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白日薄西山
――汉末民谣
冬天,是死亡的季节,夕阳透着惨白,沉沦于西山。
孝桓皇帝永康元年(167)的冬天,是本朝世祖光武皇帝中兴以来的第一百四十三个冬天,大统延嗣了十一位君主。倘若上溯到高皇帝开辟大汉基业的那一年,这便是第三百七十个冬天了,大统之中,也得再上溯十三位君主。
对于一个帝国来说,单凭这样的年龄,就足以在历史学家的笔下赢得美好的声誉。这不仅是对在本朝之前只有十五年的秦帝国而言,就是对直至公元一千九百一十一年的中华帝国历朝历代而言,本朝也是享国最久的帝国。事实上,在史学家的心目中,能和本朝共享最高荣誉的帝国,仅仅是七世纪到十世纪的大唐帝国而已。本朝的国号“汉”,成了所有中国人的代称。
当然,久盛必衰,是中国哲学中丝毫不用证明的道理。先哲云:“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人乎?”(《老子》)因而本朝的灭亡也在所难免。可是,对于每一个生活在本朝现实中的人来说,偌大一个帝国的衰亡,决非是一件人人都能承受得起的事件。
二百多年前,占星家们就预言本朝的灭亡了。那是在汉武帝崩后,刚刚达到极盛的王朝,因为和匈奴连年开战,又陷入了困顿之中,民间便开始怀疑朝廷的气数。有位叫路温舒的方士,从小跟他的祖父学天文历算之学,认为汉家有“三七之厄”,也就是说,汉家的天命只有三七的乘数,即二百一十年。宣帝朝,他做到了临淮太守,便向朝廷上了道密奏,汉家叫封事,将他的预言备案以为警戒。到了成帝朝,因为孝成皇帝的性欲很强,经常在后妃怀孕的时行房事,导致多次流产,所以一直没有皇子诞生,朝廷的统嗣出现了危机。此时,另一位叫谷永的文士再次提起这个预言。汉家的天子们对这些警告充耳不闻,但孝成皇帝的母亲也就是皇太后的一位娘家侄子王莽却铭记在心,他不仅要利用这一预言,而且刻意要使预言兑现。孝平皇帝元始五年冬天,在安汉公王莽的安排下,平帝开始生病,到十二月的一天,安汉公又安排了平帝驾崩归西。这一天,大汉帝国的年寿恰满二百一十岁。
预言实现之后,安汉公便成立了一个国号叫“新”的王朝,自己做了天子。但他谋杀汉家天子的事引发了地方大臣和民众的起义,人们似乎还是期望做大汉的臣民,于是,王莽的帝国几乎同秦帝国一样的短命。大汉帝国在世祖光武皇帝的手中得以光复,起死回生。史家郑重地将世祖以前的朝代叫做“前汉”,将世祖光复的朝代叫做“后汉”。至今,人们谈起世祖光武皇帝带兵收复长安时的情景,仍是绘声绘色,仿佛目睹亲历:
世祖光武皇帝和他的部下们穿戴整齐,大冠、宽衣、博带,朴素中显出无与伦比的高贵与庄重。那些年迈的前朝官吏们恭候在道边,流着眼泪庆贺道:“没想到今天又见到汉官威仪!”
时至今日,占星家们似乎不再公布耸人听闻的政治预言了,因此,永康元年的冬天,就被他们粗心地放过。可是,一切关心本朝命运的官吏和人民,都感受到了异样的寒冷。事实上,后代的历史学家们正是把这个冬天,当成了我们大汉帝国的最后一个季节,当作本朝寿终正寝倒计时的开始。
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八丁丑日,本朝帝都洛阳城中那座最大的宫殿,笼罩在不祥的氛围之中。不久,京城的吏民都被告知:天子崩于德阳殿。
有一个事实,是让任何朝代的吏民们都难以接受的,那就是天子年仅三十六岁。不过,对于本朝的吏民来说,已经不以为怪了。本朝列祖列宗皆不永年:世祖光武皇帝年六十二,孝明皇帝年四十八,孝章皇帝年三十三,孝和皇帝年二十,殇帝年仅二岁,孝安皇帝年三十二,孝顺皇帝年三十,冲帝年仅三岁,质帝年仅九岁。这些天子向世人显示着血脉基因的退化,此乃天命,非人力所能为也。
按照惯例,臣下们必须用道德的标准评价这位刚刚宾天的天子,为他上一个谥号。天子太年轻了。他十五岁登基,可直到他三十岁时,才从不可一世的大将军梁冀手中收回大政。然而,由他作主的六年,同样使人失望。
对此,天子生前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在他三十一岁那一年,有一天,为了不使臣下惊慌失措,他故意作出放松的姿态询问近侍大臣爰延:“依卿看来,朕是什么样的君主?”
