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代杰出智者精心细致的维护保养,使得儒学尽管年迈,却仍然力大无穷。
自然,多年的磨合,也使得它与政权的结合愈加的默契。对外可以说越来越软弱无力;但对内,镇住这些老老实实的众生倒是绰绰有余。
暮气而牢固的儒学统治下,最适宜昏昏入睡。
在天色正暗,所有人都还睡得正酣的时候,如果有人醒得早,吵吵嚷嚷,要拉着大家起来去干活,没被暴打一顿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所以陈亮注定只能成为一个狂怪。
即使是陈亮自己,也好像没有真正醒来。他再狂,再怪,也没发觉自己其实已经在有意无意间一脚迈出了儒家的圈子,踩在了一块更广阔,更生机勃勃的陌生土地上。反而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圣人的忠实门徒。
在中状元后写的谢恩诗里,他还说:“复仇自是平生志,勿谓儒臣鬓发苍。”
没有奇迹。
中国,还得按自己的轨道,自己的速度慢慢前进。
陈亮中了状元,倒可以说是个小小的奇迹。
不是怀疑陈亮的才学,而是奇怪朝野交怒的狂怪居然会被御笔亲点为状元。
但《宋史》记载,陈亮这次能中,不过是对策时无意中的一句话使得父子翁媳闹矛盾的孝宗光宗父子皆大欢喜的缘故:“(光宗)得亮策,乃大喜,以为善处父子之间。”
也不过是以曾子的孝道为孝宗父子开脱的套话罢了。
还是没有奇迹。更没有机会——狂怪触怒的不仅是人间众生,也许还有老天。
中状元后第二年,陈亮“未至官,病。一夕卒。”
后世英雄读到陈亮政文史论时涔涔汗出拍案称叹,一叠声痛惜的假设:像方孝儒说的如果陈亮能有机会试试看,宋朝事不一定不可为之类,于是也就成了毫无意义的空话。叶适,这位与陈亮学术相近的学者,也忍不住说了些悲愤的空话:
“音骇则难听;问骇则难答。呜呼!悲夫!同甫其有罪于世乎?天乎!”
七百多年后,有一天,毛泽东读到陈亮的词,突然悲从中来,老泪纵横,哭得很伤心,谁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第二年,主席逝世。
那个辛弃疾苦苦思念陈亮的雪夜,离陈亮中状元还有五年。
他独自一人在雪中策马奔驰,青灰大氅迎风飞扬。
忽然,那匹黑马人立长嘶——原来是陈亮急勒住了马。他稳稳地翻身下来,走到路边。那里有树野梅,虽是满树花蕾,却没开。
陈亮袖手身后,仔细寻找着。终于,被他发现了在最高的一枝梢头上有点艳红——毕竟也有红梅开在了这雪夜里。
陈亮从马鞍边取下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大口烈酒,松松领口,对着那朵早梅静静地端详着——他也来了诗兴。
片刻他便朗声吟道:“一朵忽先变,百花皆后香;欲传春消息,不怕雪埋藏。”
这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半晌没有接吟下句。不多会雪便盖了他满头满身,那匹马等在身边,黑亮的背上也薄薄白了一层,不耐烦地喷着响鼻,轻轻刨着蹄。
忽然,陈亮把还余下大半的酒一气全灌了下肚,随手用力将个空葫芦抛向远处。上马,一夹腿,又冲入了雪中。
“不怕雪埋藏!不怕雪埋藏——”蹄声已远,还有一声长笑远远传来,震得雪片从枝头簌簌落下,使那朵红梅更是鲜艳,火苗一般。
雪下得更猛了,转眼间便掩了雪地上的那行马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