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鱼过河泣,何时悔复及。
作书与鲂黩,相教慎出入。
――汉乐府歌辞
中平五年(188),盖勋在回答天子的问话时,话刚出口,便觉大悔。因为他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此人便是小黄门蹇硕。天子回头对蹇硕说:“你说,是这样吗?”
蹇硕是个很有力气的中官,但资格却比张让、赵忠之辈浅得多,可近来天子倒是相当看重他。他听到问话,一时不知所云,面呈惧色。
天子看了觉得好笑,便挥了挥手,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他一生都在观看中官与士大夫的角斗戏,现在边将又与中官们过不去,实在是烦恼无边。像这样简短的谈话,他也感到相当的吃力。不仅国事如此,家事也一样令人苦恼,出身于屠夫家中的皇后越来越不像话,在宫里飞扬跋扈,老是和自己的母亲永乐太后顶顶撞撞,恶语相加。婆媳关系又扩大到干预政事上来,拜了何皇后的同父异母的哥哥何进为大将军,又要拜她的同母异父的哥哥何苗为车骑将军。这下子太后又闹了起来,可她没有哥哥了,她的哥哥执金吾董宠被中官不明不白地干掉了,只得拜她的娘家侄子、五官中郎将董重为票骑将军,搞了个平衡。
想到这些事,天子心乱如麻,便令步辇幸南宫玉堂。
天子近年对建筑学的兴趣越发浓厚。玉堂,是他与钩盾令宋典合作的一项古建筑修复工程。在此同时,他又与掖廷令毕岚合作,在南宫东门搞了四个铜塑仙人,在玉堂中铸了四口铜钟。接着,他又迷上了给排水工程。他将几条输水管道铺设在洛阳城南至南宫之间,利用地势,使得水流进入宫内。他的水龙头相当考究,一个做成神兽天禄的模样,一个做成月中蟾蜍的模样。不过天子是个相当仁义的人,他在用上自来水的时候,并没有忘记洛阳城的广大居民们。于是他又与宫中的能工巧匠设计了两种抽水工具,一是翻车,即千年之后尚未绝迹的农业灌溉水车;一是渴乌,即一种曲形汲筒,可用活塞抽吸引水。这两样东西放在洛阳城南的平门桥西,抽出的洛水从喷口中射出,像春雨一样,洒在贯穿洛阳城的南北主干道上。工巧之士对天子的这几项工程赞不绝口,小民百姓刚看到人工降雨的场景时,也欢呼万岁,只有财政大臣叫苦不迭。
当然,天子也不是完全忘情于其中而不问国事的君主,他知道自己的这些行为都会受到臣下的批评,甚至会被不讲情面的史臣写进帝国的史册。可你们这些臣下们可曾为我想想,国事日益衰敝,你们无甚好的对策,还成天在朝堂上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总不能让寡人成天价陪着你们玩这种枯燥无味的把戏?更何况,天子总是觉得浑身无力,他朦朦胧胧之中有些预感,自己的寿命可能会和叔父孝桓皇帝差不多,因而天子更在抓紧时间,去享受那些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面对目前的国家形势,天子批准了两大措施。
第一是改州刺史为州牧。这个建议来自帝国的宗室成员、太常刘焉。大汉自孝武皇帝起设立刺史部十三州,每州设刺史一人,每个州部下辖若干郡县。但有一点必须明白,即州部不是行政区域,帝国的地方行政是郡县两级。那么,州部是什么呢?州部是帝国的地方监察机构。在中央,军政大权由丞相、三公、太尉等掌管,而对中央官吏的监察,则由御史大夫掌管。监察功能延伸到地方,就是刺史了,这是大汉对今后千秋万代树立的一项典范制度。孝武皇帝初立刺史时,故意将刺史的秩位搞得比他的监察对象――郡守低一百四十石,因为嫉妒心理会促使刺史们穷凶极恶地整倒比他大的官僚。可是后来,刺史的权力越来越大,朝廷也只好将其秩位增加至二千石。事实上,至本朝,刺史已经成了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只是没有名分罢了。
刘焉干脆让刺史名副其实。他对天子说:“目前四方兵寇不止,地方上由于刺史的名分和威重都不足以征调粮食兵马加以镇压,而且朝廷的刺史们大都不称职,贪暴扰民,以致天下离叛。宜改置牧伯,选拔有清名的重臣居此大任。”他说的话得到公卿们的赞同。事实上,平定黄巾以及羌乱的事实,已经告诉大汉的君臣,帝国中央已无力控制局面,形势比较好的地方,都依仗着地方长官个人的威望和势力。
