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季文担心李臻会被秋羽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同时,就在那套漂亮的四合院里,就在和作为日常起居的loft隔着院子相对的工作室里,这个被担心会玩弄单纯男青年的男人,正在跟自己的工作较劲。
他做不下去。
原本就不是真心爱这门活计,他只是“会”,至多可以说擅长,秋羽白可以这样保证:他只有自己住的这套院子,是不厌其烦精心设计过的,而对于其它人的家也好,店也罢,他都没有投入过足够多的热情。
他讨厌工作。
其实要说起来,谁会真的永远喜欢一份工作呢?真正能毕生以同一种强度去热爱自己事业的人,能有几个呢?说白了,还不都是为了糊口。
或许,秋羽白并不需要工作,他家里有钱,这些钱里有他的一部分,这一部分很大很大,很多很多,他是能什么都不做就整天吃喝玩乐当他的大少爷的。
可是他办不到那样。他莫名地可以清醒意识到,人是需要有得忙,有得烦的,否则,就真的会丧失最后的生命力,会变成行尸走肉,就在最初的自由与闲散过去后一点点走向消亡,从精神,到肉体,尽数消亡。
于是,秋羽白就这样一边按月进账收着他的股份,一边按工记账收着他的设计费。可能他确实是个天才,因为就算是他硬着头皮勉强做出来的那些连他自己都看不上眼的设计,总是能得到客户的喜爱乃至吹捧。
当然了,或许有一定程度上,是客户被他这个人迷住了。
他是真的收到过“甲方爸爸”的各种暗示乃至明示的,有的同样是圈内人的对他眉来眼去,有的直女富婆看不出他是圈内人干脆直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开个房,过个夜。
后者可以不提,秋羽白一笑了之,前者,他看人下菜碟儿,有的同样一笑了之,有的,就真的一个眼神便滚上床去。
这算是工作收入的附加值了吧,也好,全当回扣。被抱着,被热情包裹住的时候,秋羽白那么想。
但热情终究会有冷却的那一刻,和并不喜欢的人上床,床冷了,心也就冷了,又或许压根就未曾热过。
肉欲,永远只能停留在表面,没有情感基础的欲望本身就是一种动物本能,燃烧起来时越热烈,熄灭后就越空虚。
秋羽白一次又一次体会着那种空虚,直到不堪重负。
“生命不可承受之空”吗这算?
有心情笑话自己时,他那么想过。
而现在,他对着面前的图纸,偶尔发几秒钟的呆,偶尔想想自己身上发生的种种,脑子有点乱,心有点烦,乱着,烦着,有那么一张年轻的脸,就突然恍惚浮现在视线里。
李臻。
这家伙,是这段时间,唯一能给他的生活带来乐趣的人。这家伙有点儿傻,有点儿愣,有点儿不知好歹的热情,但终究可以让他快乐,就算他不想承认。
快乐,会让人觉得安全,又或许其实李臻先带给他的是安全感?这么一想就又有点想要生气了,一个奔四的大男人,需要一个二十五六的小屁孩带来安全感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
“哈哈。”给了自己一声冷笑,秋羽白干不下去了。他把图纸就那么摊在异常宽大的美工桌上,扔下绘图笔,走到一旁的单人沙发前,准备坐下来稍事休息,缓缓神,醒醒脑,然后去泡个澡,早点去床上躺着。
至于是直接睡了,还是先看个什么小片儿,默默撸一把再睡,那就依心情而定吧。
他是那么想的来着,可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坐下时,扔在桌角的手机就突然震动起来。皱了皱眉头,他伸手抓过,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人,所有已经开始准备营造起来的慵懒氛围,就瞬间成了泡沫。
那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江湖骗子】
其实早上的时候,那个号码对应的姓名还是【李臻臻】,这是那家伙硬要他输入到自己手机里去的,但这个李臻臻前脚刚走,后脚就被秋羽白改成了江湖骗子。
一个振振有词说自己精通拥抱疗法的江湖骗子。
该杀。
只是,看着那几个字,就忍不住笑出声来的,也是他这个叫人家江湖骗子的人。
“喂?”又让手机震动了好几下,他才终于接听了电话。
【您好,请问是秋羽白秋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竟然有点官方客服一般的询问。
秋羽白愣了一下,然后在听见对方忍不住的浅笑声时来了气。
“这么晚了要干嘛?!”
【‘查房’啊,看看患者好好吃东西了没有,有没有偷着抽烟喝酒神马的,提醒提醒别熬夜……】
“也就是骚扰了?”