爰延答道:“和我们大汉的列祖列宗相比,陛下算是位中等的君主。”
汉家的吏民品评事物,喜欢分上、上、下三等。每一等中还可再细分上、中、下三等,共为九等,或称九品。在本朝最伟大的史家班孟坚的不配之作《汉书》里,便将自有人类以来的历史人物依九品等第评论了一番。中等的人物,是在圣人之下,不肖小人之上的平常人。爰延的意思是说:像陛下这样的君主,自己不可能有所作为。如果被贤臣辅佐,天下就会大治;如果被小人包围,天下就会大乱。这个评价直切而不落阿谀之嫌,可更多的还是对天子的期望。天子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为此,他升迁了爰延的官职。
即使充当一位中等的君主,他还是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的精力更多地耗费在下等君主们常常关注的那些事情上了。史书记载他惟一过人的才赋是“好音乐,善琴笙”,这是史家指责他喜好声色的委婉叙述。他还被描写成是个有异端思想的皇帝,他破天荒地在宫廷中为佛教的祖师释迦牟尼和道家的祖师老子设立了祭坛。这一点,不仅违背了本朝以儒家学说为政教大纲的原则,而且,这两种信仰都俱有的清心寡欲的教条,还被他的臣下们信手拈来,作为指责他好色的矛头,令他陷入尴尬的境地。事实上,他的短寿正是由于他的信仰没有能够战胜他的欲望。
臣下们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桓”字作为他的谥号,这是个不坏的称呼。“桓”有“大”的含义,按谥法:“辟土服远谓之桓”,在此之前,只有春秋战国的诸侯霸主们如齐桓公等拥有过这样的名号。这是因为近年来惟一值得提起的政绩是:本朝在与周边民族,特别是与西北羌族的冲突中,取得了战略上的优势。
和前汉的孝成皇帝一样,孝桓皇帝生前有很多女人,但也没有子嗣。
这又是一件令人头痛,而在本朝却见怪不怪的事。本朝的列祖列宗不仅年寿不长,而且生育能力不强。由嫡长子承继大统的制度,在本朝难以贯彻。孝殇皇帝以出生一百多天的婴儿承继其父孝和皇帝的大统,不满七个月就夭折崩殂,大统旁落到他的叔父孝安皇帝身上。此后的孝顺皇帝是孝安皇帝的独生子,而这条微弱的血脉又以一个年仅两岁的幼主登基、不满五个月便又崩殂的形式中断了,这便是孝冲皇帝。此时,皇室中已无储君,只得从藩王中遴选。以后的孝质皇帝以及眼下这位刚刚宾天的孝桓皇帝,都是以外藩的身分入继大统的。
未来的新帝只能产生于藩王之中,似乎,这已成了惯例;仿佛,这又是天命。一切的一切,皆非人力所能为也。
国不可一日无君,正如天不可久阴。新帝的拥立,已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按本朝的礼法,大行皇帝的葬礼,要在新帝即位后举行,此间,诸位大臣们仍循旧政,事死如生。可是,天子驾崩毕竟给人带来不安,对朝官来说,最担心的是将来的人事变更,以及朝纲的因革。本朝的政治从来是朋党纷争,瓜葛纠缠,险象环生,一言难尽。故而在此期间,中枢机构的诸多大臣竟托病不朝,这引起了太尉陈蕃的担忧,他给这些机构递去了一封公开信,指责道:“古人立节,事亡如存。今帝祚未立,政事日蹙,诸君奈何委荼蓼之苦,息偃在床,于义安乎?”
以太尉的资历、耿直与威望,这封信让大家感到无地自容,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同时,拥立新帝的行动已经开始。
这一年,汉河间国解渎亭侯刘宏才十二岁。如此年纪便领侯爵,并非由于他的早熟,或是在政治、道德上有什么超常的成就,而是表明:他是个失怙的少年。他的爵位袭自他的父亲――已故汉解渎亭侯刘苌。十二岁的侯王,对事情只能是朦朦胧胧的。他可能知道,刚刚驾崩的天子是自己的堂叔父,他们来自一个共同的先祖,即孝章皇帝之子、汉河间王刘开,但他决不可能知道,天命竟然转移到了他的身上。直到从洛阳来的马队、仪仗簇拥着一辆白盖马车来到他的府第;直到朝中侍御史、光禄大夫刘?、中常侍曹节,拿着朝廷的符节,一起向他行大礼时,他似乎才明白了。
接着,光禄大夫向他宣读了以太后的名义发布的诏书:
大行皇帝德配天地,光照上下。不获胤嗣之祚,早弃万国。朕忧心摧伤,追览前代法:王后无适,即择贤近亲。考德叙才,莫若解渎亭侯宏,年十二,嶷然有周成之质。春秋之义,为人后者为之子,其以宏为大行皇帝嗣。使光禄大夫刘?持节之国奉迎。
这支由黄门宦官、禁军虎贲、羽林组成的上千人的车驾队伍,从洛阳向东北方向的河间国封地进发,要走八百多里地,但他们来得很快,几乎与天子驾崩的讣告相接踵。当这支队伍出现在河间境内时,使得许多略上年纪的百姓,又看到了二十一年前,同样的车驾来此迎接孝桓皇帝时的情景,至今三尺童子尚会吟诵当年的歌谣:“车班班,入河间。”河间王的家族,竟然连出两位天子!这还是天命!