不过,刘焉的建议并非从大汉的利益考虑,而是有他自己的小算盘。他觉得大汉的死期快到了,一家人的性命寄在洛阳城中,迟早要遭祸殃。事后,他去朝中活动,要求委派自己做交趾牧。那是帝国最南端的半开化地区,没有人肯去但却是个避祸的好去处。在没有得到答复之前,他遇上了那个在洛阳城里逢人便说京师当有大兵、两宫流血的望气者。
此人名叫董扶,是个卜师和谶纬专家,他的家乡益州处在四川盆地之中,不仅雾气很重、难见天日,而且迷信流行、神学昌盛,还诞生了中国的本土宗教,直到一千八百多年之后,这里的工商管理部门竟然仍给卜师们创办的预测公司颁发营业执照。和预测大师们往往首先受到无知粗鲁的武将们的知遇一样,董扶的伶牙俐口博得了大将军何进的称赞,并授予侍中这样的高级顾问职务。但这种人,对神灵的兴趣远逊于对阴谋和权力的兴趣,他神秘兮兮地将一个天机泄露给刘焉:
“京师将乱,益州分野有天子气。”
一句话把个胆小的刘焉说得有几分野心了,他又去活动,要求做益州牧。恰巧益州刺史嘤俭在任上横征暴敛,加之并州刺史张懿、凉州刺史耿鄙皆被叛乱的羌胡击杀,朝议许可。同时任命宗室成员刘虞为幽州牧,太仆黄琬为豫州牧。
董扶随刘焉上任,拜蜀郡西部属国都尉、太仓令。一做了官,他就把老本行抛到了九霄云外。
州牧可以行使地方的军政大权,因此,他如果还愿意忠于大汉,则为汉臣;否则,就成了割据一方的军阀。事实上,不到几年工夫,大汉的州牧都成了军阀;不想当军阀的州牧,也被想当军阀的州牧打垮了。后来,当了军阀的州牧们又想当皇帝,可皇帝只能有一个,于是,只得相互开战。最后剩下一两个,谁也吃不动谁了,就各自在占领的地盘上做了皇帝。这样一折腾,秦汉以来四百多年的大一统,中断了将近四百年。
第二大措施,加强帝国中央军队的建设。这一点,天子自从黄巾之乱就开始留意了。中平五年八月,天子组建了一支西园军,下设八个校尉。天子命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议郎赵融为助军左校尉,议郎冯芳为助军右校尉,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谏议大夫淳于琼为右校尉。西园军的指挥权,归上军校尉所有,即连帝国最高军事统帅大将军,也归上军校尉统领,因为天子总是觉得中官可靠,这个魁梧有力、计谋又多的小黄门更是可靠。可天子又相当糊涂,给蹇硕配备的下属尽是些士大夫、士族子弟,这些人都有自己的打算,手上有了兵岂不更好?蹇硕是天子的一条狗,可天子却让他和一群狼在一起。
天子的两大措施,对大汉帝国来说,皆是送终之举,前者开启了地方割据;后者,开启了宫廷政变。
这年十月,奏报青州和徐州又闹起了黄巾,来势很大,一时无法对付。这时天子听到了京师当有大兵、两宫流血的谣言。天子要振作精神,压压邪气,他打算搞一个规模相当大的阅兵式。
参加阅兵的军队有京师的禁卫军、西园军和地方选送的军队,计步骑十万。天子让人在洛阳西北的上西门外平乐观筑了个大坛,上建十二重华盖,盖高十丈。大坛的东北又筑一小坛,上建九重华盖,盖高九丈。命参加检阅的军队日日加紧操练。十月十五甲子日,阅兵式开始。天子立于大坛上十二重华盖之下,大将军何进立于小坛九重华盖之下。天子在鸦雀无声的将士面前亲自穿上甲胄,给战马挂上甲片。赞礼官高声喊道:“吾皇万岁,亲临戎阵,称为‘无上将军’!”接着,无上将军由大将军陪同,巡视军阵,将士们山呼万岁,喊声震天。天子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血色,像喝醉了酒似的。回到坛下,天子将一柄宝剑授予大将军。
然后,各军兵种开始表演战术技巧,变换行阵。这时,陪同天子观看表演的将领之中,有讨虏校尉盖勋。天子探下身子问他:“寡人像这样演练行阵,爱卿看了有何感想?”
“臣闻先王炫耀道德而不展示兵马,现在盗寇皆在边远地区,而陛下却在京师阅兵,还不足以昭示陛下的威严与果毅,最多算得上是穷兵黩武罢了!”
盖勋穿着甲胄,按礼不用下跪,站在天子面前说了这番硬梆梆的话。他知道,天子骨子里面,是把这次阅兵当成大型游戏来玩的,大汉的威风早已扫尽,阅兵又能挽回几何?钱倒是花了不少。
谁知,天子的回话也让盖校尉吃惊不小:“说得好啊!寡人恨见君晚,朝中群臣,当初皆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阅兵完毕,盖勋见到袁绍,悄悄地说:“本初(袁绍字),天子甚聪明,一点也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只是为左右群小所蒙蔽罢了!”
