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
同是救万民于熊熊烈火,何必把门派分得如此清楚?苍生命在旦夕,你空开一只手去争什么位次、抢什么地盘?——天下大道难道不是相通的吗?
如果按门派地域的讲法,我楚材岂不是只能楚用?哦,应该是为祖宗契丹用——至多,为了生长之邦大金国用,而绝不是为蒙古所用!
有远见的父亲,慈悲的父亲,你是对的,你为我起的这名字告诉了我,楚材,原本不能只为了楚用!但也不仅仅是楚材晋用——楚材,须得为了天下用!
可区区一个楚材,对于天下真的有那么大的作用吗?
看着大帐里酣畅的蒙古君臣袒开衣襟,放肆地大叫大笑着,楚材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苦笑了。
也许可以欣慰,你起码救了很多人——像那次在汴梁,一次就劝阻大汗饶了一百四十七万人的命。可这点人命,与整个浩劫中的苍生比,又算得了什么?
大汗还算是讲道理的,基本能听从自己的意见,可也时常闹闹别扭,有时简直是耍赖呢。像那次自己要求减免一些其实是强夺的所谓“贡献”,他就是舍不得,硬涎着脸笑眯眯地说:“凡爱卿所奏,我没有不从的——爱卿就不能从我一回吗?”还有那些奸诈可恶的西域商人,老是撺掇着扑买,也就是用现银向大汗买得天下贡赋征收权,再回头向百姓去几倍几十倍地收取。这简直就是把自己惨淡经营多年,好不容易有点成型的税收政策搞得乱七八糟嘛!能忍心往百姓们尚未愈合的伤口上狠狠撒盐吗?可大汗就是被白花花的现银迷了心,任凭自己如何辩谏就是不听,有次说得激动了,声泪俱下,口气也重了些,大汗便冷冷地说了一声:“你这是要打架吗?”就命人把自己架着扶了回去——装作没看到自己的眼泪。
你真的能把这群野马引到你为他们设计好的路上来吗?有多少人能懂,这条路,是蒙古,也是整个天下,最平坦、最明智、最和平、最长远的选择呢?
顽固的王公们,对楚材老是逼着大伙走这条陌生的路早就恨得牙痒痒的啦。
楚材懒得再去想,他只知道尽了自己的力气去做就是了,他的心很平静。
在行秀那句话基础上,楚材为自己的一生又总结了一次:
“吾以夫子之道治天下,老氏之道养性,释氏之道修心。”
散了宴,楚材回到自己帐中。虽然夜已深,但精力充沛的蒙古将士们却仍然围着一堆堆篝火,烤肉喝酒嬉闹唱歌。声浪不时穿透帐篷的皮帘漏了进来。
楚材也无睡意,焚起一柱檀香,令人取出那把随身多年的古琴——“春雷”,这把曾是宋徽宗爱物的唐时名琴。
他整整衣冠,端坐了,把琴平放于膝上,瞑目,深吸一口气。半晌,他左手轻按,右手顺势一推。
“铮——”一声,帐篷似乎震了一下,那枝牛油大烛的火苗跳了一跳。
好像有股轻烟从弦间升起,不多时便氤氲了整个帐篷。
琴声继续嗡嗡铮铮。楚材眼前风景变幻,水声汩汩,鸟语嘤咛,竟然像是来到了烟雨江南。岸边有人昂首而来,高冠长剑,大袖飞扬……
他奏的是古曲《离骚》。鼻端若有若无,飘来一缕杜衡的清香。楚材紧闭着眼,随着节奏微微晃着头。
突然,铿锵几声,曲声一变,侍立的小童觉得一股逼人的压力迎面而来,呼吸几为一顿。似有一阵风从弦上生起,那枝烛噗地灭了。琴音一声声变得涩重,每一声几乎都得楚材用全力发出——他的长须乱舞起来。楚材看到汨罗江掀起了滚滚的浊浪,水里蛟龙鼋鼍狂舞,不知有多少人落在水中,哀声动地,江流血污。
一叶扁舟在波涛中逆浪而上!舟上,有人也是白须飘飘,高高卷着裤管,用力撑着篙,四下驱赶龙蛇,怒目圆睁,搜索着,呼喊着,救着一个个落水的人。
他,是不是屈原见过的,高唱着《沧浪歌》的那位渔父?
楚材面前,有一朵圣洁的白莲在烈焰里慢慢绽放。
四处的喧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一弯冰冷锋利的残月,用逼人的寒光把无垠的大漠削成连绵起伏的银海。累累的蒙古包,如棋局一角小小一片。蒙古包间,篝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所有人都屏低了气息静静听着,听着那从中书令帐里传出的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