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上天再赐予三五个林则徐,必然能够把烟销得更加干净、更加痛快!
痛快自然痛快,代价呢?可怜只有一个林则徐,只在国门内销了一回烟,便因此燃起了战火,天朝立时由云端直坠入泥淖,任人无情地践踏!
然而,那时若是用了许言,果真会像郭嵩焘设想的那样,有可能避免这场战争吗?
这也只是个一厢情愿的假设。
当世界发展到资本主义时代,精力旺盛满地球发泄的大英帝国,绝不允许中国这么大的市场高高空悬在天上。就算日不落帝国有朝一日夕阳西下,新起的强国,也一样要把中国扯下来,狠狠从中国的口袋里压榨银子。
商人能走多远,就希望把买卖做到多远。当终年在波涛里飘泊的冒险家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踏上这个被马可波罗形容为遍地黄金的国度时,他们的激动可想而知——感谢上帝,居然为我们留下了这么一个广阔无边的发财宝地!听听他们打得震天响的如意算盘吧:
“如果四亿中国人的衬衫下摆都加长一英寸,我们的工厂能忙上几十年!”
“如果中国人每人用一顶睡帽,英格兰的工厂就来不及生产了……”
更有人乐观地估计,只要一部分中国人学会用刀叉吃饭,那么他将赚……
还有人认为中国再独特,音乐总无界限吧,于是天真地不远万里运去几百架钢琴……
我没找到有关的记录,以记载究竟有多少在生意场上滚打多年的西方商人在大清冷漠的国门前碰得头破血流,但我怀疑由此破产自杀也应该很正常,因为长袍大褂留辫子的中国人似乎什么也不需要——刀叉睡帽钢琴什么的统统都是废物:我们有自己舒适的土布、灵活简便的筷子,更有古韵悠扬的筝笛琵琶。
倒是遥远的西方,越来越离不开这片古老土地上出产的叫“茶”的神奇叶子、还有那早已如雷贯耳的丝绸。于是尴尬的局面出现了:这些万里迢迢抛家别子赶上门来的商人,居然是巴巴地给大清帝国送银子来了!
1792年到1807年间,英国从中国进口货值达2700多万镑,而输入中国却只有1600多万镑。英国的国库觉得有些空荡荡了,不能老做亏本生意啊。
扭转这局面的也是一种植物:罂粟。西洋商人终于找到了中国人最需要的东西:快乐。没错,是快乐。中国最缺少的就是快乐。尤其是在社会底层挣命的百姓,廉价的鸦片是他们所能消费的唯一快乐。昏暗的油灯下,用长长的竹管深吸一口,满室云雾顿时带着人间的苦力登上了极乐的天堂。当然,鸦片不仅仅能够忘忧,也一样能为整日无聊透顶的士大夫营造美妙的仙境。
毕竟,与那些蒸蒸日上的新兴帝国相比,老迈的中国太缺少安慰和刺激了。难道还不厌倦吗: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一轮轮的循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天的重复;读不出头的经史子集,亲近不了的仁义道德,一辈辈改变不了的绝望!
于是这些貌不惊人的黑土,渐渐发挥出了可怕的威力:据估计,仅1800年到1838年,中国在鸦片走私上被掠走的银元便有三到四亿之巨!而鸦片贸易收入,一度占了英国整个财政预算的十分之一。
英国已经越来越依赖这项来自东方的黑色财富,难以想象,有朝一日中国如果断绝了这条源源输送黑色血液的粗大毒脉,将会给英国带来多大的困难。
酒足饭饱腰包丰盈,才会有彬彬有礼的绅士;饿极的汉子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我们的祖先有句老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对于靠商业为生的国家,你有这么多的财富,不与我做生意,不让我发财,便是罪过!有罪,便得惩罚!
英国人底气十足,还因为他们早发现了所谓的天朝不过是只纸糊的巨大狮子。1794年,当肩负与中华帝国商谈互派使节、平等贸易的使命,却被不由分说插上“朝贡”大旗的马戛尔尼黯然回国时,在日记里写到:“中国军队似乎未必可用”;他的后任,驻华贸易首席监督律劳卑勋爵,在被清政府驱逐后致信外交大臣巴麦尊:“三四艘快速帆船和双桅船,加上一些可靠的英国士兵,就可以取胜,容易程度甚至超过了对西印度洋群岛中一个无名小岛的占领”;一位传教士说:“英国一艘护卫舰就可以击溃中国海军的一千艘兵船”;更有人讥笑,与其说中国的枪炮是武器,更不如说是“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