盖勋还是错估了天子,天子说这种话,其实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积重难返,大限快至,说几句糊涂了一世却聪明一时的漂亮话,虽说可嘉,却于世无补了。
袁绍听了也很高兴,他让盖勋这些天来自己家中叙谈叙谈。盖勋心照不宣,他知道,袁绍要和他谈的事,就是整整二十年前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谈的事情。等到了袁绍府上,盖勋才发现,西园军的八个校尉,除了上军校尉,其余皆在座中,主持会议的正是现任大将军何进。
同样和二十年前一样,中官们也不蒙在鼓里,他们更知道天子目前的身体状况,加紧了一切防备工作。上军校尉蹇硕采取的第一个措施,就是将盖勋外放到长安担任京兆尹。然后,他又劝天子派遣何进西击韩遂。
天子诏可。大将军也有对策,他面奏天子,说精锐皆在青、徐二州击讨黄巾,须先遣袁绍东去二州,调还一些兵马才能西进。天子又诏可。
袁绍这一去,天子就没有见他回来过。
蹇硕忘了一条,中官集团现在的对手,不再是纯粹的士大夫。这些少壮派家中有势力,手上有重兵,心怀异志,都是乱世英雄。他们只以利害行事,不会像陈太傅那样,满口春秋大义、道德文章。大将军何进,也非窦武可比。窦武是个标准的贵族,总是相信朝廷的章法,而这个大将军是个卖肉的小刀手,什么都干得出来。
中平六年(189)四月,京师发生了一次持续时间相当长的日蚀。照例,将太尉马日?免了,诏拜幽州牧刘虞为太尉。可是,这次因日蚀而罢免三公之一的举措,并没有消除人们心理上的阴影。京师的谣言像大雾一样,笼罩不散。
宫中的气氛比民间还要紧张,因为天子的病越来越重。大臣们看看不行,请天子速立太子。
本来,本朝储君的选定应该毫无麻烦。天子一共两个儿子,当然他的命中可能不止,因为近年来,天子的嫔妃们经过宠幸之后,怀孕的不少。可这些皇家骨血生下后数月即亡,或者尚未出生,就和母亲一道死于非命。这事,只有何皇后清楚。何皇后之子刘辩,今年十四岁,既是长子,又是嫡出,是理所当然的太子。次子刘协,王美人所生,今年九岁。但问题是,天子不喜欢嫡长子,他嫌刘辩轻佻无威仪。天子的评价过于苛刻,十四岁的小孩子,加之从小养成的优越感,可能过于任性胡闹,还谈不上威仪风度。不过,相比之下,刘协作为弟弟,在谈吐行为等方面,确实比哥哥成熟许多。刚生下来的时候,天子就说他长得像自己。其实他仅是相貌与父亲接近,性情却不相同,因为他的养护人、祖母董太后毕竟是王妃出身,来自民间有身分的人家,而哥哥却是由出自屠户的何皇后带大的。
天子就是不下诏立太子,这可急坏了何皇后。
一天,天子在病榻上把上军校尉蹇硕叫到跟前,又将立在帐后的刘协叫出来,让他对蹇校尉作个揖。天子说:“爱卿,皇子就托付给你了!”
蹇硕跪下,连连叩头,涕泣不止。
四月丙辰日,南宫九龙门内的嘉德殿传来了哀乐,天子驾崩。
大行皇帝年仅三十四岁。他是一个不称职的天子,因为他耽于享乐,宠幸中官,昧于朝政。其实天子虽然糊涂,可有一点最清楚:就是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在这十几年中再掌国政,也只有无可奈何的下场。命运既然安排自己来做大汉的末代天子,本来就要求一个不称职的天子,自己的一生倒是不辱使命。他比叔父孝桓皇帝强的地方是,他为大汉留下了最后的天子,好歹在名义上,又将大汉的国祚延续了三十一年。他比叔父不幸的地方是,此时大汉再没有什么战功捷报可以作为他死后的荣耀了,他的谥号“灵”,比孝桓皇帝差了一大截。“灵”,是放任本性、不见贤思齐、没有政绩的代称。
天子驾崩后,大将军何进接到妹妹、现在应该称为何太后的诏书,命他即刻进宫议事。大将军刚走到嘉德殿的阶下,上军校尉的司马、自己的老朋友潘隐就迎了出来。潘隐一边大声喊道:“恭迎大将军!大将军驾到!”一边对大将军直挤眼睛。
大将军先是一愣,然后环顾空旷森然的宫院,觉得嘉德殿的大屋顶一下子向自己压来。大将军恍然大悟,立即转身向外跑去。潘隐装着不解,跟在后面叫:“大将军何故返回?”