车驾离开得也很匆忙。天子以十二月丁丑日驾崩,而迎驾的队伍已于次年正月初三己亥日抵达洛阳,先后不到一个月。
新天子的母亲姓董,河间人,史书不载其名。此时,尽管她的儿子成了人君,但她却没有被允许随子进京。当儿子登临大宝之后,她也没有得到企望中的待遇,而是仅仅被封为“慎园贵人”。就这,还是沾了亡夫的光,因为新天子即位后,按本朝尊崇孝道的准则,追尊自己的生父为“孝仁皇”,陵墓为“慎陵”。所以,她被册封为一位已故天子的贵妃。
这一点,以新天子当时的年龄,不会懂得个中原委;但对一个十二岁而又失去父亲的孩子来说,做了天子却必须离开他的母亲,真让他迷惘或者难过。即使在他成年以后,也会认为这是一件非常夺情的事。当然,他也明白了真正的原因,那就是决定自己入继大统的绝非天命,绝非自己有什么“周成之质”,而是孝桓皇帝的遗孀窦太后,以及她的势力集团。太后之所以在诸多的宗室藩王中选择了自己,绝非她的情感天平倾向于亡夫的家族,而是看中了自己当时的年龄。太后要做自己的母亲,并且希望自己永远是个孩子。
簇拥着白盖车的队伍在凛冽的寒风中抵达京城北门外的夏门亭。前城门校尉、槐里侯,现拜大将军、窦太后之父窦武,持节率朝官恭候在此。窦武对新天子的拥戴之功,可能刘?已在路上禀报过了:“正是大将军,在孝桓皇帝驾崩之后,立即召见了臣下,因臣下是河间人,向臣下询问了河间国诸王侯的情况,决定由陛下入继大统,并亲自进宫奏白太后。”
大将军率群臣向储君行了礼,刘宏也在光禄大夫的引导下向大将军及群臣们长揖还礼。看上去,大将军是个很有威仪和修养的中年人,令储君敬畏。随后,大将军请储君换乘。这是一驾青盖马车,“青”,是苍天的颜色,本朝的宪法上写着:“天子父天母地”。就这样,昊昊苍天笼罩着储君,从帝都的北门――夏门进入了北宫。
次日,于德阳殿即皇帝位,改元“建宁”。这位新天子百年之后,被谥为“孝灵皇帝”,按史家的惯例,不妨即可称之为“灵帝”。
太后姓窦名妙,可这个动人的名字从未打动过她的亡夫,而且,就在半个多月前,这个名字使得她的亡夫留下的其他嫔妃们感到大势不妙,魂飞魄散。
太后的家族,是本朝最高贵的家族之一。她的先祖窦融历任世祖光武皇帝朝的凉州牧、张掖属国都尉、冀州牧、大司空,封安丰侯,也是本朝的开国元勋。王莽之末,群雄并起,窦融作为割据河西走廊这一军事重地的豪强和军事首领,及时地交通并归附了世祖,从而使得战场的形势发生了倾斜。因而,世祖对他的态度一直右于其他公卿。他与世祖的联合,还基于另一个更为神圣而遥远的原因,他的七世祖窦广国就是前汉孝文皇后的胞弟。因此他对世祖说:作为汉室的外戚,理应辅佐皇族的事业。这一点,深得世祖的嘉许,并将《太史公书》中的《外戚世家》赠给了他,因而窦氏家族再次与本朝的皇室续上了姻亲关系,除了眼下这位太后出自窦氏之外,本朝孝章皇帝的皇后也出自这个家族。
本朝皇后的册立,大多根据天子的喜好和嫔妃们的懿德,或者是纯粹生物学的因素,即被立为皇后的嫔妃给天子生下了储君。这与高皇帝开辟的前汉大不相同。高皇帝以布衣庶民,提三尺剑,马上征战而得天下。他和他的开国大臣的体内流着爱吃狗肉的村夫野民的血,从来就不相信王侯将相都是天生的贵种。因此高皇帝以下的列祖列宗们的皇后大多来自下级官吏或平民百姓之家,甚至是贱隶倡优。其立废皆由天意。即如这位窦太后的远祖窦广国,以及他的姐姐、孝文皇帝的太后,因为家境贫寒,姐弟俩年幼即被人分而出卖。多少年后,窦广国知道姐姐已在深宫,而他自己尚且为人奴仆。姐弟相见,叙及旧事,广国说:“姐姐在客店里与我分手时,向人家乞借了澡盆,为我洗了澡。又乞讨饭食喂了我,这才离去。”话语凄凉,姐弟俩及周围的宦官、宫女皆大恸之。
大汉的长期的恩德和文教终于养育出了一大批豪强士族,他们成为大汉的支柱,向上托起天子这个屋顶,向下镇制百姓这个基础。出于大汉皇室旁亲远系的世祖光武皇帝正是依靠了他们,才光复了大汉的基业,当然,也就必须让他们分享到更多的政治利益。其中一个重要的形式,就是本朝的天子有义务从这些家族中选择自己的配偶,并且借此平衡与各大士族,特别是北方与南阳两大士族群之间的关系,而不能完全依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世祖本人是始作俑者,在征战之际,他册立北方士族之女郭圣通为后,赢得了他们的支持。光复以后,世祖为安抚自己故乡的士族,又废郭后而册立来自南阳的阴丽华为后,尽管她已是一个中年妇女。与天子的联姻,是帝国大股东们的股票。这样的股票升值迅速,回报丰厚,但也充满了风险。
窦后的册立,遵循了同样的故事。
