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是被那些阴阳怪气的奴才给踩在脚下呢?
用个粗俗的比喻:世代名门、明媒正娶的夫人,竟然沦落到要和青楼出身的小妾平起平坐,还时不时得让她当家、听她吩咐——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像淫荡的小妾总是容易得宠一样,宦官总是很容易从皇上手里窃得权力:毕竟天天在身边,亲切而放心;又无儿无女没有为后代挣基业的私心;而且聪明伶俐百依百顺,绝不像外臣那样整天板着脸满口让人倒胃又无法反驳的大道理——朕累了,你们替朕看着办吧。
从宦官如羊蹄子试汤那样小心翼翼战兢兢地迈入政坛的第一天开始,外臣和宦官,这两个原本高低悬殊、河水不犯井水的阶层就成了不可调解的对手。皇宫高墙如一道鸿沟,重重地划在交战双方之间,简单粗暴地将所有人分成了两个阵营:忠良,或是奸佞的妖孽——这是天下第一等的大是大非。这道鸿沟是如此的深不可测,以至与它相比,其他所有的沟壑都成了些浅浅不足道的裂纹:各自阵营中,如果还有必要进一步细分出三六九等、分出忠奸善恶,那都是同一战壕内的事,纯属内部矛盾。——清清楚楚的,不是黑就是白:只要白了,再脏也是白的;一沾黑,那可就再也洗不回来了。
反正,从外臣眼里看去,此岸统统都是受屈的忠良,彼岸则整窝是正肆虐的、或潜伏着预备肆虐的妖孽,当然还有那些自甘堕落跨过鸿沟的妖党。
修史向来是士大夫的义务和权利,而士大夫向来是鸿沟此岸最庞大最坚定的战士。于是,自诩才、学、识、德俱全的一代代史家,充分发挥了孔子修《春秋》传下的笔法,在薄薄的宣纸上向鸿沟彼岸发出了一笔笔凌厉的征伐——不畏强权、不隐恶、立场分明、慷慨激昂、仗义直言,这就是他们自诩的史德吧。
他们当然不会怀疑自己的正义性,更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代表了天下民心,以至很少考虑那些胼手胝足终年挣命为衣食的人更关心的是什么:到底发号施令的是不是正常人重要呢,还是号令本身要不要命重要?
就算天下大义相同吧,但,果真只要仗了义,言一定就直了吗?
看看刘瑾最为士大夫痛恨的罪状:残害忠良——是不是只要受到刘瑾打击迫害的,就都是忠良呢?
我无意纠缠于每个被打击的人在德操上是不是都无愧于忠良二字,但从字里行间仔细看去,却发现,残害忠良的大题目下面,刘瑾以“矫诏”的名义,曾发动了一场雷厉风行的吏治整顿!
很多大臣受到陷害,罪名是查盘查出了亏空。查盘,指的是对天下军民府库、钱粮、各边年例银、盐引、军器,乃至夫运、柴炭,方方面面经济账务的一个彻底清查。该赔的赔、该罚的罚、该充军的充军、该杀头的杀头!
还有清丈。清丈,指的是重新丈量天下田地,将被豪强勋戚蚕食隐没的部分重新丈量出来,超过限额的给“无田民种之,如例起科(征税)”。从正德元年(1506年)把执朝政开始,刘瑾多次开展了大规模的清丈,尤重视清丈被边陲武将吞没的屯田。
整顿吏治,历代都是极艰难的事。刘瑾的整顿相对历史上其他能臣,却也有其独到之处:他有一般外臣不敢施行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手段,客观上对畏恶不畏善、长于敷衍的奸猾之徒是极有效的鞭策。清丈时,居然有官员畏惧刘瑾的严厉,自劾其父。当然效果也很可观:仅正德三年(1508年),山东巡抚周熊一次就清出隐没田地一万八千三百五十余顷。
对此,史家自有看法,说这不过是如武则天时的《罗织经》一样,只是刘瑾打击反对派的一种手段,再说动机很明显,完全是太监贪财的本性——归根到底,还是为了残害忠良!
尽管历次整顿都没有回避刘瑾的亲信——连已经做到兵部尚书的刘宇,都因其前任大同巡抚时耗费过多惴惴不安,上疏请求“少垂优礼,将远年巡抚任内事听与开释。”但大家还是异口同声:奸宦的手段罢了!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与一般宦官通常牢牢抱成一团相反,刘瑾的紧箍儿竟然套到了自己同类身上。他当权期间,禁止宦官干政,限制太监势力,还搞了个内厂,重要功能之一,就是监视其他太监主管的东厂、西厂。法令严得连同党都叫苦连天,背地里称其为可怕的洪武皇帝再世——“小太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