蹇硕急忙出来,拔出佩剑,命人关闭各重宫门,可他的命令传得没有大将军的腿快。
大将军出宫即上马,上马即驰至西园军中,他让袁绍、曹操把手下的军士们带至百郡邸驻扎,自己又去五校营,把禁军也带至这里。百郡邸,是帝国各地方政府的驻京办事处。
第二天,大将军又接到入宫议事的诏旨,他推辞说身患大病。
公卿朝臣们叫嚷着立新君,蹇硕也知道立嫡长子是不可违背的法度,他原打算杀了大将军之后,立刘协为帝,可现在不行了。
第三天,四月戊午日,刘辩即皇帝位。何太后临朝听政,赦天下,改元光熹。封皇弟刘协为勃海王。以后将军、袁绍的叔父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参录尚书事,共主朝政。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大将军的府邸彻夜灯火,人进人出。这次会议是一次扩大会议,除了原先的骨干分子之外,袁绍带来了二十多位江湖豪杰和党人名士。其中有:何锸,党人兼江湖豪杰。荀攸,字公达,颖川名士,荀爽的侄孙,其叔父荀?,字文若,也是名士,一向为何锸所赏识。郑泰,字公业,河南开封名士,经学和高官世家,他知道天下将乱,所以政府举他为孝廉时,坚决不去。家中有良田四百顷,可钱却不够用,都被他拿来结交豪杰名士了。王允,孝灵皇帝驾崩之际,他从流亡地跑到京师奔丧嚎哭。此外还有一人,此人是袁绍的同父异母弟弟、帝国虎贲中郎将袁术(字公路)。
袁术和袁绍在名分上却是堂兄弟,因为袁绍虽是长子,但是庶出。故而他们的父亲司空袁逢便将袁绍过继给了二哥、左中郎将袁成,成了袁成的嫡长子。这兄弟两个都有豪侠之气,好养宾客,是京师出了名的贵公子。不过因为嫡庶的关系,袁术有些瞧不起袁绍,但袁绍的名气比他更大。有一次大长秋赵忠都注意了袁绍,那是因为袁绍母丧之后,闭门隐居,不应朝廷征辟。大长秋说:“袁本初这样做,是故意抬高自己的身价。他不应朝廷的召命,却在家中收养亡命之徒,不知此儿想干什么?”叔父袁隗听了,回来便对袁绍骂道:“你迟早要毁了袁家!”
没几天,大将军任命何锸为北军中候,荀攸为黄门侍郎,郑泰为尚书,王允为从事中郎。
上军校尉蹇硕写了一封信给大长秋赵忠和中常侍宋典,要求他们鼓动皇后下诏由自己掌握禁军,并关闭北宫的台省办公机构,诛杀大将军和他的兄弟何苗及其党羽。赵忠、宋典等接到书信,立即召集中官骨干们商议,他们同意了上军校尉的意见。
有一个人不同意,他就是当年去民间选妃子时,受了何进的贿赂,将何太后这个低贱人家的女儿送进宫中的中常侍郭进。他把上军校尉的书信拿给大将军看了。
新帝即位的第十三天,几个黄门剑士劫持了上军校尉,就地诛杀。同时,大将军快马驰至西园,向上军校尉的部下出示了蹇硕的人头,上军也被接管了。
宫里的中官们乱成一团。他们知道,只要一出宫门,大将军就会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于是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大将军的对手董太后和票骑将军董重身上。老太后得了中官的钱财,本来就积郁于心中的怒火一下子进发了出来。她跑到何太后房里,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现在气焰嚣张,不就仗着你的哥哥吗?我一道诏书,敕票骑将军断了何进的头,易如反掌!”
何太后听了,冷笑了一声,未作反驳。老太后走了,何太后让人去大将军府报信。
五月,大将军与三公共同上奏天子,说董太后派故中常侍夏恽在地方搜刮财物,悉入永乐宫中。并提出:按汉家故事,孝仁皇后作为藩王之后,不得留住京师,请下诏迁回本国居住。天子奏可。次日,大将军的兵马包围了票骑将军的府第,在交出了票骑将军的印绶之后,董重自杀。
六月的一天夜里,董太后暴崩,说法是忧怖而死。但京师民间的舆论却谴责起何氏兄妹。
六月十九辛酉日,葬孝灵皇帝于距京师西北二十里的文陵。大将军又称疾不至,他害怕中官们在葬礼上下手。
七月,新天子下诏,徙勃海王刘协为陈留王。勃海郡距京师太远,陈留接近京畿,这一改封,事实上是便于监控。当然,这又是大将军的主张。至于十四岁的天子,却和这个异母弟弟情同手足。
从内心里,何进还是有些惧怕中官。他和窦武不同,窦武是太自信,没把中官放在眼里,他身为贵胄,觉得用朝廷的法度就可以收拾中官。而何进来自民间,一向认为中官们相当厉害。如果不是贿赂中官选妹入宫,如果中官们也像对待董太后的哥哥执金吾董宠那样对待自己,不要说能否做到大将军,就是性命也不知在何处了。但是袁绍一直在给何进打气:
“从前窦武想诛杀中官反被他们加害,原因在于言语泄漏。五校营士生长于京师,皆畏惧中官,可窦氏反而依仗他们,可谓自取祸灭。当今将军兄弟二人都掌握着劲兵,部曲将士皆为天下豪俊,乐于效命,此天赞之时也。将军当下决心,为天下除害,垂名后世,不可失也!”
大将军上书何太后,要求将中官们全部免职,由中枢机构的郎官代行其职。可太后是个女人家,她回话说:“中官统领禁省,自古及今。此乃汉家故事,不可废除。况且先帝新弃天下,我怎能抛头露面,与士大夫共议朝政?”