孝桓皇帝的第一个皇后梁莹,来自北方的士族,是大将军梁冀在他十五岁登基那年强加给他的,因为她是大将军的胞妹。史书上说她因为没有子嗣,不见夫君宠御,忧疾而终。这样的说法可能颠倒了因果。不过她的死,给天子铲除大将军提供了时机。事后,官僚们的建议又使他不得不册立了来自南阳士族的邓猛女为后。七年以后,她被指控没有子嗣且又恃尊骄忌,贬死于冷宫。窦后作为孝桓皇帝的第三位皇后,是因为她的家族一直是梁大将军家族的死对头。她伴随天子只有两个多年头,从未得到丈夫的宠爱,因而也无子嗣。孝桓皇帝的情感或是欲望,全部倾注在一个叫田圣的妃子和其他风情婉约的嫔妃们的身上,留给她的仅仅是祭品一般的尊贵和寂漠。这一切铸成了报复的利剑,像一切因为缺乏人道的生活而变得异常狠毒的女人一样,她甚至在亡夫刚刚入敛之时,就令人诛杀了田圣,并且扬言要杀死所有的嫔妃。倘若没有几个大宦官的苦苦求情,她的亡夫将会携带更多的心上人同往极乐世界。
面对这样的一位新的母亲并且是尊贵的母后,年少的天子更多地感到敬畏,大概成年以后的天子,还会把这种敬畏变成后怕和胆寒。
登基典礼只是担任天子这一尊爵的第一道手续,灵帝在大臣们的安排下,又办完了其他的手续:二月十三辛酉日,葬孝桓皇帝于宣陵。二十二庚午日,拜谒高皇帝庙。二十三辛未日,拜谒世祖庙。在接受了本朝的传统教育之后,施民以恩惠,宣布大赦天下,赐民爵位及帛物。闰三月十五甲午日,追尊自己的祖父为孝元皇,祖母夏氏为孝元皇后;追尊生父为孝仁皇,封生母董氏为慎园贵人。如此,便将自家的宗法谱系与国家的大统合而为一。这些,只有天子感到游戏般的新鲜,大臣及士民们皆知是惯例。不过,新天子的即位毕竟给本朝的政治带来了希望,特别是与那些对本朝抱有极大责任心的士人,莫不延颈以望太平。
这种希望并不来自天子本人,由于本朝列祖列宗的短寿,很多臣僚经历过两至三朝乃至四朝,大统延续过程中诸多见怪不怪的事,至少在他们的心中确立了这样的观念:即天子仅仅是一个象征甚至是一个玩偶。太平盛世的希望寄托在本朝的各种势力集团,能否自觉地遵循本朝的祖宗之法,能否有一个众望所归的人出任宰臣。
希望来自这样的消息:本朝拜前太尉陈蕃为太傅,与大将军窦武及司徒胡广参录尚书事,并由前长乐卫尉王畅出任司空。
这意味着,朝政又回到了士大夫的手中,因为太傅、大将军、司徒均为本朝尊职,参录尚书事即掌握了本朝的中枢机构、天子的秘书处――尚书台的政务。胡广是一位恭色逊言、明哲保身因而能历数朝的大臣。尽管是个老滑头,但他与各种势力妥协的背后,却是为了坚持本朝的政纲。窦武虽以外戚而登尊位,但其人年少即以学问和德行著称,有名士风范;在位时征辟名士,治家严谨。他与以前的几位大将军,特别是与那位历孝顺、孝质、孝桓三朝、有“跋扈将军”之称的梁冀截然不同。他的品行被士大夫们视为同志,而他的地位又被士大夫们视为依赖。王畅一直是士人的榜样,当初陈太傅举荐他时,给他下了十个字的评语:“清方公正,有不可犯之色。”至于陈蕃,则是本朝道德文章的化身、士大夫的领袖、有能力将一个儿皇帝教导成尧舜明君的老师。他的政治主张,是本朝宪法中一切崇高和美好文字的体现。他在实现这些理想的过程中,非常固执、强硬地不与任何势力妥协,这种刚性的政治作风,在积累了越来越多的道德和舆论威望的同时,也引发了越来越多的仇恨与阴谋。这一点,是本朝吏民们对政治清明充满希望的时刻忽视了的一个潜伏的危机。
意识到这个危机的存在,甚至很敏感于这个危机的人并不多。陈蕃的固执与强硬并未使他盲目乐观或刚愎自用,七十多岁的老臣有着超乎常人的宦海经验,他最早注视着危机的发展,注视着他的敌手,并积极地寻找时机。
建宁元年(168)的六月,天子接受了窦太后的懿旨:录定策功。封窦武、曹节等十一人为列侯。大将军家族封侯者最多,其子窦机为渭阳侯;侄子窦绍、窦靖分别为雩侯、西乡侯。他知道,所谓定策功,就是赏赐拥立他为帝的几位大臣及其家族成员。在太后看来,这是维护窦氏家族地位的重要决策。窦武及其子侄的封侯自是必要;曹节有北迎灵帝之功,封长安乡侯。更重要的是,他在孝桓皇帝时,就已成为宦官首领,是窦氏左右皇帝所要拉拢的人物;而陈蕃则是维持朝纲、笼络士大夫的依靠。此外,太后对陈太傅怀有特别的感激之情,如果没有陈蕃当年坚持以窦氏的高贵门第为立后的根据,孝桓皇帝会将他最心爱的、但出身寒微的女人田圣立为皇后。因此,封陈蕃为高阳乡侯。
灵帝不知道太后的良苦用心,他只是感到在窦武、陈蕃和曹节这三个人当中,惟有曹节给了他这个年龄的人所希望得到的东西,而大将军与陈太傅对他的教训和管束让他敬畏。他从心底里想逃避他们,逃避他们威严的目光,逃避他们无休止的大道理,逃避他们安排的经学功课的礼仪演习。他喜欢和曹节以及王甫、郑飒、奶妈赵娆以及一大帮女尚书们在一起,他们每天都能让自己吃到从未吃过的东西,玩从未玩过的游戏,发自己从不敢发的脾气,说自己从不敢说的话。他想自己的家,想自己的母亲,因而更想从他们这些人身上找到补偿。