【你瞅你说的。】听筒那边并没有生气,只是嘿嘿了两声,然后略作停顿,才接着开口,这次,声音变得有几分令人意外的温柔,【……哎,我手头的事儿忙完了,明天也比较闲,你要是不介意……我想去找你。】
“找我干嘛。”心里突然扑腾起来,秋羽白保持着一贯的臭态度问。
【不干嘛,想跟你聊聊天,陪你待会儿。】
“我不需要陪。”
【好的我一会儿就到。】
“你!……喂?喂??”
简直莫名其妙!!!
最开始,秋羽白这么骂。
但十秒钟之后,他就不太想了,又半分钟之后,他陷入了思索,并最终一语不发,离开工作室,回到主屋,上了楼,从自己衣柜里,挑选着想要换上的衣服。
李臻这家伙,有毒。否定了自己原因的秋羽白这么认为。
然而,当他换好衣服,整理好头发,一边告诉自己只是为了更体面地见人才这么做的,一边下到一层,坐在沙发里开始想着见面后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要不要讽刺那小子几句时,手机突然就再度震了起来。
本以为会是“江湖骗子”又一次来电,秋羽白看向屏幕,但令他绝对以外的是,那里出现闪烁的,是另外一个人名。
——吕季文。
秋羽白并未想到过,有那么一天,吕季文会重新主动找到他。而且,是以这样的目的和这样的方式。
那个当年选择离开的男人,那个爱过他,真心对待过他的男人,最终杀回来,是出于家人之间的保护意识,而且接通电话之后第一句话,便是:“是我,吕季文。”然后,就是紧跟着的警告:“这么说也许有点突然,但……你最近认识的李臻是我表弟,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跟他搅到一起,我只希望你别伤害他。就是这样。”
秋羽白听着,想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从纠结,到怨愤,最终,胸膛起伏着,嘴角扬起来,发出一声冷到极致,也悲惨到极致的笑。
“无巧不成书啊,真是……李臻是你亲戚哈,那倒是可以解释一切了。我能看出来他对我有意思,就跟当年你对我有意思一样,你们兄弟俩,都想穿同一双鞋,足见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过我得纠正你,不是我跟他搅到一起,是他非要跟我搅到一起,至于我会不会伤害他……看情况吧,我要是高兴了,兴许这‘鞋’就让他穿穿,我要是不高兴了,想怎么伤害他,都是我的自由,你有本事,让他断了对我的念想,就跟你当年那么有出息到一走了之一样!”
任何言语,一旦是在气头上说的,也就没了公允性可讲。
不管是对于哪一方。不管是家人的保护欲作祟,还是被戳了脊梁打了嘴巴一样的应激反应使然,电话两头的两个人,脸色都足够难看。
吕季文带着成见的敲打,成功地让秋羽白发了脾气。但他发起脾气来,是不会暴怒叫嚷的,他根本不是会叫嚷的那类人。他会把心里的情绪都转化成阴损刻薄,用尖酸的字眼表达给对方,极尽万箭穿心之能,然后在对方也跟着愈加情绪化时以最快速度甩手离去,丢下一个烂摊子不予解决。
对于秋羽白而言,“好好谈谈”这种事,是不存在的。
他在问题发生之后想的往往不是解决,是逃避。他就像不肯面对飞来横祸的鸵鸟,直接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一切都不存在。
可即便如此,一切,都还是存在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沙子里的世界,黑暗而温暖,但外面的世界,才是真实的。就好像再怎么逃避,再怎么尖酸刻薄之后迅速挂断电话,坏情绪也不会就此消失,该来的也都会来,就比如李臻。
只是,在沉默中放那小子进了院子之后,秋羽白并没有顺理成章再放他进屋。就在忠犬一样欢欣鼓舞跟在后头的家伙一只脚刚抬起来准备迈门槛时,走在前头的男人突然停住了步子。他回过头,看着李臻,看了两三秒钟,看得人莫名其妙起来,才终于开口问。
“你喜欢我吗?”
问题确实是有点简单粗暴了,让直接一如李臻者,也都愣了一会儿。不过,当他意识到对方没有在开玩笑时,回答,也就来得自然而然。
“你看出来啦。”李臻傻笑了两声,继而点了点头,“行吧,我承认。我是。”
“是什么?”
“是喜欢你啊。”
“那你喜欢我什么?”
“……这你让我怎么说呢。”站在那儿的年轻男人,两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穿着帆布鞋的脚跟原地踮了踮,指头抽出来后,拽了一下略微有点皱褶的大红色T恤衫衣襟,脸上多少有几分局促,脑子里则在紧锣密鼓地措辞,“应该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吧……特别让我想照顾。”
“就只有这样?”秋羽白差点冷笑出声,“你当我纯粹是你的病人?”
“不不不,肯定不是呗。嗯……这么说吧,我是想好好疼你。”好像总算找到了言语的出口,李臻脸上多了点平日里大条的自信。
“为什么?”
“你本来就可人疼啊。”
“因为我不会照顾我自己?不是……你等等,我脾气很差你该看得出来吧?啊?”