何进又与袁绍商议,是否可以杀一些过于放纵的中官?袁绍说斩草不除根不行。
这时,中官们开始分化何氏家族。这一点是大将军始料未及的。他的后母舞阳君和她改嫁到何家时带来的弟弟何苗都喜欢钱,中官们就给他们钱。于是他们对太后说:“现在天下都在太后您的手中,大将军却一个劲地要杀中官,不就是想削弱太后的权力,而由他一人专政吗?”太后想想也在理。
诛杀中官的事情,就这样拖下来了。
袁绍更加着急,他知道大将军心存畏惧,故打算给大将军吃一颗定心丸。他对大将军说,不如让各地的豪杰猛将带兵进京,以清君侧为名,威胁太后。果然,大将军欣然赞同。
大将军召开会议,定夺此事。
他的主簿、广陵人陈琳(字孔璋)发言反对:“《易》曰:‘即鹿无虞’;谚有‘掩目捕雀’,微小之物尚不可欺而得之,何况国之大事,如何能以诈术行之?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这就像鼓洪炉以燎毛发一般。只要速发雷霆,行权立断,那么,天人顺之。可现在反而委释利器,征召外助。等到大兵聚会之时,则强者为雄,无法控制。这就犹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反为乱阶罢了!”
陈琳是当代大作家,出语也不凡。可大将军听不进去。
典军校尉曹操事后听说,哈哈大笑:“宦官这个东西,古今宜有。只有天子不当使之专权罢了。既然要治他们的罪过,也当诛杀元凶。这样的事情,让一个狱吏去办就行了,哪有纷纷召至外兵的必要?如果想把中官杀光,计划一定会泄露出去,我已经预见到大将军必败了!”
不过,此事使曹操记住了陈琳。
董卓的兵马驻扎在河东,帝国野战军的精华皆为西北军,屯驻西京扶风一带。董卓的部队是其中惟一的一支位于黄河东岸、距京师最近的。大将军打算从东西两地一起召集军队。他派出府掾王匡和骑都尉鲍信去他们的故乡兖州泰山招募军队,又召东郡太守桥瑁、武猛都尉丁原将兵进发京师。最后,大将军召董卓率军入京。
大将军的意见立刻遭到郑泰和卢植的反对,因为时下的董卓,实际上已是大汉的叛臣。
今年年初,孝灵皇帝未崩之时,朝廷征召董卓入朝为少府卿。他居然敢抗旨不赴,上疏说:“下臣军中有归降的义从羌胡兵将,他们都来对臣说:‘朝廷军饷不发,家中妻小冻饿不堪。’并且拉住臣的马车,不得通行。羌胡之人心肠憋恶,情态如狗,臣不能禁止,只得顺其情而行安慰之事。如事态有变,臣当上疏奏闻陛下。”
天子驾崩之后,朝中公卿即恐他有变故,诏拜他为并州牧,促其速速上任,将兵马交付皇甫嵩将军。董卓又一次暴露了野心,他的上疏中写道:“臣误蒙天恩,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既久。他们怀恋臣下对他们的养育之恩,愿为臣奋一旦之命。乞朝廷批准臣率众去并州,效力边陲。”
皇甫将军的侄子皇甫郦见状,马上去找叔父。
“天下兵柄,在大人和董卓手中。现在大人与董卓已结仇怨,势不两存。董卓不奉诏命,揣度京师形势,踌躇不进,心怀奸谋。此人平素凶戾无亲,将士不附。大人今为元帅,可杖国威而讨董卓,上显忠义,下除凶害,无所不成。”
皇甫将军摇了摇头:“董卓违命,虽已构成罪名,但我不得诏书,擅自讨伐,也要负担专诛之责。不如上报朝廷裁决吧!”
皇甫将军不是军阀,也不是野心家,他是个真正的军人,只能安天下,不能乱天下。
朝廷很快下诏,责让董卓,董卓干脆不予理睬,把军队开过黄河,观察动静。
大将军还是向董卓发出了命令。郑泰对荀攸说:“何公不值得辅佐!”弃官而走。
董卓读罢大将军的命令,大喜过望。本来想当叛臣,现在却从天上掉下一个正当的名分。他下令军士即时就道,在出发之前,向朝廷飞报了一封上书:“中常侍张让等,窃幸承宠,浊乱海内。臣闻扬汤止沸,莫若抽去薪柴,溃痈虽痛,胜于侵蚀肌体。从前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今臣辄鸣钟鼓以向洛阳,请收张让等以清奸秽。”
大将军把董卓的上书拿给太后看,太后脾气很大,女人家不晓军戎的厉害所在,就是不答应诛杀全部中官。车骑将军何苗提醒哥哥:“当初和大哥一道从南阳进京,俱以贫贱之人而赖中官得到富贵。国家的大事,谈何容易,一旦变故,覆水难收,请大哥哥深思。还是和中官们和好吧!”
何进听了,有些狐疑。这时部下报告董卓的西北军已开至渑池,距京师两百多里。大将军让谏议大夫种邵带诏去见董卓,让他暂且驻扎,听候调遣。
种邵,帝国度辽将军种?之孙,新任司空种拂之子,回报说董卓悍然不奉诏。
继而,西北军开至河南城内。大将军无奈,又让种邵带诏,前去慰劳军队,相机劝董卓退军。
种邵刚刚读毕诏书,董卓的几个将士就拔出刀剑顶住种大夫。种大夫大怒,将诏书举过头顶,大叫:“天子明诏在此,谁敢抗拒?”
兵士们吓了一跳,纷纷避让。种邵几步走到董卓跟前:“董将军既是奉诏前来,为何不愿奉诏退军?”