灵帝更不知道的是:这次录定策功,竟开启了那个潜伏着的危机。
就在封侯的圣旨下达之后,发生了两件节外生枝的事情。
涿郡有一位名叫卢植的布衣士人向窦武递交了一封书信,信中的言辞非常直切,指出窦武接受侯王之爵是名不符实、贪天功为已有。因为窦氏尽管作为天下聚目而视、延颈以望的宰辅,但定策拥立灵帝这件事并不是依据了立长立贤的立储原则,而是依照皇室的家谱作出的选择,无甚功德值得称言。卢植还以本朝国嗣屡绝、四方盗贼纷起、朝中人事错综复杂等为借口,提醒窦氏保全身名,辞去封赏。
卢植的这封信不亚于一位巫师对诸多危机的预言,可惜的是,大将军没有重视这封信。不久的将来,大将军就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卢植也为挽救他的预言付出了毕生的精力,这是后话了。
卢植作为一个布衣,竟敢向尊贵的大将军直陈言辞,说明了一个重要的原则,即像卢植这样的士人,不管是在野还是在朝,都不希望大将军是一个外戚大将军,而应该是一个士大夫大将军。本朝孝殇皇帝以降,皇统屡绝,国柄或归外戚,或归宦官,朝纲紊乱,积重难返。就封赏爵位来说,其道德依据已经丧失,受封者多为外戚、宦官之亲党或通贿权奸的虚诈之徒,故而接受封爵,往往被视为接受了一种耻辱。
眼前的这位大将军虽然和以往的大将军不同,但他毕竟与卢植或其他士大夫的出处不一样了,他有一些与他的太后女儿相同而与士大夫们相左的想法,或者他有更多的考虑,或者他过于自信。
无独有偶的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太傅陈蕃,一连十多道奏章,向太后辞去了爵位,他的理由正大而谦逊。他说:“臣闻割地之封,功德是焉。臣虽无素洁之行,窃慕君子,‘不以其道得之,不居’。若受爵不让,掩而就之,使皇天震怒,灾流下民,于臣之身,亦何所寄!”“不以其道得之,不居”,是孔夫子的话,不过陈太傅所说的“道”,却饱含了反讽。
冲突的前提,是阵营的形成,这件节外生枝的事,使得双方都关注起彼此的阵脚。
在一次例行的处理政务会议之后,陈太傅请大将军私下议事。
“大将军,时下大统已继,百废待兴,天下名士,皆思奋其智力。前朝为奸佞所黜贤良,如李膺、杜密、尹勋、刘瑜诸位,现已起用,可谓既从人望,而德归太后,太平之志可申矣!”陈太傅说。
大将军听了连连颔首。
太傅见大将军流露了态度,便将坐席向大将军移近了一点,又说道:“曹节、王甫等人,自先帝朝起,就操弄国柄,浊乱海内。如不趁早除之,将来恐难以对付啊!”
窦武听了,向太傅揖拜道:
“太傅有此忠正之言,实乃汉家的福祉。太傅之意,深合我心。”
太傅面露喜色,以手拍席,奋然而起。
大将军的性格和太傅不同,他似乎更加谨慎、持重。但他缺乏果断与刚毅,因而他的谨慎与持重就掺杂了犹豫和迟钝。
他开始一步步地安排实现他与陈太傅商量好的事。在他的办公室里,召开了多次会议,与会者有尚书令尹勋、侍中刘瑜、屯骑校尉冯述、以及孝桓皇帝朝被废黜的著名官僚李膺、宗正刘猛、太仆杜密、从事中郎苟昱、颖川名士陈?等。
外戚与宦官,一直是本朝干扰士大夫行政的力量,孝桓皇帝从大将军梁冀手中收回国柄后,立即交给了宦官们。现在,外戚毕竟与士大夫们合而为一了,他们开始对付共同的敌人。
窦太后是个有远见的女人,她知道依靠自己这个久居禁中的妇道人家,或者手中的儿皇帝,是不能治理好国家的。治理一个国家,光靠权势不行,必须依靠官僚士大夫们。他们熟谙行政的技术过程,明晓君臣大义,尽管有的时候鲠直得过于迂腐,一点儿不会察颜观色。然而太后又是个典型的女人,好虚荣,喜欢享受权势。这种感觉,只有从她周围的宦官和女尚书们的谄媚中得到。而且,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这帮同她共同生活于皇宫大内之中的奴仆们,与皇宫之外的帝国各级行政机构中的官僚们,竟然是水火不相容的。
这几个月来,她已经多次在被侍候得舒舒服服的情形下,将爵位、官职当作小玩意一样赏给了几个宦官和皇帝乳母的亲朋好友们。当然,每次封赏都以天子的名义,并在天子的监督下,由掌玺大臣盖上御玺后发布。这个习惯后来被灵帝不折不扣地继承下去,并有所创造。这又是后话。他们都不太明白:这些东西都是国家的重器,对于亲近宠近的奴仆或亲戚,可赏之以财,但决不可授之以爵。
时已八月,洛阳城中秋风萧瑟,凉透单衣。
陈太傅有些等不及了,他是个政治洁癖,希望像扫地一样处理国家的政务。太傅的名望,来自他十五岁时的怪异行为。那时他闲处一室,听任院子里杂草丛生。有一天,父亲的朋友、郡中功曹薛勤来访,见状便对他说:“小子!贵客到此,为何不好好地洒扫庭院?”