“是,看得出来,巨差无比。”
“……那还有什么可人疼的?!”让那坦诚的一个点头弄得都有点生气了,秋羽白扶着门框的手攥了拳头,简直想要随时揍过去。
“你别急啊你瞅瞅你急啥,话题起得这么突然,还不让我进屋,那我能不慌么。”多少也有些焦虑,李臻感受着两人间气氛的短暂凝固,听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美剧的动静,嗅着空气里周遭人家弥散的饭菜香,在极短时间内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做了个深深的深呼吸。
然后,他开了口。
他说,首先,我不是因为觉得你颜值高喜欢你的,虽然你确实颜值够高。准确来讲,你的颜值方向跟我喜欢的不算同一个类型,我日常更偏向于那种可爱的美少年。所以你可以放心我对你的喜欢,不是看脸党的那种。
其次呢,我也不是因为你性格特殊才喜欢你的,你的性格有点太特殊了,不承认自己怕孤单,不承认自己喜欢有人陪,拿不在乎当挡箭牌,老装着一脸冷冷的表情,明明很高兴吧,就是不表达。真让我说实话,你这样的个性一般情况下都没人敢喜欢。可我不是受虐狂,我喜欢的不是这样儿的你,我觉得我隐隐约约能看见你本来应该是啥样儿,我想喜欢那个本来的你。
最后呢,其实我自己也有顾虑,毕竟咱俩差一轮,不是嫌你岁数大的意思哈,就是觉得,这个差距会让咱俩多少有点代沟,所以以后需要沟通的地方肯定特别多,我这人你知道,脸皮比较厚实,可你不一样,你是什么都不说的那种,不不,得说你是不敢直接说真实想法唯恐丧失安全感的那类人,可我觉得只要慢慢来,也不至于一直都连话也说不开。所以……
所以?所以什么所以,够了。
最后这句话,是秋羽白的想法。他没说出口,就像李臻讲的,他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同时更不喜欢真实的自己被看穿说出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个都没怎么深度交流过的大学生,会如此懂他,莫非八字相合这种事真的存在?还是说他俩其实是八字相冲,这个人是他命里注定的克星?是老天为了让他连假装都不能,让他最后的一层虚构的安全感消失殆尽才派来的刽子手级别的天敌?
脸上的表情百味杂陈,心里的情绪涌动翻滚,到最后,秋羽白能做的,就只有暂且避开对方的眼神,那格外泰然,或许多多少少带着点紧张的眼神,把目光放在那件大红的T恤衫胸前有点傻傻的巨大的白色“YES”上,调整了几次自己的呼吸节奏,才垂下睫毛,无力地叹息过之后,告诉对方:
“李臻,你有个表哥对吧,你表哥,叫吕季文,对吧?他刚打过电话来了,说如果我不是真心,就别接近你,或者说别让你接近我。”
到此为止,总是满脸傻傻的却也算是帅帅的笑容的男人,愣住了,第一次,从眼里流露出几分不解和慌张。
“我认识吕季文,好多年前他对我好过,我没在乎,现在我后悔了,我去找过他,可他懒得搭理我了。世界真小哈?人跟人老是躲不开,老是必须往一块儿凑……”说到一半,悲凉的感觉就愈加浓烈了,原本攥着拳头的手有点发抖,脚踝也在快要抽筋一样的紧张到极致的边沿,秋羽白低头苦笑了几声,再次抬头时,话说得比刚才还要更容易让人心里压抑,“李臻,我这人,也就这样儿了,我改不了,我可能永远都改不了我这个脾气,咱俩差一轮,这也改不了,我眼看就奔四,你连说自己奔三都勉勉强强。可……你要是愿意,今儿就留下,就当这辈子就这么一回,你想让我干什么,我都答应。然后,你要怎么恨我怎么骂我都行,只要你天一亮就给我滚,再也别来,再也别跟我联系,你……”
“你先等等。”突然就打断了对方一股脑往外倒的言辞,李臻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继而拉着那在颤抖的腕子,让秋羽白不再撑着门框挡路,他轻轻推着他往屋里退了几步,自己也跟进屋,随后反手关上了房门。
“让我滚,目前来说是不可能的。”难得地从一个那么年轻的男人眼里流露出凶悍的霸道劲儿来,李臻丝毫不加掩饰盯着对方看,再开口时,坚决劲儿让声调都显得更低沉更有杀伤力了几分,“你跟我哥怎么样,反正都是过去了,对吧。我确实是喜欢你,你也确实知道了,对吧?那你要是也对我有意思,哪怕就是那么一丁丁点儿的意思,你点个头,你点个头,天大的麻烦,老子不怕。这么跟你说吧,我李臻,但凡确认自己喜欢上了,就没打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