“种大夫息怒,在下即刻退军。”董卓只得将兵马退出至城西。种邵见西北军总算停止了前进,便回朝复命。
还是那个袁绍,惟恐天下不乱,又来提醒大将军:“目前已成交锋之势,对垒已成。将军又在等待什么?还不早作决断?事久则生变,您又要成为第二个窦武了啊!”
何进又倒向袁绍。他干脆让袁绍担任总指挥,命他为司隶校尉,假节,可专命令。命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接着,大将军又让洛阳的司法部门指控中官,让董卓继续进兵,并让他速派快马从驿道驰奏太后,声称将进兵平乐观。
何太后终于害怕了。她下了懿旨,辞退了所有的中官,命他们各自回宫外家中,只留了大将军的亲近在宫里办公。
第二天,大将军的府第外面跪满了中官们,他们叩头谢罪,请大将军从宽发落。袁绍见状大喜,示意大将军下手处决。可何进却对中官们说:“天下汹汹不安,正是由于诸君。董卓马上就到,诸君还不早早回乡避难?”
袁绍无奈,只得让人通知各地州郡,说大将军命地方长官收杀中官,逮捕其亲属。
一头白发的张让跑去见自家的儿媳、何太后的胞妹,跪下便叩头:“老臣得罪,你也得和我一道遣回故乡。惟累世受恩,今当远离宫殿,情怀恋恋,愿再能进宫伏侍皇太后和陛下一次,然后退就沟壑,死不恨矣!”
张家儿媳去找母亲和姐姐哭闹,于是诏中官可以回宫入值。
九月一日戊辰,大将军自上次嘉德殿逃命之后,第二次独自进入南宫面见太后。他也带了两个心腹将佐吴匡和张璋同来,到了宫门口,大将军让他俩按朝例在外等候。他对妹妹说,这样不行,必须将诸常侍杀了,告谢天下,大汉方可安宁。
大将军一进宫,张让就找到中常侍段?:“大将军一直声称有病,先帝驾崩,他不临丧,不送葬。现在突然入宫,意欲何为?难道窦氏之事又要发生了吗?”
“我先去太后窗下听个明白,张大人可速去召人。”段?说。
大将军谈完话,尚未走出南宫,一个小黄门叫住了他,说太后与天子请大将军留步,去嘉德殿说话。
大将军很高兴,妹妹终于回心转意了,让天子也到场,而且是去嘉德殿这样的正式议事朝堂,一定是要颁诏了。
刚进殿,大将军就发觉不妙,因为御座上没有天子和太后。回身一看,几十个中官手持刀剑拦住了去路。
张让站了出来:“大将军阁下,天下溃乱,也非全是我等的过错。当初先帝因太后杀了王美人而要废后,我等涕泣救解,又各出家财千万作为礼物,和悦天子之意。我等之所以如此,就是想日后依托阁下的门户啊!可你现在却要诛灭我等,岂不是太过分了吗!”
没等大将军有所辩解,气愤到极点的尚方监渠穆,拔剑猛刺,何进惨叫倒地。
不一会儿,正在尚书台值班的官吏们接到诏书:拜故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卿许相为河南尹。尚书台的官吏见这一人事安排相当突然,便对送诏的中官说:“请大将军出来共同议定!”
“可以!”说着,中官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掷向办公桌:“何进谋反,已伏诛矣!”
等了这许多长的时间仍不见大将军,吴匡和张璋显然焦急万分。这时,宫门紧闭,他俩知道事变,立即派人去大将军府报信,同时开始攻打南宫的大门。
不一会儿,虎贲中郎将袁术率兵赶到。袁术下令包围南宫,进而火烧南宫青琐门。青琐门,以门上有工艺精巧的青色雕镂而得名,大火一起,化为乌有。
张让、段?一边命中黄门卫士坚守南宫,一边去见太后,报称大将军率兵反叛,烧毁宫殿,攻打尚书台。也顾不上太后有什么反应,张常侍和段常侍命卫士簇拥着太后、天子以及陈留王,劫持一部分官吏,从南、北宫之间的复道向北宫奔去。
复道有两层,这伙人从上层阁道逃跑,跑了一半,段常侍从一扇窗户看见尚书卢植持戈站在下面。卢植也看见了他,用戈指着段常侍大喊:“尔等中官,竟敢劫持陛下和太后,快快下阁伏罪!”
段常侍情急之下,把何太后拖出来,从窗口猛推下去。卢尚书的手下忙接住了太后,可阁道上的人却跑了。
宫外,袁绍行使起了总指挥的权力。他让叔父、太傅袁隗矫诏召樊陵、许相入朝,两人一到,即被斩首。他和何苗带着一队人马刚到朱雀阙下,就遇上一群从宫中跑出的人。袁、何二人麾兵上前,竟捕得大长秋赵忠,就地诛杀。
吴匡见到何苗,他知道何苗与大将军不同心,恨其入骨,又怀疑何苗与中官共谋。于是他对部下说:“杀大将军的就是车骑将军,吏士们能为大将军报仇吗?”