“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能扫此一室?”
陈太傅说出了一句永垂青史的豪言。
对于大将军的慎重,太傅有些不解,可能还有些顾虑。他在家中徘徊反侧,想找一个好的借口,敦促大将军早些下手。
忽然,府外的街市上,传来了喧嚣之声,接着,家仆进来报告:天上出现日蚀,百姓们正在祈祷和叫喊,希望驱除吞食太阳的天狗。太傅心中一震,吩咐备车去大将军府。
“日乃阳气,君王之象。月乃阴气,臣下之象。今苍天示以日蚀,当有君侧小人作奸弄权,太傅必为此事而来吧?”大将军一见太傅便急切地问道。
太傅见大将军知晓天道,便直截了当地从人事的角度提醒大将军:
“当初孝元皇帝朝,御史大夫萧望之竟为一个阉人石显所谮,被迫自尽。当今李膺、杜密诸公,曾为阉宦所窘,祸及妻小。何况现在像石显这样的人,不下数十个,为害就在眼前啊!蕃以七十之年,欲为将军除害。今可且因日蚀之事,斥罢宦官,以答天变。此外,乳母赵夫人及诸多女尚书,每天都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干扰朝政。急宜退绝,请将军从速计议。”
“太傅请回,武即刻进宫,面陈太后。”大将军窦武答道。
斥罢宦官的理由很简单,在士大夫的眼里,宦官不具备人格,只是天子宫内执帚奉盏的奴隶。君臣之间,有社稷大义可言,真正有臣子应当是社稷之臣,而非天子的私臣。故君对臣不可无礼,臣对君亦可去就,而对宦官则无须如此。可士大夫们有一点不明白,并不是一开始,宦官们就一心一意地与他们过不去,而是被士大夫们用各种制度和礼仪禁锢在大内的那位天子,不时地想把耳目手足伸展到大内之外的更为广阔的天地之中,直接干预士大夫们操纵的行政运行程序。从这个角度看,如果不倚重身边的这帮残贱之人,天子即便顶天立地,也是四顾茫然,真成了他一天到晚挂在嘴上的谦称:孤家寡人。再则,主子和奴才朝夕相处,他们之间的感情即便不是最真诚的,可也不是君臣大义这种崇高却冰冷的道德所能替代的。
这些道理,年少的天子尚不知晓,可窦太后一定心领神会。她现在和父亲的立场有些分歧。或许,她很自信,认为自己能够驾驭宦官们,因此当父亲向自己及天子列数宦官权重专断、子弟布列、贪暴无厌,以致天下 等罪状,并要求废除全部宦官时,她便觉得父亲的主张过于荒唐了些。而灵帝听了,则又怕又气。
“我大汉自立国以来,世世皆用宦官,此乃国之常典,但当诛其有罪而已,岂可尽加废除?”太后说。
大将军心中怏怏不快,而灵帝则暗自庆幸。
于是,在得到太后的首肯之后,大将军下令逮捕了两个罪行显白的宦官――中常侍管霸和苏康。这是两个颇有才略的大宦官,掌管天子的秘书处,专制独断,在孝桓皇帝朝就与士大夫们结下了怨恨。当然,窦太后之所以同意大将军拿这两个人开刀,还出于她作为女人特有的狠毒心理,因为管霸和苏康曾在孝桓皇帝新丧之时,苦谏她不要杀害除田圣之外的其他嫔妃们。
有时候恶人反要为自己瞬间流露出的良心付出更高的代价。
很快,他们就毙命于大将军的刑具之下。可大将军并不满足,他明白擒贼擒王的道理。管、苏二人仅仅是大宦官曹节等人的爪牙。这几天,大将军屡屡向太后进言,请求诛杀曹节等人,可女儿的态度却屡屡使他失望。
大将军以外戚的显贵身分,来实现士大夫集团的政治愿望,在本朝法制纲纪已被破坏的年代,本是一条政治捷径。可惜的是,连这也行不通了。
就在大将军面陈太后的同时,陈太傅又向天子上了一道奏章,上面写道:
今京师嚣嚣,道路喧哗。言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与赵夫人、诸尚书并乱天下。附从者升进,忤逆者中伤,一朝群臣如河中木耳,泛泛东西,耽禄畏害。陛下今不急诛此曹,必生变乱,倾危社稷,其祸难量。愿出臣章宣示左右,并令天下诸奸知臣疾之。
太傅希望在中央造成与宦官们公开决战的局势。这道宣战书式的奏章,到了太后手中,便被压下,成了一份备忘录。
