁?舍我其谁?
无人理他。满腔热血横冲直撞,寻找着一切发泄的机会:大叫、大吼、大笑、大怒、大哭、大骂……连写阕词都如帅百万雄师行军布阵,笔力挟风雨云雷之势排山倒海而来,令豪放如辛弃疾都击节叫绝。
荆棘丛里,陈亮在铺天盖地的“狂怪”声中昂首挺立,一声长啸:
“研究学问的目的是为了成为一个‘完美的人’!”
这声长啸,是不是应和着地球那边,文艺复兴先驱们呐喊的一声号角——
来自古老东方,关于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的号角?
要从西方腐朽黑暗的宗教神学镇压下直起腰来绝不是轻易的事。
而儒学,更是有可笑的神学所无法比拟的精致灵活。起码它决不会探讨一些“天堂里的玫瑰花有没有刺”之类无聊愚蠢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