吴匡是大将军的卫士长,他的部下和他一样,对大将军死心塌地。听了吴匡的话,都哭着喊道:“愿致死!”这时正好董卓的弟弟、奉车都尉董?带着西北军的先头部队赶到,吴匡便领着他们攻杀何苗,把他的尸体抛在御花园中。
晚上,袁绍命将北宫的大门封上,搜杀南、北两宫的中官。
从早至晚,大搜捕一直在进行着,两宫大乱。许多士兵不认识谁是中官,将官们说,见到不长胡子的就杀。
可是,并非不长胡子的就是中官。许多办公机构里的官吏不长胡子,有些在宫中干活的工匠也不长胡子,可大兵们不管,杀人杀得性起,恨不得见人就杀。于是许多不长胡子的正常人做了刀下冤鬼。有几个聪明的急中生智,赶忙脱下裤子,露出命根子,才保住性命。
九月三日庚午,张常侍和段常侍见无法支撑局势,便和几十个常侍及中黄门卫士,带着天子和陈留王打洛阳城东北的谷门步行出逃。他们翻过京师城北的北邙山,向黄河渡口方向奔走。袁绍的兵马只顾在城里搜杀,他根本就没有留意在此危急关头,必须首先保护天子。所以袁绍不知道他们的出走。
只有两个人,始终在寻找天子,他们是尚书卢植和河南尹王允。王允让自己的部下、河南郡中区的警备长官贡闵带兵跟随卢大人前去。
天黑的时候,他们在黄河岸边小平津渡口追上了天子一行。
卢尚书向天子跪行大礼之后,贡闵便上前对张、段两位常侍喝道:“今不速死,吾将杀灭尔等!”说完,他手起剑落,一个中官倒下了,就这样,他一连杀了四五个。
张让、段?等人吓得面无人色。最后,张让镇静了下来,这个老宦官颤巍巍地走到天子面前,叉手再拜,叩头不止。然后,他对天子说:“臣等就此辞别陛下了,望陛下自爱珍重!”
他们跳进了黄河。黑夜的暗流把他们带向深处。
张让最后的告辞,是值得玩味的,因为这句话说出了大汉帝国的天子和中官的关系。本朝自光武皇帝光复以来,共计十三帝。从第四位天子孝和皇帝起,凡是能于在位期间主持朝政的,无不出于中官的忠心扶持。近者如孝灵皇帝自不待言。远者如孝和皇帝,外戚窦氏立他为帝时,他才十岁。永元三年(91)正月,帝加元服之际;中常侍郑众经过周密策划,一举翦灭大将军窦宪的势力,孝和皇帝得以亲政十五年。孝殇皇帝为孝和皇帝少子,百日即位,两岁即亡。邓太后又立其十三岁的堂兄孝安皇帝。如果不是老太后于建光元年(121)去世的话,年寿仅三十二岁的天子,恐怕连最后五年的亲政的机会都捞不到。孝顺皇帝作为孝安皇帝的独生子和钦定的太子,却因为皇后阎氏的反对而被父亲废为济阴王,当孝安皇帝驾崩,阎太后的家族又想在皇室之中选择一个便于操纵的幼主时,中黄门孙程等人在一个黑夜割袍起誓,发动了崇德殿政变,迎立了十一岁的济阴王。孝顺皇帝亲政达十九年,年三十驾崩。此后,梁氏外戚拥立了孝冲、孝质两位相继夭折的幼童天子,于是他们又立了十五岁的孝桓皇帝,十二年后,孝桓皇帝才得以在厕所之中与小黄门唐衡、中常侍单超等人密谋,打倒了大将军梁冀。
一个偌大的帝国,君主不能没有权威。在大汉的君主废立被外戚们玩弄于掌中之际,士大夫们往往没有坚决拥戴皇权的信念,因为他们是官僚,在他们眼中,君主只是帝国的象征物,而庞大的帝国机器的运转,靠的是官僚行政机制。所以当外戚们玩弄幼主时,士大夫们总以为这是皇室的家事,因而以消极的态度处之。可是中官们一开始却有着义愤之心,中常侍郑众就是一个名声相当好的中官,他的同事蔡伦的名声也很好,在当时,这一点要比他发明了造纸术更为人所知。但这个集团的成员与外戚一样,都是不忠实于或者不知道忠实于帝国法律的人,他们拥护了君权,却不知道君权到底是什么,因而常常做出维护了君权却破坏了帝国正常行政的事情,故而也就从根本上破坏了君权。随着他们私欲的膨胀,他们的拥君与外戚的行为又有什么区别?所以,他们拥戴的君主中,没有一位称得上是明君的。
且说张让等人跳了黄河,卢尚书让贡闵护驾还宫,自己先行回京,召集公卿百官迎驾。
夜深了,难辨道路。贡闵保护着天子和陈留王借着萤火虫的微光向南行走。走了几里之后,兵士们发现了一辆老百姓用的板车。他们把受了惊吓又困得要命的天子和陈留王放上车,推行到洛舍,贡闵下令休息。天子哭闹着要找母后,贡闵束手无策,倒是陈留王安慰了哥哥几句,天子这才睡去。
次日天明,贡闵找来两匹马,让天子独乘一匹,自己抱着陈留王共乘一匹。到了北邙山南面的山坡下,终于见到前来迎驾的公卿大臣们。第一个上前参见的是故太尉崔烈。
突然,西边传来军号和马蹄声,滚滚尘土中,不知来了多少兵马。天子又吓得啼哭起来。公卿及兵士们也很紧张。
旌旗开处,董卓高大肥硕的身影出现了。他驰至近前,滚鞍下马,朝着天子走来。
天子哭得更凶。一个大臣上前拦住董卓,喊道:“有诏却兵!”