太后居住在北宫长乐殿中,身边配有五名女尚书,大宦官朱?被封为长乐五官史统领她们。由于不离太后的左右,他似乎最早嗅到了一场大战的血腥气味,并将他的预见通知了宦官领袖们。
八月的一天,帝国天文台的官员将一份天象观测报告送发宫内及各级行政机关。这份报告让大家感到异常的紧张,因为报告中所说的天象,很容易成为突发性政治事件的借口。报告中的天象是:
太白犯房之上将,入太微。
本朝的宇宙学说十分完美,乃人类文化之瑰宝。这一理论以金、木、水、火、土的五行结构为横坐标,将上天划分为与之对应的西、东、北、南、中五宫。以远古氏族首领少昊、太昊、颛顼、炎帝、黄帝为各宫之帝,名之为白帝、苍帝、黑帝、赤帝、黄帝,合称五帝。下以太白、岁星、辰星、荧惑、镇星为金、木、水、火、土五星,统领各宫。在西、东、北、南四宫内,又各选七宿,构成白虎、苍龙、玄武、朱雀四种图像。纵坐标按照与赤道平面的垂直程度分为紫微、太微、天市三垣。紫微高居北极,为天皇大帝太一星座所居之宫。太微垣中,有五帝座星,是天皇大帝的布政之宫,也是五帝的值班室。至于房,乃是东宫苍龙七宿中的一宿,此星座由上将、次将、上相、次相四星构成,文武相辅,成为天皇大帝行政、典礼、祭祀的所在――“明堂”。本朝以天人合一为宗旨,故天道之运行即为人间之行政,二者之间必有关联。天皇大帝即是人间天子;天之将相,即是人间将相。
太白,金星也。金为兵,故主杀伐之事。现在,它经过房宿中的上将星座,进入了太微垣,这一天象,预示着一场刀兵之灾,将要降临到本朝的上将――大将军,以及整个朝廷!
当天夜晚,洛阳南门平城门的守备官接到一位宫中侍卫军士――中黄门校骑出示的符节,命他立即开门。一哨铁骑,举着火把,簇拥着几辆马车打他眼前经过。
这支队伍走了约两里多路,停在本朝祭祀和典礼的所在――明堂。与明堂隔路相对的,是帝国的天文台――灵台。掌管明堂的官员早就在里面布置停当,从车内走出的是长乐五官史朱?、从官史共普、张亮、中黄门王尊、长乐谒者滕是、长乐食监王甫等几个重要的宦官领袖。他们将这次密谋,安排得与太白星的运行相一致,因为他们要顺天道行大事了。
歃血结盟以后,他们共祷皇天,发誓日:
窦氏无道,请皇天辅皇帝诛之。令事必成,天下得宁!
具体的方案也已制定,其中包括密切注视朝中的人事变更,收买和控制中枢机构的官吏等等事项。
与此同时,大将军府内灯火通明。大将军和陈太傅收到了他们的同志、本朝著名天文学家、侍中刘瑜送来的紧急书信。刘瑜在信中指出:星辰错缪,不利大臣,宜速断大计。并告知:他向太后也发去了奏章,提醒太后有奸人在天子身旁,必须加紧防范。两位重臣连夜商议,通宵达旦。
次日起,一系列人事变更的命令陆续下达:以朱寓为司隶校尉、刘祜为河南伊、虞祁为洛阳令。如此,大将军便将京畿及直隶地区的军政和治安大权,交给了自己人。下面的问题,就是掌握宿卫军队。
宿卫军队,由羽林、虎贲这两大近侍卫队和北军五营士组成。这些,大将军无甚顾忌,因为这些军士皆非宦官充当。况且,羽林、虎贲为天子的仪仗和贴身勇士,人数不多,各设中郎将统领,其中虎贲中郎将刘淑是自己人。北营的人数最多,达四千多人。五营分别为屯骑、越骑、步军、长水、射声,各设校尉统领,驻札在都亭。此中人数最多的一支,步军营的校尉,由自己的侄子窦绍担任,屯骑校尉由自己的心腹妆述担任。所以,大将军担心的是由宦官组成的近卫军――中黄门。他们居则宿卫值守宫门,出则骑从天子,夹乘舆车,且直接控制着禁内。
几天之后,大将军得到了太后的同意,免去原宦官禁军统领魏彪的黄门令一职,代之以自己的心腹宦官、小黄门山冰。
山冰在大将军的授意下,奏请天子之后,便立即逮捕了太后身边的秘书长――长乐尚书郑飒,送北寺狱审讯。
陈太傅听到这个消息后,又激动又担忧。他的政治洁癖又犯了,不过他的冲动之中,包含了果敢与机敏。他觉得这样一个个地逮捕审问,会惊动别的几个大宦官,引发变故。他急忙去对大将军说:“这帮家伙,抓了就杀,何必拷问?”