董卓将他拨到一边:“诸公身为国之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致使国家播荡,却什么兵?”
崔烈上前呵叱道:“董卓回避!”
董卓大怒,指着崔烈的鼻子吼叫:“我等昼夜兼程,行三百里而来,你竟敢说什么回避?看我不能断你们的头!”
董卓凶神恶煞的样子和他身后的刀光剑影,把众人都吓住了。
董卓走到天子面前,天子见他一脸横肉和虬髯,脸都白了。董卓说:“下臣甲胄在身,不行大礼了。陛下到了这一步,都是因为您让诸常侍和小黄门胡作非为,以取祸败。陛下责任不小啊!”他又问天子出城的经过,天子面色迷惘,语无伦次。
董卓又走到陈留王面前,脸色和悦了许多,他张开手臂:“在下便是董卓,让我来抱你上马。”
陈留王比天子要镇静得多,他也不回答,任凭董卓将他抱上马。一路上,董卓问他这两天的经历,陈留王一一为之叙述,董卓笑着说:“王爷幼而聪慧,令下臣钦佩。下臣听说,王爷是董太后带大的,下臣也姓董,论起来,也可以算是太后的同族吧!”
大队人马开进了京师。天子一回宫,朝廷下了大赦令,改元昭宁。命武猛都尉丁原为执金吾,掌典禁军。拜董卓为司空。在检点皇家法物时,发觉传国玉玺丢失了。
这时,鲍信招募的兖州兵马也开至京师,他见董卓带来了兵马,便去找袁绍说:“董卓拥强兵,必有异志。今不早图,必为所制。可趁其新至疲惫,突然袭击,一举可擒!”
袁绍沉吟不决。鲍信见势不妙,带着兵马回兖州去了。
董卓虽然粗野,但不乏智谋。他带进京师的步骑不过三千,一入城,他就收编了何进、何苗的部曲。为了让京师的公卿乃至禁军们慑服,他密令部下在夜里悄悄出城,第二天大张旗鼓地入城,就这样连搞了好几天,京师的人不知道来了多少西北军。
西北军的军纪让京师的百姓们心惊胆战,无论是汉人军士,还是羌胡军士都喜欢抢劫、杀人、奸淫。
九月五日癸酉,董卓大会公卿。他昂着头说道:“皇帝?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陈留王,众卿以为如何?”
大殿上鸦雀无声,无人敢出来言语。
“当初霍光定策,延年按剑,有敢违抗大议者,皆以军法从事!”
大殿上又回响起董卓恐怖的声音。
可是,卢尚书站了起来:“从前太甲既立,昏昧不明;昌邑王罪名过千百,故而有伊尹、霍光废立之事。当今天子富于春秋,行无失德,不可与前事相比!”
董卓的脸上显出怒容:“罢了他的座,拉出去斩了!”
兵士们进来,将卢植拖了出去。
侍中蔡邕进前:“将军息怒。卢尚书和将军一样,皆是为匡正汉室。如将军一怒而诛之,天下人岂不误会将军的一片忠心?”
蔡邕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原来董卓在进军京师之际,就打算组织一个新的朝廷。他也知道必须找一些名士来作点缀。他派人去找亡命在南方的蔡邕,蔡邕说:“我老而且病,就不去领董公的情了。”
董卓让人传话给蔡邕:“我喜欢灭人九族!”
蔡邕怕了,他在董卓进京前就赶到了京师。董卓见到他,大喜过望,三日之内将蔡邕从御史升至尚书,又从尚书升到侍中。蔡邕这次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师,还带来了爱女文姬,她现在已不再待字闺中,而是一个回到老父亲身边的寡妇了。
继蔡侍中之后,议郎彭伯也对董卓说:“卢尚书海内大儒,人之望也。将军今天杀了他,可能会引起天下震怖。”
董卓听明白了,他马上让人放了卢植,但免去官职。
次日,卢植上书请求退休回乡。到了家乡涿郡,他让家人继续北上,直至外长城脚下的上谷。董卓果然派出了人马追至涿郡。三年后,卢植病故于上谷,临终前,遗令以单帛裹身,埋入土穴,不用棺椁。
会后,董卓将会议记录送给太傅袁隗审阅,太傅批道:依将军所议。
当天,董卓又请袁绍来府中议事。董卓说:“天下之主,应该是贤明之君。每每想起灵帝,令人气愤!陈留王看起来似乎比天子强些,我想立他,您看如何?人总有小智大痴之处,也不知陈留王到底怎样,姑且就先立他为帝吧,刘氏的种,不值得再留存了!”
袁绍回道:“汉家君临天下四百多年,恩泽深厚,兆民拥戴。天子富于春秋,未有不善之举宣于天下,公今欲废嫡立庶,恐众臣不从公之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