然而,恰恰大将军谨慎却又迟疑的毛病发作了,他觉得自己的方案更稳妥一些,故而没有听从太傅的话。可能他还想对女儿有更多的交待,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大将军自信能够运用他的威势合法地翦除宦官势力。
很快,关在北寺狱中的郑飒,吃不住黄门令山冰、尚书尹勋和侍御史祝?的轮番审讯和狱吏的拷打,交待了自己的罪行,并牵连出曹节和王甫。尹勋和山冰根据郑飒的交待,拟出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准备奏请太后批准后,就去逮捕曹、王,进而诛杀全部宦官。
九月七日辛亥,报告交给了侍中刘瑜,刘瑜立即将报告封送帝国的中枢机构――尚书台。次日早朝,便可立即奏明皇帝和太后。
一切准备就绪。
洛阳城内,南北两宫,垂宇重檐,气象森严。
在几个宦官领袖中,长乐五官史朱?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今天,尚书省内的一名被他收买的官吏,向他密报了刘瑜封送奏章的事。他急切地想看个究竟。但下手需要时机,大将军常常在尚书台值宿。
当天,朱?又接到那个官吏的密报:大将军今晚将回府过夜。
大将军一走,朱?立刻带了几个宦官赶至尚书台,打开书案上堆积的皂囊,终于找到了那份报告。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地泛白,无髭、白嫩但却松弛的下巴颤动了起来,他先咬着牙说道:
“中官当中的放纵之人,自可诛杀!我辈有何大罪,而要如此斩尽杀绝?”
接着,他又用一种凄厉的嗓音,对属下们喊道:
“陈蕃、窦武奏白太后,想要废除皇帝,大逆不道啊!”
朱?回到长乐宫后,心里一直盘算着。天刚黑,他叫来了十七个心腹宦官。这十七个人都是健壮勇猛之辈,其中包括长乐从官史共普和张亮。朱?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们。然后,他们拔出佩刀,割破手指,将血抹在自己的嘴唇上,指天戳地,发誓诛杀窦氏。
酣睡中的天子,被奶妈赵娆叫醒。睡眼蒙?之中,他看到曹节、王甫等跪在面前,直到曹节将一把寒光闪闪的佩剑呈上来时,他才醒透了。
“陛下!禁外喧嚣,有人反叛,请陛下持剑在手,即刻出御德阳前殿。”曹节奏道。
当他在赵娆和几位宦官的簇拥下,登上德阳殿御座时,曹节和王甫早已赶到。在自己的御座下,两位宦官镇定地布置着。他们让中黄门卫士立刻关闭所有的宫门,并将门卫手中掌握的入宫官员的符信收聚,杜绝任何人进入。接着,他又让中黄门将尚书台值宿的官吏悉数扣押,解到前殿。
在中黄门的刀剑胁迫下,尚书台的官吏们按曹节的授意,在一块块一尺见方的诏板上,写下违心的文字。第一道诏令便是:
拜王甫为黄门令,统领中黄门禁军,逮捕尚书令尹勋和黄门令山冰。
北寺狱,尚书令尹勋与黄门令山冰共同值宿,打算明天继续审讯长乐尚书郑飒。中黄门的铁骑闯了进来,王甫向他们宣读了天子的诏令,山冰立刻指出:这是矫诏,并拒绝拜受。王甫抽出佩剑,刺进了山冰的胸膛。
中黄门解去郑飒的桎梏,搀扶他上车,他拒绝了,索要了佩刀,翻身上马。
铁骑旋风般地驰回北宫,马蹄声打破了都城宵禁之夜的寂静,也惊醒了太后的睡梦。她的寝宫周围,跪着手持刀剑的中黄门,不得已,她交出了玉玺。
一个宦官,领着一队持戟的卫士,匆匆赶到南宫,关闭了宫门,并断绝了南、北两宫之间的通道、一条长达一里的走廊。
大将军白天早早地就出了宫,他觉得和陈太傅商量的大事,明天早朝时,就会见出分晓了。一连许多天的会议和办公,让他感到疲乏。大将军不会像陈太傅那样,能够忍受自己的庭院荒芜不堪,一心专注于天下大事。他是个考究的绅士,因而他决定今晚回府,好好休息一下。
他的寝第华丽高雅,这些装饰物有很多是女儿送来的皇家收藏,而且,今晚侍寝的娇娃,也来自宫中。
和大将军不同,陈太傅喜欢享受思想,他不仅担任了天子的老师和枢密大臣,而且,几十位来自各地的学生住在他的家中,使他的府第成了一座典型的经学研究院。所以,每天公牍之余,他的时间都花在研究和讲授经学上面。今天晚餐以后,他仍给学生们上了一课,讲的是《春秋》大义。学生们都感到太傅今天的讲授非常精彩,好像他矍铄的面容和闪着银光的须发。
夜深的时候,大将军的府第被中黄门包围。大将军从春梦中惊醒后,立刻登上门楼问话,门外铁骑们手中的火把,映照着一个大将军熟悉的面孔:长乐尚书郑飒。他手里拿着天子的符节,身边还有中央监察部门的官吏。郑飒大声地向门楼上宣读了收捕窦武的诏令,叱令窦武速速开门接诏。
久候不见开门,郑飒下令:冲进府内,捉拿窦武。此时一骑来报:窦武携带随从,由后门突出。
北军五营,步军校尉窦绍正在巡夜,听见营外马蹄声急促,忙让人持了火把,爬上营门边的敌楼。不一会,他看到几骑驰来,叫门的正是叔父的声音。又听见后面传来马蹄声,凭借军人的经验,他马上判断出那是追兵。他立即命令开门,放窦武等入营。营门刚刚关上,中黄门的追兵已至,窦武尚未下马,便叫窦绍放箭。